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树 | Rotten Tree

那妇人流浪着、悲嚎着冲出门来,“我失落的孩子!”她大喊道。

她赤着足,趟过漫生青草的滩涂。那一程遥远,自水鸟盘旋的卡拉奇尔雅,横溯雾掩的阿拉曼,她望见湛蓝的大海,她望见苍白的冰雪。然而她望不见自己的孩子,自遥远的东方。

她捡起沙里的火炬,石上的船桨。断剑上她读见诫言,写着十个亡者的鲜血,和烈火的立誓。她用指尖去读,用指腹划破刀锋而聆听。但她沾着血,摇摇头,继续向前。

她用桨渡过漆黑的夜晚,抵达布匹砌成的堤岸。赤脚踩在湿软的麻布之上,她听见第一声鸟鸣由林鸱送来。循着声,一段枯焦的舢板从密迭的湿灌丛中浮升。她将它抱在怀中,执起火炬。继续向前。

那一段长路仍旧漆黑一片。马鞍绊住她的脚步。直到行至东方长山阻遏脚步的地点,当棕色猎鹰自头顶飞过,尾羽自高天坠落她手心,长过一掌。太阳的光辉自山后攀升,她得以望见四周的沙漠,干涸的湖心,蚌贝至死含着黑珍珠。从流沙中她掬起一捧野麂的骸骨,挑出最细小的一根,别在胸前,继续向前。

她从山壁折返,跨过流淌黑血的大河,以至蒙雾的密林之前,扎营的埃斯托拉德。阳光与死亡的疆界圈定航向,在那里她掏出舢板的残骸,插入土中。三天后它变成了爬满藻与藓的石碑,双面镌有命运的名讳。她抚摸纪元以前,由自己亲手刻下的记号,将它们留在了原地,继续向前。

右行不远处是埋于地下的城池,残碎以至垣壁不存。她拾起一块石板,上面写着寄予母亲的文字。石板不能寄出,她不是那位母亲。但她必须将它背负。从这里,她带去了最多,有一块石板,一把精锤,和一张弓。那两者是从她家的壁挂上被拿下的。她背负的愈加沉重,她迈着沉重的脚步,继续向前。

北方的山峦向她陈述着拒绝。它掷她以风雪,又在攀登的路上唱起呜呜的哀歌。山峦并未击倒她,但听见哀歌她流下泪来,举头望向落石、积雪与灰色的堡垒,堡垒坚固如初。她攀爬了又三天,脚踏之处聚石成阶。曙光勾勒她的形容,走进高堡的门廊时彩色玻璃被辉映照亮。她敲下雕塑的手臂,穿过砖石的缝隙,用它点燃壁炉的火,使棕榈叶的兜袋装上灰烬,别在腰上,继续向前。

所有林桩镀着火星,所有河流浓稠如油,白日只有白的日头悬在天空,夜晚月光不经临。这是这片疮痍大地的全貌,万物全部奇异地含有“生命”,而经过的黑暗迫使它们吐出了。于是她经过的只是一众弃处。但在这里她才能寻得她所要的,因她所爱之人抛弃了神或为神所弃。她邂逅一怀抛弃了她或为她所弃的物事,可她仍未找到与她最肖似的孩子。她向西折返,穿过埋藏融化黄金的河谷,那里有第三座海港,半身沉没于水中,半身燃着经年不灭的火。她神色复杂望着那处,一切终结于火水之间,正如一切的起始。

可那里依然没有最后一人的痕迹。

正在那时西风穿越海峡,带着洗去烟尘的气息,冲淡她的哀愁。她问风中的海水:“我的孩子在何处?那个永远携着悲悯的追随者,西风把他送入战火,又阻隔他目光的船,让他不得回返故乡。他最柔软的心,令他弃我而去,随他所不舍的爱人们一道追寻光辉如陨星的痴念;他与我最相像的灵魂,折磨他痛苦至今,正同我灵魂所尝,七个爱人在野火中焚烧殆尽,滋味苦过春田边农夫们焚烧的草灰。我知道他并未泯灭在火或水风之中,因为同一块石的信念在我胸中也未破碎。我无从知晓他的归宿,因我与他一样彷徨。乘风而来的海屑啊,告诉我你的见闻,叫我知道他的行踪,你神一般的意志,半与风相牵,半与海相连。”

