晨曦之坠 | Dawnfall

“再画一条线。”父亲隔着门指示我。
我依照他的话,用小刀在门板上四条平行的竖线间画上第五条斜线。当路径行到末尾,门中突然传出一声野兽般,痛苦,嘶哑的吼叫,紧接着是铁链碰撞的声音。我被那声嘶吼吓到,刀尖在笔画的末尾削下一小片木屑。
到后来那种声音滑落成啜泣。
“嘘,嘘。”我听见父亲的指令,紧接着是絮絮叨叨的低语声。

父亲和梅斯罗斯的手上都有伤。黑色的、焦灼的伤疤,熔断了所有蔓延的掌纹。
埃尔隆德知道后跟我说:“他们终于再次见到了所有的三者。”
我记得那道光芒。在漆黑的夜晚,海与陆地的交界线铺开一线的红光。他们在海中泼了油,尔后点燃,这样没有船可以驶出海港。因为是夜晚,那颗石头的光亮映着纯白的、在海风中飞舞的裙衫,变得尤为显眼。
我和埃尔隆德在那之前触碰过它,在母亲的怀中,在白日,在夜晚,如同暖的玻璃。现在他们也得以触及相同的事物。会有哪怕一丝丝愉快浮现在他们心中吗?梅格洛尔的手掌自此无法弯曲,当他尝试聚起手指去触碰琴弦时,形成一个丑陋的爪形。他无法再弹琴,但我不觉得这是他不再谈笑、不再歌唱的缘由。
至于梅斯罗斯。在他们归来的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的脸。

大约一刻钟之后,父亲出了门,随手落了锁。他看见我背靠着墙站在门边,有点惊讶,问我:“你为什么还不回房?”
我沉默以对。
仿佛下定决心一般,他迟迟开口:“埃尔洛斯,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从今往后,你们的活动一切自由,可以随自己的心意去任何地方,不用再管我们的意见。”
我什么都不想说。
他站在那儿,过了一会儿,说:“我的意思是,如果愿意,你们甚至可以丢下我们,去过自己的生活。即使是真正的精灵,在你们的年纪也已经成年。单站在平常父母的角度,这也是能让你们放手一搏的时候。而对你们而言,我的罪已经赎清了。”
“如果我想留下来呢?”我问他。
等待过后我得到他的答复:“这也是你的自由。”

梅斯罗斯的病症愈发严重。
在先前,在他们尚未在一个夜晚留下一切离开之前,他就已经异常到足够让我们察觉。从小到大,他在我们心中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高大、健壮,他的头发、他的长相、他的身形、他的残疾,让人无法在任何场合忽略他的存在。但他不向任何一个人展露笑容。他仿佛一座山,我们只看见山的阴影。
梅格洛尔带回了两个保有童年记忆的孩子。杀人的强盗、战犯,怎会如此愚蠢呢?但梅格洛尔坚持,梅斯罗斯最终也没有拒绝。我们那时候年纪尚小,却已记得母亲的怀抱,父亲的面容,感受得到依恋和失去。我像小兽一样攀着梅格洛尔禁锢住我的手臂,用牙齿徒劳地撕扯上面的皮具。埃尔隆德悲伤地站在远处,不敢上前也不敢逃离。直到梅斯罗斯从身后搭上他的肩膀。
我们从一个家庭被强行接纳入另一个家庭,就像金和银以陨石的速度相撞,在高温下熔去本来的一半,融为一块奇怪刺眼的合金。我始终无法原谅他们,无法将自己视作他们的一员,因为我看见那道虫样的焊痕。埃尔隆德比我沉默,但他一向比我理智、比我坚定,我知道他心中所想与我相差无几。但此时此刻,我们四人已经无法分离。
我无法遗忘,无法宽容,但我选择接受。我开始接受他们给予我们的生活,接受梅格洛尔的教导和怀抱,正如他接受我在他身上留下的牙印和抓痕。我甚至开始叫那个男人“父亲”。我们追随他们流亡的脚步,趟过死亡和焦黑的木石,在此过程中步伐的跨度增长,直至能与他们同频。两年前,我们站在漆黑的山丘,看见那一抹无比熟悉的光倏然划破北方的天空,启明的大希望之星在一天一夜之中成为天空最耀眼的光源。那时候梅格洛尔双唇颤抖,而梅斯罗斯闭上了双眼。埃尔隆德握住我的手,发挥他更贴近精灵的天赋,用ósanwë向我低语:
“那是父亲在与安卡拉刚战斗。”
几天后,消息从参战的阿曼雅那里一路传到我们耳中:安格班覆灭了,大希望之星回返天际,继续做巡航的光源。而剩下的两颗精灵宝钻被取回,暂存在大君王的传令官手中。
过了不久,我们在傍晚回返家中时,看见一封梅格洛尔的亲笔信,满屋的财产为我们而留。那两个精灵不知所踪。
我们跟兄弟中略微年少者更亲昵,从他望向我们,露出更为悲伤的表情、伸出双手试图将我们从藏身的废墟中抱起时就已经注定。但这不代表我看不清梅斯罗斯的模样。他沉默,眼中时而流露出晦暗的心思。我对他曾经的经历有所耳闻,但我从不了解他真正的情感,他也从不在我们面前提及。他不像梅格洛尔一般主动给予,但他同样不吝于行动。我还记得他宽阔的脊背,他向高热的我耳边送出绵绵抚慰的话语。我能感受到一颗仍然炽热的心埋藏在他已然灰败的躯壳之下,佐证那些我有所耳闻的光荣。
自他们在不告而别后突然回返,已经过去一年的时间。自那以后,一切全然不同了。

一天下午他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剥一筐的豆。
我沏了一壶茶,倒了一杯,放在他的身边。他转头看到我,微笑起来,向一边挪去给我让座。
“父亲,”我问他,“梅斯罗斯他怎么了?”
他的笑容消失了。
“埃尔洛斯,他很不好。”他低着头,用烧焦的手分开豆荚,一粒粒掉进下面的盆中。
“我知道你们一直都有疑问,梅斯罗斯为什么没有像我一样与你们亲近。事实上他是个心地高尚、真挚的人,在我们共同度过的早年,他是一个让身边的人洋溢欢喜的存在。他愿意教导你,宽忍你的错误,促正你的言行,愿意给你温暖的爱。可后来不同了。战火将他所爱和心中曾经的柔软付之一炬,但那时还有钢铁一般的意志将他支撑。如今不一样了。”
他抬起头,靠向身后的门。“我们做了最后一个错误的决定。他的心性被毁了。他的回忆与意志,没有一样可以支撑他了。只剩下我。
“埃尔洛斯,离开你们之后,我们去做了最后一件错事。如果我当时能够更坚定一点,阻拦我兄长胸中那一点偏执,这最后的苦难都不会发生。我们趁夜潜入埃昂威的营地,杀了人,去夺取最后那两颗宝石。”他低下头去,将脸埋在自己双手之间。听到这里,我紧握的拳头在颤抖。
“我们并没有得到善报。”他说。
他抬起手,给我看他的掌心焦黑的疤痕。“我的皮肉被那颗石头烧融,罗珊朵仅剩的一只手也变成了这幅模样。罪人沾血的手,就再也抓不住蕴含生命源头的事物了。”
“你知道,若是这种事,我不会因此怜惜你。”我的语言镇定,但我心如刀割。
“我知道这点,我也不会允许自己借由一点悯怜来赎清罪孽。”梅格洛尔说。“但那之后我的兄长做了一件更为疯狂的事。他被这一切的结果击溃了,他造成的后果几乎击溃了我。
“他背对着我,站在悬崖的边缘。我大声呼喊,直到嗓子嘶哑,但他已经听不见我的声音。他一步步向前,在转身看向我的一瞬间,跌向大地滚烫的缝隙。“
我不知道我的表情如何,但我急切地问他:“然后呢?”
“然后我冲了上去。在那一刻我救下了他的躯体。但我没能救下他的灵魂。”

梅斯罗斯在那之后始终被梅格洛尔看管在房中。
说是看管,那样的做法无异于囚禁。我能听见房中铁链的声音,在白日和夜晚空空响起,那扇门从不向梅格洛尔之外的人敞开。他将一串钥匙妥善地保管在他自己的居处,但他自己并不与梅斯罗斯同住,这或许是身为狱卒的本分。他予他食水,扶他起来在铁链的半径中走动。在深夜传来铁链的颤声与痛苦的喊叫时,我坐在我和埃尔洛斯的房屋窗边,看梅格洛尔从自己房内急匆匆地走出,打开那道锁,走进去。每当他的轻声细语响起,这一晚的闹剧就接近尾声了。
若是发现我恰巧在院里,他会要我在门上画一条痕。每次一笔,四竖一斜,成为一个记号,我数了数,那扇门上有五十四个这样的记号。
完成这一笔后,我仍会留在梅斯罗斯的房边,用耳朵捕捉里面的轻声细语。是那些动听的声音让梅斯罗斯逐渐停止了挣扎和哭泣。我想象他们依偎倾诉的模样。
梅斯罗斯平静下来后,梅格洛尔会离开,不给予逾夜的陪伴。
除了那一晚。

我被桌凳倒地的声音惊醒。睁眼后看到梅斯罗斯屋内隔着窗帘透出的通明的灯光。但我听不见争吵的声音,听不见如平日他发作那般骇人的嘶吼和失控的哭泣。
我悄悄下了床,没有惊醒熟睡的埃尔隆德。寒风中,我光着脚走向对面的屋角,草吞噬了我的足音。
我听到了墙内隐晦的声响。那些肉体碰撞的声音、床的震动、铁链的琅琅声、低沉的呢喃和痛哼,在我脑中构出鲜活的画面,想到它我呼吸发抖、脸颊发热。为什么,梅格洛尔这次没有在安抚结束后离开?为什么梅斯罗斯没有呼救?为什么,他要这么对他……还有许多陈年记忆中的疑团瞬间从脑海中掀起,我感到不可思议,但同时,隐秘的渴望点燃了我内心的薪柴。那是种罪念,我不该——
“你要弃我而去吗,罗珊朵?”
房中那句哭泣的问话一瞬间将我周身浇冷。

终于,梅格洛尔从房中走出。
他裹起衣襟,一言不发,一步踏入了寒冷的夜风中,没有回头。透过房中一瞬的光亮我看见他苍白的脸和木然的眼神。飞扬的发丝,一缕一缕渗入夜的缝隙。我没有追上去。
我推开了木门,今晚他自始至终没有将它上锁。我看向床上的人影。一年以来我再次与他相见,他盖着被子,长发枯红,斜倚在床头,看向我的眼神疲惫,濒死,但满盈着温柔。那是我鲜少在他脸上捕捉的神情。
“埃列洛塞。[1]”他微笑着,用他的母语唤我。
我走过去,将他的被褥一把掀开。我看见了那一切。梅格洛尔向所有人封存的那一切。我的心跳和呼吸加快,我知道那是我臆测已久的、我养父恨意与爱意昭彰的幕布。他被铁铐拷起的左手,被铁钎穿过残肢末端的穿孔,又以马蹄状的铁环箍住的右手,这两者都被半长的铁链拴在床头。但还有除此之外的痕迹。他的身躯瘦到骇人,脖颈和腰肢两侧的掐痕青紫不堪,乳周的牙痕深到渗出血来。我按上他苍白唇上鲜红的齿印,引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最后的秘密藏在他股间,那根雄器软伏在红色的毛发之间。再往下,床褥上是一滩血与精液的混合物。我的手指轻易探入那处柔软的穴道,探入的时候他痉挛着发抖。里头含着的比流淌的更多。

当房内一切归于寂静,我向门缝中窥探到的场景,近似母亲与孩童共度的夜晚。那样的夜晚,幼时的我曾与梅格洛尔一同分享过:我蜷缩在床上,依偎在他的身边,将头靠在他的胸膛。他用温暖的双手搂抱住我,将吻附在我的发顶。
梅格洛尔枕着梅斯罗斯赤裸的胸膛,浑身剧烈地颤抖着。梅斯罗斯从性虐后的昏迷中苏醒时,抬起头,缓缓看向他。接着他抬起双手的铁链,将怀抱赐与他的兄弟周身。

[1] 即Elerossë,埃尔洛斯的昆雅名。

伏侍 | To Tame the Usurper

摄政王裹着厚厚的氅冲进来,就像一阵风。

“图卡芬威……”他收到的是接踵堆叠的,关于第三子蠢蠢欲动的报告。在此刻他是人心所向的,臣僚们会把一切不安分的见闻堆摞在他桌上。可之后呢?

