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别看厕所读物

  1. 枪走火了

“我在考虑不干了。”玛格洛尔说。

正擦拭枪管的凯勒巩低头吹了吹管口的灰尘,听了这话瞪大了眼睛往驾驶室凑了过来:“不干了?什么叫不干了?”

“坐好,你又没系安全带。”玛格洛尔腾出一只手把他的脑袋推了回去。他牢牢把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我是认真的。我想洗手不干了。”

“你他妈疯了?”在得到否定的答复后,他拎起早餐完随手扔在前座中间的汉堡包装纸,上下左右仔细地察看,又放到鼻子前面嗅了嗅。接着他伸出手,贴上自己和玛格洛尔的额头。片刻后,他得出结论:“不是食物中毒。”

“哈?”玛格洛尔终于转头瞥了他一眼,眼中居然带着一丝笑意,“其实,我考虑这个已经很久了。”

“虽然你的考虑往往畏手畏脚,考虑到这地步却不像是你的作风。”凯勒巩又低头打量起手上那把枪。

“你也知道,我一向不喜欢杀人。”

“我也说了,你可以把最后的脏活留给我做。”

“那都是一样的。”玛格洛尔闭了闭眼睛,眼前瞬间闪过血花在一具具身体上爆开的场景。白衣服变红,红衣服变黑。黑色衣服上有更黑的痕迹晕开。

“有时候我真希望你那些假慈悲可以收一收。心里没有杀念的人,下手是不可能不带犹豫的。”凯勒巩冷笑一声。

“老爸说过,缺根弦的人老是爱玩,天赋却偏偏塞给那些不想要的人。对吧?每次非要含得那么深结果干呕的也是……”

“停!”凯勒巩大声打断了他。好像突然想起还有一个倒霉鬼在场,他转头看向后排五花大绑的人质。皱了皱眉,他还握着枪的手朝人质伸去。那倒霉蛋连忙疯狂摇头表示自己什么都没听到,却没想到凯勒巩撕开封嘴胶带的一角,一把将它揭了下来。胶带硬生生带走了一片胡须,疼得那人呲牙咧嘴。

凯勒巩整个人凑向后座,认真地看进那人惊恐瞪大的双眼,拿枪管拍了拍他的脸:“你们也是这个道上的,你说说,说句不想杀人就打算金盆洗手,是不是很搞笑?是不是像个小孩儿怄着气,鼓着脸,以为这是过家家?”

“我……我不知……”

“哎哟!”

“砰——!”

玛格洛尔错愕地转头,看向撑着后座座椅爬起身、同样一脸空白地往这里望来的凯勒巩。但准确地说,他的脸可不是空白的。

“操!!”玛格洛尔破口大骂出声,方向盘和油门压到了极限,一连闯了三个红灯,向市中心的反方向开去。“这下好了!在闹市区,开着一辆满车窗是血的车,载着一具爆了头的尸体!我很快不再是帮里唯一一个没进过局子的人了。”

“不是我要这么干!”凯勒巩辩解道,“一个颠簸害得我直往前栽……”

“车可没有颠簸,”操纵方向盘的驾驶员警告地说,“你的安全带也不是我解开的。现在,你打算怎么办?路边马上有人要打911了。”

凯勒巩坐回座位,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四处张望着。路边一对行人惊疑不定的表情闪过他的眼睛。“这里是不是离老四郊区那栋房子很近?”

玛格洛尔定睛看了看路牌。

“现在,”他说,“打电话给卡兰希尔。说我们还有十分钟到他家门口,把车库门给打开。”

卡兰希尔双手抱在胸前,端详着面前的两兄弟。凯勒巩还在拿毛巾擦自己的金色头发,刚才那人的头在距离他不到五十厘米的位置爆开,溅出来的骨头渣甚至把他的俊脸拉了几道细口子。玛格洛尔的情况稍好一点,如果不看他衬衫右后方糊着的那一片鲜血和脑浆的混合物的话。

“你把我洗脸的白毛巾用得像三天没换的卫生棉。”他对凯勒巩说道。凯勒巩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还有,卡诺,”他转头看向玛格洛尔,“你开进来的时候,有看见我的车库前面挂了块牌子,上面写着‘死人储藏室’吗?”

“嗯……”玛格洛尔和凯勒巩对视一眼,“我记得没有。”

“你知道为什么没有吗?”

“为什么?”

“因为那里本来就没有,因为这事他妈的跟我就没有一个卵的关系!”卡兰希尔朝着他们咆哮道,“你知道吗,哈烈丝,我老婆,在一个半小时之内就要下班回家。我要怎么跟她解释这回事,说我一直以来经营的其实都是黑道的脏钱,说不用担心这也就是我兄弟这个月收的第八个人头?放你妈的屁!她在踏进车库那一瞬间就会决定跟我离婚!”

玛格洛尔和凯勒巩面面相觑。

“现在,马上,把那辆死人车给我开走!”

“可出去了我们很快就会被……”

“一个半小时之内,让那堆死人东西从我家消失。否则我直接打电话叫条子来接你们。”卡兰希尔转头“砰”的一声甩上了房门。

玛格洛尔朝凯勒巩翻了个白眼。“现在可好了,一个半小时,那辆椅子缝里都嵌着骨头渣子的鬼车?”

“还能怎么办?叫‘清道夫’来呗。”凯勒巩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拨响了电话。

九分钟后。

门铃响起。凯勒巩走去开了门。听见动静,卡兰希尔也走了出来。

“如果不是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真会以为这是一场久违的家庭聚会。”来人一身正装,显然是刚从酒会现场匆匆赶来。他瞥了凯勒巩一眼,不轻不重地朝他背上拍了一下,拍得他直一个趔趄。“那辆车在哪里?”

“罗珊朵。”玛格洛尔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朝着红发的长兄颔首。卡兰希尔也不含糊,拿起柜子上的车库钥匙。“跟我来。”

迈兹洛斯端详着那辆车。他的三个兄弟神色各异在一旁看着。

“半个车顶,整个后座和三面后玻璃,前座靠背和中部,一具头炸得稀巴烂的尸体。”他总结道,“尸体好说,塞到后备箱就行。现在跟我回去,该怎么处理,我一样一样说给你们听。”

他们回到厨房,翻出了几瓶去污剂和几块抹布。迈兹洛斯向他们一一交代:“现在,墨尔约,你去找一些床单被罩和地毯出来,要尽可能厚、尽可能黑,白色遮不住血。你们两个,去清理车子,车窗不要留血迹,座位尽可能擦干净,不让血的颜色透出来就好,别像你摆台球那样抠细节。”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玛格洛尔一眼。“我们的时间非常紧迫。”

“所以,你是真的打算撒手不干了?你觉得老爸会同意吗?”凯勒巩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将自己横塞在前座里,好够得着挡风玻璃最前头。

“老爸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干,这些脑浆拉丝的骨头碎片真他妈恶心……”玛格洛尔在后座费劲地挑着残骸,死死地锁着眉头,还不忘和凯勒巩搭话,“你是怕出任务没了搭档?老爸会给你安排够靠谱的人。也不用担心和一个行外人住不方便,我会搬出去,愿意跟你同居的小妞少爷多的是。总之这是我已经做好的决定。放心,我会准时每天下午一点给你订好外卖送到家门口的。”

“得了吧,我不想和别人搭档,也不想要你搬出去。”他没有看到玛格洛尔在椅子背后勾起的嘴角,“我只好奇,什么刺激你突然下了决定?明明你卷得已经够深了,越是这样全身而退的可能性越低,就算老爸乐意,别的势力别的人也未必乐意。像老四那样,从始至终不抛头露面、手不沾血,还好说。你已经不一样了。”

“其实我主要是想腾出时间来看音乐会。”

“骗鬼呢。”

“好吧,你赢了。”玛格洛尔叹了口气,“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都把这想法藏在心里头。我手头沾的人命越多,它就越膨胀一分。或许我的负罪感在道上的人看来确实奇怪,但在普通人眼里,在我心里,不是的。为了逃避这项事业,我当时甚至跑去莫斯科读了五年的音乐学院。记得你高中时我经常不在家吧?我以为音乐能带给我宁静,可后来发现,是这活计在我的音乐里掺了杂音。”

“但你就生在这个家里,你逃不开的。我们家族的每一个人都在做脏活,供你去上学的每一张钞票都是用血或者白粉印刷的。”

“是啊,假惺惺地装高洁,把腌臜事留给别人来处置,有什么意思呢?但今早那个埋伏在门外的人冲进来,对准我的脑袋连开了五枪,却没有一枪打在我身上的时候——我的心灵在震颤,图尔科。我将这视作命运对我的警示,提醒我该适时收手了。也许我手上已经沾了够多的血,但现在停下,起码能少做一点恶事。”

“嗯哼,神父,你这周天去教堂忏悔时顺道帮我带个14美元20块翅的肯德基翅桶回来当午饭,谢谢。”

玛格洛尔差点把那块脏得像用过的卫生棉似的抹布甩到他身上。

不过他心里明白,凯勒巩算是接受了这事实。

“完美。”迈兹洛斯检视着那辆(表面上)焕然一新的车。车座用厚实干净的布料严实包裹着,就像原本就套在上头的座套一样。只要不掀开,从外头看不出任何凶杀的迹象。

“现在,”他抬手看了看表,“还有三十分钟就到哈烈丝女士回家的时间,是时候做做收尾工作。看看卡诺的衣领,”清理完一塌糊涂的后座,原本再干净的布料也彻底沦陷,“看看图尔科的头发。我记得家里只有三个红发男人,对吧?我们不希望再来第四个了。你们两个现在从头到尾写着‘凶杀犯’三个字。我希望你们能在车里体面地坐着,而不是藏到后备箱里当第二和第三具疑似尸体的东西。墨尔约,给他们俩找两套说得过去的衣服换换。”

他们站在院子的下水口旁边,迈兹洛斯拉来了浇花用的水管,指示他们把脏衣服脱干净。他们两人倒也不扭捏,伸手就解起了扣子。不一会儿,两具年轻有力的身体袒露在他们的大哥面前。他们俩身高相差不大,玛格洛尔没有刻意地健身,身材看着更单薄,但仍显露出隐约的肌肉轮廓。凯勒巩就块垒分明得多,只不过他身上还有更显眼的东西在。他的乳晕四周和肩膀上有几圈又深又清晰的咬痕。

迈兹洛斯皱起了眉头:“你和谁在乱搞?”