海水告诉她:“我将我所知的一切告诉你,失去所有的母亲,连树下的黯影亦会将你悯怜,亲身所生的骨肉,尽数腐烂在褫夺一切的大地之母怀中。他在我的身边停歇,共三万七千个日夜,日日我的指掌企及他脸庞,未有回应,如至美至坚硬的石雕,出自阿门洲巧艺最精的凿石者手下。第三万七千零一个夜晚,他站起身,那座经年的石雕,浑身带着裂痕、白斑与藻藓的种子。而后他启程离开,经过纳洛格的河谷,其下埋藏融化的黄金;去往北方海岸的湾口,火炬与断剑弃置在沙中。他停留在扎营的埃斯托拉德,凉风的希姆拉德,河原的沙盖理安,永冻的希姆凛,其一是寥无生机的深林,其二是破碎不堪的石冢,其三是枯骨横陈的沙漠,其四是白雪掩葬的堡垒。第四万个夜晚,他沿着那座寒山和瑞利尔相牵的臂膀,没有留恋,走上了蓝色的山壁。他好像执意逃离风的眼线,海的耳目,从那之后,我再不曾窥探他的消息,再不曾颤抖在琴弦振鸣之中,如贴敷爱人哭泣的胸膛。去吧,夫人,去问问群山,去问问汇入大河的众水。山峦丈量他的脚步,溪流趟过他的足声。海与西风彷徨在深谷一般的过往中,再不能告诉你其他。”

妇人解开发髻,在海中洗濯自己鲜红如藻的长发。树的种子自她发间滑落,陷在海泥中永不发芽。清晨她作别怀抱她的海滩,背起行囊,去往陌生的东方。那里阳光更富足,人迹中生长出市集。她背负沉重的岁月,目不斜视地在其中穿行,每踏出一步,便有一个人新生,一个人死亡。死生朝暮交接的去处,街道始终新鲜,田野始终年轻,她知道,将要向无尽里腐朽的灵魂无法停留在这里。

从而,她不与人交谈。她只问树。树播种四方,树驻足不移,树受人浇灌,树径自生长。年少者生满皱痕,苍老者头披青丝。它们的生命耗损,但他们从不死去。时日剥去它们的皮肤,它们分泌乳汁将时间修补。妇人伸出自己的枝条,扶着树干,像倚临自己亲生的子女。他们的生命本是同一。

那时栽种在近郊的槭树听见她留下的消息。它指引她去看,说:“你寻找的那位种子的携带者曾经经过这座高岗。他几近干涸时倒在我脚下,抱住我的躯干,重复三个词:「歌」,「记忆」,「脉搏」。我拂动手指,将水送到他皴裂的嘴唇,以树的语言回答他:「静谧」,「腐烂」,「根」。饮到水以后他再次动身了,像云一般,比一切变幻的事物要快,向更东方去,直至看不见海,直至看见海,直至大地尽头,直至没有尽头的大地。”

妇人向它道了谢,提起染苔的裙摆,随生翅的种子一道,走到哈拉德的森林中央,从来没有一个生命有限的人抵达那里。于是树木漆黑,夜晚昏黄,土地上曝露着所有的根,这便是一切永生的模样。在那里她找到了她的孩子,存有生息,独身一人,竖琴的弦扎在他的手臂与大地之间。他的躯干腐烂,苔藓与海藻生在皮肤的缝隙。他一动不动,深深扎根,用哀愁的眼睛望向自己的母亲,开口说话。他变成了一棵痛苦的、展臂的树。

熟铁 | Iron Heated

等到埃瑞吉安节日的欢宴结束,夜幕已经深了。不知什么时候,他悄然离开了人们的视线。

醇酒、乐声、锈味、打翻的烛火。门开的一瞬间,透过半睁的眼睛,月光剪出的身影映入凯勒布林博的视野,紧接着是一头闪烁微光的金发,是迈雅美丽非常的容颜。
“嗯?”埃瑞吉安的领主发出迷糊的哼声。
发丝垂下,安纳塔轻轻蹲了下来,贴附在他的耳侧,呢喃着说些情话。他倚坐在冰凉的地面,身躯任由金发的迈雅搬动,直到他被摆成仰躺的姿势,在砧床上发热融化。
安纳塔解开皮质工装的扣子,露出胸口散着热气的皮肉,剥出瘦削的腰侧。英俊的黑发诺多满脸酡红向他看去。宽阔的工裤被扒下,露出坚实的大腿肌肉。
凯勒布林博醉到朦胧的眼中,是羞耻、紧张,还有暗地涌动的爱意,在不该被解放的时刻喷薄而出。
安纳塔趴上他的身体,赤裸的皮肉相贴,他使尽他所能将凯勒布林博紧紧抱住,抱在胸前。“泰尔佩……”他呢喃着,头埋在凯勒布林博颈侧,贪婪地呼吸着汗味和铁锈味,“让我拥有你……不是你的领地、你的地位、你的技艺。我只想要你。”
他亲吻凯勒布林博的脸颊,顺着硕大饱满的胸部,揉捏满手乳肉的软绵。凯勒布林博精壮的身躯,被展开在他眼前,乳尖留下一摊唾涎。迷蒙中他感受到那团臀肉压在了安纳塔膝上。
“亲爱的,为我展开你自己。”凯勒布林博双腿大张,被架在他的臂弯。他指尖埋入大腿根部丰厚的肉,将人向近前一拉,粗壮的爱努的阴茎顶上了他的穴口。安纳塔伸出两根手指,就着汗水和穴口的湿液,送进了高热的甬道。酒精的作用下那里松软、温热,无助地含吮着修长指节。他转了转手指,一寸一寸地,将卡着两枚戒指的指根送进了穴中。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他的每根长指都缀上了各式戒指,这些金属和宝石的造物吸取穴内的热量,被冰凉硬物撑开的感觉让凯勒布林博禁不住呜咽了一声。
“喜欢吗,泰尔佩?”
凯勒布林博举起手臂,挡在眼前,徒劳遮住眼角的羞赧和隐约的泪水。但安纳塔并未就此放过他。他的手指在穴中旋转、抠弄,明明那里已经充分地湿润舒张,他还是抱着玩弄的心思不断动作着。终于,他一次性将手指从中带出,随之而来的是一长串淋漓滴落的水液,和凯勒布林博难耐的抽噎。未等他缓过神来,迈雅的柱头已经顶在了他的穴口。

