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中之心 | Stone Heart

多明亮的白焰啊。

阿塔瑞斯托如是想。

沿大河而下,穿过绿山丘,那是新家园。

但这一行人马默不作声。

大门升起,大军缓缓开入。地下之城的君王,不着礼袍而着战甲,站在城楼前肃穆地迎接。他面前的军队人数众多,穿着却参差。这是一队由残军拼凑而成的人马,费诺里安军的黄铜色战甲与托尔西瑞安守军银白服饰混杂,其上遍布刀痕与血渍,如穿着者的神情一般破败不堪。

领头者身披一头张扬的金发,却并非菲纳芬王的血脉。他身后,走在副将位置的黑发费诺里安,与费拉贡德王深深一对视,彼此将视线移开。

“图卡芬威,库茹芬威。”三人略一颔首,又擦肩而过。纳国斯隆德的文官从门后迎出,领他们前往安顿之所。

不起眼的、未戴头盔的精灵,手擎绘着菲纳芬家族纹样的军旗,混在军中几乎难以辨出。他看见费拉贡德王,调转辔头的方向,打马向这里走来。越近越能看出,他的长相与王竟有几分相似。

费拉贡德的脸上终于露出微笑。

“阿塔瑞斯托。”

那是场艰苦卓绝的战役。达戈·布拉戈拉赫的毒火尚未在杉木枯干的枝桠上燃尽,那位邪恶的迈雅,携带巫术与恐怖,出人意料地侵压向西瑞安隘口坚守的军队。守将欧洛德瑞斯行将折戟殉城之际,是跋涉过东西贝烈瑞安德,恰好抵达的希姆拉德军,由凯勒巩与库茹芬带领,冲入敌阵,险险将他与部分部属带出。但托尔西瑞安就此沦陷,米那斯提力斯被邪恶的黑雾笼罩,直至最后的倾塌。两支军队就此汇合,开拨向南方,欧洛德瑞斯之兄芬罗德的王国行去。

离纳国斯隆德越近,欧洛德瑞斯的心绪就越杂乱。谁知道救出他的,会是这两个费诺里安,恰恰是这两人?

而这份恩情,也正是国王接纳那两人进入城门的原因。

他的哥哥并没能与他深谈几句,便急匆匆地离开。他要面对的将是一个暗潮涌动的王国。

人们都说,费艾诺的七子中,小库茹芬威最肖其父,无论性情、技艺、亦或雄辩的口才。但凯勒巩是七子中的异类,毫无轨迹可言,金色的流箭,未等你辨清他的去向,他已命中猎物的咽喉,一击毙命。

费拉贡德王仁厚、包容、缺乏合格的政治家般冰冷的心肠,至少于表面而言。于是他给予了自己的费诺里安堂亲莫大的特权,令他们在自己的国度中行走自如,他们仍旧掌管着自己的军队,到后来还在吸纳新员。甚至于纳国斯隆德议会上的一席之地。

这便是欧洛德瑞斯在那坐满了王室与重臣的厅堂中看到的景象。第一家族的声音在西贝烈瑞安德最大的王国逐渐放大,起初是库茹芬尚显温和的建言被采纳,边境武器与布防都因此整顿与加强。理所应当般的,芬罗德将铸造业划拨给他管辖。随着时日的推移,凯勒巩渐渐展露出他的獠牙。他咄咄逼人的话语,言出不逊却切中肯綮。那些在安宁中生活已久的贵族们,哪个敢站起身来,拍击桌案,将他驳斥?

他们取得的越来越多,领地与臣民,权力与民心。声音,不费多少气力,他们便夺来了日益庞大的声音。

作为芬威家族第四个参与其中的人,欧洛德瑞斯很少争取自己的声音。他更擅长默默地注视。

他看见那对兄弟你唱我和时不言的默契,看见芬罗德不动声色却沉稳笃定的对局。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股汹涌暗流潜藏其间,除了他,鲜少有人发掘。小库茹芬威与芬罗德之间另有一层隐秘不宣的关系,国王房间的夜晚并非仅由一人独占。

这件事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并不清楚,也不想探明。

但凯勒巩的不请自来令他不得不掺和进这件事。

他的房门“砰”的一声被重重推开。连性情急躁的芬威都很少做出这样不知礼的事来。

“你早就知道这事,对不对?”

