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树 | Rotten Tree

那妇人流浪着、悲嚎着冲出门来,“我失落的孩子!”她大喊道。

她赤着足,趟过漫生青草的滩涂。那一程遥远,自水鸟盘旋的卡拉奇尔雅,横溯雾掩的阿拉曼,她望见湛蓝的大海,她望见苍白的冰雪。然而她望不见自己的孩子,自遥远的东方。

她捡起沙里的火炬,石上的船桨。断剑上她读见诫言,写着十个亡者的鲜血,和烈火的立誓。她用指尖去读,用指腹划破刀锋而聆听。但她沾着血,摇摇头,继续向前。

她用桨渡过漆黑的夜晚,抵达布匹砌成的堤岸。赤脚踩在湿软的麻布之上,她听见第一声鸟鸣由林鸱送来。循着声,一段枯焦的舢板从密迭的湿灌丛中浮升。她将它抱在怀中,执起火炬。继续向前。

那一段长路仍旧漆黑一片。马鞍绊住她的脚步。直到行至东方长山阻遏脚步的地点,当棕色猎鹰自头顶飞过,尾羽自高天坠落她手心,长过一掌。太阳的光辉自山后攀升,她得以望见四周的沙漠,干涸的湖心,蚌贝至死含着黑珍珠。从流沙中她掬起一捧野麂的骸骨,挑出最细小的一根,别在胸前,继续向前。

她从山壁折返,跨过流淌黑血的大河,以至蒙雾的密林之前,扎营的埃斯托拉德。阳光与死亡的疆界圈定航向,在那里她掏出舢板的残骸,插入土中。三天后它变成了爬满藻与藓的石碑,双面镌有命运的名讳。她抚摸纪元以前,由自己亲手刻下的记号,将它们留在了原地,继续向前。

右行不远处是埋于地下的城池,残碎以至垣壁不存。她拾起一块石板,上面写着寄予母亲的文字。石板不能寄出,她不是那位母亲。但她必须将它背负。从这里,她带去了最多,有一块石板,一把精锤,和一张弓。那两者是从她家的壁挂上被拿下的。她背负的愈加沉重,她迈着沉重的脚步,继续向前。

北方的山峦向她陈述着拒绝。它掷她以风雪,又在攀登的路上唱起呜呜的哀歌。山峦并未击倒她,但听见哀歌她流下泪来,举头望向落石、积雪与灰色的堡垒,堡垒坚固如初。她攀爬了又三天,脚踏之处聚石成阶。曙光勾勒她的形容,走进高堡的门廊时彩色玻璃被辉映照亮。她敲下雕塑的手臂,穿过砖石的缝隙,用它点燃壁炉的火,使棕榈叶的兜袋装上灰烬,别在腰上,继续向前。

所有林桩镀着火星,所有河流浓稠如油,白日只有白的日头悬在天空,夜晚月光不经临。这是这片疮痍大地的全貌,万物全部奇异地含有“生命”,而经过的黑暗迫使它们吐出了。于是她经过的只是一众弃处。但在这里她才能寻得她所要的,因她所爱之人抛弃了神或为神所弃。她邂逅一怀抛弃了她或为她所弃的物事,可她仍未找到与她最肖似的孩子。她向西折返,穿过埋藏融化黄金的河谷,那里有第三座海港,半身沉没于水中,半身燃着经年不灭的火。她神色复杂望着那处,一切终结于火水之间,正如一切的起始。

可那里依然没有最后一人的痕迹。

正在那时西风穿越海峡,带着洗去烟尘的气息,冲淡她的哀愁。她问风中的海水:“我的孩子在何处?那个永远携着悲悯的追随者,西风把他送入战火,又阻隔他目光的船,让他不得回返故乡。他最柔软的心,令他弃我而去,随他所不舍的爱人们一道追寻光辉如陨星的痴念;他与我最相像的灵魂,折磨他痛苦至今,正同我灵魂所尝,七个爱人在野火中焚烧殆尽,滋味苦过春田边农夫们焚烧的草灰。我知道他并未泯灭在火或水风之中,因为同一块石的信念在我胸中也未破碎。我无从知晓他的归宿,因我与他一样彷徨。乘风而来的海屑啊,告诉我你的见闻,叫我知道他的行踪,你神一般的意志,半与风相牵,半与海相连。”