“和狗。”凯勒巩用大拇指指了指旁边的玛格洛尔。

“狗咬狗。”玛格洛尔点了点头。

迈兹洛斯微微松了一口气。他对自己三弟的生活作风一向不是很放心,担心他跟外头无关的男男女女扯上些什么麻烦。但这不代表这两人的搭配就值得放心。“我不会管你们,但你们别以为这是什么无所谓的事情。老爸不会乐意看到这种场景。”看两人表示明白了,他举起手上的水管,“图尔科,低头。”

二十五分钟后,他们三人驶离了卡兰希尔的房子,回到市西的一个工厂据点。

“把车和东西都留下吧,我来处理。”迈兹洛斯说,接过玛格洛尔手里的皮包,这是他们早上从那几个死人手里拿回来的。“这个也给我,我去跟老爸交差,把你们这里的事说清楚。你们先回去休息吧,好好洗个澡。”

他们两人并肩走出停车场。凯勒巩双手交叉背在头后,沿途吹着口哨,不时朝旁边路过的小妞抛个媚眼。看着心情还不错,玛格洛尔心想。

“中午吃什么?炸鸡?”凯勒巩突然转头朝他问道。

“我们已经连续吃了四天的快餐店,宝贝。你哭着求我我也不会去了。”玛格洛尔揶揄道,伸手拍了拍凯勒巩结实的屁股,“一天三千卡路里,你是怎么长得这么硬邦邦的?”

“晚上你再问我?”凯勒巩狡黠地笑着,忽然凑过去跟玛格洛尔交换了一个吻。

“走吧,去吃楼下那家意大利餐馆。我想念他家放足了核桃仁的青酱意面。”一金一黑两道身影向前方走去。

与此同时——

“我昨天刚从干洗店提回来的两套床罩呢?”哈烈丝在衣柜里翻找。

卡兰希尔双手捂脸,颓废地陷在沙发里。“被我兄弟拿走了。”

“啊?”哈烈丝的声音在衣柜里回响,“你是不是还少了两套高定衬衫和西裤?”

“也被我兄弟穿走了。”他的声音闷在手掌心。

“你兄弟是来家里打劫了,还是用我们家的床品做爱了?”她终于转过头来,狐疑地看向他。

老二,老三!!!卡兰希尔在心里尖叫着。

急寻福灵剂配方,有偿!

1

我是玛格洛尔,小名玛卡劳瑞,是费艾诺家第二个儿子。我快要倒大霉了。

或许霉运就从离开家的第一天开始。

众所周知,在七个孩子的家里,若是有什么天然的不幸,那就是七个孩子都是男孩;而这七个男孩中,最不幸的当属年纪最大的那一个。幸运的是,我的大哥早在几年前就到了入学年龄,每年里他只有放假的那几天才会被安置在家里,成为大串淘气男孩的首选猫爬架、猫抓板或猫粮盆。在他走后,这一切轮到我来承担。

至少在清早睁眼的一瞬间,我还以为这会是段逃离不幸的旅程。

我们的家中,尊敬的、掌管一切饭食和男孩的诺丹尼尔女士,用白蓝条的毛巾裹住一头刚洗完的蓬松红发,站在阳光明媚的窗前冲我微笑:“劳瑞,我亲爱的,起床吧!今天就是你前往霍格沃茨的日子了!感觉如何?兴奋?不舍?”

还没等她放开手中的窗帘,好像家庭魁地奇比赛开幕了一样,一串脑袋从狭窄的寝室门口撞了进来。提耶科莫的脑袋像颗金色的游走球,率先击中我被子下的肚子。

“啊——!”我强忍住疼痛和一球棍把他击飞出去的冲动,拎着他的后领子把他揪了起来,“你这混蛋!”他咧出亮莹莹的犬齿和掉了两颗的大牙,贱兮兮笑着:“明年这个时候,斯莱特林的宿舍见!”

“我宁愿进赫奇帕奇,不,去格兰芬多,也不会想再见到你这张丑脸!”(“得了吧,要是爸爸看见红色那桌同时坐着两个费诺里安,他会气得把你们两个直接丢进大湖的湖心!”)事实上,面前这张还有婴儿肥的脸和丑一点也不沾边。我敢肯定,圣诞舞会的通知一出,提耶科莫会一次性收到至少十个姑娘的邀约。但那得等到他入了学再说。比起这个,我开始担心他所提到的别的事情。

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顶。

“妈妈,”我抬头转向她,“如果我真的和罗珊朵一样没能被分进斯莱特林,爸爸会生气吗?”

最小的红发双胞胎到现在才进屋,四只肉爪扒上我的床,从我身上爬过去找妈妈的怀抱。他们还不大会走路呢。

“不会的。”妈妈一手一个,把他们抱了起来,“爸爸即便不高兴,也会尊重你们每个人内心的选择。”至少他不会当着全体新生的面大骂出声。我在心里嗫嚅。

“好了!时候到了。快快收拾好你自己。诸位,让我们给劳瑞留点最后的私人空间。”她带着那串野生游走球离开了。

我仰着头往后重重一躺。

再见了,我的小床!我心想。至于那些小混蛋们……

提耶科莫帮着我和妈妈把行李挪到了车上。卡尼斯提尔知道自己要被留在家里时,小红脸蛋都青了。没办法,总得有个人看护两个小不点。而一辆车上也挤不下七个人。

当卡尼斯提尔尖声嚷着为什么不是提耶科莫时,提耶科莫朝着他扯了个巨大的鬼脸。

现在我坐在副驾驶座上,看后排提耶科莫给阿塔林凯别上安全带。这个酷似爸爸小时候的小家伙,嘴比实际年龄要利上两倍。妈妈放心把他交给提耶科莫带,是因为只有他能怼得金色游走球憋话两秒钟。

沿路上还是那些熟悉的景色,年年送罗珊朵去学校时都是这样。不同在于,这次轮到我在副驾驶欣赏无遮无拦的风光。我们住在伦敦的郊外,经过乡下时,周围的山丘满是拔穗的鼠尾草和密布的石南花丛,黄绿和紫红交织在一起。临近路边是或站或卧吃草的羊,淹没在高高草丛中看不见腿,像白色的棉花团。天是晴的。不知霍格沃茨能否看到类似的景色?

“宝贝们,我们到了。”诺丹尼尔女士说。

国王十字车站并不是一个新鲜地方。每年我们目送红发高个子朝妈妈和大家挥挥手,推着一车的书本、行李和那只跟他的发色一模一样的、懒洋洋的猫头鹰,径直冲进九又四分之三站台,或是从墙里缓缓出现。有时爸爸也会伴随在他的身后。

去年提耶科莫曾经背着我们偷偷尝试进入站台。倒霉的是,那次他没找到正确的柱子。“砰”的一声巨响过后,我在他三岁之后第一次见证他当着我们的面,嚎啕大哭。他头上那个肿包,据罗珊朵描述,“比咬人柳的树瘤还要大”。他瘫坐在地上,整整十分钟没有讲一句话,任由妈妈和罗珊朵手忙脚乱地把他从地板上扶起来,顶着周围一群麻瓜的注视。那一刻我真的害怕他就此傻掉,但事实并非如此,因为半小时后这个混世魔星就开始威胁在场的所有家庭成员在以后不准再提起这件事。可惜他的权威并非想象中那么稳固,就比如现在——

身后阿塔林凯稚嫩而冷静的声音传来:“我记得这根柱子。去年提耶科莫撞在这上面的哭声差点把摄魂怪都吸引过来了。”提耶科莫当即差点把他从怀里掼到地上,但妈妈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倒是阿塔林凯赌了气:“我不需要你!”说着挣脱他的手臂跳到地上。我忙蹲下身来,接住向我冲来的小家伙。

进入站台后,巫师家庭越聚越多。我看见爸爸的同事、爷爷的朋友,英格威家的小孩。他和他爸长得简直是一模一样,那头金黄又蓬松、像颗黄叶的树一样的脑袋,还有那张永远笑眯眯、看起来毫无脾气的脸。我和他相互点头致意,而我们家的其他成员毫无跟他打招呼的意思。我抱着歉意向他笑了一下。

除我们家和英格威·凡雅一家之外,三大家族中的最后一个,辛达一家在不远处的另一道火车门前聊着天。今年和我一同入学的应该是戴隆,他妹妹露西恩在一旁有说有笑,她长得非常水灵漂亮,即使才十岁,也足以吸引路上许多人的目光了。曾经有巫师美容杂志想要请她拍摄封面,却被她父亲严厉地回绝了。我注意到提耶科莫虎视眈眈地盯着那个方向。真希望他们两人入学时不会打起来!

汽笛声响起,霍格沃茨特快列车进站了。

“一路顺风!爸爸和哥哥在那里等着你呢。”妈妈挥着手目送我离去。我看着他们越来越远的身影,突然有些颓丧地一屁股坐在车座上。“琴谱”——我的小猫头鹰在一旁咴咴叫着,调子奇特。这是我十一年以来第一次一个人出这么远的门。他们告诉我,霍格沃茨是安全的。“在结束你们的黑魔法防御术课程之前,你们绝无机会用上它们。”可我担心的并不是这个。面对一切都未知的新生活,说实话,就连提耶科莫也并不是那么讨人嫌弃……

奇怪的是,明明我们不是在同一个门上的车,我和戴隆却阴差阳错地坐进了同一个包厢里。

我有些尴尬,毕竟就连无心的路人也听说过我父亲对他们一家人的评价:“英格威一家如他们的金发一样像朵傻乐的向日葵,而辛葛家的智识和能力比他们的灰头发还要暗淡。”

我们两个各自坐在窗前,一句话也不说,看着外面的风景。最终还是戴隆突然开了口:“要来块兰巴斯吗?”

“谢谢。”

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我翻翻背包,掏出一个保温杯:“尝尝新鲜的南瓜汁?我妈妈今早为我准备的。”

他略有些惊讶地看着我。

我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它是冰镇的。”

我们慢慢聊了起来,从喜欢的零食到新学期,当然,最后是家庭生活。我了解到,辛葛家好像不如我所想象的那样无趣。至少就他的大儿子而言。

到站下车时他主动和我握手:“我本以为费诺里安是一家疯子。你让我对他们有所改观了。”

我挠了挠头,尴尬地笑了笑,不知该回答什么好。这到底是赞扬还是鄙视?

爸爸亲自到站台来迎接我。这是我没有想到的。

他大步走过来,暗红色的斗篷在夜里都十分起眼。当着各位新生的面,他揽过我的肩膀,好像向全世界宣告这是费诺里安的一员一样,带着我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我受宠若惊,又有些局促,转头想看看一起下车的戴隆,却发现他早已经把头一扭,一言不发地走进人群中去了。

“爸爸。”我抬起胳膊,抓住他的衣角。他用温暖的大手揉揉我的头。这个假期他和罗珊朵都没有回家,不知道在学校忙些什么。我很想念他,也抱着对即将到来的校园生活的兴奋感。

走进礼堂时,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罗珊朵。他的一头红发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显眼。可他的眼神中除了高兴,还有一点点的担忧。他身边坐着的蓝眼睛男生,在看到我身旁的爸爸的一瞬间就把头偏了过去,不敢和他对视。那是格兰芬多的座位。

我后知后觉想起了一路上都忘了担心的事情——

我到底会被分到哪个学院去?