“你在说什……哎!”他勉力抓住凯勒巩扣在他衣领上的手,才免于呼吸困难的境况。

“昨天晚上,我弟弟走进了芬达拉托的房门。”凯勒巩一句一顿地说,“那时除了偶然路过的我,还有一个人目击了这件事。奇怪的是,明明最该做出些荒唐到像被踩着尾巴的兔子的举动的他,却平静得像是见怪不怪了一般。那个人是你。”

欧洛德瑞斯面露恐怖地看着他。从久远的、万事平和的时代到现在,他一直都没变。

“为什么,”凯勒巩那充满压迫感的身躯逼近,咬牙切齿步步紧逼,“为什么?原来你不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你本应去阻拦他,你也非常清楚,他们之间的结合对你和你的国家不是什么好事。可你却做不到。”

“和我没有关系。”他小声地说,“想干涉国王的人是你。我做不到,况且我只是……”

凯勒巩将他推搡在了床榻上。

曾经有很久的时间,他们没有这样靠近过。上一次能感受到呼吸的距离,是他将半昏迷的欧洛德瑞斯抱上马,带离燃烧的高塔。

那时凯勒巩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变了许多,阿塔瑞斯托。”

“你还是一样的无能,软弱,以为躲在角落就能规避一切你不想面对的,”凯勒巩掐着他的腮帮子,咬牙切齿地说,“议席上永远沉默的,是你,照理说你该是芬达拉托的帮衬,可我思索应对时甚至不用考虑到你。”说着,他笑了一声,“而如今,我的兄弟也要投入那对天鹅翅膀。哦,美善的诺多,长着一副凡雅般花瓶的外表!不去推一把吗,阿拉芬威的好儿子?”

欧洛德瑞斯被迫看进凯勒巩的双眼。猎手那双灰亮的双眼在燃烧。

曾经他暗自痴迷过这束光芒。

他轻轻张开双唇:“无论如何,就算那是我的兄弟,我也无法干涉他……”

好像一束灵光出现在他脑中一般,他打赌他从未说出过如此机巧的答句——

“如果你也无法做到的话。”

凯勒巩离开了。

欧洛德瑞斯从床上坐起,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衣领被揉皱成一团。他皱了皱眉。该叫女仆去把这件衣服熨平。

凯勒巩还是一如既往,历经两个纪元的颠簸与战火,他没有变。咄咄逼人是他的作风,而敏锐精准则属他的天赋。寻找到猎物的软弱处,尔后一箭射出。哪怕它隐蔽在至为灰暗的阴影中。

曾经他也是凯勒巩的猎物。金黄高贵的菲纳芬家族,同样有个温吞的软弱者,在那样的福乐中似乎无伤大雅的存在。凯勒巩善于找到那样柔软的存在,抓取在手。

于是在海港洁白的石柱后,在钻石屑与水晶的城,在广阔的绿林中,每当他的兄弟策马奔向旷野,华光自正前的天幕倾泻,长影如流星——

他看见一匹白马折返。

他眨眨眼。面前是昏暗的石墙,空荡的门洞,走廊上暖红的火光映入。

这里照不见碧蓝的月光。

他们如今说,费拉贡德疯了。

抛弃他的臣民,抛弃他的王国,他要为命定死去的凡人所持的信物,向那个至黑暗的去处,赤手空拳地去了。明日就动身。

茜玛丽尔的幻影降临了!在这处隐秘的地下之城,他们逃离尘世的所在,不见光热的红焰被点燃。凡人是火星,国王是引线,旧王之子是燃料。火焰的幽魂降临在那座厅堂,附着在巴拉希尔之戒上,在图卡芬威出鞘的佩剑上,在小库茹芬威该受诅咒的唇舌上,在费拉贡德重重掷落在地的王冠上。