图卡芬威上半身赤裸坐在床沿,身旁还有件昨夜过夜的姑娘的衣物,脸上仍是一幅漫不经心的笑。他总是这么笑着,对姑娘,对军事,对掌权的王。卡纳芬威发了怒。他将善猎者那副嘴脸摁在了床上,图卡芬威讶异地发现无法挣脱他。

“我的王权并不是可欺的。”他居高临下对他说话,手中紧攥一团乱麻的金发。令他狼狈。松手时图卡芬威粗喘着转过头,眼神像头束了口笼的狼。转眼间他又在笑。他还能笑得出来。

“劳瑞,二哥,”他用亲昵的语气,“奈雅芬威死后,多少人讶异最后由你当了王,就连我也不例外。”

卡纳芬威没有说话。他的呼吸声变得清晰可闻。奈雅芬威没有死。但拼死杀到那堵铁山墙前的前锋回报,他如同一具任由禽鸟啄食的死尸,悬吊在岩壁上。安格班的堡垒坚不可摧,只有结束苦痛的飞矢能企及奈雅芬威的身边。在众兄弟中,他与自己的长兄情谊之笃胜过其他所有。不等图卡芬威反应,他已经拽着图卡芬威那头金灿灿的乱发,将他掼进门外的雪地之中。图卡芬威只穿了下身的单衣。那一声惹得一旁的来往将士都侧目。

第三子挑衅王权的作为要被处置了。他们知道,新王不会对从属者残忍,但他不会容忍权利被觊觎,就连亲生的兄弟也不例外。

他令图卡芬威在雪上狼狈地拖行 ,推搡着将他扔进王帐。将门帘一拉,他转身,迎接图卡芬威阴鸷暴怒却又不敢张扬的眼神,他浑身好看的肌肉被雪激得通红冰凉,最柔嫩之处被硬雪刮出了痕,左侧肋骨下、两条臂膀,被雪下埋藏的石子撞得遍布淤青。卡纳芬威向他走近时,他竟现出微微的恐惧,向床边退去。

卡纳芬威平日脸上温和的笑意被敛去。他站在图卡芬威的面前,问:“凭你在家,在战事中的观感,就觉得我是个良善可欺的人吗?”他是声音的主宰,镇静的嗓音中蕴藏绝不可小觑的威压。好像劝说,又好像威胁,“图尔科,”他说,“你是我弟弟。”

他早就看出,图卡芬威对他及他所处之位的觊觎胜过了对待兄长的敬爱心。而头狼不会让权与哪怕最亲近的同类。

图卡芬威呲嘴露出他尖利的犬齿。

“玛卡劳瑞,你以为你那一味内敛固守的手段真能镇得住军心?”

他忽然暴起,钳住卡纳芬威的手臂,一旋,向地上摁去。他不知道,卡纳芬威的气力竟不输于健壮的他,稳住身子之后旋即反扣住他的手腕。

他们在王帐中缠斗。弃置了风度与礼仪,仿佛关在狭窄笼中的两头困兽。趁退行至墙边,卡纳芬威突然从柜中引出几根极细的琴弦。图卡芬威反应过来时,自己手腕已在挣动中被扯出几条血痕。

“放开我!”他不敢再动作,毕竟锋利的琴弦真的可以割断他的筋肉。但他很快难以再说话。卡纳芬威随手从墙上抄起一根马鞭,从身后套住他的脖颈,一路将他推搡至床边。背上的力道传来,失去平衡后他发现自己伏倒在床面,他哥哥的膝盖压在他脊窝正中。

颈上的束缚被解开,随即是手腕。但他仍然被牢牢制住不得脱身。“你不是喜欢床上的战斗吗?”卡纳芬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一扫温和的语调,冷酷却威严,如厮缠中得胜的雄兽之首。“昨日那姑娘没能教会你的,我来。我是你的兄长,理当如此。”

“卡纳芬威你要干什——”图卡芬威的怒吼戛然而止。卡纳芬威拿方才勒住他脖颈的马鞭,将他的双手紧紧缠在床头,尔后脱下了他宽松的起居裤,露出昨晚仍在大展雄风的部位。“你疯了??!”不顾他胡乱的踢蹬,卡纳芬威扶出了自己的性器,将蕈头覆于后孔之上。

没有润滑,没有爱抚,那根性器就这么直直没入。图卡芬威的咒骂声戛然而止,冷汗遍布他的全身。痛,实在是太痛,干涩的孔道仿佛被刀割过。那具健硕的躯体起伏难平,拼尽全力向外挣去,却被摄政王箍住精壮的腰,狠狠往上面一按——

图卡芬威倒抽着气,放松肌肉,试图缓和下体的痛感。没有润滑,那根性器强操进了他的体腔。不知不觉,他脸上已经交杂着汗渍与涎液,全是痛至极致时被激出。紧闭的双眼艰难睁开,带着痛苦狰狞的表情,转头怒视着卡纳芬威。

卡纳芬威面不改色地回应他的目光,口出严厉的话语:“你一向溺于情事,连军中的纪令都能置之不顾。别人看你是功勋王子不敢插手,今日我就用你最喜欢的性事来管教你。”

自己的下身一定是撕裂出血了,图卡芬威想着。血液沁入黏膜的缝隙,反而缓和了撕扯的疼痛。玛格洛尔看着身下的困兽,并不作怜悯,而是制住腰身,缓缓继续前后的抽动。

图卡芬威自己漂亮,便也喜欢漂亮的情人。卡纳芬威是极漂亮的。他在众兄弟中,是长得最像女人那个。一头柔软垂落的黑发,温良内敛的神情,灰色眼中叙着情。但图卡芬威厌恶他。他原以为长兄出事后,该由功勋累累的自己,而不是由那个看似优柔寡断只务丝竹的二哥来掌管余下的一切。但卡纳芬威并不如他所想那般。

头发向后拉扯的感觉传来,图卡芬威勉力抬起头,他兄长拽着他一头金发,一下又一下,毫不留情地操他,如同骑跨一匹不驯的野马。雄兽的地位之争中,沦为母兽是最彻底的败局。

更令他恐惧的是,他受伤的甬道正逐渐松软,越来越多液体的润泽,趋近麻木的痛已不能掩盖逐渐升腾的快感。一次冲撞下,他喉头泄出一声飘忽的呻吟。卡纳芬威的手旋即触上他的阴茎。那不但是只握刀的手,更是只操琴弄笛的手,此刻覆在男根之上,精妙地揉弄蕈头的缝隙,又以指掌的茧肉爱抚柱身。图卡芬威的大脑与喉口受快感的冲击,愈发高昂甜腻的呻吟不受控制地逸出。手被紧紧地束缚,此刻他只能死死地咬住身下的床单。身处王帐之内,床具上还有若有若无卡纳芬威的气味。

“图尔科……”他二哥的吐息逼近他耳边,同样断续粗重地低喘着,“我会射在你里面。”

不要,不要……耻辱感再度冲刷他的脑海,他惊恐地睁大眼,极乐的潮水却不受控制地漫遍他全身。未受亲昵的爱抚,他还是被毫不留情地操到了高潮。被握住的阴茎每射出一股白液,他的眼前就闪出一阵白光,穴内硬挺的阴茎仍在敏感点处研磨。直到他浑身瘫软,在床上微微抽搐,他兄长才从他体内缓缓抽出,他的穴内还蓄着一汪浊液。

许久,他从恍惚中转过身来,兄长已经将那一套王服穿戴整齐,站在床边无喜无怒地看着他。“今晚你就在这里过夜。我去给你准备清洁的东西。”说罢,他出了帐门。

图卡芬威勉力撑起身子,环顾四周,这一度梦寐以求的、属于王的住所,如今得以在此居留,竟是为着……他咬着牙,拳头紧紧握出掌上四个月牙血痕。你以为牢牢掌握的,还不在你手上,卡纳芬威……

雪芯 | The Pith of Snow

“哥哥。”他带着笑意,坐上东贝烈瑞安德首领的床头。他鲜少在别人面前这么称呼他。这个称呼属于幼弟,属于家庭,更多时候他不处在这两者之中。但在希姆凛领主的居室中,在只有他二人四目相对、屋中一切温暖都为他们所提供的时候,他可以尽情这么做。

他伸出手,捧上迈兹洛斯的侧脸,用拇指摩挲那两瓣柔软的嘴唇,令它们温顺地变形。迈兹洛斯看向他,唇边带着温和的弧度。那副样子是纵容。


清晨他孤身打马,从豁口的外缘而来,带着情报、风雪和一个寒冷的吻。等到侍从官离了视线,他就这么把迈兹洛斯转过身压逼在门口的墙上,摁下他红色的脑袋,吻他。不出片刻二人的呼吸都变得无比急促。

但迈兹洛斯扳开了他。“劳瑞。”他笑着说,双眼微眯,唇上鲜艳裹着一层水渍,“会议室里可没有行军床。”

他有些悻悻地放过了迈兹洛斯,但仍给了他一个紧紧的拥抱。

“我很想念你,迈提莫。”诗人此刻唱不出什么情诗来。

“我知道。”一只大手覆上他脑后摩挲,一枚年长者的吻落在他发间。“风雪停的时候,我就离开我的居室,到走廊东头的眺望台去。从居室朝北的窗中能远远望见阿德嘉兰的另一端,黑烟自桑戈洛锥姆的熔岩中腾空。极北之地,我曾久困的地方,那里的天空只有黑红两色。而向东,我能看见你。”那一刻他们错觉自己的心跳停止,却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胸膛中的搏动。

远处练兵的号角吹起,帐内木材燃烧发出毕剥声。

直到晚间他们才得空登上希姆凛的堡垒,北风凛冽的塔顶,那里平日是指挥官的独居之所,在这几日则会是无人惊扰、爱欲的温室。

豁口的领主造访时,没有自己的客房。不常关注这些事的兵士会惊诧:费艾诺年长的两子到如今仍保留着抵足而眠的习惯。

迈兹洛斯办公的时候,玛格洛尔就坐在一旁看他。他坐姿与行立之时同样挺拔,左手执笔,流利写出一串朱红的笔迹。库茹芬为他打造的两支义手摆放在窗台上,一支是铜制仿手状的机关手,指掌均能活动,平日里出行和正式场合上使用;另一支上面便只是牢牢焊着一把利刃。迈兹洛斯如每一个战士爱护宝剑一般爱护那支义手。玛格洛尔拾起它,用软布擦拭。湛亮的刃面映出他的脸庞。

他知道自己的哥哥如何使用它。每次从战场归来后,断肢绷带下的青紫和渗血。迈兹洛斯神色自若,仿佛疼痛随坠落的残手一并永远消失了一般。

有时他也在疼痛中寻求快乐。玛格洛尔知道如何寻获这样的时刻。

他从背后环上哥哥的脖颈,轻轻地,同他耳鬓厮磨。迈兹洛斯搁笔,偏过头来迎接他印上的一吻。

眼神交换的那一瞬,玛格洛尔将他从座位上拉起,不合规矩地推搡他的长官和王,将他摁在床边的墙壁上,几乎是焦渴地索取。他拉着爱人的衣领接吻,手臂环上他凹陷的腰窝。吻中交换的涎液是甜味,这并非事后回忆中带有感情色彩的修辞,而是真真切切的体验。舌肉滑软,不像一位冷面的王者或善骑的关将所有,那是浑身最柔软之处。借唇舌贪婪的交缠,他们了解彼此贝壳中的秘密,唇舌或博弈的内心。这种时候玛格洛尔的技艺更胜一筹。

嘴唇分开时,迈兹洛斯的气息已虚浮。他任由自己被推倒在床上,一头铜红的发丝如羽扇般展开。


握双刀或揉弦的手指自迈兹洛斯唇上滑开,探入衣领,徐徐地将上衣向肩膀推开,露出那副覆满伤痕的体躯一角。精灵的肉体并不软弱,不朽灵魂的滋养令它们在受创时也能很快恢复如故。那么这些伤痕究竟是在何种严酷的境地下被镌刻于皮肤深处?迈兹洛斯能够历数其中一些的来历,但仍有一些是他不愿提及。

而玛格洛尔俯身去亲吻它们。他偏折手指,露出手上遍布的琴茧与剑茧,用那些粗粝的物事摩过粉色蜿蜒的陈疤。迈兹洛斯抿着嘴唇在颤抖。

在迈兹洛斯面前,玛格洛尔是骄傲的。他将久敛的锋芒展露,将调皮的任性放纵。他享受男人给他的纵容,给他行使一切的权利。他们给予对方不加保留的信任与默契,予取予求。故此他摘下墙上的马鞭,用它桎梏住兄长的双腕,不留余地直到勒出红痕,令它们屈折在头顶上方。

“劳瑞……嗯……”当玛格洛尔的双指探入口腔时,迈兹洛斯放松了自己的舌肉,任他夹弄把玩。两根修长的手指探入喉口轻轻抠挖,勾出条件反射的干呕,但迈兹洛斯仍努力大张着嘴,任由涎液堆积涌出。玛格洛尔一直继续到他眼角沁出泪来。

