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geia

插图来自微博@AKA_草木灰 (约稿)

在这里,在这里。

潮浪如山举起,星光要做楔子刺破最后一块船舷。腐烂生藻,残渣淅沥沥剥离。天穹裂隙珊瑚密布,自此惨白发肿的皮囊再度飘然坠落。

这里是深深海底。泡沫用涌起叙说。你的眼泪传递不到唇畔,直到裸海蝶亲吻你的双睫。

等待,当你的耳孔悬在水风之际,会有透明的歌声四溅飞扬。Accelerando. Crescendo. Accelerando. Diminuendo.

那一刻,要想象你于寒流燃烧。

Song Ⅰ: Of the Traveller

“你不是唯一一个被我救起的旅人。”他对我说。

泡沫铺展在礁石上,消退又爆裂着重生。海风割我的脸,从破碎白亚麻布的四周缝隙穿过。在风中流动的他的黑色卷发,像丛簇飘摇的水藻。而他露出笑容。
天际乌云翻涌,风暴潮刚刚过去。远处的水面上一片白茫茫的水声。

疼痛贯穿两侧的太阳穴。我周身冰冷湿透,沉重生锈,水压的剧痛残余在我的胸口,所枕的他的双腿的温热,告诉我身处尘世的事实。往昔的记忆皆为乌有,我所见只有翻涌的灰色雨云、将天际尽数抓牢的远海、枯岛和他。
我看进他的眼睛。头顶有微光掉落掉落。他俯下身,拂去我眉上的盐粒。珍珠一般的水珠滑过簇结的发丝。
他将我的左手托起,轻轻抱在胸前。

“我曾思念你。”

涛声未退却,涛声永远不会消逝。我预感到海上乐歌的降临。

海鸥从浪尖滑过,风暴的征兆。
这里的风暴从未止息。没有航船驶过,航船的残骸亦不见影踪。它们全都被黑色和白色的海流吞噬,沉没至千尺以下的幽暗海底,一片浮木都不会留下。

“你是谁?”

那边没有回音。
每天夜里他抱着七弦琴在礁岩上等待,无光的天穹和海底,黑暗占据了一切,当雷雨云中闪电划出白亮的形迹,我才能看见他的脸庞。那光亮正是他凝望的方向。

“你在等待什么?”
我不认得他,我不认得满是海腥味的潮湿空气,尽管它们熟悉得叫我怔忡。可我无论如何都不能从我旅人的心中回忆起往昔的年岁,它们好像随着北下的寒流一并被冻结了。

“这里曾经开满鲜花,”他突然开口,穿过水雾的遥远声音,伴随着一声惊雷响起。“这里曾经芳草遍地。缪斯的幻影盘桓在海岛之上,赫利孔的的圣山错降于第勒尼安海之中。阿开亚人的水手经过,会为丰饶与芳美而不禁驻足,可很久以来,知悉了秘密的水手,都没能离开过这里。”
“而现在,”拔高的声调与海洋的怒号混在一处,“雨水侵蚀植被,经年的白骨自其下浮现。风暴笼罩此地,波塞冬的怒火席卷,曾经居留此地的歌者、守护者兼毁灭者,随远洋的牺牲一并被吞噬在波涛之下。”
海涛声愈渐庞大,他的嗓音穿透劲水与之相抗,混杂成我耳中嘈杂一片,层层沓沓,深海鲸鸣般向我席卷而来——

“旅人,”叹息从字缝间渗出。他的无声鸣唱蓦然止息,雷与海织就的水歌随之归于沉闷的低吟。
“没有神明会为我等降下神谕,没有诗人记录过往的传说。若你好奇,请随我歌声,请听我诉说。春景不会再随时光的轮转归来,但翻涌的海流能将旧日影迹带回水风之间。这便是我们的重逢,和其后命运终曲之将赴,结局你我化成弦尾延宕的泛音。”

最后一道闪电割裂天际,一瞬间我看见他静驻的身形,面对汹涌浪涛,惨白光亮下侧脸如同石雕。紧接着细密的暴雨倾盆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