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枳 | Bittersweet

电炉上的数字显示,95摄氏度。

诺洛芬威提起开水壶,冲入杯中的奶粉。乳白色在水中缓缓漫开。他用勺子一点点碾开结块的粉团。离牛奶冷却还有一段时间。他将桌上的吐司片、番茄片、煎蛋与火腿简单组装成三明治。

啃那块三明治的间隙,他便默默注视着沙发上的男人。

男人并未回应他的眼神。那双眼睛钉在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即便眼镜片都已经被手中咖啡的热气熏上白雾。他一定是看资料看得入神了。诺洛芬威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微笑。

初冬的早晨,男人并没有换下身上的家居服,也没有打理头发,微长的发丝柔顺地贴伏在脸侧。他的左耳有颗金色的八芒星耳钉,从没取下过,想是他自己设计打造。那颗耳钉中心镶着一粒小巧的红色宝石。喝咖啡的时候,他会将中间三指穿过把手,只用小指撑在把手下方。

诺洛芬威试着在自己的牛奶杯上摆出同样的手势。

墙上的电子时钟忽而响起铃声,就连男人也抬起头看了一眼。他连忙收回目光,草草把最后几口三明治塞进嘴里,用温热的牛奶冲下肚。拉开门把时他对男人说:“七点半,我上学去了。”

“嗯。”男人朝他点头致意。


诺洛芬威的哥哥成为他的监护人,至今已经891天。

诺洛芬威对他的哥哥生出单方面恋慕的感情,也已经过了891天。

那天他从国外赶回家,参加父亲的葬礼。刚下机时,一身风尘的行装,只提了个棕色的皮箱,但诺洛芬威一眼就将他认出。他至今记得那身行装,卡其色呢子大衣,米白背心里是格子衬衫,打着端正的领结。男人的镜框方形黑色,一双棕色皮鞋质地柔软服帖,西装袜裹着修长的脚踝不露一点肉色。尔后他向呆站在这儿的诺洛芬威走来,站定他面前端详一番,摸了摸小孩的头。一手拉着皮箱,空余的就揽着他肩膀往前走。诺洛芬威轻轻拉下他肩头的手,用贴着男人那侧的手牵住。男人低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向前去了。

男人愿意当他是弟弟。他知道。这已经是足够幸运。

库茹芬威十岁那年,独身带他长大的父亲终于放下亡妻的心结,续弦成家。他在十六岁考入了法国的设计学校,只身出国进修、工作,那之后,弟弟成长、继母病故,他再也没有回来一次。直到父亲的死。

父亲病危的那天深夜,他一人蜷缩在医院走廊的排椅上,终于在父亲的手机中翻找到那串陌生的电话号码。电话那头的男声低沉,声调充斥着距离感,却在他不成句的阐述过后即刻回了他一句:“我现在马上出发。”

库茹芬威比他大了十二岁。诺洛芬威心想。比我活在这世上的三分之二时间还长。成年男人不苟言笑的面容下,那股天然的威压令他不敢出声,但他对这男人抱有的是更黏稠更糊涂的情感。

他喜欢上他漂亮的哥哥,事业有成的男人,将要照管他生活一切的人。

乃至发生在第一句对话之前。

多了解他一分,诺洛芬威心中那个造势的虚影就越为庞大。正如火焰的轮廓要大过承其燃烧的基质,而它释放出的热浪又弥散至远远处,诺洛芬威对库茹芬威其人的认识、面对他迸发而出的感情就是由此而来。三十上下的年纪,他已经是业内小有名气、独力耕耘的设计师,对金属工艺的痴迷与造诣到了出神入化的程度。他无缘得见库茹芬威亲自屈身台面前,雕琢出那些细如毫发的纹路的时刻(“我不可能将我的厂房也搬上飞机一起运回来”)。但他几乎能想见那样的场景,就和库茹芬威凝神坐在电脑前绘制图纸、又或者摆弄他带回来的那几件粗制样品时一样。那样专一不移的眼神,使得他对身边其余事物漠不关心的冷淡不那么惹人厌烦。

诺洛芬威不知道将来的自己,是否还会这样看待库茹芬威诸种特质,毕竟由自己绘制的图景还远没有展开。可少年的眼底,寄存万花筒中零落七彩的两片,叫他所见都蒙上一道珍宝的光。

葬礼由库茹芬威一力承办。芬威生前身居高位,前来吊唁者络绎不绝。他们大多曾听说过、却第一次见到他那位风光却从未回到这个家庭的长子。而芬威年少的儿子,在中考刚结束后就承受噩耗,小小的年纪,不知如何在无父无母的将来活下去。幸而他还有个哥哥。虽然那位对这个家庭羁绊不深,起码不至于无亲无故,让他一人零丁承担成长的艰辛。

“先说好。”回家的路上,库茹芬威突然转身,看向身侧默默跟随的诺洛芬威。

“……啊?”