海水告诉她:“我将我所知的一切告诉你,失去所有的母亲,连树下的黯影亦会将你悯怜,亲身所生的骨肉,尽数腐烂在褫夺一切的大地之母怀中。他在我的身边停歇,共三万七千个日夜,日日我的指掌企及他脸庞,未有回应,如至美至坚硬的石雕,出自阿门洲巧艺最精的凿石者手下。第三万七千零一个夜晚,他站起身,那座经年的石雕,浑身带着裂痕、白斑与藻藓的种子。而后他启程离开,经过纳洛格的河谷,其下埋藏融化的黄金;去往北方海岸的湾口,火炬与断剑弃置在沙中。他停留在扎营的埃斯托拉德,凉风的希姆拉德,河原的沙盖理安,永冻的希姆凛,其一是寥无生机的深林,其二是破碎不堪的石冢,其三是枯骨横陈的沙漠,其四是白雪掩葬的堡垒。第四万个夜晚,他沿着那座寒山和瑞利尔相牵的臂膀,没有留恋,走上了蓝色的山壁。他好像执意逃离风的眼线,海的耳目,从那之后,我再不曾窥探他的消息,再不曾颤抖在琴弦振鸣之中,如贴敷爱人哭泣的胸膛。去吧,夫人,去问问群山,去问问汇入大河的众水。山峦丈量他的脚步,溪流趟过他的足声。海与西风彷徨在深谷一般的过往中,再不能告诉你其他。”

妇人解开发髻,在海中洗濯自己鲜红如藻的长发。树的种子自她发间滑落,陷在海泥中永不发芽。清晨她作别怀抱她的海滩,背起行囊,去往陌生的东方。那里阳光更富足,人迹中生长出市集。她背负沉重的岁月,目不斜视地在其中穿行,每踏出一步,便有一个人新生,一个人死亡。死生朝暮交接的去处,街道始终新鲜,田野始终年轻,她知道,将要向无尽里腐朽的灵魂无法停留在这里。

从而,她不与人交谈。她只问树。树播种四方,树驻足不移,树受人浇灌,树径自生长。年少者生满皱痕,苍老者头披青丝。它们的生命耗损,但他们从不死去。时日剥去它们的皮肤,它们分泌乳汁将时间修补。妇人伸出自己的枝条,扶着树干,像倚临自己亲生的子女。他们的生命本是同一。

那时栽种在近郊的槭树听见她留下的消息。它指引她去看,说:“你寻找的那位种子的携带者曾经经过这座高岗。他几近干涸时倒在我脚下,抱住我的躯干,重复三个词:「歌」,「记忆」,「脉搏」。我拂动手指,将水送到他皴裂的嘴唇,以树的语言回答他:「静谧」,「腐烂」,「根」。饮到水以后他再次动身了,像云一般,比一切变幻的事物要快,向更东方去,直至看不见海,直至看见海,直至大地尽头,直至没有尽头的大地。”

妇人向它道了谢,提起染苔的裙摆,随生翅的种子一道,走到哈拉德的森林中央,从来没有一个生命有限的人抵达那里。于是树木漆黑,夜晚昏黄,土地上曝露着所有的根,这便是一切永生的模样。在那里她找到了她的孩子,存有生息,独身一人,竖琴的弦扎在他的手臂与大地之间。他的躯干腐烂,苔藓与海藻生在皮肤的缝隙。他一动不动,深深扎根,用哀愁的眼睛望向自己的母亲,开口说话。他变成了一棵痛苦的、展臂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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