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是漫长历史中独属于黑暗的一日。阿尔达迎来了无尽的、不可复原的伤毁。于广袤的中洲,暗影在草木、鸟兽与具备灵智的昆迪身上,一切归属大地、流水与天空的生灵心中,布下了无法驱散的阴霾。他们惊恐地发现,西方圣地处隐约泛出的光辉消逝了,星辰的光辉随之暗沉,山川的形貌发生了改变,浓烟自安格班的废墟再度倾泻而出。
而在曾经不蒙硝尘的福乐之地,这黑暗带来的变化更为剧烈、更为悲伤。为阿门洲带来美丽与光华的圣树因魔物的玷污而死去,这片曾经充满欢欣的土地从此失去了最美的光华。它们的缔造者雅凡娜为之哀悼,涅娜在树下哭泣,圣洁的泪水汇入毫无生机的焦土之中。
在阿门洲所有同样因之心伤悲泣的埃尔达中,诺多一族的苦痛尤甚,他们在同一天失去了他们深爱的王。诺多的王芬威站在佛米诺斯的要塞前,持剑顽抗那强大的黑暗爱努米尔寇,然而他仍陨落,鲜血抛洒在阿门洲的大地上。他的头颅被残忍地击碎,王剑受炽热的炙烤,扭曲消解为一团废铁。他残破的身躯和宝剑由神王的大鹰协力带回了提力安城。那时提力安的白色墙垣暗淡,笑语不再于街道或宅院中响起。当死亡尚不为埃尔达所熟知,他的逝去在每个诺多的内心深处烙上了难以磨灭的疮痕。
据身在塔尼魁提尔的诺多所述,噩耗传出的当下,王的长子费艾诺情态悲愤欲绝,他双目通红,以手直指在座众神,又转向东方遥远的黑色天空,口出最狠毒的诅咒,语调高亢破碎几近疯狂,随后他转身,投入无人可寻的黑暗之中。然而他失态下的一番恶言在当时并未被视作忤逆,因在场的众人都深深体察到他心中哀恨,比这场灾难中所有的受害者都要浓烈。在阿门洲尚受圣辉庇佑的年代,仅有的两次死亡正降临在这个埃尔达的母亲与父亲身上。
那之后芬威王的遗体被其余的家眷与族人妥善地安置,在七天后他们要将他收殓。他们用洁白的亚麻布遮住他的身体和惨烈的遗容,令他暂驻在罗瑞恩繁花丛生的秘园之中。曾几何时,他的首任妻子、费艾诺的生身母亲弥瑞尔,恰在同一棵树下长睡。梦神的花园中他无声地安息,王的长剑陈于身侧,一束雪白的栀子花安放胸口。微风拂动成林的花树,紫丁香自叶间轻旋飘飞,朵朵散落在地面与石床上。
费艾诺就是在这时,悄然折返回众神之城维尔玛。他身着一袭纯黑的斗篷,只身穿行过幽暗的路程,最终来到空无一人的罗瑞恩。梦境之神令此地来去自由,为了前来悼念王的诺多族人。费艾诺何尝不是因这样的理由而来?他的面庞深深掩藏在黑色兜帽之下,在微末的光照下难以看清,若非不具备高大光辉的神躯,他看着与那沉默冷酷的曼督斯似乎别无二致。
他走近父亲的遗体,摘下自己的兜帽,轻轻掀开遮盖面容的布料,只消一眼,泪水便夺眶而出。他将缟布掩回,伫立良久,忍不住趴在父亲冰冷的残躯之上,失声痛哭道:“多么残酷的现实,多么无情的诀别!新燕归来,旧燕儿仍在廊下的旧巢栖居;我却已经永远找不回我的父亲。”而后他再说不出别的话语。罗瑞林湖中央,埃丝缇温柔的歌声不再,在遍地伤痛的日子里,她鲜少回归自己在罗瑞恩的居所。于是这里的草木静默,只有夜莺凄凉的清啼自远处树梢传来。
他无声地抽泣着、摸索着,隔着亚麻布覆上父亲的手,这双手曾将他抱起,漫步提力安王宫的游廊;也曾和他一同握着笔,教他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姓名。也正是这双手,高举王之剑,至死守在他的宝藏之前。即便如此,因着那“黑暗的暴君”魔苟斯·包格力尔的残忍罪行,因着掌管此地的众维拉的失职与纵容,他还是失去了他视若生命的珍宝。
在失却光辉轮转的维林诺,分辨时间变得殊为困难。许久之后他沉默着起身,纷扬堆积的花瓣自他衣领处滑落。泪水已经被眼中的火焰蒸干,悲痛在年轻的埃尔达心中转化为更为偏执而强烈的念头。命运的定音一锤终于重重落下,他心头的愤怒与野心从未如此刻一般熊熊燃烧,黑暗中他目光如炬,直直穿过迷雾,洞察了他与他的族类将奔赴的方向。他最后一次将手伸向父亲的脸庞,摸索那不成原样的破碎轮廓,接着拾起了一旁损毁的王之剑,不再回头。天底下,只有费艾诺有能力将其复原,而他亦将代替自己的父亲,拾起引领族人的权柄,如今没有任何力量能将他拘束。
他无视了放逐出城的禁令,独自回到了提力安空寂的王宫,在王的居室里找到了他父亲曾抛掷的王冠。三天三夜里他不眠不休,于少时的锻造室中,他将王剑熔铸,铜铁化为削金的刃锋,金银铸作镌花的剑柄。旧剑上缀成星串的红蓝宝石被他取下,一颗又一颗镶嵌于金色的王冠之上。炉火辉映下,宝石表面跳动着灼灼华彩。
微光中他披上自己的铠甲,在无人之处为自己加冕,那顶光华夺目的王冠重归暗色的长发之上。他左手举起燃烧的火炬,右手执新铸的王剑,迈出王宫的雄伟大门,鲜红的披风在他身后拖曳。提力安的居民听见铁足落地的声音,惊异地出门察看,发现他们的长王子出现在城中,高大俊美,面色沉郁,唯独眼中投出锐利无匹的光芒,周身仿佛有无形的烈火环绕。他就这样沉默地穿过王城的大街小巷,很快越来越多的人群手持火把,跟随在他的身后。
他将他们引领回王宫前的高庭之上,从高处俯瞰下去,诺多族人的火把星布于街道和台阶之上,沿图娜山的山势蔓延,其盛况宛若一片红色银河。但没有一个人出声,火光在他们眼眸中留下亮点,他们齐齐看向费艾诺,等候他的发言。
终于,他开口,声音激越洪亮,每一个在场者都只觉如雷贯耳:“众位罹受伤悲的亲族们,死去的芬威王的子民!我将你们召集在此,是为了宣读诺多的族人在黑暗中将赴的命运,为了复苏你们心中为泪水浇熄的火焰。天地陷入混沌,魔影盘桓在遥远的中洲大地上。我们的血仇无人能报,我们的珍宝无人能偿,唯有战火,唯有鲜血,唯有我们手中的长剑!”
他将王之剑高高举起,那柄被摧折的剑此时焕然生辉,有如绝望下的神迹一般,哪怕时隔漫长的纪元和生死的消磨,仍深深镌刻于在场的诺多心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