他将银丝从口腔中牵出,令它滴落在脖颈、胸膛。虎口推上那对丰厚健壮的胸乳。他拜谒一般俯下身去吮吻。迈兹洛斯的双手受缚,否则他会欣然伸出温热的手掌,覆盖上胸前黑发的头颅。那团弹性的肉在手心变化形状,当乳尖被研磨、被指甲掐切,电流窜动向脑海与下身。

迈兹洛斯难以自抑地硬了。

蜜色的橄榄油被肆意倾倒在那副身躯之上,铺开、滴落,增添身躯的闪耀。掌根推在胸乳当中发出油润像咕叽声。迈兹洛斯将膝弯抬起,又放下,难自持地在床褥上磋磨。药油中的催情物已悄悄地渗入他的肌肤。但施为者且是有耐心,静待其成。

片刻后,当他回返房中,床榻上那具躯体已呈现出将熟的樱桃一般的姿态。他的面庞英俊硬朗,身形健壮,但那对嘴唇和乳头红润地肿起,新鲜露珠凝结在周身。让他想从两处攫取出汁水,洇满在空渴的口腔。而丰腴大腿之间的狭窄穴道处,因渴痒难耐,爬起身,取出床头柜中备了一屉的象牙质或橡胶质的棒,此刻已经含在潮粘醉红的一方窄穴之中。但他转向那人失神的面目,挪动穴中淫具,叫他皱眉、闭目、张口吐出些难自抑的哼声。他站起身,连吻都没给,而是手撑床头,俯身看那一张淫情流动的面目。他将头压得更低,在颈侧,忽而,一口狠狠地咬在了喉结那段喉管上。

“哈——!”迈兹洛斯在痛与极乐攒动之下倒吸凉气,皱着苦痛的眉头,转向那张啃咬自己的脸。他的牙关松开了皮肤,伸舌在小小的创口上舐舔。一点血味在舌面晕开。

“哥哥,你不怕痛。”玛格洛尔在他颈侧时说。

“我爱你给予我的痛。”迈兹洛斯说。

与此同时,他下身颤抖挺立,行将高潮。

“我给予你你要的痛。”玛格洛尔笑了,此时他才开始脱掉身上一件又一件的赘物。他把硬挺的阴茎对准那糜烂的花口。

“操我,劳瑞……”迈兹洛斯哭腔地呢喃。

他扳着那双肉质的、丰腴的腿,向长兄的中心而入,埋入这广大、紧致、温暖的所在。迈兹洛斯流着泪抱住他。他发现,自己的每个呼吸,都是迈兹洛斯一次颤抖。他沉醉于迈兹洛斯恍惚的神情,满足于撬开坚硬蚌壳、用舌尖触及那方带着咸湿气味的软肉的滋味。

迈兹洛斯浅浅抽着气。玛格洛尔伸手,以虎口禁锢住他的阴茎底部。“兄长,”他好像在请求,又像年少者任性的僭言,“我想和你一起高潮。”他舔舐迈兹洛斯的双唇,封住他欲望被强行掐断时痛苦的嗡鸣。蕈头已经溢出的前液滴上他自己的下腹,沿着腰肌的沟壑流下。

迈兹洛斯此时看向他的面容是软弱的。他眼角的泪痕又被新的泪盖去。玛格洛尔带来痛苦,带来束缚,但在他全身的包裹下,远离冰霜的侵袭,迈兹洛斯觉得温暖无比。“哥哥。”他听见玛格洛尔在闷声说:“你会属于我吗?”

他抬起手,轻轻覆上亲弟的脸颊:“我给予我的一切,劳瑞。”给你我的骄傲,给你统掌这具身躯的将权。哪怕你啃咬我的喉管是为将我生食,哪怕我在你给予我的快活中身死。一记深重的撞击打断他的话音,他悲泣着发出少女的音调。玛格洛尔用狂风骤雨的侵袭、用残暴的征服逼出所有这声音。他叼住迈兹洛斯吐出的舌含食入口,品咂流淌的涎液与舌肉绷紧的颤抖。

迈兹洛斯仿佛悬在悬崖的边缘。他的手脚悬空,无力攀附在亲弟的身上,庞大的身躯被抱起,啜吸胸口硕大的双乳,尽管那如今一滴不能再出。每一次粗糙舌面的扫过都带来整个身躯的颤抖。他的欲望,他的所求,牢牢牵系在对方的指尖、身下、每寸皮肤的接触与呼吸。他已经无法再忍耐了。玛格洛尔向着他的中心,倾尽全身重量的一次重击——

“呃啊——”他内里那些冰雪的内芯仿佛不堪高热般融化,向穴口倾泻而出。他流着泪请求玛格洛尔:“劳瑞,劳瑞……”肚腹因冲刺的快乐痉挛蜷缩着,玛格洛尔俯下身,迷乱地亲吻他的前额、他的脸颊、他的胸膛。

“罗珊朵,这次我不会再让你离我而去了……”

高潮恍惚的瞬间,许多不曾经历的记忆如纷至的碎纸般涌入脑海。


那一晚,迈兹洛斯做了一个梦。

周身灼热难堪,火焰熏烧使得脸颊皴裂,血液涌出瞬间就被蒸干。他的双眼艰难睁开,在怀中有事物光亮耀眼。仿佛顺从灵魂的指示,又像听见最后一声呼喊,他尽自己所有的气力抬起头来,看见峭壁上的那个人影。他想说话,却已经张不开双唇。那人大张着的嘴,被自己的双手缓缓捂住。彻底被灼热吞没之前,他失去能触及那人脸颊的最后一道目光。

骤然一阵寒冷又侵袭全身。他在冰冷海水中沉眠,沉重的水压几欲令他胸膛垮塌。那歌声在海边,悲伤,高昂,不再为引诱赴死的冤魂,而是为召唤再不回返的、已死去的爱人……他两眼红肿几乎潸然泪下,泪飘散只是温暖了一方的海水。他已长成礁石,再不能挣脱了……

“罗珊朵?”玛格洛尔担忧地叫他。他看见自己的长兄和爱人浑身是汗,满面泪痕。迈兹洛斯恍然睁眼,看清来人的面容,凑上身去紧紧拥抱住他。玛格洛尔没再说话,只是怀抱自己亲爱的爱人,一下、又一下,轻轻拍打他的身体。这样依偎的时光,在从前往后还有许多。

Royal Vice of Nargothrond

本文并非连贯长篇,而是围绕着芬罗德、凯勒巩、库茹芬、欧洛德瑞斯和其他几位不幸卷入其中的亲密人士,由并不连贯但处在同一世界线的若干中短篇构成。故事聚焦在骤火之战后的纳国斯隆德,两位费诺里安和欧洛德瑞斯逃亡而来,势力之间暗流涌动的同时,并不受祝福的孽情也正潜滋暗长……
暂定的cp有凯勒巩/库茹芬、芬罗德/库茹芬、凯勒巩/欧洛德瑞斯、芬罗德/欧洛德瑞斯、库茹芬&欧洛德瑞斯等。所写的仅代表作者个人理解和想法,更新会很慢,请随缘看。

如果你想涉足那座隐秘的地下王国,瑙格人打造、埃尔达居留的石窟,你需要知道,如今那里不再是费拉贡德一个人的王国了。

费拉贡德没有妻儿,引领着一众同他一样、对安定无争怀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向往的臣民。他的疆土最庞大,他却安心隅居这不见光的地窟中。但他可并非穴居的兔子。兔子无法安葆一方没有野兽的领地。

不过如今,谁又知道呢?他最后一个弟弟,带着伤和死讯来了。欧洛德瑞斯,他的性格或许最似父亲的温吞,行事却远没有其兄的果决。我说了,你可不能轻视菲纳芬的长子。他在兄弟中,比之父亲更具号召力。

结果呢?恰恰是菲纳芬众子中最不似变数的那个,为纳国斯隆德带来了两位费诺里安的王子,随行有其中一位的儿子,和一整支东贝烈瑞安德的残军。哦,费诺里安!自费艾诺死后,他们像燃着红边的炭一样散落在那里。可谁都知道,他们依然会引燃任何安逸堆放在墙角的木屑,灼伤任何胆敢碰触抓握的手。

如今,他们居然来到了这里,费诺里安中,还具备着最叵测的名声的两个。俊美的凯勒巩,那头纯血的诺多不该有的金发,衬得身边的欧洛德瑞斯发色浅淡。可他的牙是尖的。他是个顶好的猎手,他的臂膀、眼神、头脑和作弄人的心性。他会让你像失措的鹿一般,顺着弓弦声而逃。

至于暗处那一个,啊,小库茹芬威……唯一一个生着诺多族黑发的人。他是最难被注意的那个,不是因为籍籍无名,而是他自身刻意的隐藏。很难说他不是因为这,选择了易受瞩目的那位兄长……如果你听说过那些逸闻,你会知道他与他那同名的、传说一般的父亲生得一模一样。他继承了他父亲的三样特质,那张端正漂亮的脸,一手点铁成金的技艺,但前两者却不是他所广受称道的地方。真正不容小觑的,是他那条致命的巧舌。

我们谁也不知道,欧洛德瑞斯与那对费诺里安之间有何种关系,让他带来了与纳国斯隆德格格不入的人。费拉贡德王出于对亲族的尊重,引之入室,协掌起了纳国斯隆德的事务,还放任他们发展那支自己的军队。库茹芬用他的口才博得了国王的器重,乃至在议会之外,还要时时到国王住处商议事务。

我还知道另一件颇为隐讳的王室秘辛,虽说库茹芬早在维林诺已经娶妻生子,可在希姆拉德尚未陷落的时候,他与他亲生的兄长同床共枕……这或许也不算什么新鲜事了。

东塞黄昏 | Sunset at the Eastern Fortress

已经过去了四天,前哨处终于有消息传回。

那传令兵来不及翻身下马,见到我,远远地大喊:

“阁下!”他的声音嘶哑,“前线快撑不住了!”

“马上组织撤离!”我转向身后的副官们,大声说道。

穿过城内大道,一路上我看见居民们惊慌的神情。妇女背上背着啼哭的婴孩,仓促地卷起衣被和值钱的家当。男人们大多都上了战场。这些人中,不止有埃尔达,还有东边投奔而来的人类居民,他们的身体更加孱弱,长途跋涉中更容易疲累,但现在不得不跟着我们的队伍离开。

战事刚起的时候,我父亲正坐镇在阿格隆隘口。那天过后,音信全无。我的伯父,另一位领主,在当时抓起了墙上挂着的长剑,率兵前去驰援。我镇守在这里,等待着来自阿格隆、希姆凛或是赫勒沃恩的消息。没有消息传来。

我向城楼上走去,在心中盘点自己与家人的行装。我父亲的制作笔记、趁手的工具、和他抽屉里的母亲的肖像,我伯父珍藏的那把上好的猎弓和配套的弦蜡,我祖父留给他们的两把装饰用的仪式剑……到底有什么可以不用带走?还有我的……

我踏上了城楼的最后一个台阶。天边的火光映入我的眼帘。

在北方,那条橙红的线,带着扑天而起的黑烟,铺满了整条地平线,从东到西。我看不见一个缺口。黄昏的彩霞在浓烟和火光下都显得暗淡。它在向我们奔来。

来不及了。

我叫过身边的巡逻兵,吩咐他迅速赶到哨楼,随后自己向城内跑去。

在街道上,我听见哨所传遍全城的号角声。

入夜之后,那一队人马终于来到城门前。黑暗中只能看见火把星星点点的亮光,可我知道那是谁。

“打开城门!”我高喊道。

齿轮吱呀的声音传来,黑暗中,率先来到我面前的,是我伯父的坐骑。昏暗的光照下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呼吸急促沉重,必定是马不停蹄赶了极远的路。他的马上还有另一个身影,被他一条手臂牢牢固定在身前。

他将那具瘫软的身体一点一点挪下马,让我接了过去。

“照顾好你父亲,”确认我接稳了那人,他说,“小心他的右臂,还有后背。”说完,他调转马头,又冲出了城门。远处传来他号令的声音。

我父亲气息微弱,伏在我的胸前。触手是烫的。

“阿塔?”我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

军医闻声赶了过来,打起灯一看,我看见那片狰狞的伤口。何止背部,他的蝴蝶骨到后颈简直一片血肉模糊,右手臂像失去了支撑骨的提线娃娃一样垂落。长途跋涉中厚厚的血渍已然凝固,但托运送者的小心保护,伤口没有什么再开裂的迹象。

从记事起,我从没见过我父亲这样,脆弱、无力、让人破天荒地产生失去他的恐惧。但现在并不是想七想八的时候。

“阁下?”医生看着我的脸,担忧地问了一句。

我和他一起,将父亲转移到安置伤员的地方。

将近凌晨时,他们告诉我他醒了。

听见我进门,他抬了抬健全的那只手,向我示意。我走过去,端起床头的水杯,一点一点喂给他喝。伤口让他只能趴卧,无法转头。软枕将他胸口略微垫高,他们已经悉心给他上好药了。

润了嗓子他才肯说话。“外面怎么样了,”平时略显高昂的嗓子现在像台破风箱,“图尔科呢?”