进入的一瞬间,过电般的快感贯穿了他。他的身躯弹起又重重地落回,紧紧抓住安纳塔撑在他身侧的手臂,指尖陷入小臂的肌肉。
“太大了,安纳塔……我受不了……”他咬着牙、声音颤抖地说道。等他醒来,或许会被自己的这些话臊得不愿见人。
安纳塔禁不住笑出了声。“这正是快乐的源泉,亲爱的。”他俯身下去,舔舐精灵敏感的耳尖,惹得那只耳朵抖动了一下,“你要学会承受它,并且……”他摁住精灵宽厚的肩膀,毫无征兆地往前一顶,感受和他紧贴着的胸膛剧烈的起伏,“……享受它。”
迷蒙间他感受到安纳塔的手指穿过他的黑发,安抚性地揉捏他的后颈,那大醉过后不住酸痛的部位。大手托举起他的头颅,令之与冰凉的台面隔离,随即狂风骤雨般的侵袭汹涌而至。
“哈……”他大口喘气,心神被丢入无依的浪潮浮沉。迈雅身形修长消瘦,一只铁臂却紧紧箍住他的腰身,将他往更深处拽去。高热的肠穴无法自制地痉挛,好像反倒要把进攻者侵吞而入。安纳塔急急地抽了一口气,附到他耳边低声说道:
“泰尔佩……你怎么这么紧……”
他将阴茎径直从凯勒布林博体内抽出,拉扯着将身下瘫软的精灵翻至面朝下的姿态,不等他用双臂支起身子,掰开那绵软的臀肉,一下尽根没入。
“嗯——”凯勒布林博的上半身紧贴着台面,手指死死抠住台边,勉强令自己不被身后迅猛的力道撞远。他的双乳和茎身在崎岖不平的表面摩擦,一波又一波难耐的快感撕扯他濒临崩断的神经。身下那块铁已经被他高热的体温焐暖了。
但安纳塔并不愿就此善罢甘休。
动作的同时,他冰凉的指尖碰上那被硕大的阳具撑平的穴边,摩挲着打开了一个小口。
“安纳塔……”凯勒布林博心中逐渐升起惊恐,那根手指紧贴着他撑开至极限的穴壁,一点一点地,试探着送入,紧接着是第二根。随着阴茎出入的节奏,那两指也缓慢动作起来。
凯勒布林博大口吸着气,尽力去适应异物撑满穴壁的感觉。但那两根手指并未就此安分,贴着阴茎与滑腻穴道的间隙,四处摸索着,直到触及微硬的那一块穴肉。
凯勒布林博几乎是窒住了呼吸。强烈的快感从那一点而出,蔓延了全身。他失去了清醒的头脑,大声哀叫着求安纳塔放过他。安纳塔听了,变本加厉地向他体内重重操去,一边说些不堪的字眼,那是心思直率的埃瑞吉安领主鲜少耳闻的。终于那两根湿漉漉的手指再度寻上了那处腺体,一左一右摆在它两侧,再使力一剪——
凯勒布林博只记得自己当即瘫倒在了台面上,再积不起一点气力。他的阴茎漏出一股一股的水液,渍在身下,混着穴口处汩汩流下的浓稠白液,弄脏了他的腿腹。大张的嘴止不住地溢出唾液,眼泪蔓湿了整张脸颊。那之后,他陷入了朦胧深沉的黑暗。