“我不会供你一辈子。我有我的事业,我的生活,它们不着落在这里。我会留在国内,照顾你到三年后考上大学,在那之后我就会离开,回到巴黎。如果你需要,我会继续承担你大学四年的学费,帮衬你的家庭你的事业。这就算是还了父亲养我长大的情分了。”

诺洛芬威咽了口唾沫:“嗯。”

一时间那股飘然无依的风又回到了他的周身。

库茹芬威看着他,自己忍不住也叹了口气。

“走吧。”


今天社团诸种事由耽搁了太久。回家时,客厅还亮着灯。电梯上行时诺洛芬威低头看了看腕表,时针已经将近指向十二点。他今天确实是回来得晚了些。想必是库茹芬威特地为他留了灯吧?

进门后,诺洛芬威握住门把的手停顿在了那里。他呆呆地看着沙发上的人影。即便是自由职业,他哥哥的生活仍遵循一套雷打不动的规律。然而库茹芬威此刻并没有照他平日的作息回房休息,而是歪坐在那里,面前是息了屏的电脑,男人的眼镜微微从鼻梁上滑落。他居然坐在那儿无声地睡着了。

诺洛芬威胸膛中擂鼓一般地心跳。他不敢出声,换了鞋像只小鬼一般低着头进了自己的房间。片刻过后,他怀抱着自己平日里那床毛毯,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

他屏息凝神,将男人的眼镜从耳侧摘下,放上桌面。他绝无把握在不惊醒男人的前提下,还能将这具远比他成熟的躯体搬上床。至于唤醒他——那是诺洛芬威最不敢去做的一件事。于是他用手臂虚虚撑住库茹芬威半边身子,将他慢慢地放倒在柔软的沙发上,而后小心控制指尖不触碰到皮肤,解开了库茹芬威衬衫上侧两颗纽扣,让他睡得更加舒适。最后,在那颗黑色的脑袋下垫上抱枕,又把那团毛毯展开,细细地掖在他的肩侧。

诺洛芬威退后,端详了一番。这是没问题的吗?他又花了些工夫,令男人的脚也着落上沙发,被毛毯一并覆盖。他哥哥现在看起来像一只安详的、蓝色印小熊图案的蚕蛹。

他的心跳又突然明显了起来。只是那种念头,都叫血液顺着脸部的毛细血管攀附而上。想到这儿他回身将客厅的灯关了。

“啪”的一声,周遭只剩一片漆黑,他那无人看见的通红的脸颊便更是无迹可寻了。接着他一步一步极慢地走回去,小腿靠上沙发沿,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将头歪向一侧,轻轻贴到哥哥的胸口处。

隔着一层毛毯有温热和心跳声传来。他数着。

咚咚。咚咚。

直到二人的心跳同步。

第二天是休息日。诺洛芬威并没有早起,但睡眠浅的他还是在门把手轻轻转动的那一刻被些微唤醒。

被子上微微一坠,他睁开眼睛,迎上的是库茹芬威的目光。他立刻局促地坐起了身,库茹芬威合门的手也僵在了那里。

兄弟俩大眼瞪小眼,终于还是库茹芬威打破了冰面一般的安静:“这是你的毯子吗?”

“是的。”诺洛芬威的表现却出乎库茹芬威想象地坦诚。他抓起毯子,停顿了一会儿,问道:“您昨晚为什么……”

“我毛织物过敏,从来不能盖毛毯。”库茹芬威打断了他的反问。果不其然,男人的鼻头发红,眼底也浅浅地青黑。“下次……”

他曲起指节,警告式地敲了敲门板:“下次不要回来得这么晚,要注意安全。”

“我会的。”诺洛芬威缓缓仰起头,勾起嘴角,向兄长展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


高考结束后,诺洛芬威请求库茹芬威与他一同前往毕业酒会。

“像您为我参加过的那么多家长会一样,最后一次,”他恳求道,“作为我的家人,哥哥。”

库茹芬威同意了。

毕业酒会在同班一位家长开的酒店中举行,那天自助餐厅停业,特地为他们班的同学让出一场享受的酒食佳宴。

诺洛芬威交际上的天赋并不逊于他学习时的才华。当他端着餐盘和酒杯,向各处同学处敬酒谈笑时,库茹芬威闲闲坐在卡座上,同桌对面是诺洛芬威的一位高中朋友和他的母亲,母子俩亲密地交谈,偶尔向库茹芬威搭话。

“您看着真年轻,您是诺尔沃的……?”