“他还在前线。”我拿起梳子,替他轻轻梳掉头发上的尘灰和血块。他有轻微的洁癖。这种事只能交给亲密的人来做。“城外暂且安全,我们把战线往外压去了,但那是我们最后的兵力。现在只不过是在拖延时间而已,弃城是唯一的选择。最糟糕的是,不会有援军来了。这是场全面的进攻,不止阿格隆,东面防线都在遭受攻击。凯隆河对岸已经发现了一批奥克大军,我们恐怕玛格洛尔豁口,乃至沙盖理安和希姆凛都已经失守。派出的信鸽飞不到东边。”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我忙端水过去,被他摆摆手拒绝了。

缓了一会儿,他开口说道:“那么我们只能往西,多瑞亚斯,或是南顿埚塞布。我敢说,菲纳芬那两个儿子的领地也已经凶多吉少。”

我们之间陷入了沉默。对这里的人们而言,两地都不是什么好去处。

“等图尔科回来再说吧。”他打破了这份沉默。随即叹了一口气,身体好像瘪了气一般缓缓松沉下去。

我迟疑着,轻轻握住他搭在一旁的左手。那手指蜷曲了几下。

“泰尔佩。”他闭上眼,喃喃道。

我明白,此刻他想要我的陪伴。在即将到来的流离之前。

我马不停蹄地在城中来回。居民需要临时编队,辎重需要核验。匆匆经过时,昨夜看见的那对母女神色悲戚地看着我们。我缓缓移开目光,叹了口气。这是最后在旧家园的时光,三百多年来,我们亲手搭建这方乐土。而此时此刻,我的父亲受了重伤,在床上发着高热,我的伯父还在战场前方苦苦支撑。

最后的时间渐渐逼近了,熏烟的味道甚至覆盖了城内。放眼望去天是灰的,与阴天时的情境又有不同,那灰暗中透着橙红的火色。我聚精会神聆听着,北方的战吼……

那样的时刻终究到来。

喊杀声逼近城墙根。

最后一个士兵回返,大门缓缓落下。此时的城外,是一片黑色的大军。弩箭手在城墙上就位。妇孺们都已集合在了城南的隐门,随时准备撤离。

伯父手抱着铜盔,走上城墙塔与我并肩。不知鏖战了多少天,他的铠甲与披风上尽是血污,已分不清那是布料的本色亦或是鲜血染就。那头不像是诺多的金发高高束起,迎着扑面的腥风他眯起眼,问我:

“你父亲呢?”

“他暂且还好。或许之后要和你商讨一下撤离后的动向。”

“嗯。”他应了一声,双手捧起头盔重新安放在脑袋上,大步向旁边的列阵走去。

“弩箭手预备——”

万箭齐发的同时,城下奥克的投石机应声而发。我目视着那颗裹着烈火的巨石,飞过高高的城楼,降落在城中激起一片烟尘。城中有受惊的尖叫声传来。

我定定地望着那个方向。等待烟尘散去,我分辨出降落的地点——

那是领主宅的所在。

最先出城的是妇女和孩子,紧接着是力壮的年轻人,缀在她们身后,武装着随行。最后是一些体弱者和阿塔尼中的老人。军队殿后。

我们无意久战,任何多余的消耗都是无益的牺牲。城中被砸碎的断垣又被源源不断送到投石装置处,充当石块的补给。聊以安慰的是,我和父亲这些年着力搭建的护城工事,算是有一天派上了用场。他们暂且还无法攻破这座铁样的城墙。墙外的机关被尽数展开,延伸出墙头的铁藜阻挡云梯的架设,油罐混着火星砸下,令他们一时无法靠近墙根。

我们努力维持城楼上的人头充足,营造仍在坚守的假象。事实上,城中的人们已基本撤出,依着河谷的荫蔽向下游前进,最终将会穿过阿洛西阿赫的渡口,进入阿格隆河以西的土地。为了集中和行进的速度,他们不被允许带上过多的行装。

我向城中心那个巨大的落石坑望去。看起来我不需要再回去收拾些什么了。

战斗还是被尽力拖延到了深夜。奥克大军的进攻也不再那么猛烈,借着夜色我们准备撤离最后一波人马。

我在伤兵营中找到了父亲。他看起来精神好了许多,虽然仍是在发热,右臂完全无法活动。

我把他未受伤的手臂围在肩上,将他扶了起来,一步一步挪向集合点。途中路过的高处,能看到家的方向。他向那里瞥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一位亲兵替我牵来了马。我翻身上鞍,正欲将父亲也接上来时,伯父打着马,从街那头走了过来。

“让他上我这儿来吧。”

父亲本来用那只好手拉着胸前挡风的披巾,闻言沉默地将手伸出,由伯父一把攥住。

生死间短暂别离又重逢的他们,并没有什么话语,只是对视了片刻。父亲被搀扶着上了马,伯父的臂膀极其自然地拦在了他的腰间。

我看着他们两人一马离去的背影。父亲还是昏沉的样子,难以坐稳。伯父收放缰绳的幅度变轻了。

我勾了勾唇角,挥缰跟了上去。

或许父亲的心跳能让他稍稍安心一些。

绝非偶然 | By No Chance

夜深的时候,巡查阿格隆隘口的队伍终于回到营地。些微火光和压低的说话声响起,很快营中又恢复了入夜的寂静。

帘帐掀开的时候,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

“你受伤了?”等候到半眠半醒的他蓦然从床上坐起,帐中没有掌灯,一片漆黑,他看不清图卡芬威的脸和身上的情况。

没有应答。剑鞘掷地的声音,踉跄的脚步,接着一具满身血气的坚硬躯体掷在了他的身上。

他赶忙接住了来人,感受到那具躯体的粗喘和震颤。

“说话!”他的声音中带了愠怒,尽管如此,仍不敢摇晃身上人哪怕一下。

“……是奥克。”图卡芬威嘶哑的声音终于响起。“借我靠一会儿。”

小库茹芬威吞下了已经涌到嗓子眼的牢骚话,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伸出手,帮图卡芬威解开衣甲的锁扣。坚硬的盔甲被层层卸下,他摸到下面被血液浸透的衣物。

这绝不可能只是奥克的血。

他的手停在了那里。不用看见他的脸,图卡芬威就知道,库茹芬威动怒了。

论耐心,小库茹芬威可与他父亲相当,但论脾气之差,他或许较之尤甚。年少时他总不需负什么责任,无论盘根错节的家庭关系,抑或来路不明的孩子。现在不同于以往,但即便掌领着军队、工事、人民,有图卡芬威在,他仍不须对谁让步。尤其是图卡芬威本人。

终于,他嗤地笑了一声,冷冷地说道:“等你死在了战场或者哪个辛达女人的床上,总轮不到我给你收尸。”

三秒钟后,图卡芬威的胸膛抵上了柔软的床面。他装模作样地哀叫了一声,借此掩蔽条件反射的呼痛声。那头火柴擦燃的声音响起,随即温暖的火光照亮半边帐篷。他艰难扭过头去,如他所料,库茹芬威的脸臭得好像不是和寂静、而是和没洗澡的奥克同床共枕睡了三天一样。

年纪较轻的精灵端着蜡烛走来,将灯火放在床头,向柜子里拿出了匕首和绷带。烧灼刀尖的过程中他一言不发,微弱的亮光下,他卷曲的睫毛在眼睑投下阴影。

终于,当火苗和图卡芬威的目光在他脸上烘烤出微红之后,库茹芬威举着刀尖转了过来。

图卡芬威用一边手臂撑住床面,奋力一翻身,一声痛苦的呻吟终于忍不住从口中溢出。库茹芬威掀开他肚腹处、由雪白被浸成暗红的破碎衣料。眼前的景象,就连见惯了死伤的他也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图卡芬威仰躺着,缓过几口气,沙哑地开口:“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无论奥克还是我们的士兵……毕竟这样的伤情也并不致命。当时的情况太乱了,等明早我再细细跟你说。明天还要安排些人去修补隘口的工事。”

库茹芬威并不应答,只是沉默着,用烧过的刀尖小心地割开他腰际的烂肉,剐出那颗箭头,它的末端被伤者在战斗中粗暴地斩断。幸而比起奥克平日里常用的锈箭头,这块铁还不算太肮脏。等到终于清创完毕,上药包扎好,两人身上都已经出了重重的汗。

图卡芬威静静躺着,等着那人悄悄地出帐,又端了水盆与毛巾,细细地帮他擦净身上的血污。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图卡芬威勾了一下唇角。

一切终于完工,库茹芬威将手臂垫在图卡芬威后颈与膝窝,奋力将他抬起,向床的内侧送了送。图卡芬威刻意不使力气的身体,加上小库茹芬威忙乱一晚酸软的胳膊,结果就是,那颗黑色的脑袋差点撞上刚刚包扎好的腰腹,引起又一场事故。

库茹芬威瞪了咧开嘴的图卡芬威一眼,自己钻进了被窝,留给他一个黑黢黢的背影。

“睡吧。”图卡芬威说。

火,无尽燃烧的火。

潮水般从黑暗的隘口涌入的,不再是奥克,而是滚滚的烈火,焚烧树木,夷平草场。远处一颗火流星划过希姆凛高堡的方向。

他耳边一阵轰鸣,紧接着是小库茹芬威歇斯底里的吼叫。一片混乱中他跟在兄弟身后疾驰,召集残部,搜寻凯勒布林博的影踪。希姆拉德的土地遍是疮痍,马蹄声后紧随黑色的兽息和奥克的战吼……黄金与美酒,珠宝与工巧,弃置在身后破碎的堡垒中。他们穿行在密林之间,火光在虬结的枯枝上燃烧。他眼见飞光划过,一声闷哼,身前的身影从马上滚落,跌进熊熊的火焰。他下意识伸手去接,却失去平衡,一同坠入灼热的罅隙……

“哈,哈……”他在黑暗中骤然睁眼,身上的火热却没有消退。昏沉和伤口的痛楚一同涌入他的脑海,但他当即的反应却是转过身,极力伸出手去,感受身边人的存在。

“嗯……?”本就几天不得好眠的库茹芬威迷糊间被他一兜,随即滚入一个滚烫的拥抱中。这温度让他顿时清醒了过来。

“你发烧了?”库茹芬威一下着了急,想起身却发现无法挣脱这铁箍一般的臂膀。提耶科莫索性将腿也别了上去,像树懒攀着树干一般,紧紧包住了身形比他小上一圈的库茹芬威,汲取他偏凉的体温,满意地哼了一声。

这下库茹芬威不敢大手大脚,怕碰上了伤员的创口,只好费力地挣出一边臂膀,靠上图卡芬威的额头测了测他的体温,接着重又缩成一团,像一只难得乖顺的猫一样,乖乖待在图卡芬威的怀里。自懂事起,库茹芬威就很少有这么听话的时刻了。

图卡芬威心中涌起一阵满意感。他的手臂绕过怀中人的肩膀,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手中顺滑微凉的发丝。精灵都热衷养护自己的秀发,连费诺里安的那些疯子也不例外。洗发剂淡淡的香味,和库茹芬威自身散发出的气味,从近在咫尺的距离传来。

察觉到他的呼吸渐渐趋于平稳,库茹芬威轻轻地搬开了压在自己身上的躯干,翻下床,点起了微弱的光。等他带着清凉的湿毛巾回来,往图卡芬威的额头上盖时,却猝不及防地被抓住手臂一扯,整个人向下倒去。

“唔!”