我很笃定,提耶科莫、卡尼斯提尔、阿塔林凯,他们都是不折不扣的未来斯莱特林。双胞胎还太小,没人为他们担心这种事情。

只有我。

确实,我和他们眼中的费诺里安不大一样。我并没有那么咄咄逼人,不爱以尖刻的姿态抛头露面。我不爱与兄弟们抢东西,或许只是因为我对他们执着的那点小孩玩意儿不感兴趣……一切听起来都不大像他们口中的斯莱特林,更不像名声远播的费诺里安——我甚至能与戴隆正常沟通。(这又算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我心中同样有我的野心,但那只不过是想好好学习,想得到好的评价,诸如此类听着毫不像“野心”的志向。我可不想拯救世界或是去当个大黑魔王。我真的会如家族传统一样成为一个斯莱特林吗?“叛变”去格兰芬多的前车之鉴正坐在席上,表情不安地看着我呢。

爸爸搭在我肩膀上的手松开了。他往讲台一旁走去,站在了斯莱特林学生的面前。他是斯莱特林的院长。现在只剩下我,和后来到达礼堂的同学们站在一起。礼堂里一片灯火辉煌,头顶上,星空一般的屋顶正在熠熠发光,这是每个霍格沃茨的新生都津津乐道的美景。但我现在没什么心情去欣赏它。

终于,曼威校长那玄乎又缥缈的声音响彻整个礼堂:“亲爱的同学们,欢迎回到霍格沃茨!……”他的演说整整持续了半个小时……要不是英格威教授礼貌的一句“先生?”,或许他会一直讲到回寝时间。

“那么,”英格威教授和气地转过身来对着我们说,“在继续晚宴之前,让我们先开始分院仪式吧。请叫到名字的新生上前来。梅索丽尔!”

一个矮小的浅发女生从人群中钻了出来。英格威教授把那顶破旧的、油乎乎的分院帽轻轻放在她的头上。不一会儿,分院帽大声说道:“格兰芬多!”

格兰芬多那里响起一阵掌声。托卡斯院长大笑着站起身,迎接那个女生入桌。

同学们一个一个被分进了自己的院系。戴隆去了赫奇帕奇,雅凡娜女士向他点头致意。她似乎偏爱那些爱住在树林中的辛达家庭。英格威安不出所料进了拉文克劳,他爸爸管理的院系。现在那里有一大一小两朵金色向日葵在发光了。

终于。“玛格洛尔!”轮到我了。

我快要倒大霉了。我心想。

我顶着爸爸火辣辣的眼神站上前去。所有人都在看着我,也许没人关心我被分到哪里,也许所有人都在好奇,费诺里安的第二个儿子将何去何从。但我不管了。我横下一条心,坐上那条椅子,等待英格威教授把帽子放到我头上来。

“嗯……”那个慢悠悠的、老头一般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我知道这是谁。“老实说,如你所想的那样,这并不好决定。你有赫奇帕奇与世无争的一面,但那或许只是你逃避烦闷的手段;你冷静、智慧、有远见,这是拉文克劳的特质。但是难为的还在后面——”我心里咯噔一声。“你很勇敢。你有正义感、同情心,这项特性强到过剩。遇到让你鸣不平的事情,你会挺身而出的,是吧?”

我根本没有在听他说话。我只在心里默念:斯莱特林,斯莱特林……直到连爸爸也面带诧异地看过来,我才发现,我把心里的想法念出声了。

我的脸“腾”的一下红了。就在这时分院帽叹了口气:“好吧,你的野心和决心也足够,不是吗?”接着他开了口,向着整个大厅:“斯莱特林!”

我大大地舒了一口气。爸爸喜笑颜开地走了过来,牵过我的手,亲自把我带到了学生们中间。就连罗珊朵也露出了笑容,坐在格兰芬多的席位为我鼓掌。我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学长们围绕着我,与我搭话。天花板上的星星在闪烁。饭菜的香气钻入我的鼻子,我喜欢的食物在面前清一色铺开,番茄蔬菜汤和烤好的面包,旁边摆着满满一碗碎奶酪。一切都美好了起来。

我的新生活由这样一场有惊无险的体验开始。

注:梅索丽尔,Methoriel, woodelven Sindarin, Daughter of Fighter/Manager (Female)

散春风 | Spread by the Wind of Spring

屋外一夜的飞雨。梅子黄时,细雨便总是连绵不绝,门外的石阶都不曾干过。

雨下了几日,泉便坐在客栈的窗前敲了几日的桌。桌是楠木制的,此地来往的岭南客贾多,连桌木都沁了几分陈年悠远的茶香。泉来此地,并非是为着行商游旅,他的家也不在富庶的锦官城,却是在徽州歙县一处偏僻的街巷中。徽州、金陵、蜀中,三处的风物又各自迥然。

他指节叩桌的声音一停顿,终是端起桌上的紫砂壶,默默斟了一盏。茶是祁门红,时日难消磨,他特地向楼下的跑堂讨了来。泉的名字不是他真名,做的生意也不是寻常生意。如今主顾不着急,他也乐得当起了闲人。何况这壶茶等的可不止一样消息。

风吹过。雨势蓦然起了变化,斜雨纷纷向窗檐内倾倒,未等风定,他拂起广袖的袍衫,将要落入茶盏的水珠被打退。随即他一拍桌案,旋身向左,那一闪而过的黑影就被他扣了手腕在掌心。

那人暗自运气于掌,看样子即要挣脱,泉却没趁机掏出腰侧夹藏的细刃刀抹向来人的脖颈,而是伸手向那人黑布包裹的头颅与口鼻,一把扯下遮罩。那人满头丰密的金发就这么掉出布帷,紧随的还有一张盈盈的笑靥。

见自己形迹暴于市,那人不作退避,反倒反客为主地搭住泉两边臂膀,直推搡得他向后撤了一步稳住身形。而后那脸蛋凑近,极亲昵极喜悦地唤了一声:“泉!”

泉张开手,放了他走。他便也不见外地靠上泉的床柱边,指节一弹,不知什么物什飞出,敲下了支窗的叉竿。窗砰然一声关闭,雨声与晦暗的天光就这么被隔绝在外。借着晦明的烛光,他三两下扒掉身上透湿的黑衫扔在地上,向床边的五斗柜中翻找:“衣服呢?”

“这儿。”泉两步越过他,向柜中寻了一套自己的干衣裳,抛在来人怀中,而后竟也毫不避讳地叉起手,端详那人赤身将衣服穿上。他二人体格相仿,这么穿也不见有什么不服帖。若是此刻有第三人点起火来朝泉的面庞端详,应能看见他嘴边同样挂着浅淡的笑意。

待一切收拾停当,泉端起茶壶,替他也斟了一盏。刚递去,却被抬手拦住。

“我喝这个。”男子斜倚在泉的床榻上,身着泉常穿的蓝衫,腰不系带,笑着向泉挥了挥手中的酒葫芦。那头汉人极难见的金黄发丝鬈曲,湿漉漉披散在颈侧。即便平日出门,他也绝不束发,至多在鬓侧编几股细长的小辫。

“今回又讨到什么好酒?”泉露出笑意看着他。

“与你说,没意思。”那人故意撇了撇嘴,“中原的好酒千千万,偏偏你手上一旦有活计就滴酒不沾,亏得也算游遍了名山大川,连好酒的风味都不识得。”男子的汉话中总掺着些异域腔调,高鼻深目,一对碧绿似岫玉的双眼。

泉不与他多言,直夺了他手中酒壶,仰头灌下三大口,直看得男子肉疼得站起身去抢。他尽兴地放下酒壶,抹去唇边的酒渍,朝男子笑道:“这回能告诉我是什么了,花?”

男子被唤作“花”。原来“花”也并非他的本名,起这名的缘由也与泉相差无几。花心疼地盖上葫芦盖子,将它往怀里一揣,朝泉说:“酒铺的跟我说,这是剑南的烧春。”说着他双眼朝泉看去,巴巴地似是等他作解。

泉便也不紧不慢地跟他说:“剑南,即是剑门以南,烧春,想是在说此酒的口感。唐人爱以春名酒,你趁春日饮酒也是最好。”说着他弯下笑靥,似是想起什么清新的往事来。花只痴痴地看着他的眉弯。泉的长相在中原人中轮廓较深,性子寡淡,常是一副八风不动的漠然神色,每每笑起却好似春风化雪,令凌厉的面相也暖了起来。

“比起酒来,我更是有一个问题,想要请这位大侠指教。”泉忽而敛起笑容,令花一个激灵醒了神。

“屈指算了算,不才有命在身,连续在中原南北奔波了五处,次次都能与阁下不期而遇。虽说我二人早已新友不再,旧交可堪,”这语气令向来不拘小节的金花少侠心中都暗道不妙,“可我们终究不是共事一主,又缘何次次都得以碰面?”

花心中暗自忐忑,又懊悔自己不知欲擒故纵的道理。本来只是设尽心机,想与他相见相处,此番不但露出马脚,还怕反被他认作是图谋不轨,要坏了他的营生。这可如何是好!却不知自己一番局促落在泉眼里,反让他再度展了颜。他忍不住狎昵地伸出手,捏了捏花的脸颊,做出些绝不像他能做出的举动来。看着花呆愣如鸡的脸,他笑道:“怎会被这些话唬住!莫非我还信你怀了鬼胎?倒是下回,若有了好酒,”他指指花的怀中,“莫要忘了赏我一口。”

花便也喜笑开颜,如不记隔夜烦愁的孩童一般。

是夜。那声胡哨来得迟。泉睁眼,见身边的花睡眼尚惺忪,听了笛声却是惊坐起身,没迟疑多久就下床去换起了行头。

昨日他二人兴起下了三四盘的棋,每一盘争似烂柯之局,弈子来回,窗外渐朦,入夜后已是食寝的时分。泉嬉言了句留客,花便借话欣然客留。床榻窄小,两位少侠亲昵挤作一处,背对背,数着对方的呼吸,酣眠入睡。

只是此刻,若这真是召泉行动的追风笛,缘何花也仿佛得了指令一般,作起了潜行的打扮?心念电转,泉问道:“你这次要杀的,是谁?”

花将口鼻头顶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绿玉的眼来。他正忙于将额前金色发丝一根不落地塞入头巾,闻言向泉投了一个探询的眼神。

泉向耳边系上蒙面布巾,轻声说道:“城东,那户院内有两棵榆树的宅院,杀一个姓苟的燕地富商,是不是?”看花的双眼瞪大,他已能想见面巾下的神情。

花愣怔片刻,喃喃道:“真是怪事,莫不是你暗地差人送了买命财将我买来的?”这句话有第二重的表意,泉却乐得不去提点他。他重又支起叉竿。窗外雨竟息了,一轮明月自重重云翳中泄出清辉来,远处稀稀灯火。借着这些微的光亮他踏出窗沿,足尖一点,便悄无声息地跃到了对屋的房瓦上,溅起尘泥松落的声响。后头紧随的是他此程的同路人。

他嘴角复又嚼起些笑意。却不知此番王爷是怎么想的,向外头辗转寻得的帮手,居然是他?