第四人是这顶王冠的接管者。没有一个人看向他。

今夜的纳国斯隆德无人入睡。

来人打开门时,那顶王冠正端正地放在他的膝上。

凯勒巩走过去,蹲下身,双手包裹上欧洛德瑞斯搭在王冠上的手指。

那双手如今是冰冷的。凯勒巩抬眼看去,那张脸同样毫无血色。菲纳芬的次子是美丽的,这点鲜少有人质疑,尽管在他耀眼夺目的兄弟和堂亲身边,他好像一朵安静的金莲花,不言不语。卷曲的金发垂在小巧的脸侧,蓝色的双眼清澈透亮,藏不住更深的秘密。但它们如今失去灯火辉映,光彩熄灭,落在凯勒巩脸上,却好像在凝视遥远的地方。

“阿塔瑞斯托?”

欧洛德瑞斯如石一般,纹丝未动。

凯勒巩抬起手,将他未束冠的发丝别到耳后。

那双手在他触摸下逐渐回温。凯勒巩感受到,他其实在微微地颤抖。但他并未抗拒他的触碰。

阿塔瑞斯托本来曾是个藏不住一切心思的人。

他静静凝视许久,终于轻声开口,吐露出迷咒一般温柔惆怅的话语:

“在洛斯加。我本想带着你离开。”

话音刚落,他看着那双潭水一般的眼瞳放大、震颤,手指深深勒入王冠凸起的花纹。那一刻隔岸的火光重新在其中燃起,带着震悚,灰白浓烟如裂痕一般刻入漆黑的天幕。

哪还需要回忆更多?

他站起身,将那颗金色的头颅抱在胸口。

“恭喜你,我的新王。”

费拉贡德死了。

芬威子孙中最俊美的一位,黄金的芬达拉托,死在阴暗的地穴中,他亲手建造的高塔之下。他战得伟大,与至强的迈雅不分高下。可到了最后,他与狼以手与口相互撕咬,死时牙缝与指甲间嵌着腥臭的血肉。

那消息传来,纳国斯隆德的子民们都悲恸失色。他们忆起旧王的指尖在这座伟大城邦石墙上逡巡的痕迹,他带领着众人穿越荒野奔赴安定或战火的过去。为自己的承诺,在残忍的大敌手下壮烈地死去,他的死不负芬威后裔的高功与美誉。

相应地,那闯入城邦的外来者,害死费拉贡德王的罪魁祸首,那口吐不祥话语的费诺里安,心术不正的卑鄙小人,早就该被逐出这座城池。让他们带着厄运流落他乡!

新王欧洛德瑞斯,费拉贡德王的亲弟,顺应了民众的心愿。他令那两个背负骂名的窃国贼两手空空地滚出了石城的大门,不顾他们阴险的狡辩与辱骂,如此刚硬的手段令人们对新任的王生出敬意。他定能带领我们,定能保住这座城池永远矗立。

送行罪人的那一天他站在城楼前,费拉贡德曾伫立过的位置。当日纳洛格的平原上西风劲起,风中凯勒巩金黄的发辫摇荡。他知道这将是最后一面。

相隔遥远他看见凯勒巩回头,视线穿过草木与风,久久不曾移开。他看不清那人的神情,那人亦然。

城破时,国王持战戟挡在阵前,巨龙白炽的火焰下,林木冲天燃烧,从平原彼端或许都可看清。

奥克顺着大桥潮涌般袭来。那头长成的魔龙收拢双翼步步逼近,每一步震得大地颤抖。

他抬起手示意,城楼上燃烧的巨石投掷凌空,击打在厚重的龙鳞上,如同雪球般无力散碎。身后的弓箭手迟疑着放下了弓。

“冲——”他高声嘶吼,纳国斯隆德的战士们,怒睁着双眼冲锋,向前方的黑色大军。兵线交汇处银与黑的尸身顷刻堆积,又随着后方的人潮被推挤下桥面,向汹涌的纳洛格河水坠落。

欧洛德瑞斯挥戟砍倒身边的几个奥克士兵,勒马转向前锋的方向,瞬间与向这里看来的格劳龙对视——

他看见自己生命中最渴望的事物。一度想要靠近,最终亲手捣毁的——

石中之心就此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