两人齐齐闷哼了一声。库茹芬威的嘴结结实实地和图卡芬威的撞在了一起。

图卡芬威抬起手,捂住自己生疼的嘴:“嘶……库尔沃,你果真是嘴硬……”

库茹芬威翻了个朝天的白眼,又低下头去,掀开他的被子,谢天谢地,伤口没有开裂。

“我还是希望哪天你死在奥克而不是我的手上,因为光荣的战斗而非拙劣的玩笑。”

“哈。”图卡芬威抬起双臂,捧住他的脸颊,“果然如我所言。”

那两瓣唇又缱绻地碰在了一起。

冰凉的指尖探入图卡芬威的衣摆,小心翼翼地抚过他腰间层层绷带,又攀上他因亲吻而剧烈起伏的胸膛。

那吻不再止步于温吞的柔情,那两人的舌尖逐渐互不相让地纠缠起来,年长者的大掌摁下弟弟的后脑勺,而他弟弟的巧手转而沿着他的裤腰边缘向下滑去。

一吻终了,库茹芬威依依不舍地抬起头,用舌尖舔去嘴角溢出的涎液,低头含笑地看着自己的哥哥,昏暗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苍白的脸上已经有潮色泛出。图卡芬威的坚硬,隔着几层布料,顶在他的股缝中。

他俯下身去,给予图卡芬威凸起的喉结一枚湿漉漉的啜吻,又向下划去,打造宝物的双手轻车熟路地解开了兄长的裤带。那昂扬的器物早已蓄势待发。图卡芬威低着头,大腿的肌肉兴奋地绷紧,看着他弟弟撸动几下面前的阴茎,慢条斯理地将一侧长长的发丝别到耳后,分开双唇,将它尽根含入。

“库尔沃……”图卡芬威呢喃着,手指插入那一头顺滑的黑发。库茹芬威在这种时刻尤其不像他自己,唇舌是柔软的,眼眉是依顺的。焐在温暖泉流中的快感沁入高烧酸软的骨缝,伤处的阵痛伴随着原始欲望的刺激,叫他血液都燃烧起来。他咬着牙,伸手钳住库茹芬威的下巴,迫使他吐出阴茎抬起头来。

“骑上来,库茹芬威。”图卡芬威使用一种命令的语气,“我现在就要操你。”

库茹芬威难得乖乖听了话。

他的呼吸颤抖着打在图卡芬威耳边。让那样一根巨物挤进甬道,每次都险些令他难堪,尤其在这样仓促的润滑后。伤员横在床中央的身体和猝不及防的情欲局限了他们的活动范围,没人费力气去翻出不知丢在哪个角落的油膏。进入的那一刻小库茹芬威紧紧咬住自己的掌肉,尚显干涩的甬道令两人的肚腹收紧,不知来自金发者还是黑发者,皮肉崩裂的血味弥散而出。那味道能贯通猎手烧得微烂的神经,叫他不顾生疼的伤处,猛得坐起身来,在本能的痛吟出口前一瞬,狠狠地咬上小库茹芬威的肩颈连接处。

“操!……”小库茹芬威被他逼出了一声脏话。他痛苦地扬起脖颈,汗水浸湿了黑色发根,皮肉的痛感,体位骤然变换带来的深入,令他眼睛失焦了一瞬。白天他们共事,料理琐碎,默契平常地相处着;到了晚上,他时而成为同胞兄弟容纳恣意野兽脾性的容器。

他将其视作驯服野兽的过程。

图卡芬威还没有松口。事实上他的眼前同样一片昏花,鲁莽带来的剧痛搅动他本就一团糟的大脑。他的双手在库茹芬威光裸的腰背上胡乱攀附,直到库茹芬威抬起手臂抱住他金黄的头颅。

操我。他听见胞弟用颤抖气音说。

图卡芬威照做了。

一场忘乎所以的性爱后,大领主意料之中地躺倒了好几天,头天烧得烈时甚至难以睁开双眼。此事以这样桃色的语调说出去,想必会使图卡芬威当场翻脸。

但小库茹芬威一时顾不上惯常的挑衅,为一连串的后果焦头烂额的是他,那几天他忙着为这场不大不小的战事善后,管辖须由两人分管的领地,不得已时甚至叫上了泰尔佩林夸代办工坊乃至军备的事务。忙乱中抽空进屋为兄弟换药的脸色便也不见得多么好。他们两人都不愿将照顾图卡芬威的任务假手他人。

图卡芬威却总是一副不吝展露笑容的模样。不知是几日的无所事事令他过于闲散,还是出于随时生发的顽劣心思。库茹芬威分着神,下意识在图卡芬威的绷带末端打了个蝴蝶结。

“库尔沃。”图卡芬威忽然叫道。

库茹芬威抬起头。一张漂亮的大脸向他迎来。

双唇和指尖同时纠缠在一起。

石中之心 | Stone Heart

多明亮的白焰啊。

阿塔瑞斯托如是想。

沿大河而下,穿过绿山丘,那是新家园。

但这一行人马默不作声。

大门升起,大军缓缓开入。地下之城的君王,不着礼袍而着战甲,站在城楼前肃穆地迎接。他面前的军队人数众多,穿着却参差。这是一队由残军拼凑而成的人马,费诺里安军的黄铜色战甲与托尔西瑞安守军银白服饰混杂,其上遍布刀痕与血渍,如穿着者的神情一般破败不堪。

领头者身披一头张扬的金发,却并非菲纳芬王的血脉。他身后,走在副将位置的黑发费诺里安,与费拉贡德王深深一对视,彼此将视线移开。

“图卡芬威,库茹芬威。”三人略一颔首,又擦肩而过。纳国斯隆德的文官从门后迎出,领他们前往安顿之所。

不起眼的、未戴头盔的精灵,手擎绘着菲纳芬家族纹样的军旗,混在军中几乎难以辨出。他看见费拉贡德王,调转辔头的方向,打马向这里走来。越近越能看出,他的长相与王竟有几分相似。

费拉贡德的脸上终于露出微笑。

“阿塔瑞斯托。”

那是场艰苦卓绝的战役。达戈·布拉戈拉赫的毒火尚未在杉木枯干的枝桠上燃尽,那位邪恶的迈雅,携带巫术与恐怖,出人意料地侵压向西瑞安隘口坚守的军队。守将欧洛德瑞斯行将折戟殉城之际,是跋涉过东西贝烈瑞安德,恰好抵达的希姆拉德军,由凯勒巩与库茹芬带领,冲入敌阵,险险将他与部分部属带出。但托尔西瑞安就此沦陷,米那斯提力斯被邪恶的黑雾笼罩,直至最后的倾塌。两支军队就此汇合,开拨向南方,欧洛德瑞斯之兄芬罗德的王国行去。

离纳国斯隆德越近,欧洛德瑞斯的心绪就越杂乱。谁知道救出他的,会是这两个费诺里安,恰恰是这两人?

而这份恩情,也正是国王接纳那两人进入城门的原因。

他的哥哥并没能与他深谈几句,便急匆匆地离开。他要面对的将是一个暗潮涌动的王国。

人们都说,费艾诺的七子中,小库茹芬威最肖其父,无论性情、技艺、亦或雄辩的口才。但凯勒巩是七子中的异类,毫无轨迹可言,金色的流箭,未等你辨清他的去向,他已命中猎物的咽喉,一击毙命。

费拉贡德王仁厚、包容、缺乏合格的政治家般冰冷的心肠,至少于表面而言。于是他给予了自己的费诺里安堂亲莫大的特权,令他们在自己的国度中行走自如,他们仍旧掌管着自己的军队,到后来还在吸纳新员。甚至于纳国斯隆德议会上的一席之地。

这便是欧洛德瑞斯在那坐满了王室与重臣的厅堂中看到的景象。第一家族的声音在西贝烈瑞安德最大的王国逐渐放大,起初是库茹芬尚显温和的建言被采纳,边境武器与布防都因此整顿与加强。理所应当般的,芬罗德将铸造业划拨给他管辖。随着时日的推移,凯勒巩渐渐展露出他的獠牙。他咄咄逼人的话语,言出不逊却切中肯綮。那些在安宁中生活已久的贵族们,哪个敢站起身来,拍击桌案,将他驳斥?

他们取得的越来越多,领地与臣民,权力与民心。声音,不费多少气力,他们便夺来了日益庞大的声音。

作为芬威家族第四个参与其中的人,欧洛德瑞斯很少争取自己的声音。他更擅长默默地注视。

他看见那对兄弟你唱我和时不言的默契,看见芬罗德不动声色却沉稳笃定的对局。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股汹涌暗流潜藏其间,除了他,鲜少有人发掘。小库茹芬威与芬罗德之间另有一层隐秘不宣的关系,国王房间的夜晚并非仅由一人独占。

这件事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并不清楚,也不想探明。

但凯勒巩的不请自来令他不得不掺和进这件事。

他的房门“砰”的一声被重重推开。连性情急躁的芬威都很少做出这样不知礼的事来。

“你早就知道这事,对不对?”

“你在说什……哎!”他勉力抓住凯勒巩扣在他衣领上的手,才免于呼吸困难的境况。

“昨天晚上,我弟弟走进了芬达拉托的房门。”凯勒巩一句一顿地说,“那时除了偶然路过的我,还有一个人目击了这件事。奇怪的是,明明最该做出些荒唐到像被踩着尾巴的兔子的举动的他,却平静得像是见怪不怪了一般。那个人是你。”

欧洛德瑞斯面露恐怖地看着他。从久远的、万事平和的时代到现在,他一直都没变。

“为什么,”凯勒巩那充满压迫感的身躯逼近,咬牙切齿步步紧逼,“为什么?原来你不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你本应去阻拦他,你也非常清楚,他们之间的结合对你和你的国家不是什么好事。可你却做不到。”

“和我没有关系。”他小声地说,“想干涉国王的人是你。我做不到,况且我只是……”

凯勒巩将他推搡在了床榻上。

曾经有很久的时间,他们没有这样靠近过。上一次能感受到呼吸的距离,是他将半昏迷的欧洛德瑞斯抱上马,带离燃烧的高塔。

那时凯勒巩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变了许多,阿塔瑞斯托。”

“你还是一样的无能,软弱,以为躲在角落就能规避一切你不想面对的,”凯勒巩掐着他的腮帮子,咬牙切齿地说,“议席上永远沉默的,是你,照理说你该是芬达拉托的帮衬,可我思索应对时甚至不用考虑到你。”说着,他笑了一声,“而如今,我的兄弟也要投入那对天鹅翅膀。哦,美善的诺多,长着一副凡雅般花瓶的外表!不去推一把吗,阿拉芬威的好儿子?”

欧洛德瑞斯被迫看进凯勒巩的双眼。猎手那双灰亮的双眼在燃烧。

曾经他暗自痴迷过这束光芒。

他轻轻张开双唇:“无论如何,就算那是我的兄弟,我也无法干涉他……”

好像一束灵光出现在他脑中一般,他打赌他从未说出过如此机巧的答句——

“如果你也无法做到的话。”

凯勒巩离开了。

欧洛德瑞斯从床上坐起,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衣领被揉皱成一团。他皱了皱眉。该叫女仆去把这件衣服熨平。

凯勒巩还是一如既往,历经两个纪元的颠簸与战火,他没有变。咄咄逼人是他的作风,而敏锐精准则属他的天赋。寻找到猎物的软弱处,尔后一箭射出。哪怕它隐蔽在至为灰暗的阴影中。

曾经他也是凯勒巩的猎物。金黄高贵的菲纳芬家族,同样有个温吞的软弱者,在那样的福乐中似乎无伤大雅的存在。凯勒巩善于找到那样柔软的存在,抓取在手。

于是在海港洁白的石柱后,在钻石屑与水晶的城,在广阔的绿林中,每当他的兄弟策马奔向旷野,华光自正前的天幕倾泻,长影如流星——

他看见一匹白马折返。

他眨眨眼。面前是昏暗的石墙,空荡的门洞,走廊上暖红的火光映入。

这里照不见碧蓝的月光。

他们如今说,费拉贡德疯了。

抛弃他的臣民,抛弃他的王国,他要为命定死去的凡人所持的信物,向那个至黑暗的去处,赤手空拳地去了。明日就动身。

茜玛丽尔的幻影降临了!在这处隐秘的地下之城,他们逃离尘世的所在,不见光热的红焰被点燃。凡人是火星,国王是引线,旧王之子是燃料。火焰的幽魂降临在那座厅堂,附着在巴拉希尔之戒上,在图卡芬威出鞘的佩剑上,在小库茹芬威该受诅咒的唇舌上,在费拉贡德重重掷落在地的王冠上。

第四人是这顶王冠的接管者。没有一个人看向他。

今夜的纳国斯隆德无人入睡。

来人打开门时,那顶王冠正端正地放在他的膝上。

凯勒巩走过去,蹲下身,双手包裹上欧洛德瑞斯搭在王冠上的手指。

那双手如今是冰冷的。凯勒巩抬眼看去,那张脸同样毫无血色。菲纳芬的次子是美丽的,这点鲜少有人质疑,尽管在他耀眼夺目的兄弟和堂亲身边,他好像一朵安静的金莲花,不言不语。卷曲的金发垂在小巧的脸侧,蓝色的双眼清澈透亮,藏不住更深的秘密。但它们如今失去灯火辉映,光彩熄灭,落在凯勒巩脸上,却好像在凝视遥远的地方。

“阿塔瑞斯托?”