那富商神不知鬼不觉地死在了自己的床榻上,身侧是自己熟睡不觉的小妾,脖颈上一条细而极深的伤口,是泉手中的柳叶薄刀所留下。

两位杀手来去无踪,借着夜色的掩蔽,避过庭灯的耳目,穿行在檐瓦之上,守夜的更夫未能察觉。二人轻功的步法各有不同,泉所从派系,讲求轻、迅、步正,寥寥数息可跨行十丈之远,腾身落步轻盈稳当;而花学成的西域功夫,出手诡谲,轻功身法莫测,紧紧缀在泉之后,时隐时现,难明踪迹。

他二人趁夜出了城,循着月光向此行主顾留下的据点位置去。人既已杀了,城内便不宜久留。苟姓富商并非寻常做正经营生的商人,杀手最忌讳的是泄露形迹,这人背后牵扯的势力,在城中有经营多年的消息网,让暴露的可能增加了许多。

泉同花到了城郊一间破庙中,这里也是花这几日的住处。绕过破败的佛像,后院深处杂草掩映的地方有扇不显眼的小门,打开后,竟是一间打理得干净清楚的小居室。花终于是松了一口气,摘下头巾掷在床上,转身正欲与泉搭话,却听得外头猫头鹰数声鸣叫,紧接着是鸟儿扑扇翅膀远飞的声音。

泉听了神色一凝,同花说道:“我得回城中客栈一趟。”

花讶异地问:“忽的要回去做什么?天明之后,等死讯暴露,城中想必会戒严追凶。不先避避风头?”

泉温和地说:“我若不回,盘查起来,或者还要先查到连夜离开的我身上。此行这家客栈于我,也不止是个歇脚的地方,还另有东西等着我去寻。”他朝着花挤了挤眼睛,“你也知此番雇我们二人的是同一个主顾,若非如此,他又何必让我住去易袒露形迹的城内?倒不如与你同住此地来得稳妥。”

花若有所思,泉却已是运功飞上了近处的竹梢,趁夜色尚浓,往来时的方向去了。花叹了口气,情知今晚是不能令他留宿,欲要关门歇息时,门却被一只手轻轻架住。

他心中警铃大作。是谁竟掩息闭气近了他的身,未让他察觉分毫?只差一分他便要掏出身侧匕首,直指那人咽喉,那人却已转过门来,露出一张月光下和煦的脸庞。只见来人束着玉冠,面目清正,对着花露出久违的笑容。

花皱了皱眉。竟是这单的主顾!可上回他经由教内长老介绍找上他时,可没有显出半分会武功的迹象来。

来人见花周身松弛了下来,笑意更深,摊开空荡荡的双手,示意他自己并无敌意。他开口说道:“好久不见,‘花’。”

花仍旧扶着门,不露波澜,问道:“但问阁下究竟是……?”

那人语声沉稳:“先前未便提及身份,多有瞒昧,只望莫要见怪。”他露出歉意的神情,将一块做工用料上好的玉牌拍在花的掌心,“小王是中原皇帝亲叔的次子,也是泉的主人。”

花一瞬间露出有些古怪的神情来。

二十日后,六月十五。少侠以“花”的名号赴约。

他以那一身行头出现在夜间的大道上,端的是惹眼万分。平日里用黑衣遮住的光彩,在明灯盛景下倾泻而出,路上行人无不侧目看那一头朝云般金华炫目的发,一张高鼻深目、俊朗逼人的含笑面,一对绿玉的桃花眼。那位夺目的胡人郎君,身着花纹细美的胡服,直朝金陵城最繁华的酒楼中去。左腰佩环首刀,右腰挂着碧玉的酒葫芦。

他径直穿过大堂熙攘的人群,向二楼的宴厅中去。还未等进门,侧边一只手臂伸出,拦下了他的脚步:“贵客请留步。亲王在此间宴客,还望将您手中刀械留在外间,多有得罪了。”

花答了喏,解下腰侧的长刀,递上去时,那守卫却搭上了他持刀鞘的手。

他抬头,待看清那人的面目,当即喜不自胜地要唤出声来。那人却笑着,举起手在唇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接着接过了他手中的刀,为他放行:“贵客请入。”

跨入宴厅内,花仍在暗自回味泉的手搭在他手上的触感。那头王爷见了他,自一众宾客中举杯向他走来。他连忙收拾出得体的笑容,朝王爷迎去。此后一番传杯换盏,宾主尽欢,自是按下不表。

酒阑人散的时分,城中灯火熄落。待出了门,正能看见一轮圆月高悬东方,清辉满城。

这座酒楼颇为气派,更是坐落天街之旁,毗邻金陵主城的中轴。花深吸一口气,沿宽阔大道向城门边望去。方才他讨还自己的武器时,手中又多硌了纸片的触感。他转身向小巷中拐去,待到了人声僻静的民宅之间,便悄然一点地,直飞到了砖瓦之上。他杀手的行当做得出色,在人烟稠密的副都中趁夜潜行,竟也不被一人察觉。

城门的望楼顶,泉正在等他。

望见那长身玉立的背影,花刹那间只觉心潭上被掷了一片落叶,摇荡着泛起重重涟漪。他身法飞快,落地却轻如雁羽,将手掌轻轻地搭上泉的肩,在他身侧的屋脊上落座。

泉已换下了制式的服饰,仍着他最爱的那一套蓝衣,广袖长摆,随万千青丝在夜风中徐徐飘摇。夤夜寂寂,那一尊人儿独坐高台似半透白玉,垂眸时温润沉静,抬眼间便有星子在一对明目中闪烁。

花凝视他的侧颜,点了点腰侧的酒葫芦:“刚在席上新打的,要不要尝尝?”

泉转过来,笑着摇摇头:“这都是王爷的家酒。”言外之意他早已尝过太多遍。花见状惋惜地掂起酒壶,仰起头向嘴里灌了数口。

泉弯腰,向身侧寻出一支竹笛。笛身是寻常竹料,却经由主人精心的打磨与养护,得以润泽非常,不见一丝毛刺或裂痕。笛尾凿有一孔,悬着红绳打的络子,上坠一颗碧绿玉珠。

他将竹笛凑至嘴边,徐徐送出一口清气。

千里江山寒色远,芦花深处泊孤舟。那笛声缠在风中,渡过江川,漫过阑珊的驿路灯火,如晚归的飞鸟漂泊。笛在月明楼。

多少不曾言说的心绪寄在笛声中,散入暮春的江风。他凝望城外窸窣的竹浪,扬子江中片叶渔灯,天涯重重的沉静山影,在穿云的月中一一勾勒。笛声延宕飘摇而上,指尖在笛孔打出一串轻灵叠音。花恍然若觉,那是大漠鲜闻的夜莺清啼。

雨洗风吹桃李净,松声聒尽鸟惊春。

满船明月从此去,本是江湖寂寞人!

阳春别曲,应作悲声。

最后一缕清越的笛音弥散。月至中天,身前是大江大河气吞万声,身后是闾阎扑地九阙宫楼。置身无涯天地,乐消音弭,心中愀然悲思,萦纡不绝。一支笛仍悬滞唇边,久久不曾放下。

月色涂抹那人微湿的唇廓,清风不解意,扰动长发。花凝眸于他的面容,刹那千年。他真真切切地动了情。不为明月,不为清风,不为此时此刻与刚歇的清笛。

而他眼中人转过头来,一对凤目含着粼粼的光泽。他不言不语,不嗔不笑,不去目视那双目视他的双眼。他却是捧住了身旁人的脸。倾身上前。

微凉的唇瓣贴上花的双唇。他愣怔地大张双眼,片刻后又闭目。

远处只见,月明楼上影成双。

橘枳 | Bittersweet

电炉上的数字显示,95摄氏度。

诺洛芬威提起开水壶,冲入杯中的奶粉。乳白色在水中缓缓漫开。他用勺子一点点碾开结块的粉团。离牛奶冷却还有一段时间。他将桌上的吐司片、番茄片、煎蛋与火腿简单组装成三明治。

啃那块三明治的间隙,他便默默注视着沙发上的男人。

男人并未回应他的眼神。那双眼睛钉在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即便眼镜片都已经被手中咖啡的热气熏上白雾。他一定是看资料看得入神了。诺洛芬威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微笑。

初冬的早晨,男人并没有换下身上的家居服,也没有打理头发,微长的发丝柔顺地贴伏在脸侧。他的左耳有颗金色的八芒星耳钉,从没取下过,想是他自己设计打造。那颗耳钉中心镶着一粒小巧的红色宝石。喝咖啡的时候,他会将中间三指穿过把手,只用小指撑在把手下方。

诺洛芬威试着在自己的牛奶杯上摆出同样的手势。

墙上的电子时钟忽而响起铃声,就连男人也抬起头看了一眼。他连忙收回目光,草草把最后几口三明治塞进嘴里,用温热的牛奶冲下肚。拉开门把时他对男人说:“七点半,我上学去了。”

“嗯。”男人朝他点头致意。


诺洛芬威的哥哥成为他的监护人,至今已经891天。

诺洛芬威对他的哥哥生出单方面恋慕的感情,也已经过了891天。

那天他从国外赶回家,参加父亲的葬礼。刚下机时,一身风尘的行装,只提了个棕色的皮箱,但诺洛芬威一眼就将他认出。他至今记得那身行装,卡其色呢子大衣,米白背心里是格子衬衫,打着端正的领结。男人的镜框方形黑色,一双棕色皮鞋质地柔软服帖,西装袜裹着修长的脚踝不露一点肉色。尔后他向呆站在这儿的诺洛芬威走来,站定他面前端详一番,摸了摸小孩的头。一手拉着皮箱,空余的就揽着他肩膀往前走。诺洛芬威轻轻拉下他肩头的手,用贴着男人那侧的手牵住。男人低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向前去了。

男人愿意当他是弟弟。他知道。这已经是足够幸运。

库茹芬威十岁那年,独身带他长大的父亲终于放下亡妻的心结,续弦成家。他在十六岁考入了法国的设计学校,只身出国进修、工作,那之后,弟弟成长、继母病故,他再也没有回来一次。直到父亲的死。

父亲病危的那天深夜,他一人蜷缩在医院走廊的排椅上,终于在父亲的手机中翻找到那串陌生的电话号码。电话那头的男声低沉,声调充斥着距离感,却在他不成句的阐述过后即刻回了他一句:“我现在马上出发。”

库茹芬威比他大了十二岁。诺洛芬威心想。比我活在这世上的三分之二时间还长。成年男人不苟言笑的面容下,那股天然的威压令他不敢出声,但他对这男人抱有的是更黏稠更糊涂的情感。

他喜欢上他漂亮的哥哥,事业有成的男人,将要照管他生活一切的人。

乃至发生在第一句对话之前。

多了解他一分,诺洛芬威心中那个造势的虚影就越为庞大。正如火焰的轮廓要大过承其燃烧的基质,而它释放出的热浪又弥散至远远处,诺洛芬威对库茹芬威其人的认识、面对他迸发而出的感情就是由此而来。三十上下的年纪,他已经是业内小有名气、独力耕耘的设计师,对金属工艺的痴迷与造诣到了出神入化的程度。他无缘得见库茹芬威亲自屈身台面前,雕琢出那些细如毫发的纹路的时刻(“我不可能将我的厂房也搬上飞机一起运回来”)。但他几乎能想见那样的场景,就和库茹芬威凝神坐在电脑前绘制图纸、又或者摆弄他带回来的那几件粗制样品时一样。那样专一不移的眼神,使得他对身边其余事物漠不关心的冷淡不那么惹人厌烦。

诺洛芬威不知道将来的自己,是否还会这样看待库茹芬威诸种特质,毕竟由自己绘制的图景还远没有展开。可少年的眼底,寄存万花筒中零落七彩的两片,叫他所见都蒙上一道珍宝的光。

葬礼由库茹芬威一力承办。芬威生前身居高位,前来吊唁者络绎不绝。他们大多曾听说过、却第一次见到他那位风光却从未回到这个家庭的长子。而芬威年少的儿子,在中考刚结束后就承受噩耗,小小的年纪,不知如何在无父无母的将来活下去。幸而他还有个哥哥。虽然那位对这个家庭羁绊不深,起码不至于无亲无故,让他一人零丁承担成长的艰辛。

“先说好。”回家的路上,库茹芬威突然转身,看向身侧默默跟随的诺洛芬威。

“……啊?”