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他躺在自己软绵绵的床上,恍惚间以为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春梦,但那些冰冷坚硬的铁面硌在身上的感受,还没有完全消退。阳光透过窗帘,暖洋洋打在他身上。醉了一晚,他现在只想惬意地睡上一天,不愿挪动。
门开了,面包和牛奶的香气溢入他的鼻腔。
“泰尔佩,”那金发美丽的迈雅笑盈盈地看着他,金红色的眼睛里满是欢喜,“你感觉还好吗?有没有舒服一些?”
泰尔佩迟疑着,轻轻点了个头。
“太好了。”安纳塔将早餐放在床头,随即整个人如同一条金色的大狗扑了上来,“泰尔佩,你肯定不知道我如今该有多高兴……我爱你。”他捧起泰尔佩的脸,不住地亲吻他的嘴唇。
凯勒布林博的嘴里感觉到蜜糖般的甜味。他止不住也勾起了嘴角,伸出双臂,抱住了身上的人。

金灿灿的阳光从门缝间流泻而入,正是一天中最好的时候。

七日乐歌 | Seven Days of Songs

Written by Lemyamacil.

Fandom: The Silmarillion

Relationship: Maedhros | Maitimo/Maglor | Makalaurë

Rating: General

Summary: 远方来的旅人,请你倾听这个故事,关于一位没有名姓的吟游诗人,和他古老的乐歌。

您是个精灵,真是少见!

圣战已经赢了,至尊戒销毁了,大人,如今我们这一带,很少有精灵出现了。他们有的随着白船去了大海尽头,剩余的躲进了幽暗的森林,再也不出现了。但由祖辈和吟游诗人传唱下来的关于精灵的故事,却还没有被完全遗忘。以至当我看见您长长的尖耳朵,看见您高大的身形,我就知道,您一定是个精灵。

我是这个镇子上和精灵打交道最多的人。真的,不骗您。就在我还是个毛头小子的时候,没成家,我远远地看见一个高大瘦削的年轻人朝我的院子走过来。现在想来,看他第一眼,和您也没甚区别,或许你们看待人类也是如此。但他的穿着不像您一般讲究,一身衣裳收拾得很干净,却打着七七八八的补丁。我想,精灵也不是个个风光体面、餐风饮露的吧?

他就那么走过来,比镇上的人都要高大,却长着一张年轻的脸,兜帽底下漏出几缕黑色的长头发,表情真挚无害得很。没有人会拒绝他走进自家院子的!然后他朝我摊开手,那双手——我不知道它们经历了什么,从始至终白色的绷带缠在上面。直到他离开,我都没抓住时机问问。他用手递给我十枚银币,问我:我能在您的家里寄住七天吗?讲句实话,那几枚银币在当时的价值不算多高,但我见到他那副样子,便鬼使神差地答应了。您知道,这真是一项与众不同的遭遇,而年轻人都喜欢像收集松果一般积攒各种他们认为新鲜的经历。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做了件纯粹的善心事,他身上什么都没有,一条薄薄的空荡荡的褡裢挂在肩上,看起来就是个体面的流浪汉。我带他进我的房子,我是个单身汉,家里连间客房都没有——当然,如果您的旅途结束,要来我家做客,我会有最好的地方招待您。可那时不是,我只能找出几床旧被子,在客厅给他搭了一个窝。他看起来还颇为高兴呢!

哦,那时我们并不知道他是谁。是他离开之后,来到镇里的客商告诉我们的。他的真名不为人知,但精灵之中这样称呼他,对我来说有些拗口,叫Linnearon,“咏唱海洋”,是为描述他歌声而起。在您的语言里是这个意思吗?真好。或许您对他有所耳闻,在我看来他是你们一族中卓越的歌手之一。他显然不止在这个地方停留过。在我搭载的旅客里,也有人跟我们提起过他,说起他如同海涛一般的歌声,和那些听起来模糊又动人的故事。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总之,当我从市集回来,抱着招待新客人用的食材,我看见人群聚集在我家门口。以往就算是节日里也没有那么多年轻小姑娘出现在那儿。就是在那里,我看见我的客人,居于人群的正中央,在院子的石阶前坐着,怀里抱着一把单弦的琴。我是在它发出第一声动静的时候才知道那是一把“琴”,在那之前,它就只是一张孩童玩的小木弓。他用靴尖在地面随意踏着节奏,信手拨了一个音,就着那个音唱了起来。我向您保证,即使我听过的精灵曲子不多,那绝对是世上最好听的精灵嗓音了。他的音色青春,他的歌谣却很苍老,像远古的深海里浮出的新鲜水沫一样。等我老到无法工作了,我也要带着老婆子去一趟海岸边,我这辈子还没有见过大海呢。我真想知道,那么多美妙词语的故乡到底是什么样子。