欧洛德瑞斯如石一般,纹丝未动。

凯勒巩抬起手,将他未束冠的发丝别到耳后。

那双手在他触摸下逐渐回温。凯勒巩感受到,他其实在微微地颤抖。但他并未抗拒他的触碰。

阿塔瑞斯托本来曾是个藏不住一切心思的人。

他静静凝视许久,终于轻声开口,吐露出迷咒一般温柔惆怅的话语:

“在洛斯加。我本想带着你离开。”

话音刚落,他看着那双潭水一般的眼瞳放大、震颤,手指深深勒入王冠凸起的花纹。那一刻隔岸的火光重新在其中燃起,带着震悚,灰白浓烟如裂痕一般刻入漆黑的天幕。

哪还需要回忆更多?

他站起身,将那颗金色的头颅抱在胸口。

“恭喜你,我的新王。”

费拉贡德死了。

芬威子孙中最俊美的一位,黄金的芬达拉托,死在阴暗的地穴中,他亲手建造的高塔之下。他战得伟大,与至强的迈雅不分高下。可到了最后,他与狼以手与口相互撕咬,死时牙缝与指甲间嵌着腥臭的血肉。

那消息传来,纳国斯隆德的子民们都悲恸失色。他们忆起旧王的指尖在这座伟大城邦石墙上逡巡的痕迹,他带领着众人穿越荒野奔赴安定或战火的过去。为自己的承诺,在残忍的大敌手下壮烈地死去,他的死不负芬威后裔的高功与美誉。

相应地,那闯入城邦的外来者,害死费拉贡德王的罪魁祸首,那口吐不祥话语的费诺里安,心术不正的卑鄙小人,早就该被逐出这座城池。让他们带着厄运流落他乡!

新王欧洛德瑞斯,费拉贡德王的亲弟,顺应了民众的心愿。他令那两个背负骂名的窃国贼两手空空地滚出了石城的大门,不顾他们阴险的狡辩与辱骂,如此刚硬的手段令人们对新任的王生出敬意。他定能带领我们,定能保住这座城池永远矗立。

送行罪人的那一天他站在城楼前,费拉贡德曾伫立过的位置。当日纳洛格的平原上西风劲起,风中凯勒巩金黄的发辫摇荡。他知道这将是最后一面。

相隔遥远他看见凯勒巩回头,视线穿过草木与风,久久不曾移开。他看不清那人的神情,那人亦然。

城破时,国王持战戟挡在阵前,巨龙白炽的火焰下,林木冲天燃烧,从平原彼端或许都可看清。

奥克顺着大桥潮涌般袭来。那头长成的魔龙收拢双翼步步逼近,每一步震得大地颤抖。

他抬起手示意,城楼上燃烧的巨石投掷凌空,击打在厚重的龙鳞上,如同雪球般无力散碎。身后的弓箭手迟疑着放下了弓。

“冲——”他高声嘶吼,纳国斯隆德的战士们,怒睁着双眼冲锋,向前方的黑色大军。兵线交汇处银与黑的尸身顷刻堆积,又随着后方的人潮被推挤下桥面,向汹涌的纳洛格河水坠落。

欧洛德瑞斯挥戟砍倒身边的几个奥克士兵,勒马转向前锋的方向,瞬间与向这里看来的格劳龙对视——

他看见自己生命中最渴望的事物。一度想要靠近,最终亲手捣毁的——

石中之心就此破碎。

白星燃烧 | Burn Like a White Star

那就是那座城的结局。

白城的残柱,遍是熏黑的痕迹。这里没有生命与鲜活,最细小的野花亦不愿再栖生。墙角堆着血液干涸后的黑渍与焦破的残骸。来自地心的恶火乘裂缝自极北的山口而来,中洲最后一处精灵的王国也不复存了。

而他们仍向死地回返。沿着山脉与毒烟弥漫的谷地,足下枯草的根是数百年前向新家园的路。那群人结作整齐而肃穆的一队,行旅中身披苍白长袍的,也以白巾裹住头发与口鼻,如此毒雾便不会侵扰呼吸,深怀悲恸的面容也就此掩藏。

攀登破碎的残垣与阶梯,挖开余烬之城的心脏,他们将他的躯体寻找。火灰、血渍、建筑物的残块,在那样一团包裹中,素白的王袍难辨颜色。他们取来殡葬用的亚麻、遮掩遗容的布巾、几人向城下寻找尚未化为黑灰的焦木,为将他的肉身在洁净的火焰中焚烧,与他深爱的城化为一体。众人轻轻将他抬起、安放在担架上。他的四肢尽折,皮囊破损,柔软的腹部被残垣压陷,其中肚脏的惨状令人不敢想象。只剩那张平静的面庞,在疮痍的躯体之上。

归来的人们用白布擦拭他身上的血灰,也擦拭自己难断的泪水。清理遗容的时候,那孩子就在一旁静静地守着。金色的孩子,血液中流淌他的血脉,他没有哭泣,只是坐在大人视线难企及的地方,将男人的大手轻轻抱在怀里,细细地揉去上面的脏污,抠出嵌满指盖的黑泥。

他专注盯着眼前的手指,皲裂的掌纹与干涸的血口,雪白的薄灰将它们覆盖。温暖的触感、有力的支撑,这些都已经不再了。这是他的祖父,曾拥抱他、安抚他、牵引着他走路的一双手。过去的几月、亦或数年,如流淌在生涩的滴漏里一般艰难,他甚至不敢想象自己还能再次寻见它的触感。

孩子终究还是感到鼻头一酸。一滴无声的泪自他稚嫩的颊边划过、坠落,在满手细灰中晕开干净的一环。

在温热的泪水与皮肤相触之时,那节如同雕塑般凝固的手指,忽而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没有一丝微风在周遭拂动,水滴的重量也不足以将它坠低。

一双纤细的手顿时握住了它,用力到颤抖。孩子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愣怔片刻,猛然抬头,高声呼唤一旁的长辈。

那是一切结束后的开始。


“祖父?”

埃雅仁迪尔掌着灯,站在图尔巩的房门口,小心地唤他。

月光透过窗沿映照他的脸。那一头黑发了无生机一般垂落在床榻与枕上,旧城的王双眼望向深蓝星夜的远方,寂寂地,海波声音传来的方向。但埃雅仁迪尔知道,自那场血战、王塔废墟之下幸存后,他的一双眼早已失去旧时的明锐,白色霾影附生于他的眼前,窗外的繁星与海波,在他看来不过一片磨砂般的亮晕。他的目光转来时,映不出来者的身影。

但我能让他看见我所携的光,埃雅仁迪尔想着。

他提灯走去,看图尔巩深蓝的眼眸逐渐被手中的灯映亮。

“您也在思念伊缀尔妈妈吗?”

他将提灯放在床头,这微光弥漫着从临海的小屋中透出。年长者的手被他牵起,这双手如今已成长到能与他交握。紧接着,床沿一沉。这下图尔巩已能清晰地感受到陪伴者的到来。

他沉默着,轻轻回握埃雅仁迪尔的手。少年人的温热沿指尖徐徐传来。

西瑞安河口这座小屋只剩下他们两人。不久前,他们的女儿或母亲,已携着自己深爱的人类男子渡海而去,希望在西方彼岸寻求到必死者的一线生机。

那天她也是如此坐在床边,纤细的女人的手,轻轻将他垂落的手拉起。天色已黑,昏暗的灯光下,他半盲的眼只能辨出一团模糊的金色身影,正如此刻和久远的往昔一般。但自西方之地而来的埃尔达,无需双眼便能看到那些凡人难见的事物。于是女人那颗白亮的灵魂映入他不能视物的双眼,爱让它充盈着温度与坚定的力量,悲伤却令它震颤。透过这些他看见那些失去的或行将失去的事物,所爱之人终将遥遥奔赴世界之外的灵魂,与父亲最后一次远别,乃至更远处的冰原之上的伤逝,他所经历和她未曾经历过的,层层推迭去往记忆之初,深蓝冰面下她的发丝向乌妮冰冷的怀抱沉没,种种金色褪为谧夜般的黑时,同样灵魂白炽的少年凝视着他含笑唤道:

“图尔沃。”[1]

“——祖父?”

他猛然醒了神,面前是模糊的金色身影,在灯下糅作一团氤氲,灵魂的火焰于其中平静旺盛地燃烧,年轻而伴着蓬勃。埃雅仁迪尔还在他身边,守护着他。

他心内一酸,随即是隐秘的惭愧与释然。不合时宜的联想在他脑中生发。他就只是他,他想着,过去的残影还萦绕在我心头,将他们混淆是种崭新的罪。

但他还是迟迟地开口:

“今晚留下来吧,阿尔达米尔。我想要你陪在我身边。”[2]

回应他的是少年温热的拥抱。

埃雅仁迪尔醒来时,手臂靠着的那片布料是湿的。

他下意识向身旁一抓,触手的衣衫冰凉汗湿,其下覆盖的那具躯体正剧烈地颤抖着。他支起身,紧张地去查看,昏暗的光线下只能看见男人紧皱的眉头和布满冷汗的脸颊,双臂紧紧扣在胸前像要将自己环抱。扳不开。

“您还好吗?”没有回答。男人的身躯随即被他翻正,他捧住对方的脸颊,额头相抵,对方急促凌乱的呼吸打在他鼻间。谢天谢地,没有发热。

他除下图尔巩被汗浸透的衣衫,将自己与他严严实实裹在被中,抱住那具不住颤栗的身躯,任由他意识不清地向自己怀里蹭动。体温与接触能够安抚他。旧时稳固石城的国王,孩童心目中那座高大如山的依靠,此刻蜷缩在身量比自己单薄的少年怀中,像受寒的幼兽寻求归巢。一度强健的身躯罹受伤病的折磨,坍缩成瘦骨嶙峋的模样,但灵魂的伤毁远比这还要惨痛。

曾经他问母亲:“祖父为什么会这样难受?”在他陪伴图尔巩入眠的头几个夜晚里,身边人会惊醒,会颤抖,亦或像要溺毙在梦中一般挣扎。而母亲只是敛下眼睫,露出和乍然醒神后的祖父一般怅然若失的神情。

“陪陪他吧,阿尔达米尔。他需要陪伴。他需要你。”母亲这样说。

十年,足够埃雅仁迪尔从孩童成长为俊朗的少年,即便从来不曾亲眼见到那副脱去了稚嫩的面孔,它仍展现在他的触感中,骨相分明,鼻梁笔直高挺肖似他的人类父亲,睫毛如他母亲一般修长浓密,尖削的下巴与颌角的轮廓,与他自己相同。他的火焰,他的小小明星,曾经被盛放在臂弯之中,而如今,无需俯身,他便能亲吻上少年的前额。

他感受埃雅仁迪尔的成长,清晰得如同感受孩童在母胎中的伸展。是孩子每夜来到他的身边,如踏入沥青般沉沉下坠的日子里,失去那簇火光他将难以成眠。拥抱中他贪婪汲取怀中的温度,海风充斥的夜晚,金色的孩子轻声唱起摇篮曲,正是过去平安的年月里他曾教会他的那首。这副灵肉曾被重重摧折,身躯坠落于白塔之上,灵魂受龙焰灼烧,成为不可重燃的石与灰。他一度不曾奢望,石城中清泉再度发生,于孩童清澈的歌声中。

他与这拥抱阔别已久了。

埃雅仁迪尔低下头,轻轻亲吻他的前额。

“我在这里。”

他用口唇覆上怀中男人微张的嘴,将冰冷急促的吐息吞入,手掌顺脊骨安抚着,顺着他的引导,男人的呼吸逐渐松弛,终于自溺水感中回神时,那具身躯猛然一抖。

图尔巩紧闭着双眼。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他的眼角滑落。

“没事了,祖父。阿尔达米尔在这儿。”埃雅仁迪尔轻声说道。

他倾身吮去那些泪水,身躯支撑在男人上方,再度贴上他的唇瓣,舌尖在紧咬的齿列间舔舐。那里终于为他打开一道缝隙,令他能够长驱而入。

他的手向下划去,顺开襟的睡袍——它方便了病人的起居——一路向下滑去,衣袍被缱绻地拆解,手掌覆上蛰伏的男性器官,骨节分明的中指触碰到阴囊之下的窄缝。那是男人深藏的秘密。那朵半放的器官并不青涩,它并未承担过生育,但在同那座城一并隐匿的日子里,它被爱重他的人们短暂地使用,因城主在淫乐的温存中重燃起难祛的哀思,又被久久冷置了。他一度难以承受欲爱,并非臣僚们的施为造成他躯体的重负,是旧忆陈伤作祟,叫他为情乐愧疚生耻,叫他想起久远的失去与哀痛。到了如今,那却是救他回到尘世的良药。