“我不会供你一辈子。我有我的事业,我的生活,它们不着落在这里。我会留在国内,照顾你到三年后考上大学,在那之后我就会离开,回到巴黎。如果你需要,我会继续承担你大学四年的学费,帮衬你的家庭你的事业。这就算是还了父亲养我长大的情分了。”

诺洛芬威咽了口唾沫:“嗯。”

一时间那股飘然无依的风又回到了他的周身。

库茹芬威看着他,自己忍不住也叹了口气。

“走吧。”


今天社团诸种事由耽搁了太久。回家时,客厅还亮着灯。电梯上行时诺洛芬威低头看了看腕表,时针已经将近指向十二点。他今天确实是回来得晚了些。想必是库茹芬威特地为他留了灯吧?

进门后,诺洛芬威握住门把的手停顿在了那里。他呆呆地看着沙发上的人影。即便是自由职业,他哥哥的生活仍遵循一套雷打不动的规律。然而库茹芬威此刻并没有照他平日的作息回房休息,而是歪坐在那里,面前是息了屏的电脑,男人的眼镜微微从鼻梁上滑落。他居然坐在那儿无声地睡着了。

诺洛芬威胸膛中擂鼓一般地心跳。他不敢出声,换了鞋像只小鬼一般低着头进了自己的房间。片刻过后,他怀抱着自己平日里那床毛毯,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

他屏息凝神,将男人的眼镜从耳侧摘下,放上桌面。他绝无把握在不惊醒男人的前提下,还能将这具远比他成熟的躯体搬上床。至于唤醒他——那是诺洛芬威最不敢去做的一件事。于是他用手臂虚虚撑住库茹芬威半边身子,将他慢慢地放倒在柔软的沙发上,而后小心控制指尖不触碰到皮肤,解开了库茹芬威衬衫上侧两颗纽扣,让他睡得更加舒适。最后,在那颗黑色的脑袋下垫上抱枕,又把那团毛毯展开,细细地掖在他的肩侧。

诺洛芬威退后,端详了一番。这是没问题的吗?他又花了些工夫,令男人的脚也着落上沙发,被毛毯一并覆盖。他哥哥现在看起来像一只安详的、蓝色印小熊图案的蚕蛹。

他的心跳又突然明显了起来。只是那种念头,都叫血液顺着脸部的毛细血管攀附而上。想到这儿他回身将客厅的灯关了。

“啪”的一声,周遭只剩一片漆黑,他那无人看见的通红的脸颊便更是无迹可寻了。接着他一步一步极慢地走回去,小腿靠上沙发沿,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将头歪向一侧,轻轻贴到哥哥的胸口处。

隔着一层毛毯有温热和心跳声传来。他数着。

咚咚。咚咚。

直到二人的心跳同步。

第二天是休息日。诺洛芬威并没有早起,但睡眠浅的他还是在门把手轻轻转动的那一刻被些微唤醒。

被子上微微一坠,他睁开眼睛,迎上的是库茹芬威的目光。他立刻局促地坐起了身,库茹芬威合门的手也僵在了那里。

兄弟俩大眼瞪小眼,终于还是库茹芬威打破了冰面一般的安静:“这是你的毯子吗?”

“是的。”诺洛芬威的表现却出乎库茹芬威想象地坦诚。他抓起毯子,停顿了一会儿,问道:“您昨晚为什么……”

“我毛织物过敏,从来不能盖毛毯。”库茹芬威打断了他的反问。果不其然,男人的鼻头发红,眼底也浅浅地青黑。“下次……”

他曲起指节,警告式地敲了敲门板:“下次不要回来得这么晚,要注意安全。”

“我会的。”诺洛芬威缓缓仰起头,勾起嘴角,向兄长展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


高考结束后,诺洛芬威请求库茹芬威与他一同前往毕业酒会。

“像您为我参加过的那么多家长会一样,最后一次,”他恳求道,“作为我的家人,哥哥。”

库茹芬威同意了。

毕业酒会在同班一位家长开的酒店中举行,那天自助餐厅停业,特地为他们班的同学让出一场享受的酒食佳宴。

诺洛芬威交际上的天赋并不逊于他学习时的才华。当他端着餐盘和酒杯,向各处同学处敬酒谈笑时,库茹芬威闲闲坐在卡座上,同桌对面是诺洛芬威的一位高中朋友和他的母亲,母子俩亲密地交谈,偶尔向库茹芬威搭话。

“您看着真年轻,您是诺尔沃的……?”

“我是他半兄长。”库茹芬威双臂撑桌,手背相覆,撑在下巴下面,和蔼地接话。

“我对您有印象。”那位母亲看起来比实际要年轻。她笑着说:“每次家长会进教室,就有一个不像家长更像学生的年轻人坐在里面,我儿子跟我说,那是诺洛芬威的哥哥。诺洛芬威啊,每次考试无一例外都是第一名,我们家长看到他的家长都是很羡慕。”

库茹芬威听得不由得失笑。他去的时候从没注意过弟弟的成绩,只知道他的成绩是不需要人担心的。“我从没管过他成绩。他在家也挺安分的,没什么躁动,都是在读书。”

对面的母亲陪着笑,又斟酌许久才问道:“不知道合不合适问,一直也很好奇,是因为什么缘故,才会让哥哥一直……”

库茹芬威喝了口手旁的红酒:“我和他的父母都已经去世很久了。”

同学母亲连声道歉。库茹芬威点点头,说:“没事,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们也不是同父同母的兄弟。我母亲早逝,父亲续弦,之后诺尔沃的母亲也意外去世。上高中前我们的父亲病故了,我当时虽然定居在国外,总不能看着他一个孩子没有依靠自己过活。”

同学母亲嗅出库茹芬威对这家庭曾有的一丝弃绝之意,也不再多问了。正好诺洛芬威端着满盘他和库茹芬威的吃食回来,在库茹芬威身边坐下。他的朋友追在身边与他热络地聊天,间或推搡着玩闹。诺洛芬威带着笑声往后仰去,正巧靠上库茹芬威的肩膀。库茹芬威也笑了起来,伸出另一只手扶起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成年当天往往能够试出酒量。

诺洛芬威诓着了库茹芬威的出席,又和同样兴高采烈的朋友们狂欢一番。等醉意迟钝地涌上脑门,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连路都走不稳。同桌的朋友喝得稍多,就被母亲敲了手,自后喝起了果汁。库茹芬威没有。他从始至终惬意地自斟自酌,有时陪来敬酒的人客套一番,任诺洛芬威一杯接一杯,白红啤混着胡喝,不多时,竟然栽倒在酒乡里了。

他胡乱哼了一声,再次睁开眼时,发现面前已经是家门。库茹芬威用半边身子承着他,一手兜住他的腰,一手正在裤兜里掏钥匙。

已经酡红的脸上又不知怎的冲上一股热气。他何时离他这么近过?刚见面就已是半大少年,放不下脸去肆意亲近。只在这时,大片的体温隔着两层衣衫传递,他放下心去赖上自己的重量。

那一刻他忽然心头一颤地机警:我没有去做什么傻事罢?而对危险的警惕反倒放任对危险的期待。

库茹芬威终于走完最后一段苦旅,将已是成年体格的烂醉的弟弟安置在床单上。门被合上,诺洛芬威仰躺着,脑中朦胧,耳朵却敏锐地捕捉,脚步声,盥洗室里的水声,外面一阵收拾的动静,最后是关门的响动。

他闭上双眼。络绎的脸面和场景,在眼前走马灯般晃过。熙攘的吵闹声、夜的寂静、窗外八百种颜色的灯火、风吹的触感。最后的最后,浮现出的总是同一件事。

库茹芬威就要离开。

他一度不敢想的,将攥起整颗心脏的。


他在一片黑暗寂静中悄然开了门。

空调沙沙地运转,掩住呼吸声。他排开沉眠的黑暗向前。那瓣唇就在面前,消极的、松弛的,一粒光珠在唇面光滑处附着。

他鼻腔中淌着酒气,伸出舌尖,小心翼翼地黏附上那颗光点。接着闭上双眼,怀揣只供少年人沉溺的多愁善感,绝望地施与一吻。断线一端的冀望,五光十色的臆念,那样爱情的错觉予以他自我感动的牺牲感。没有人告诉他,酒精是炼化这一切的熔炉。他在焚烧。

但若是在经年之后回问他是否悔恨这个夜晚,悔恨这段上天戏耍般的爱恋,他仍会以否定作答。不为破败感情的延宕,而是他已学会追问。他爱的有多少是割离己身而存在的,又有几分在爱自己的虔敬心?

但少年,难自拔的少年,他指尖颤栗。学着猫的姿态,他沉进被褥间那方狭窄窒闷的起伏。私密会酵生欲念,他因着气味而发晕,匍匐着、卑微地,将手指搭在男人的裤沿,拉下,去亲吻那颗柱头。酒的恩典将珍贵的疯狂植入他每根血脉经络之中。咸腥侵染他干涸的嘴唇,他祝告一般张开双唇,将半挺的柱身纳入口中含吮。男人的气味在唇齿间膨胀。他试探着,打开受酒精熏烧的腔壁。咽下他。

他那样迫切想进入男人的梦。(梦里会有酒气与吐息,会有情腻的触感,顺着下腹一路往上吗?梦中会有我梦过的一切,会有我吗?)他迷蒙双眼,在无人见的角落中,泪雾与涎水向颊面蔓延。男人硬挺的、带着气味的茎柱还抵在他的喉口。那就是他所言的永恒,在随时要被击碎的钟罩内等待槌击的那一刻。