真不好意思!我一时被自己的想象绊住了神。让我来告诉您之后发生了什么。歌声和消息在风里没有停歇,不用一个下午,所有人都知道,城门边的驿夫家里来了个外乡的吟游诗人,幸好他就一直坐在门廊前面,我的家里没有那么多的茶杯招待访客。那天剩余的时间里,他只是安静地唱自己的歌。如今我已经忘记了那些歌曲的旋律,但还能依稀记得故事的线索。那些远古的英雄传说和山川美景,很少有人会提及,但他讲得栩栩如生,就好像自己曾经亲历过一般。也说不定呢!精灵和漫长的年岁共生,他们的故事有时正是自己的生涯。

第二天,他早早地起来,帮着我向食槽里填干草。多好心多礼貌的人儿!既然是客人,就远不用这样的,何况他的手上还有伤,从他拨动琴弦时那僵硬的手势就能看出来。那七天里,从早晨开始,他在城镇中四处游荡,白天在市集和路口,晚上就来到酒馆客栈,随身仅有一把定音的琴。大家都很喜欢他的歌谣,他出没的地方,会有一群闲人聚集,听他讲那些新鲜故事。他收到的报酬也林林总总,钱币之外,会有些其他东西。路过的农妇给他几颗土豆,小姑娘递给他原野上新采的鲜花,还有一杯啤酒,一袋咖啡豆,甚至一把小小的匕首,是铁匠铺的老板顺手拿来的。我本以为我要供他白吃白住一个礼拜,结果呢!他每天带回来的那些零碎玩意,都快堆下一张桌子了。后来谈天时他告诉我,在他流浪的日子里,并非每天都能收获这样多。

他歌谣的流向也并没有定势。有人赠他鲜花,他就唱起一个美丽的花园,有繁茂的树木、宽阔的湖水和鲜艳的花朵,夜晚的时候宁静又芬芳;不一会儿,或许是一阵寒冷的山风袭来,他又开始歌咏一座矗立在北地的、威严雄壮的古堡。但更多时候,人们要他讲述传奇,那些除了他没人再提的。孩子们掏出珍藏的糖果,大人们搬来板凳和啤酒,当夜晚来临的时候,熟悉的地方都变得奇异起来,酒馆里吵嚷的声音变小了,美妙的歌声从大敞的门传出去,外头不时会有人驻足观看。有几回,我也尽量赶着到场,路途中往返的活计,您总不知道要耽搁到多迟。至于为什么他这么受欢迎?可不全是因为歌喉,那其实不是人人都爱重的东西。

那天我同他一路回的家。我亲爱的客人,夜晚时亦不愿摘下兜帽来。直到我忍不住询问了他,他转了个弯,站在窗边的死角处,掀起了他的帽檐。我当即叫出了声,即使并非出自冒犯或者别的什么目的。原谅我的无礼!月光倾照下,他的英俊显得尤为难以忽视,但真正叫我惊讶的是那一对人类绝生不出来的耳朵,就像您一样,规整的、带有尖端的,浓密的头发亦不能将它完全隐藏。靠着这样的形貌,任凭一个过路人都能认出他的身份。

他朝着我微笑,并没有表露出对那声惊呼的介意,叮嘱我别把这个秘密告诉他人,至少在他离开之前。我心里简直有太多事情要问了,原谅一个涉世未深的小伙子,还将书里出现的种族和传说当做是哄孩子的睡前童话。到后来,我驾马车游遍了大半个世界,穿行过许多人迹罕至的山脉和河谷,走过的道路不比游侠和流浪者要少,见闻胜过在世的绝大多数。我邂逅林中背负弓箭轻快跳跃的精灵,找到了石窟深处居住的矮人,访问许多旧日传奇的遗迹,那样的壮美和疮痍会让每一个平凡人都落下眼泪。可直到现在,我还对和他共渡的那个夜晚记忆犹新。月光与穿堂的凉风中,我们聊了许多,或者倒不如说是我无休止的幼稚的发问充斥了时间。他是一个特别温和、有耐心的人,看上去不愿掐死一只小鸟,虽然照他所说,他与他的族人曾犯下带血的罪行,遭受命运应下的裁决。而当我问到他族人的去向,他只是低下头,用他缠着白色绷带的手指,轻抚怀中的小木琴。远方来的旅人啊!当我看到这一幕,我已经明晓了他孑然一身的漂泊。