年轻人的手指,顺湿滑的缝隙向下探去,在穴口摩挲,他用拇指的指腹摁上蒂尖,施巧按揉,过电般的快感一股股地传来,叫男人的腿根不住痉挛,中指指尖轻轻浅浅探入,一下又一下,从肉口勾出一丝丝黏液。

“等等,埃兰……”图尔巩不由得勾起身体,抬手扶住身上人的双肩,尚带泪痕的眼角一瞬泛了红。埃雅仁迪尔的长指拨弄柔嫩的肉唇,又带起湿液抹上会阴,作弄许久,终于突破肉环,深入穴中。

“哈,哈……”他的呼吸尚且凌乱,就被骤然拽入深浅的情潮中。没于穴内的手指开始律动,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少经开拓的女穴已被撑得将将满涨。少年的手指纤细却灵巧,在被罩下打出清脆的水声。

他被迫向失控感妥协。久病夺去了他的强健,柔软了他的皮肉,从麻木中缓缓苏生的躯体却又过于敏感。丰腴的腿肉在一次次快感牵动下剧烈颤抖,没过多久,那里就变得湿润非常,穴道深处吐出成股粘稠的水液,有些被手指的律动填回,更多的则顺着股缝躺下,滴落在床褥上,聚成一摊湿渍。

埃雅仁迪尔还在细细地吻他,少年人的吻生涩却执着,堵在他的嗓眼与心口。他的泪仍源源不断流着,欢愉渐渐将苦涩洗去。他已无暇再思考其他。

他双目紧闭时,少年人目不转睛盯着他陷入欲念的面庞。他此时正跨坐在图尔巩腰上,裤裆里的物事早已经涨硬,随着动作在柔软的肚腹上蹭动。但他并不打算做些其他。他只是深深噙着柔软唇舌,而后屈起指节,在穴壁的几点施力一按——

“——”

图尔巩大睁双眼,被堵住的口中挤出悠长的闷哼。他的双腿下意识地踢蹬着,似要挣出罗网一般,水液自穴眼上方喷溅而出,被少年的手掌尽数兜住。那几根手指仍在湿滑不堪的穴壁抠挖。

白色的浪潮吞没了他。

埃雅仁迪尔翻身下床,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他在床沿坐下,尚且沾着湿水的手掌探入裤中,迟疑着摸上自己已经彻底勃起的性器。少年后知后觉地红起了脸。

临近顶峰时,他回忆起启蒙的画面,男人伏身,带着温顺的表情舔舐他的器物,亦或将它包在生满旧茧的掌心摩挲;他的王剑遗落在残垣之中了,但他那时的神情,就像面对一把好剑一样认真。男人告诉他,那是旧时王国中对待成长的男孩的传统。

到后来,男人愿意夹紧腿根,让他在肌肉软化成的丰腴肉缝间随意地抒解。坚硬的头部蹭上蒂豆时,男人总会本能地一颤,湿润的水会渐渐沁满他的腿缝。

他仰起头,粗喘了几声,任凭精液一股一股,射在自己的掌心与指缝。小心地抽出那只手,他静静端详上面的晶莹,又凑近鼻前细细闻嗅。精液与湿穴中水液的味道混为一体。

等他带着毛巾和水盆回来,床上人已经昏沉睡去了,面目安详,就好似做了个好梦一般。

-TBC-

[1] 图尔沃,即Turucáno的昵称形式Turvo。
[2] 阿尔达米尔,即Ardamir(ë),埃雅仁迪尔母名,“世界的珠宝”。

宝石 | Jewel

他们把他的王袍卸了。其下盖着的泛着银亮的盔甲,一并卸了。镶嵌着蓝色宝石的寒星之剑,征战八方的诺多至高王,平日不过简单素净的蓝色里衣贴附着身子。

他们卸下他的铁靴和布袜、手甲最后是那顶沉重的王盔,掀起时露出他汗湿凌乱、紧贴着颊侧和脖颈的黑发。拎起黑发,就会看到他的脸:涨红的、痛苦的,紧闭着双睑和唇际,浸透脸颊的汗液掩盖住失控的泪水或涎水的痕迹,至高王满怀痛苦地接受了药效和即将到来的一切。

最后连蔽体的布料也被撕扯干净,这就是至高王的肉体,比四周诺多的汉子要白了一半,他健壮优美的躯干略有消瘦,黄金的臂钏与腿钏被做出缠绕生蔓的样子,攀附在精壮的手臂与大腿上,后者的宽阔纹样间挤出丰余的肉。而当他们将他翻至正面,窃声的私语此起彼伏。因他雪白的胸膛上,那两粒红肉中间贯穿着金色细棍,坠有一颗小小的八芒星。

“他被用过了。”一个人低声说。而在场的人都知道,用了他的会是谁。

芬国昐平摊在地上,转过头,闭上眼,使自己的脸能埋入肩臂之间。那种病态一般蒸腾的热在身体各处升起,他心中冰凉平静,这里没有需要他去思考改变的地方了。

很快几双手再附上了他的周身,精壮的手臂轻易摆弄至高王消瘦的身躯。有些人将冰凉黏稠的液体胡乱往他的身上抹去。他们将他摆出一个臀瓣高翘的伏身姿势,紧接着大股液体坠在他穴口四周。男人们将它揉开,滑腻的手指逐渐将穴壁变得滑腻。他发着抖,那些人用进出将黏液带出的同时,又有人拿瓶嘴对着腔口,将更多的黏液挤入。当各物事离开了那个处所,穴口轻微痉挛的挤压都能带出一小股乳白的浊液。

至高王已经准备就绪了。

他头脑混沌,忽觉有人抬起他的下巴,紧接着腥膻的物事抵上他的软唇,撬开他的牙关,冠头中沁出的液体滴落在他舌面,是咸腥的味道。有人捏住他的鼻子,又掐住他的下巴,紧接着那根腥臭的鸡巴在他口腔里大幅律动了起来。

片刻后他呛咳着俯下身去,脸被缺氧憋得通红,那些白色的黏稠液体流过他的舌头和齿列,和着涎水从下唇边缘滑落,还没等他吸下一口气,男人的阴茎就尽根插入了他汁水丰沛的穴道。

“——”他想哭,可口中吐出的是甜蜜的呻吟。阴茎每次抽出,大股的白浆沿着交合处淅沥沥地滴落,又挂上他挺立的大腿,渗入金饰细密的纹样。穴里滑腻毫无阻滞,男人硕大的阴茎顺畅进出,撑开穴壁的每一寸时他颤栗着直翻白眼,但很快他连这都没有心神去做了,因为下一个参与者将阴茎填入了他的口腔。

当他的前后被七个人享用过后,大量的润滑与精液已经被打成丰厚的泡沫,干涸成他臀上腿上白色的斑块。他的穴口难以合拢,伏跪着的姿态令他糊满一层精迹的穴眼被袒露在众人视线中。两根手指插入其中,来回缓缓掏挖,仍能引出几股浓浆。

至高王身躯瘫倒在一片狼藉之中,但环绕着他的男人并未散去。他们重新将他的姿态仰躺着摆正,其中一只手摸索着,捻上了他坠着八芒星的乳尖。

Canna indica

Turco骑着马,在原野上飞。

他真是在飞。那匹白中掺金的马——是的,银白的身躯,鬃毛闪着金色的光芒,一匹马与它的主人取了如出一辙的颜色,实在有些微妙的滑稽——就那样在碧绿的原野上狂奔,四蹄难见落地的时候。一条通体雪白的小狗紧缀在马后头,短腿飞快地转动,竟然还能跟上他们的步伐。

要是为他选一个更确切些的词,该叫做撒欢。

Curufinwë皱着眉头,看那一人一马一狗渐行渐远,劳瑞林盛大的金色光芒下他们白得发亮,简直是三盏atta发明的大提灯在平地上挪动。和他不同,Curufinwë不喜欢撒欢,也不喜欢参与浪费了过多精力的游猎,他实在是被他生拉硬拽地出了门。那些湿润腐朽的倒木,被厚厚一层苔藓覆盖,马儿钉了蹄铁,踩在上头直打滑;他还需要时时留神,弹动的枝丫、深浅的水洼、或者Tyelcormo的马蹄,都会溅得他干净的衣摆和靴子上全是烂泥。丛林里的一切都叫他不适,无序、脏乱,还充满着种种令人不快的意外。他宁可把自己关在闷热的铸造室里,为家里每个人打造三顶花里胡哨的额冠,分别用上金、银、和黄铜……也不愿意跟着Tyelcormo出门,搞那些臭烘烘的动物皮毛。

但那又有什么办法?Turco今天太兴奋了,实在是太兴奋了,他气冲冲朝他说的那些话,就像微风拂过老树的树干,连层皴皮都没刮下来。他直接拎起他后颈处的衣领,一提,一放,他就被牢牢安置在了马鞍上。他实在是想不明白,只是一条小狗!一个闲着没事的Vala送的一条连兔子的耳朵尖都咬不下来的小狗,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谢天谢地,Tyelcormo总算想起,除了一些白花花的生物,还有什么正骑着跑不快的小瘦马,在后头气喘吁吁地追。他座下的那匹骏马“呼哧”一声,打了一个巨大的响鼻,Tyelcormo勒住了缰绳,打马回转。

“Curvo!”他大声喊着,等到走近了,就将马身靠过来,同他并驾齐驱。

Curufinwë懒得转头看他一眼。“你就不怕Oromë送给你的宝贝小狗跑出风寒?”

“听我说,Curvo!Huan可不是什么寻常的小狗,”Tyelcormo吹了声口哨,那小白狗闻声吠叫着跑了过来,“Oromë说了,他是他手下最好的猎犬。五百码之外一头小鹿的气息,哪怕隔着溅水的溪流,他都能闻到。”

“但你不能否认,他的腿就只有五寸那么长。”

Tyelcormo哈哈笑着。“来吧!”他说,“我今天心情很好,不想再跟你比拼嘴力了。”他将手伸过去。

又是那讨人厌的拎法!

他不顾Curufinwë诸如“载你的小狗去吧”之类的骂喊,径直将他按在了自己身前。Huan兴奋地吐着舌头哈着气,在他们共骑的马匹旁蹦跳打转。

“这样会快些。”Tyelcormo说,“让你的小瘦马在后头慢慢转悠。我兜着你,你就不会像小时候那样,从这匹大马身上掉下去了。”

他一抖缰绳。Curufinwë整个人被惯性甩在Tyelcormo的胸膛上,身后的辫子尾巴和硬邦邦的胸口硌得人生疼。凉风在耳边习习地刮着,偏热的体温和Tyelcormo的汗味围绕着他。不一会儿他感到头上又痛又痒,他哥哥正故意拿自己尖尖的下巴削他的头顶。

他拿手向头顶扇去,Tyelcormo灵巧地一偏头,带动那匹马惊险地打了个趔趄。他该庆幸,Tyelcormo有力的手臂始终箍在他的身前,否则他指定会在碧绿的草甸上滚上四圈还不止。

从小Turco就是最爱捉弄他的那个哥哥,或者说,Turco最爱戏耍的就是他。或许是Moryo生得太早,或许是Pityo和Telvo生得太迟,总之他就是不偏不倚撞上了他的玩兴。拜他所赐,Curufinwë在王城附近居民心目中的印象,不出几年就从“和Fëanáro长王子小时候最像的那位小殿下”变成了“天天追在Turcafinwë殿下身后大吵大闹的那个小孩”。

这怪罪不了他自己。还是小不点的时候,Turco抢走他手上看着的书、玩着的玩具,甚至将他本人扛起来向外跑;当他再长大一些,能进铸造间了,Turco就总是趁atta、amme或是Nelyo不在,悄悄溜进来——他自己又不参与铸造——在他的小练习上动手脚,只可惜每次都被他逮个正着。有很长一段时间,小Curufinwë的梦想就是长高、变壮,直到能揍过Tyelcormo为止。但不幸的是,直到现在,Turco只需张开手掌,再露出一个呲牙咧嘴的微笑,就能把他用劲的一拳轻松接住。

“你还没有长大,Curvo。”Amme是这么安慰他的,“等你成年了,Turco就再也欺负不了你了。”

“等我成年了,他早就懒得再欺负我了。”Curufinwë冷静地答道。

Tyelcormo护在他腰间的臂膀松开,使他从往日回忆中回过神来。

“到了。”

那匹漂亮的白马停驻在森林的入口处。这是一片潮湿闷热、草木密生的丛林,灌木和高树掩映下,几乎看不见下方透出的天光。从外望去,劳瑞林之下,成片墨玉色的林叶泛着令人心喜的金色光泽,梅花雀和噪鹛的鸣啼透过厚厚的林冠传来。