“我是他半兄长。”库茹芬威双臂撑桌,手背相覆,撑在下巴下面,和蔼地接话。

“我对您有印象。”那位母亲看起来比实际要年轻。她笑着说:“每次家长会进教室,就有一个不像家长更像学生的年轻人坐在里面,我儿子跟我说,那是诺洛芬威的哥哥。诺洛芬威啊,每次考试无一例外都是第一名,我们家长看到他的家长都是很羡慕。”

库茹芬威听得不由得失笑。他去的时候从没注意过弟弟的成绩,只知道他的成绩是不需要人担心的。“我从没管过他成绩。他在家也挺安分的,没什么躁动,都是在读书。”

对面的母亲陪着笑,又斟酌许久才问道:“不知道合不合适问,一直也很好奇,是因为什么缘故,才会让哥哥一直……”

库茹芬威喝了口手旁的红酒:“我和他的父母都已经去世很久了。”

同学母亲连声道歉。库茹芬威点点头,说:“没事,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们也不是同父同母的兄弟。我母亲早逝,父亲续弦,之后诺尔沃的母亲也意外去世。上高中前我们的父亲病故了,我当时虽然定居在国外,总不能看着他一个孩子没有依靠自己过活。”

同学母亲嗅出库茹芬威对这家庭曾有的一丝弃绝之意,也不再多问了。正好诺洛芬威端着满盘他和库茹芬威的吃食回来,在库茹芬威身边坐下。他的朋友追在身边与他热络地聊天,间或推搡着玩闹。诺洛芬威带着笑声往后仰去,正巧靠上库茹芬威的肩膀。库茹芬威也笑了起来,伸出另一只手扶起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成年当天往往能够试出酒量。

诺洛芬威诓着了库茹芬威的出席,又和同样兴高采烈的朋友们狂欢一番。等醉意迟钝地涌上脑门,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连路都走不稳。同桌的朋友喝得稍多,就被母亲敲了手,自后喝起了果汁。库茹芬威没有。他从始至终惬意地自斟自酌,有时陪来敬酒的人客套一番,任诺洛芬威一杯接一杯,白红啤混着胡喝,不多时,竟然栽倒在酒乡里了。

他胡乱哼了一声,再次睁开眼时,发现面前已经是家门。库茹芬威用半边身子承着他,一手兜住他的腰,一手正在裤兜里掏钥匙。

已经酡红的脸上又不知怎的冲上一股热气。他何时离他这么近过?刚见面就已是半大少年,放不下脸去肆意亲近。只在这时,大片的体温隔着两层衣衫传递,他放下心去赖上自己的重量。

那一刻他忽然心头一颤地机警:我没有去做什么傻事罢?而对危险的警惕反倒放任对危险的期待。

库茹芬威终于走完最后一段苦旅,将已是成年体格的烂醉的弟弟安置在床单上。门被合上,诺洛芬威仰躺着,脑中朦胧,耳朵却敏锐地捕捉,脚步声,盥洗室里的水声,外面一阵收拾的动静,最后是关门的响动。

他闭上双眼。络绎的脸面和场景,在眼前走马灯般晃过。熙攘的吵闹声、夜的寂静、窗外八百种颜色的灯火、风吹的触感。最后的最后,浮现出的总是同一件事。

库茹芬威就要离开。

他一度不敢想的,将攥起整颗心脏的。


他在一片黑暗寂静中悄然开了门。

空调沙沙地运转,掩住呼吸声。他排开沉眠的黑暗向前。那瓣唇就在面前,消极的、松弛的,一粒光珠在唇面光滑处附着。

他鼻腔中淌着酒气,伸出舌尖,小心翼翼地黏附上那颗光点。接着闭上双眼,怀揣只供少年人沉溺的多愁善感,绝望地施与一吻。断线一端的冀望,五光十色的臆念,那样爱情的错觉予以他自我感动的牺牲感。没有人告诉他,酒精是炼化这一切的熔炉。他在焚烧。

但若是在经年之后回问他是否悔恨这个夜晚,悔恨这段上天戏耍般的爱恋,他仍会以否定作答。不为破败感情的延宕,而是他已学会追问。他爱的有多少是割离己身而存在的,又有几分在爱自己的虔敬心?