诺多?您提及诺多这个名字,那正是我将要讲述的。在那之前,我接待的是一位浑身充满谜团的外乡人,而如今,纵使我已出于同情收起了一再追问的念头——这是人类不常对永生者抱有的看法,那流浪的精灵歌者还是在漫长的沉默后恳请我,聆听他为他的族类写的长歌。我无法向您完整地复述其中的故事,用上他那样壮阔却又凄凉的语言,讲述诺多族人的历史,同作为精灵,我想您对他们的事迹也有所耳闻。但那并非所谓一阙悲歌,而是一首铿锵的战歌。说来实在出人意料,死亡反倒是永生者的宿命,而正因这层黯影的逼压,他们才不顾一切地流星一般地燃烧向生命的尽头。向命运而战!这是传奇不变的主题。最终仍被击倒在命运座下,这是英雄最后的结局。可若非如此,英雄又何以被称作是英雄呢?

听了我的这番论调,他却摇了摇头。那歌声的余韵仿佛还在我的小屋中回荡。他告诉我,曾经的他为这首歌谣起名“诺多兰提”,刻画的并非志死不悔的勋迹,而是不可言尽的悔恨。传奇的恢宏正与其后苦难之深重相契合,远古的信仰与操守在其中崩塌,与生俱来的美好与骄傲,在漫长岁月的消磨与其主人的弃绝下都已经不再。我能看见他的灵魂覆盖着经久难愈的伤痕,随着纪元的更替仍在逐渐增长,如果说人生在世如蜉蝣一般短暂,你们正如茂林间矗立不倒的常青树,那时连我这样转瞬即逝的生命,也第一次对大树产生了怜悯之情。但他笑了笑,向我解释道:

太阳的子女们,你们蒙受伊露维塔的恩赐,得以在生命恣意燃尽后奔赴无所拘束的世界之外。但时光给予被囚禁者的并非只有无尽的苦难,这无法溯回的庞大洪流,伤损心灵的同时亦给予疗愈。倒不如说,无论过去残留的欢欣亦或血与火的创痛,皆不免被这股浪潮磋磨,过往者注定消逝。我的名姓在此间丢失,我的曾经不再为人所知。我一度相信这便是我为自己选择的命运,在无尽的流浪中化作世人不可见的烟。可那时我还有歌声,后来我也化作了歌声,我是一切歌谣所记载的存在,便也把一切记载为歌谣。当我经过,恰如一缕无形的风,没有人记得我的名姓,没有人知道遥远的传说实为我所亲历,但我的歌声和故事,仍会恒久地存留在你们心中。

第七天时他向我道别,拒绝了我的送行,留下他所受的诸多馈赠,只带走那一把匕首、些许银币和小小的木琴。临走前,他突然把我叫出门,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个小物件赠与我。那是一片金属制的八芒星,比起金子更像是黄铜,上面满是磨痕,即使工艺漂亮,也值不上多少价钱。但他告诉我,这是他哥哥剑柄上的遗物,于他而言绝非能用任何价值衡量的纪念。我怎么敢收下?当有情意和回忆寄托在其后,它便是世间最贵重的馈赠。但他态度坚决到执拗,最后我只好留下了这无功之禄,一直小心地贴身保管着。我向他询问赠送厚礼的原因,您肯定猜不出来,那是因为我的发色,纵使它们如今已经全数银白,那时的我却还有一头番红色的卷发,要我说,恰恰跟您现在的发色相近。在那第一眼对视中,不止我一个人心中讶异。他见到的正与他哥哥罕见的发色如出一辙。他还感谢我,因为我听尽了他的诉说,歌者自身的故事自此得以流传于世。然而我从始至终不曾认为这是属于我的功绩,在此之前没有人好奇他是谁,但他亲身经历的故事比一切歌谣都要伟大。几十年来,我向每个旅人,包括您,讲述同样一个故事,关于一位没有名姓的吟游诗人,和他古老的乐歌。这是我对他承诺的履行。

完全没有问题,大人!您要看看那件礼物的话,它现在就在我身边。

哦,天哪,请您不要流泪!您的样子让我也心慌难过起来。莫非他竟是您的旧识,那个漂泊的流浪的歌者?请您务必将我手上的纪念收下,或许这也是命运的安排,叫我跨越几十年做这信物的传递者,人类短短的一生能有这样的际遇,实在太过巧合。请将它留下吧!我知道你们族类的生命漫长而没有边际,在广袤的大地上,或许有一天还能迎来重逢。作为回报,您也可以将我的名字记住,因为我也曾经在故事之外,将讲述故事的人的名字铭刻在心。歌谣会恒久流传,歌者不久就被遗忘,但至少此时此刻,我们仍是鲜活时光的印证。

Iron Flame

魔多的翳影中,终年不见天光。与中洲其余享有福乐的光明之地不同,这里是黑暗孕育之所,岩浆和浓烟不曾停止涌动,有古老而邪恶的生物在天空与原野间徘徊。然而更大的邪恶,正在魔多高耸的黑色殿堂中酝酿。