力道猛然扣在他的后脑。

那股作用下他不由得向更深处含入,龟头撞到喉底时他几乎呕吐出来。他被肉柱钉在原地,在迷迷一团的的黑暗当中遭受刺眼的光明。库茹芬威的眼睛看着他。

库茹芬威的眼中的怒色减淡。他看见诺洛芬威口中含着自己的阴茎,发红的眼,满脸的泪还在淌。

他退出自己的阴茎,坐起了身。

他本会用双手覆在诺尔沃脸侧,用手指揩去泪痕,盯着他那双被泪模糊的眼睛,说:你不应该爱上我这样的人。你不应该限我们于诸情的死局。

但他什么都没做。诺洛芬威如失去了支持的帐布滑落在床,心中并没有喜怒伤悔,只是彻头彻尾无处可出的茫然。

……直到库茹芬威从牙缝中挤出一声“滚”……直到他失衡的身躯落在冰冷冷的地面……到他因酒臆而站不稳,踉跄着,走回自己房中。

他抱着被子蜷缩。脑中空白一片,口中是浓重酒气、男人前液与精水的味道。他的关节磕上地面,虽不严重,也要青紫。他的大脑迟钝到无法反应了。

诺洛芬威的思维在一众棉花包裹下睡去。

第二天,当他走出房门,库茹芬威已带走了所有行李,离开这个家,离开这座城市,不留痕迹。

一如他在初见时所说。


临近开展日,库茹芬威在工作室准备布展,一直忙到了深夜。出门时,街上已近乎空无一人了。

他的工作室在旺多姆广场的东侧,离卢浮宫只有不到十分钟的路程。沿着广场边缘的小道往外走去,夜幕深沉,暖黄的路灯在草坪上蒙罩出半圆形的轨迹。向外走,是塞纳河潺潺的水声。在极深极静的夜里,这声音尤为清晰,吸引目光投向那缎面般、倒映着隔岸灯火的湖面。库茹芬威曾以夜河为灵感设计出一套深蓝色的宝石首饰,大小宝石的切面在光线下反射出星点柔和闪烁的光芒,一如波光璀璨起伏。

他登上跨河的桥面,从大衣夹层掏出一支万宝路,叼在嘴里。向另一边衣兜取打火机时,面前男人的身影让他迈步和翻找的动作凝固。

他呆呆地看着那人向他走来,恰在明亮的灯光下。即便八年的时间将他的面容雕琢得精干瘦削,库茹芬威也还能将他认出,因为他有着与父亲年轻时一模一样的颌线与鼻梁。但他的双眼是湛蓝的,如深蓝色宝石抛光后透亮的台面,如夜幕至深的河水。初秋的夜晚,站在库茹芬威回公寓的必经之路上,在深夜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如同记忆角落飘出的幽灵,来到他面前,接过他手上的火机,擦亮,为他点上了烟。他如今甚至微微高过库茹芬威,略呈俯视的角度,看进年长者的眼睛。

“好久不见。”诺洛芬威将手插回棕色夹克的衣兜。他内里穿着一件简单的米色毛衣,胸前一颗透明水滴状的挂坠。他朝着库茹芬威露出微笑:“哥哥。”

八年过去,现在盘25岁,费37岁。盘正在政经专业读博,这次跟着导师来巴黎访问,专程在这里蹲点等哥。
费还是给盘打了本科四年的学费。
之后他俩以炮友的关系睡到一起了,不过这都是后话。有缘再写后续!

酒神传说 | Myth of Dionysus

酒神传说其一

这时派去的士兵们回来了,浑身是血。他们的主人问图尔卡芬威在何处,他们说没有看见图尔卡芬威。他们说:“不过我们抓来了这个人,他是图尔卡芬威的信从,是执掌图尔卡芬威祭仪的祭司。”说着,他们把那人交了出来,他两手被反绑着。他出生在阿洛西阿赫,信奉昆迪变成的天神。

苏伊洛尔怒目打量着他,恨不得立刻惩办他,接着说道:“哼,你快死了,把你处死,别人可以引以为戒。你说你叫什么名字,父母是谁,什么地方的人,为什么要信奉这新教门?”

那人面无惧色,回答道:“我叫图伊奥,埃斯托拉德人,我的父母都是贝奥一族的平民。我的父亲没有给我留下田地、耕牛或羊群,也没留下什么牛群。他是个穷苦人,打猎为生,有时候射猎,有时候在兽径上挖设陷阱。他的本领就是他的全部财富,他把他的本领传授给了我,对我说:‘你拿去吧,这是我全部所有,把我的本事继承了吧。’所以他死的时候除了一座座森林之外,什么也没留给我,只有森林算得上是我继承的遗产。

“为了不老守着稻草搭盖的陋屋过日子,我很快就学会了纵马射箭,学会了辨认天上的星,那交替升落的泰路门迪尔、纬尔瓦林、系着闪亮腰带的美尼尔玛卡[1],学会辨别兽径,知道哪里有可以憩息的安全处。我们地方的猎手,依赖于这些本领,都跟随我出猎。有一回,我要去瑞吉安,中途停留在阿索瑞恩,顺利地行进到阿洛斯河的水边。我拨开灌木,找寻到临水开阔的地界。我们在此过了一夜,第二天玫瑰红的黎明刚刚降临,我就起来叫我的伙伴们去找渡河之处,指点他们去流水狭窄的滩头。我自己就走上高岗观望地势,然后我又召唤大家,向系马处走去。

“头一个回来的是布莱格,他说‘我们来啦’,原来身后带着一个小男孩,长得和小姑娘一样美,沿着河岸走来。他说这是他在野地里捡着的一件好货。这孩子走路摇摇晃晃,好像喝醉了酒,昏昏欲睡的样子,跟在后头走路都勉强,我打量了一下他的穿着,他的脸,和他走路的样子,我所看到的一切都说明他绝不是个凡人。这是我的感觉,于是我就对同伴们说:‘这个凡胎是哪位神明的化身,我不敢说,但是他肯定是神明的化身。不管你是谁,请你祝福我们,助我们一臂之力,请你原谅我手下人对你的冒犯!’有一个猎手叫格崴达尔,他发箭的速度最快,箭矢射得也最远,他却说:‘你用不着为我们祷告!’大家都附和他:像拉艾威安,黄头发的放哨人达索尔,荣迪尔,还有拉斯托瑞安——他是喊号的,专学习林中猛兽的嚎叫,惊动兽群。大家贪图眼前已得的利益,瞎了眼,所以附和他。我对他们说:‘我可不准把神当猎物一样往集市上送,猎队是我的,我说了算。’我拦住他们,不准他们上船。其中胆子最大的一个叫佩德威贡,他因为犯了可怕的杀人罪,被驱逐出阿洛西阿赫的城镇,过着没有家的生活,他大发脾气,见我挡着路,就用他那大拳头照我喉咙打来,我登时发了呆,幸亏我紧紧抓住邻近的灌木枝,不然早被他打落到河里。

“那群不敬神的人大声喝彩,这时图尔卡芬威(原来这孩子就是图尔卡芬威)好像被这阵喧闹吵醒,又像是酒醒,恢复了知觉,问道:‘你们干什么呢?为什么吵闹?你们这些猎手,告诉我,我怎么会到这儿来了?你们要把我弄到哪儿去?’西理欧戎对他说:‘别怕,你说你想到哪片地域,你要到什么地方就把你送到什么地方。’图卡尔芬威说:‘你们把马匹骑到希姆拉德去!那是我的家,在那儿你们会受到欢迎的。’这些骗子指着森林和猎人的神发誓说他们一定照办,叫我骑上马带着他们出林,希姆拉德在我们的东边,我就打马向东,忽然布莱格问道:‘你干什么,疯了?什么疯鬼附在你身上了?’大家都随声附和道:‘鬼迷了?往西!’多数人向我点头示意,有几个悄悄告诉我他们的意图。我大吃一惊,对他们说:‘让别人来领队吧!’我既不想再为他们做向导,也不想参与他们的罪恶勾当。他们都咒我,嘟嘟囔囔地骂我,其中有一个叫阿尔佛恩的骂道:‘你别以为我们的安全就靠你一个人!’说着,他自己走过来,将图尔卡芬威揽上自己的马,朝希姆拉德的反方向骑去。这时天神图尔卡芬威故意逗他们,假装刚发现他们耍花招,从皮鞣的马鞍上望着东方,假意哭喊道:‘猎手们,这不是你们答应要送我去的地方,这不是我要去的地方!我干了什么事,你们这么折磨我?你们这么些人骗我一个人,骗我一个年轻娃娃,有什么体面呀?’我听了,早已忍不住哭了,可是那帮不敬神的人却笑我,依旧打马前进。

“我现在要告诉你一件千真万确的事,虽然你也许不信,不过我可以用图尔卡芬威的名字发誓(他是最伟大的神)这是真事。马匹停在地面上不动了,就像停在上锁的马厩里一样,猎手们纳闷,用皮靴上的马刺夹马,用软梢的马鞭鞭打,企图用这两个方法让马匹前进。但马腿被藤蔓缠住,一圈一圈地把四蹄绕住,又爬到腿上上,一大团一大团地缠进鬃毛里生长。图尔卡芬威自己,头上戴着一顶葡萄冠,挥动着一根杖,杖上挂着葡萄叶。在他周围卧着几条老虎,还有山猫和凶狠的、浑身花斑的豹子,虽然这些都是假象。猎手们有的丢了魂,有的害怕,都纷纷弃马而逃。先是,荣迪尔的身体开始变黑,他的脊梁变弯,清清楚楚像一个弧形。佩德威贡对他说,‘你要变成个什么怪物啊?’就在他说话的当儿,他自己的嘴巴也变宽了,鼻子也变成钩子的样子,他的皮肤变成了坚硬的鳞甲。还有里比斯,他正想扒下马背上的褡裢,只见自己的手忽然生出了羽毛,变得不像一双手了,只能叫做鸟的翼尖。还有一个猎手正想举起两臂去整理搅在一起的缰绳,忽然发现两臂变作了两条细长的蹄足,生着两瓣新月一样的蹄甲,他面朝前一跳,他那长了蹄子的身体就落进了灌丛中,新长出了一对鹿角,像老树的枝杈,分出粗壮的枝节。大家纷纷都四脚着地,或是扑扇新生的翅膀,往林中而去,扰动密生的枝叶,他们有时从绿色的植物间露出头来,又藏进树丛,就像一队跳舞的人戏耍着,摆动着妖冶的身躯,仿若一群受惊的兽群,东奔西走,四处逃窜。同行出猎的本来有二十个人,现在只剩下我一个。我又冷又怕,浑身发抖,我简直快不属于我自己了,这时图尔卡芬威给我鼓气,对我说:‘不要怕,把我载到希姆拉德去!’我到了那儿,就行了入教礼,成了一名图尔卡芬威的信徒。”

苏伊洛尔听了说道:“他东拉西扯说了这么半天,无非是拖延时间,想要平息我的怒气。士兵们,马上把他架走,严刑拷打,再把他送到曼督斯的殿堂。”阿洛西阿赫的图伊奥立即被人抓走,关进了坚固的牢房。人们正在准备各种残酷的刑具、火炉、刀斧要杀害他,忽然牢门自动地开了,据说他带的手铐没人去解也自动地落了下来。

苏伊洛尔坚持错误,但是这回他不再派人去而是亲自出马去到阿蒙埃瑞布,这山受过封,专为祭祀图尔卡芬威的,这里图尔卡芬威的女信徒们又是唱,又是尖叫。就像一匹骏马听到铜角吹起悠扬的进军号而鼓起了斗志,苏伊洛尔听到空中飘来信徒们的长啸,心里激动,她们的嚎叫使他心里的怒火达到白热的程度。