Curufinwë想起兄弟几人最常去的另一片森林。从提力安城后的小径,沿着绿丘图娜起伏蜿蜒的方向,攀上高山,穿梭林间,那里的冷杉棵棵直指向天,棕色皮毛的小麂穿梭在接骨草丛中,它们性情胆小,想要悄悄地接近是件不容易的事情。山间气候寒凉,有着蓝宝石一般澄澈萧索的天和冷绿的植被。而面前缠满奔放藤蔓的枝丫,让他联想到不一样的事物,其中多半是他所深恶痛绝的。他开始庆幸,今天Tyelcormo并非是为了游猎而来。他那编着金色发辫的猎手哥哥,没有携箭囊和长弓,随身只有一柄护身的柴刀,还有——一只长得可爱却无甚本领的傻小狗。

他心中灵光一闪。

Tyelcormo稳住了马身,翻身下马,朝他伸出手臂来。

Curufinwë当然没让他帮忙。他直接从高高的马背另一面跳了下来,说实话这让他的脚底震得有些发麻,但他的行动并未因此中止。借助马身屏开Tyelcormo,他弯腰从马腿旁边潜了过去,把那只小白狗一把抱起来就往林子里钻。

“Curvo!”Tyelcormo连马都没来得及栓,“你要带着我的小狗去哪儿?”他在后头急切地喊着,一深一浅的脚步踩断树枝发出咔嚓声。

“你等着瞧吧Tyelcormo!我要把你的小狗扔下最深的水潭,看你还能不能找到他!”Curufinwë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仍不忘向后扔了一句话。他专挑着那些低矮树杈和竹枝横生的林中小道穿行,Tyelcormo比他高上整整一个头,这些枝丫他既难跨过也难钻过,确实将追逐的速度耽搁了不少。Huan好像什么都不懂似的,在Curufinwë怀里欢快地叫,使劲往他的颈窝里拱,去舔他的脸蛋。

“嘘,小狗!”他恶狠狠地低声说道。

Tyelcormo追来的时候,水边空无一人。

这是这片森林中唯一的水潭。水流从上方的瀑布倾泻而下,冲撞出无数的飞沫,又涡旋着沉浮,最终汇成一条约莫两码宽、却极为湍急的小溪。水岸边花草葳蕤,比林子其他地方都更为茂密,小溪的对岸甚至生着一整片鲜艳的美人蕉。那些植物在最繁盛的时候,红色的花冠次第盛开,高度能够掩藏一头小鹿。凤尾兰那剑形朝天的叶片穿插其间,此时快要到它们的花期,不出一个月,便能看见叶簇正中抽出莹白错落的一串花朵。

他扶着膝盖喘息了一会儿,直起身来。他倒是无需担心精灵和狗中的一个或两个真的掉入了水中,毕竟这方水潭虽然不浅,却十分清澈,连水底的石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更何况他失手带来的是一个狡猾的小孩。麻烦的是,水声实在太大,掩盖了一切其余的声响,他几乎竖起了自己的尖耳朵,都难以分辨周围可疑的动静。

“Curvo!”他呼唤道。理所当然地,没有人应答他。

但他一点也不见慌张的样子。紧接着他深吸了一口气,用着大了两倍的声音大喊:“Huan!”

“汪!”他话音刚落,一条雪白的闪电从旁边的绿色灌木之间弹出,向Tyelcormo胸前飞扑而去。他向后趔趄了两步,才将小狗和他自己稳住。

与此同时,“该死!”只听小狗来的方向,又传来了Curufinwë咬牙切齿的咒骂。身量瘦小的少年从那些宽阔的海芋叶片后头绕了出来。在草丛中蹲了太久,他的头发和裤沿已经全部被沾湿了,漂亮的红色小衫上挂着几片新鲜的草叶。Tyelcormo乐不可支地看着他这幅倒霉样子。

“Turco,这小东西根本一点都不靠谱!他轻易就会将自己的主人舍弃。”他语气尖刻地指责一条小狗。Huan趴在Tyelcormo的怀里,回身朝他吠叫。

“那是因为我才是他的主人。”Tyelcormo俯身把Huan递到了地上,看着他用乳牙撕扯自己的裤腿,力度还不如一颗苍耳大,“把你出卖了,才证明他对主人忠诚,不是吗,Huan?”

Huan抓挠着裤子站起身来,用毛绒绒的头去蹭亲爱的主人宽大的手掌,以示同意。

“Curvo,你好像不如平时聪明了。”Tyelcormo揉搓着狗头,笑嘻嘻地转头,“我还以为你会把狗丢在荨麻丛生的湿土坡上,自己绕回马旁边去,或者至少,离你透露的地点更远一些。我都做好了分头寻找整整一天的准备,没想到你就蹲在这个湿漉漉的草窝里等着我呢。”

“我还以为我有足够的时间,趁你的长腿绊住自己时安排好这一切。”他又恢复了自己平日摆在哥哥面前那副骄纵倨傲的模样,双手抱臂,看着Tyelcormo手中的长长柴刀,“下次该找些钢丝之类难砍断的障碍来阻挡你。”

Tyelcormo放声大笑。他的一条腿拖着那只攀着他不放的狗,一步一顿地向自己的弟弟挪去。Curufinwë就站在那里等着。他顺手胡乱揉了揉那头湿湿的黑发,让它变得愈加不服帖,接着搭上双肩,将他调了个个儿,推搡着往前走。

“走,Curvo!不要再生小孩子脾气了。”即使Tyelcormo自己也不比小孩强上多少。“既然都到了这里,作为对你无名怒火的补偿,我带你去个漂亮的地方,如何?”

“希望那地方比你这通蠢话要漂亮得多。”Curufinwë毫不客气地回他道。

想要去看花的代价就是,他被Tyelcormo从胳肢窝底下托了起来,“一,二……三!”——而后整个人腾了空。

他忍不住发出了惊叫,湍急的小溪在他的下方奔跑,耳边风儿喧嚣,但实际上,只用了一两秒钟的时间,他就已经降落在柔软的草甸间。

着地时,他顺势滚了两圈,就地躺下,四肢舒展,仰望头顶那片钴蓝色的天空。地面被正午后的阳光晒得温暖干燥,草叶随微风贴在他耳畔,边缘的绒毛晕着金光。这可是个好天气!

“Curvo,你变沉了。”他听见Tyelcormo说,“上个夏天,我把你扔过埃尔达玛海湾的栈道时,你还不会坠得我手臂疼。”

“那一次我差点掉进海里去。你要是手劲再大一点,就只能去请Olwë的天鹅把我叼上岸了。”他躺在地上,懒洋洋地回应道。

“轮不到天鹅,Cano在旁边,他会游泳。”

“你该庆幸的是,那是Cano不是Nelyo——否则在我后头被丢进海里的准保就是你。”

Tyelcormo不置可否地努了努嘴,抱起小小的Huan。不一会儿,小狗也以相同的方式被传送了过来。

“现在该我了。”

Tyelcormo向后退了几步,又装模作样地往手里哈了两口气,摩拳擦掌,看得Curufinwë直想发笑。接着,他向河岸边大步冲了过去。

……他绝对又是故意的!

Curufinwë被压迫得呼吸困难时如是想着。

Tyelcormo落地时,偏偏向一旁打了个趔趄。接着他哥哥那刚刚长成的高大身子,就这么不偏不倚地摔在了他身上。他或许还要感谢Tyelcormo落地前堪堪的一撑,才没使Finwë两个王孙的鼻梁双双折断。那一瞬间甚至有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他的脑海,他哥哥是否真的想要在荒郊野外将他砸死。

眼看Tyelcormo还要不管不顾地将他往草地里蹭,Curufinwë使劲将他向上推搡。“够了!”他忍不住要发怒,“今天,从一开始,你就没在意过我的感受。什么时候能消遣完脑子里那种不符合年龄的幼稚,什么时候才能不表现得这么顽劣?”

“顽劣?”Tyelcormo将头从他的颈窝里抬了起来,撑起身子看向他,阳光在他身下投下一大片阴影。他的声音居高临下地传来,“Curvo,被宠坏的小家伙,注意你的言辞,别把什么都算作当然。注意到了吗?你今天同样有意无意地在我面前装无辜,而这本来是毫无意义的行为。只有你没有资格在我面前提这个词。”

他步步紧逼的一番话,将Curufinwë的回击堵在了肚子里。逆光下他辨别不出Tyelcormo的神情。尚未成熟的心中,有一股酸苦的劲直往喉头涌动,但他引以为傲的理智和直觉告诉他,不要在甄别不出Tyelcormo情绪的时候顶撞他。Fëanáro的第三子,如他的母名所示,恰是一头喜怒无常的兽类。

但Tyelcormo的某些话语的确没有说错。Curufinwë也并不像他在长辈们面前表现的那样,聪慧、讨喜,值得一种无条件的宠爱。当年Tyelcormo第一次弄坏了他的东西之后,第二次,他便学会假借同样的借口,在atta面前逃过了一次训斥,被拎着耳朵教训的则成了Turco;而第三次,是Turco伙同他一起,潜进atta的内室,悄悄敲下了几块从北方新送来的硝石原矿,atta曾明令禁止几个年纪小的精灵去碰它。Curufinwë将它处理过后,与木炭和硫磺混合,灌进抹了特制涂料的空心箭头中,当这箭头的表面与猎物的骨骼激烈摩擦,急速蹿升的高温便会使它们爆燃迸溅。那是Curufinwë第一次展现出武器铸造上的才能。这样的箭矢一共有三支,其中一支在危急关头派上了用场。Tyelcormo拿它射进了一头近在咫尺的黑熊的头颅,那庞然大物脑浆爆裂,登时倒毙,血糊抛洒着溅了他们一身。他们不敢将这件事告诉长辈,amme会因为这孤身犯险的行为将兄弟俩教育得一个月不想再出门的。但他们悄悄将两颗硕大的熊牙留存了下来,和鸟羽、晶石一起,串成了两串项链,作为这次历险的秘密纪念。他和Tyelcormo之间保有许多共同的秘密,而这秘密的体量还将不断膨大。

“好在我今天心情不错。”Tyelcormo突然打破了这无谓的僵持,这让Curufinwë悬起的一颗心陡然落地,但某种难明的情绪也渐难压制。他哥哥左右打量着他,伸手拍了拍他静默的脸庞,狡黠地咧开嘴,露出那一排整齐尖削的牙齿。“但你也该为自己的冒失发言受到一定的惩罚。”说着,Tyelcormo摁住了弟弟的头,照着他的脸侧狠狠地咬了下去。

Curufinwë疼到不由得皱起了眉头,那肉嘟嘟的脸颊上霎时留下了两道红通通的牙印。但他什么都没说,甚至没有挣扎一下。

Tyelcormo起身,又端详了一会儿,伸手抹掉沾在他脸上的口水。“好了,走吧,”他牵起Curufinwë的手,将他拉离地面,“带你去看花。”

比起对岸远远的一瞥,从近处看,那些盛放的美人蕉,更为娇艳,更为灵动。露水早已被晒干,花瓣鲜红,叶簇郁绿,正展现出最饱满的丰姿。一阵水上风拂过,成片的花朵轻盈地招摇,如同无数只硕大的红蝶在草木间蹁跹。只是没有什么所谓的蝴蝶能像它们一样,如此明媚,如此蓬勃,长久地停栖在水岸之畔。

Tyelcormo看惯了山林间的种种,可眼前景象就连他也见之心喜。他寻着花间缝隙穿行而入,小Huan努力跟随在他后面,硕大交错的叶片把他白色的身体完全覆盖了起来,只能凭着花叶的弹动看出他蹦跳前行的轨迹。

“往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片的美人蕉丛。”Tyelcormo边走边说,“这里靠近水边,没什么林木,借着阳光和水源,它们就这么茂盛地长起来了。这些花儿虽然没有香气,但是你把它的整朵花冠摘下来……Curvo?”

Curufinwë没有跟上来。

Tyelcormo回头看去,那瘦小单薄的身影站在花丛之外,低着头,黑发垂在耳侧,那些高大的花朵几乎要遮住他的脸庞。他看不清他的表情。

Tyelcormo心中升起了一丝诧异,但些微的担忧感先占了上风。他顺着原路快步走了回去,双手扶住他的两臂,微微俯下身,探询地看进那对灰色眼睛:“嗯?怎么了?”

Curufinwë侧过了头撇开他的眼神,那块大大的牙印恰好对着他。

“聒噪个不停的小蜜蜂,怎么不说话?”Tyelcormo站直了身子,掌心拢住了脸侧,迫使Curufinwë抬起头正视他。

Huan在草叶之中迷了路。满眼都是绿色,周围是Tyelcormo经过留下的气息,他辨不清前进或回头的方向。因而他也错过了那幅景象——

唇舌相撞下,那两人都暂且无法再吵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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