人影急步踱入巴拉督尔的大门。钢靴落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在空荡的大厅中回荡。魔多主人的黑铁面具之后,雾影逐渐凝聚成形。

待他走到自己的宝座之前,一缕金发自头盔下流泻而出。

“Telperinquar。”他唤道。那个被锁链禁锢在宝座之旁的黑发精灵缓缓抬头,蓝色眼睛自血污中平静地看向他。他伸手卸下了自己的铁面具,出人意料的,随之出现的是一张精致的脸庞,黑暗迈雅身上的重甲渐次褪去,一袭精灵袍饰在其下浮现。

不同于过往那令人生惧的黑暗之身,此刻的迈雅身披一具Celebrimbor再熟悉不过的皮囊。

“Annatar。”Celebrimbor轻声唤道。

“好久不见。”听见他的呼唤,雍容美丽的迈雅露出一个欣喜的笑容。

他俯下身去,金发铺满精灵的肩头,金红色的眼眸似乎反射着光明。他贴近精灵的耳边,声音通透轻柔好似林间的清泉,其中蕴含蛊惑之意:“你一直不曾忘记,不曾忘记我们在铸造台前研习的日日夜夜,不曾忘记迈雅的尊容和他带给你的许多欢愉。”

Celebrimbor没有看他,只直视着前方那扇敞开的、透出魔多上空暗红色天光的大门。他张开自己干裂渗血的嘴唇:“我不曾忘记的,只有我的悔意,后悔曾对智慧与创造力爱不忍释,未能察觉华饰之后丑恶锈烂的邪心!”他的声音嘶哑沉重,到后来如同剑刃刮擦石板一般,刺耳却高亢。

Annatar大笑,一手用力拽紧铁链将精灵的双腕悬起,另一手亲昵地伸向他的脸颊。

“我曾认为埃瑞吉安最宝贵的财富,是Celebrimbor至为灵巧的双手。现在我却发现,”他的手抚过黑发精灵爬满鞭痕与疮痍的皮肤,直视入那一双湛蓝的眼睛,那双眼睛迸发着冷铁一般锐利坚定的光芒,在至深的黑暗中都未曾淬灭,“这里还有一颗如此顽固又冷硬的灵魂。”

他听起来简直像是在称赞。但随即他听见一串笑声。

“你错了。”Celebrimbor的眼神突然变得明亮,充满挑衅与仇恨,“这里只有一颗火焰一般的心,属于Fëanorian的心。火焰的灵魂,将会烧毁一切觊觎他们造物的眼睛。”

Annatar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掼在一旁高大的铁王座之上。铁链被扯动,发出簌簌响声。精灵无力的身躯在其上瘫倒,好像一簇寸断的枝条。在此前漫长的折磨中,他身上许多关节被扭断,一侧的腿骨被打碎,伤口随时间长合,又被原样剖开。他的身躯已然破败,但透过黑色发丝渗透出的那抹蓝色目光,却始终是尖锐的、冰冷的,直逼迈雅此刻殊丽的脸庞。

“Tyelpe,过刚反而易折,固执不能替你保护任何东西。”他的话语平和,好像还是当日备受精灵铸匠们尊崇的“赠礼之主”,正与埃瑞吉安的领主做智慧的交谈。但他紧锢着Celebrimbor脖颈的手,此刻自指尖生出铁爪。来自Sauron,而非Annatar的冰冷手甲,如刑椅上的铁圈一般将受俘的精灵狠狠按在王座之上。

他自上而下俯视着倒在王位上、形容凄惨的Celebrimbor。精铁甲胄与金丝扭成的头冠早已被卸去,诺多族精灵头发披散,被血污沾成绺,衣衫破碎不堪,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衣物残破,他便用尖锐的手甲勾起,一一撕去;遍体鳞伤,他就将指尖嵌入伤口的血肉中摩挲,钩爪带下细细的血肉。精灵的呼吸逐渐粗重,他明白这是加剧的疼痛与任人摆布的不甘使然。但他此刻已不再用伤痛作为逼供的手段,而是沉浸于折磨的过程本身。

不再为剩下的精灵三戒,他眼下的企图昭然若揭。

精灵瘦削修长的大腿被抬起,手甲的尖端嵌入两腿间那个男性的、干涩的穴口。虽然Celebrimbor身上几乎没一处完好,但这个私密之处还从未被触碰过。

“呃——”

Celebrimbor发出一声惨叫。粗大尖锐的铁物没有丝毫迟疑,全根没入他的肛口,那些棱角和甲片相接的尖锐处,一下划伤了他柔软敏感的内部。撕裂处的鲜血自被迫张开的肉环间缓缓流出。