半山坡上有一块平地,四周树木环抱,平地上没有树,从四面都看得见。这里正在演礼,苏伊洛尔张着他那双污蔑神明的眼睛正在看,他的母亲第一个看见了他,像发了疯似的向他奔去,用葡萄藤条狠命抽她的儿子,一面抽,一面喊道:“姐妹们,你们两个,快来呀,看那头大野猪闯进我们地里来啦,我一定要用枪扎死他。”所有的人像发了疯一样一拥而上,她们从四面八方一齐聚拢,追那吓得发抖的苏伊洛尔,他确实害怕了,因为他说话不那么火暴了,他一会儿咒骂自己,一会儿又承认自己错了。他受了伤,不住地喊道:“黑妮丝,我的姨妈,救救我吧,让你儿子戈尔迪尔的阴魂打动你的心吧!”可是黑妮丝全然不知戈尔迪尔是谁,随他怎么恳求,她还是把他的右臂扯了下来,格瑞戈丽尔又把他左臂折断。现在这可怜的人失去了双臂,再也无法伸出双臂去恳求母亲了,他把上身双臂折断处展示给他母亲看,并说:“母亲,你看!”他的母亲塔沃迪尔看了,不由得尖叫一声,忙不迭地摇头,头发都飘了起来,然后把他的头拧下来,用染满鲜血的手捧着,高声叫道:“伙伴们,看我干的,我胜利了!”说完,一双双亵渎的手立刻把苏伊洛尔的肢体扯得稀烂,就像树叶受到秋天寒气的袭击,本来就摇摇欲坠,一阵风就会把它们从树梢头吹落一样。有了这次的前车之鉴,安德拉姆以北的妇女纷纷赶来参礼这新教门,进香,在神坛前礼拜如仪。

但是家住托尔希瑞安的女子夙林格威希尔[3]认为不应接受这种狂热的教礼,她胆子很大,她不承认图尔卡芬威由欧洛米亲自认作神仆,她的姊妹们也同样不敬图尔卡芬威。图尔卡芬威的祭司曾命令妇女们都来参加庆典,命令所有的女奴放下活计,和主母们一道,胸前披上兽皮,把束发带解开,戴上花环,拿上带叶的葡萄藤条;他又预言,凡是不敬神的,都将遭到神怒无情的惩罚。老少妇女都照他的指示,有的离开织机,有的放下毛线篮子,放下手头没做完的事,都去供香,喊着图尔卡芬威的名字,把他叫做“吼叫神”、“快活神”、“森林神的仆人”、“头生黄金的神”[4]、“独一无二、阿勒达隆生出的神”[5]等等;此外,她们还叫他“卡拉奇尔雅神”[6]、“费艾诺的金黄头发的儿子”、“榨葡萄机的神”、“种快乐的葡萄的神”、“夜游神”、“厄拉老人”[7]、“欢呼神”、“嚎叫神”,还有许多恩多尔的昆迪与阿塔尼给他取的名字。图尔卡芬威啊,你的青春是永不消逝的,你有时看着像天真的孩童,有时是矫健壮硕的青年,你是天上最美的神,你若没有长着颌线分明的脸廓,你的头就像少女的头。你征服了东方,一直到辽远的埃瑞德路因和德鲁伊甸人居住的布瑞希尔和德鲁阿丹森林。尊敬的神啊,苏伊洛尔亵渎你,你把他杀了,手持黑色长剑的加尔沃恩[8],你也杀了,你把阿洛西阿赫的猎手们都放逐在林中。你用明亮的辔头和彩色的缰绳套在一对山猫的颈上拉你的车;后面跟着一群女信徒和半人半羊神,还有一个老人,喝得醉醺醺的,拄着一根拐杖,走路摇摇晃晃,有气无力地揪住一头驼背驴。你所到之处,青年人欢呼着,妇女们同声喊叫,击鼓声、铙钹声、悠扬的木笛声,响成一片。

唯有夙林格威希尔的姐妹们呆在家中,不参加庆祝。她们在不应该做家务事的时候,纺羊毛、捻毛线,织布并且强迫婢女们工作。有一个女儿一面用拇指灵巧地抽着线,一面说:“别家妇女抛弃了家事,在这所谓的节日去凑热闹,我们信奉的是包格力尔,他才是真神,让我们一面用手做着有用的事,一面说闲话儿消遣这漫长的时候儿多好。我们每人轮流说个故事,别人听着。”

……

夙林格威希尔讲完故事,姊妹们还是不停地做工,不把图尔卡芬威和他的节日放在眼里。忽然间一阵嘈杂的手鼓声不知从什么地方传到她们耳朵里,夹杂着弯角风笛声和铙钹声,空中散发出没药和番红花的香气,最不能令人相信的是,她们织机上的经线变成绿色,垂着的布变成了常春藤,一部分变成了葡萄藤,原来的纺线变成了卷须,沿着经线长出了葡萄叶,一串串鲜艳的葡萄可以和紫红挂毡比美。这时白昼已过,正是昼夜难分的时刻,忽然间整座房屋好像在震动,油灯大放光明,红色的火焰把整座建筑照得通明,鬼影般的野兽嗥叫着,姊妹们在烟火弥漫的房子里乱跑,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想在不同的角落避一避那火和光。就在她们寻找荫蔽的时候,她们纤弱的四肢上长出一层薄膜,这薄薄的翅膀把两臂包住。她们的原形是怎样失去的,因为天色已暗,她们无从知道。她们在空中飞翔靠的不是羽翮,而是靠一双透明的翅膀,她们试图说话,但由于她们身体已经缩小,所以声音也极小,她们就这样用她们微弱的吱吱声来倾吐哀怨。她们最爱往来于庭院中,不到树林里去,她们厌恶天光,只在黑夜里飞翔,辛达人称她们为浮因迪尔,她们的名字就是取自“黄昏”。

[1] 星名见《精灵宝钻》第三章。
[2] 本篇移植自古罗马奥维德的《变形记》,参考译本译者是杨周翰。
[3] 夙林格威希尔,《精灵宝钻》原著中索伦的信使,常以蝙蝠的形态行动。
[4] 指图尔卡芬威生有诺多族精灵少见的金发。
[5] 见欧洛米将分赐给图尔卡芬威的传说。阿勒达隆,图尔卡芬威的主神欧洛米的别称。 
[6] 图尔卡芬威出生于精灵的聚集地卡拉奇尔雅。
[7] 厄拉(ela),昆雅语语气词,意为behold。
[8] 加尔沃恩(Galvorn),黑暗精灵埃欧尔发明的金属,此处用作人名。

辛达名表:
苏伊洛尔:Suilor, "greeter"
图伊奥:Tuior, "one who swells/sprouts/springs"
布莱格:Braig, "wild/fierce"
格崴达尔:Gwaedal, "Wind Foot"
拉艾威安:Laewion, "son of fresh one"
达索尔:Darthor, "waiter/endurer"
荣迪尔:Rondil, "lover/friend of the moon"
拉斯托瑞安:Lastorion, "son of listener"
佩德威贡:Pedwegon, "chatty/talkative one"
西理欧戎:Thilioron, "he who glistens"
阿尔佛恩:Alphorn, "rushing/impetuous swan"
黑妮丝:Henis, "distant woman"
戈尔迪尔:Gordir, "advisor/warner"
格瑞戈丽尔:Gregoril, "she who feels terror"
塔沃迪尔:Tavordil, "lover/friend of the woodpeckers"
浮因迪尔:Fuindil, "lover/friend of the night/gloom/darkness"

Ligeia

插图来自微博@AKA_草木灰 (约稿)

在这里,在这里。

潮浪如山举起,星光要做楔子刺破最后一块船舷。腐烂生藻,残渣淅沥沥剥离。天穹裂隙珊瑚密布,自此惨白发肿的皮囊再度飘然坠落。

这里是深深海底。泡沫用涌起叙说。你的眼泪传递不到唇畔,直到裸海蝶亲吻你的双睫。

等待,当你的耳孔悬在水风之际,会有透明的歌声四溅飞扬。Accelerando. Crescendo. Accelerando. Diminuendo.

那一刻,要想象你于寒流燃烧。

Song Ⅰ: Of the Traveller

“你不是唯一一个被我救起的旅人。”他对我说。

泡沫铺展在礁石上,消退又爆裂着重生。海风割我的脸,从破碎白亚麻布的四周缝隙穿过。在风中流动的他的黑色卷发,像丛簇飘摇的水藻。而他露出笑容。
天际乌云翻涌,风暴潮刚刚过去。远处的水面上一片白茫茫的水声。

疼痛贯穿两侧的太阳穴。我周身冰冷湿透,沉重生锈,水压的剧痛残余在我的胸口,所枕的他的双腿的温热,告诉我身处尘世的事实。往昔的记忆皆为乌有,我所见只有翻涌的灰色雨云、将天际尽数抓牢的远海、枯岛和他。
我看进他的眼睛。头顶有微光掉落掉落。他俯下身,拂去我眉上的盐粒。珍珠一般的水珠滑过簇结的发丝。
他将我的左手托起,轻轻抱在胸前。

“我曾思念你。”

涛声未退却,涛声永远不会消逝。我预感到海上乐歌的降临。

海鸥从浪尖滑过,风暴的征兆。
这里的风暴从未止息。没有航船驶过,航船的残骸亦不见影踪。它们全都被黑色和白色的海流吞噬,沉没至千尺以下的幽暗海底,一片浮木都不会留下。

“你是谁?”

那边没有回音。
每天夜里他抱着七弦琴在礁岩上等待,无光的天穹和海底,黑暗占据了一切,当雷雨云中闪电划出白亮的形迹,我才能看见他的脸庞。那光亮正是他凝望的方向。

“你在等待什么?”
我不认得他,我不认得满是海腥味的潮湿空气,尽管它们熟悉得叫我怔忡。可我无论如何都不能从我旅人的心中回忆起往昔的年岁,它们好像随着北下的寒流一并被冻结了。

“这里曾经开满鲜花,”他突然开口,穿过水雾的遥远声音,伴随着一声惊雷响起。“这里曾经芳草遍地。缪斯的幻影盘桓在海岛之上,赫利孔的的圣山错降于第勒尼安海之中。阿开亚人的水手经过,会为丰饶与芳美而不禁驻足,可很久以来,知悉了秘密的水手,都没能离开过这里。”
“而现在,”拔高的声调与海洋的怒号混在一处,“雨水侵蚀植被,经年的白骨自其下浮现。风暴笼罩此地,波塞冬的怒火席卷,曾经居留此地的歌者、守护者兼毁灭者,随远洋的牺牲一并被吞噬在波涛之下。”
海涛声愈渐庞大,他的嗓音穿透劲水与之相抗,混杂成我耳中嘈杂一片,层层沓沓,深海鲸鸣般向我席卷而来——

“旅人,”叹息从字缝间渗出。他的无声鸣唱蓦然止息,雷与海织就的水歌随之归于沉闷的低吟。
“没有神明会为我等降下神谕,没有诗人记录过往的传说。若你好奇,请随我歌声,请听我诉说。春景不会再随时光的轮转归来,但翻涌的海流能将旧日影迹带回水风之间。这便是我们的重逢,和其后命运终曲之将赴,结局你我化成弦尾延宕的泛音。”