但少年,难自拔的少年,他指尖颤栗。学着猫的姿态,他沉进被褥间那方狭窄窒闷的起伏。私密会酵生欲念,他因着气味而发晕,匍匐着、卑微地,将手指搭在男人的裤沿,拉下,去亲吻那颗柱头。酒的恩典将珍贵的疯狂植入他每根血脉经络之中。咸腥侵染他干涸的嘴唇,他祝告一般张开双唇,将半挺的柱身纳入口中含吮。男人的气味在唇齿间膨胀。他试探着,打开受酒精熏烧的腔壁。咽下他。

他那样迫切想进入男人的梦。(梦里会有酒气与吐息,会有情腻的触感,顺着下腹一路往上吗?梦中会有我梦过的一切,会有我吗?)他迷蒙双眼,在无人见的角落中,泪雾与涎水向颊面蔓延。男人硬挺的、带着气味的茎柱还抵在他的喉口。那就是他所言的永恒,在随时要被击碎的钟罩内等待槌击的那一刻。

力道猛然扣在他的后脑。

那股作用下他不由得向更深处含入,龟头撞到喉底时他几乎呕吐出来。他被肉柱钉在原地,在迷迷一团的的黑暗当中遭受刺眼的光明。库茹芬威的眼睛看着他。

库茹芬威的眼中的怒色减淡。他看见诺洛芬威口中含着自己的阴茎,发红的眼,满脸的泪还在淌。

他退出自己的阴茎,坐起了身。

他本会用双手覆在诺尔沃脸侧,用手指揩去泪痕,盯着他那双被泪模糊的眼睛,说:你不应该爱上我这样的人。你不应该限我们于诸情的死局。

但他什么都没做。诺洛芬威如失去了支持的帐布滑落在床,心中并没有喜怒伤悔,只是彻头彻尾无处可出的茫然。

……直到库茹芬威从牙缝中挤出一声“滚”……直到他失衡的身躯落在冰冷冷的地面……到他因酒臆而站不稳,踉跄着,走回自己房中。

他抱着被子蜷缩。脑中空白一片,口中是浓重酒气、男人前液与精水的味道。他的关节磕上地面,虽不严重,也要青紫。他的大脑迟钝到无法反应了。

诺洛芬威的思维在一众棉花包裹下睡去。

第二天,当他走出房门,库茹芬威已带走了所有行李,离开这个家,离开这座城市,不留痕迹。

一如他在初见时所说。


临近开展日,库茹芬威在工作室准备布展,一直忙到了深夜。出门时,街上已近乎空无一人了。

他的工作室在旺多姆广场的东侧,离卢浮宫只有不到十分钟的路程。沿着广场边缘的小道往外走去,夜幕深沉,暖黄的路灯在草坪上蒙罩出半圆形的轨迹。向外走,是塞纳河潺潺的水声。在极深极静的夜里,这声音尤为清晰,吸引目光投向那缎面般、倒映着隔岸灯火的湖面。库茹芬威曾以夜河为灵感设计出一套深蓝色的宝石首饰,大小宝石的切面在光线下反射出星点柔和闪烁的光芒,一如波光璀璨起伏。

他登上跨河的桥面,从大衣夹层掏出一支万宝路,叼在嘴里。向另一边衣兜取打火机时,面前男人的身影让他迈步和翻找的动作凝固。

他呆呆地看着那人向他走来,恰在明亮的灯光下。即便八年的时间将他的面容雕琢得精干瘦削,库茹芬威也还能将他认出,因为他有着与父亲年轻时一模一样的颌线与鼻梁。但他的双眼是湛蓝的,如深蓝色宝石抛光后透亮的台面,如夜幕至深的河水。初秋的夜晚,站在库茹芬威回公寓的必经之路上,在深夜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如同记忆角落飘出的幽灵,来到他面前,接过他手上的火机,擦亮,为他点上了烟。他如今甚至微微高过库茹芬威,略呈俯视的角度,看进年长者的眼睛。

“好久不见。”诺洛芬威将手插回棕色夹克的衣兜。他内里穿着一件简单的米色毛衣,胸前一颗透明水滴状的挂坠。他朝着库茹芬威露出微笑:“哥哥。”

八年过去,现在盘25岁,费37岁。盘正在政经专业读博,这次跟着导师来巴黎访问,专程在这里蹲点等哥。
费还是给盘打了本科四年的学费。
之后他俩以炮友的关系睡到一起了,不过这都是后话。有缘再写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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