那金属的刑具开始律动。Sauron紧盯着汩汩的鲜血,和浑身赤裸的Feanorian的脸。私密处传来的伤痛令他痛苦不堪,他皱着一向显得严肃的眉,紧咬自己的下唇。忍受了整整一年非人折磨的Celebrimbor已然对疼痛感到麻木。然而……

“Telperinquar,”Sauron说,“看着我的眼睛。”

他伸手去,想要掰正精灵的脸。精灵抗拒着,却收效甚微。终于转过头来,直视Sauron的前一刻,他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他捕捉到了Celebrimbor心中绝不愿示之于人的软弱。他如愿以偿般笑了。

“你不敢看我的脸。”他说。

是的。Celebrimbor的心中,早已接受了Annatar背叛他的事实。他对自己将要被男人侵犯这件事则不屑一顾。但当他看见Annatar,当他听见迈雅的声音,他止不住回想起过去。烈焰融化后鲜红的铁水,在模具中渐渐成型,反射出的那一抹白光,照射出的他曾经同样怀有的壮阔野心与雀跃,他永远也无法忘怀。

而此刻,当年承载他每一分欣悦的泡影,就站在他面前。他自己却已经被褫夺了所有。

Sauron俯下身,残忍地亲吻了他。与此同时,他抽出手指,借助血液的润滑,进入了精灵的身体。

迈雅的阴茎粗大,瞬间将肠壁四周伤口再度撑裂。甬道未经足够的开拓,入到深处,干涩窄小,如木缝一般紧箍着Sauron的阳具。这是一场注定没有快感的性爱。

精灵蓝色的双眼已然失焦,他大张着嘴,望着高耸的大厅那尖锐高悬的屋顶。疼痛超乎他的想象,毫无余地的摩擦和律动,令他觉得自己将要被捅成对穿亦或撕成两半。

Sauron啃噬着他的唇,一寸寸舔净他唇角和牙缝间的血渍。他喜欢血的味道,因其与铁锈味同出一源。他伸出双手环抱身下的精灵,作出呵护和安抚的姿态,缠绵悱恻地吸吮柔软的舌尖,摩挲瘦骨嶙峋的腰和凝了血的发丝,即使那两只手仍带着甲。

Celebrimbor被卷入混沌的潮水。他逐渐辨不清周遭事物,视野中余下茫茫的黑。昏沉中他看见眼前出现模糊光景,一座黑色的石砌的平台,底座用银白色镌着他自己的名字。Celebrimbor。

他的视线顺着台座向上循去。石头在顶部塑成鹰爪般的形状,其上悬着一颗硕大的橙红色魔眼。魔眼的瞳孔罅隙四处扫视,最终骤然定格在他的身上。他感到一股奇妙的魔力,驱使着他向那处靠近,伸出手去,将要触碰那颗眼睛——

“啊!”

火焰一般的热度灼伤他的手心。他不由得痛叫出声,睁眼却是Sauron近在咫尺的脸,他自己的手,正覆在Sauron炽热得仿佛正在燃烧的脸侧。那双金红色的双眼,与幻觉中如出一辙。

Sauron猛的擒住他的手腕。

“梦到什么,Telperinquar?”他逼问道。

Celebrimbor睁大双眼,注视着迈雅的眼睛。他的嘴唇几经颤抖,吐出不知是预言还是诅咒的话语:

“Sauron,你终将毁于你亲手所铸之物。”

如同我的祖父,如同我自己一般,高贵的迈雅,也要沾染上Fëanor一家永不终结的血咒。

迈雅的眼神彻底变了。

他猛地抽出自己远未释放的阴茎,后退一步,抬起了手。

随他的动作,附在Celebrimbor四腕枷锁上的铁链引紧。Celebrimbor整个人被悬空吊起,他低着头,披散的黑发遮住了脸,姿态如同一只被粘在蛛网上的飞蛾。鲜血自他的下体,自他全身崩裂的伤口,自他的唇间,缓缓淌下。

“Annatar,”Sauron听见他轻声唤着,“我将要自由。”

Sauron死死盯着他,喘着粗气。他心中深知,将死之人的咒誓,威力有多么的大。但他只是看见精灵的身躯猛一抽搐,接着头颅彻底垂下了。

中洲最后一个未曾失落的Feanorian的魂魄,如一道烟一般,在无人看见的地方腾空飞起,自魔多空旷的荒野间游荡而过,奔向西方遥远之处,曼督斯黑色的殿堂。

他垂下双手,默视着他,仿佛看向一抔灰。

“拿一柄枪来。”他向身后赶来的半兽人说。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