最后一道闪电割裂天际,一瞬间我看见他静驻的身形,面对汹涌浪涛,惨白光亮下侧脸如同石雕。紧接着细密的暴雨倾盆而至。

维林诺茶花女 | La Traviata de Valinor

芬威·诺多兰是远近闻名的美貌风尘女,深受贵族公子们喜爱,因一束茶花常伴己身,得茶花女之芳名。

埃尔威·辛葛洛男爵,少年时曾与他青梅竹马,形影不离,不顾身份的悬殊,在无人的如蜜良夜中私许终生。诺多兰很快诞下一子,生有父亲的挺拔身形和母亲的如丝黑发,但他出生后不久,辛葛洛在父亲的威逼下,被迫与他分别,前去继承家业,接受父母许定的姻缘。

临走前,辛葛洛的父亲瞒着他,以他的名义留下一封诀别信,痛斥诺多兰的不知检点,将他的名誉败坏殆尽,令他从此再不要与他相认。诺多兰心痛欲裂,积郁成疾。

但那孩子却愈长愈大,双目如明灯般光彩熠熠,才华与高傲在他血脉中焕发。他的母亲对外只称他是自己收养的孤儿,因他是无父之子,便以己之名为他冠姓,给他起名费雅纳罗·库茹芬威。

即便随时令而来的病痛一再纠缠,即便有费雅纳罗常伴身侧,诺多兰的魅力并未因此稍减。当费雅纳罗已将成长为玉树般的青年,贵人们对诺多兰的宠爱如故。他的丰貌一如当年,随年纪的增长,少女的稚嫩褪去,那股成熟的风韵更是一眼难以忘怀。

然而,就连诺多兰本人也不知道的是,在长年的共处中,费雅纳罗对他的爱逐渐变质。他怜惜他的困苦无依,嫉妒家中来往男人的所作所为,小时的他在心中默默发誓,要成为诺多兰在世间的依靠,到如今,他却想成为诺多兰的唯一。

于是,在那个大雨倾盆的夜晚,在费雅纳罗的十八岁生辰上,在两人独处的家中,他借着白兰地的芳香,向诺多兰倾身送上了柔软却犹疑的一吻。

那一夜之后,诺多兰将一切送给了费雅纳罗。

之后的数月时光,是两人生命中最为幸福的回忆。诺多兰将一切访客谢绝,与费雅纳罗同行,在风景秀美的田园中抛却天地,忘我偕游。可惜好景不长,在那之后,费雅纳罗将前往他乡继续学业的深造。

他们回家途中,却在家门口碰见等待多时的英格威·英格威隆男爵,他是诺多兰多年的情人,与他在年少时亦有一段情缘。他诚挚地向诺多兰求婚,谈及多年的情意,与情浓时的唧唧絮语。他愿将他多年的债务还清,负担他一切的生活起居,还将为费雅纳罗抵交学费。

此时的诺多兰心乱如麻,告知他需再行考虑,令他先行离开,而费雅纳罗则在进入房门后勃然大怒。他告诉诺多兰,自己终究难以接受这样的羞辱,明天便将动身离开,前往学府。

诺多兰伤心挽留,却留不住盛怒之下费雅纳罗的脚步。分别后,诺多兰再未收到费雅纳罗一封信件,而英格威隆的追求却愈发热烈。尽管诺多兰从未表明过心意,很快,城中已开始散播诺多兰与英格威隆即将订婚的传言。

这传言在不久后,终于传到费雅纳罗耳中。他心中既恨又怒,恨自己为何没在诺多兰身边长留,挡下一切意图侵占自己珍宝之人,更怒诺多兰抛弃他们的约定,径自与他人双宿双飞。这在气性高傲的费雅纳罗看来,是世间难容的耻辱。

于是他写下一封长信,嘱咐信差务必亲手送至诺多兰手中。信差走后,诺多兰急急拆开翘首以待的书信,读后心痛如绞,竟当即流下热泪。原来那是封诀别之信,费雅纳罗以平静冷淡的笔调,贺祝他与英格威隆的婚姻,更宣示自己在求学时已找到一生所爱之人,今后将自寻生活,无论生老病死,都与诺多兰再无瓜葛。

诺多兰于哀怨之中,一病不起。英格威隆更是于此间,伴他身侧,悉心照顾,诺多兰对他却只剩客气,再无往日一分亲昵。终至有一天,在一番长谈之后,不知英格威隆知悉了什么消息,只沉默地离去,再不回返。除此之外,往日相好,更无一人前来探望。

诺多兰病情恶化,竟至危及生死的地步。弥留之际,他只含着泪,求身边人替他寻找失去音讯已久的费雅纳罗,只求死前再见一眼自己一生挚爱的孩子与爱人。

可惜,当费雅纳罗终于得知噩耗,急急归返,诺多兰已是香消玉殒,正在他抵达的一天前。费雅纳罗眼前一黑,竟直直昏倒在地,等他醒来,只匍匐行至诺多兰床前,握住他冰凉手掌,泣下如雨,任凭身边人自劝慰至拉拽,不肯挪动一寸,直至昏昏睡去。

诺多兰下葬那天,天色灰白,紧接着降下骤雨。人们沉默着来,又沉默着去,只有费雅纳罗·库茹芬威始终站在石碑之前,看坟上逐渐堆积起一朵朵的洁白茶花,凝结雨珠似情人的热泪。待到天色黑透,远处房屋中的暖灯都已熄灭,他终于俯下身,亲吻了冰冷的石碑,随即蹒跚离去。

The White Building

我和雅各布顺着那条崎岖的土路而上。那栋白色的方楼坐落在坡顶,如果和地图中指引的一样,里头应该囚禁着我年龄最大的弟弟。

到现在,即便已经站在这里,我都没能完全理解这一切。但目的摆在眼前,我们要竭力去完成它。我的弟弟被关入了白楼,为了将他救出,我不知道我们要面对什么。很久以前我的家庭看起来也同这幢白楼一样——如此安逸、普通,看似平常的客人在其中往来。直到我从那场漫长的旅行中归来,被他们隐藏多年的事实向我揭开了一角。还来不及享受几天温情的家庭时光,我就被丢进了这样焦头烂额的境况。

我现在真正想干什么?我只想把提耶科莫的衣领揪起来,把里头的坏水统统晃出来,如果那颗总招女人青睐的头还好好粘在他脖子上,现在或一小时后。

“玛卡劳瑞少爷,”雅各布小声说,“到了。”

雅各布先进门。

中年、矮胖、长着一张憨厚的脸——换以前,我绝不会惊叹他这幅尊容的绝妙,在我知道我们的管家真实的工作之前——还有谁比他更容易令人放下戒心?天知道我爸是怎么在万众里看中了他的优势,扭转他的立场。他悄悄示意我跟上。

那守卫本坐在桌前,悠闲地架起腿,转椅随意晃荡。见到我们,他差点把手上的书丢在地上。

“出去!”他迅速坐起身来,凶恶的语气凸显出他的紧张,“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上锁的铁门就在他身后。

雅各布还在局促地朝他解释。我举步向他走去,看中了他双手下意识护住的腰际。那里一定有些什么,牢笼的钥匙或是一把枪。

我环顾四周。白楼内所有墙壁和陈设大多也是白的。玻璃窗紧闭着。正对着桌子的是一面电视和几株盆栽。我们进来的门背后,挂着一串黑色的物件,那是——一排弹匣?

我转过头来,面对的是一孔黑黢黢的枪口。

“离开。”他的眼神从我脸上移向雅各布,“否则我会开枪。”

那时候我是怎么知道那把枪里没有子弹的?

手指触到黑色冰冷枪身那一瞬间。那之后的事我该如何去转述?那并不是你们能用常理理解的。枪身的温度似乎弥散到了空气中,一切都冻结了。在我看来事情确乎是这样。守卫扑向夺枪者的速度放慢了三倍,我转身向门边奔去时,雅各布还没来得及张大他惊讶的嘴。

我从没碰过枪。事实上我的耳边充满了嗡鸣声,这个新晋暴徒的血管里,肾上腺素横冲直撞,但旁观者看来,我的步伐可能像只狂奔的鸭子。三秒,只用了三秒,我右手提着那柄空枪,左手抓起了弹匣。

上膛。

子弹飞出,子弹飞来。那人身边果然别着另一把装弹的枪。我向右跨步,我扣动扳机。

子弹打在了铁门上。子弹从我耳边呼啸着飞过。

我稳住步伐。第二枪。这东西震得我虎口发麻。对面的枪子儿打在我脚边。他想击伤我的腿。

我把枪口往左移了点。那人像棵发光的没有轮廓的白色圣诞树,五年前的那棵,老爸不小心把他刚研发出的三颗微型超高功率灯泡装在了彩灯串上。

最后一枪。

我和那人几乎同时跌坐在了地上,同时扔下了枪,喘着粗气。闷哼过后,那里有血液从腹部缓缓流出。

我整个人被汗湿透了。

耳边传来模糊的呼唤。什么人在大力摇晃着我。但我的眼中只映出那个身影,垂着头,衣衫染满了血,几下抽搐后再也不动。

他将我浑身上下结结实实地检查了一通,接着在我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没过多久,守卫的尸体旁,蹲下了一个人影。不久他起身,打开门锁,往更深处去了。

我眨眨眼睛。那是雅各布?

我还是跟在雅各布后头,晃晃悠悠地走着。我身上毫发无伤,只是感到混沌。我的神志部分游离出了身体之外,否则它将无法进行观察。

雅各布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架着的便是遍寻不获令人咬牙切齿的提耶科莫。他差点费力把我也架下楼,如果不是我突然发现自己还能走路。

我们,或者说雅各布一个人,把狼狈的提耶科莫搬上了旁边工地里一架狼狈的板车。他起初像一块沉默的扎眼的金色废铁,一言不发地躺在颠簸的车上。后来他开始摩擦他狼狈的声带出声,你能想象,粉笔中的小石子划过黑板、或者金属崎岖地摩擦金属表面的声音。雅各布推着车,一个一个解答他的问题。我一步一步跟在他们后面。关于救援。关于天气。关于局势。关于我。

提耶科莫突然挣扎着,从板车上摔了下来,他软绵绵的身躯在满地石子间滚了两圈。雅各布赶忙去接,可我站在一旁看着。提耶科莫被他扶起身,刚才的一番动静在他本就伤痕累累的身躯上又新添了几道伤口。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我。我也看着他,但他的表情是什么意味,我感受不到。

我依稀听见他向雅各布喃喃说道:

“……是个混蛋……简直……鲁莽……害了我的二哥。”

到最后他只是重复着一句话:

“我把我二哥的清白给毁了。”

是的,就像这样,在那之后我感受不到他们在说什么。我好像置身失眠三天后陡然坠入的一个梦境。草木还是原来的样子,地上,我重伤的弟弟虚软地跪着,我父亲的朋友在一旁搀着。我只是想直视前方。

我快要恢复意识了。最深处有个我冷静地想着。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