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雅各布顺着那条崎岖的土路而上。那栋白色的方楼坐落在坡顶,如果和地图中指引的一样,里头应该囚禁着我年龄最大的弟弟。
到现在,即便已经站在这里,我都没能完全理解这一切。但目的摆在眼前,我们要竭力去完成它。我的弟弟被关入了白楼,为了将他救出,我不知道我们要面对什么。很久以前我的家庭看起来也同这幢白楼一样——如此安逸、普通,看似平常的客人在其中往来。直到我从那场漫长的旅行中归来,被他们隐藏多年的事实向我揭开了一角。还来不及享受几天温情的家庭时光,我就被丢进了这样焦头烂额的境况。
我现在真正想干什么?我只想把提耶科莫的衣领揪起来,把里头的坏水统统晃出来,如果那颗总招女人青睐的头还好好粘在他脖子上,现在或一小时后。
“玛卡劳瑞少爷,”雅各布小声说,“到了。”
雅各布先进门。
中年、矮胖、长着一张憨厚的脸——换以前,我绝不会惊叹他这幅尊容的绝妙,在我知道我们的管家真实的工作之前——还有谁比他更容易令人放下戒心?天知道我爸是怎么在万众里看中了他的优势,扭转他的立场。他悄悄示意我跟上。
那守卫本坐在桌前,悠闲地架起腿,转椅随意晃荡。见到我们,他差点把手上的书丢在地上。
“出去!”他迅速坐起身来,凶恶的语气凸显出他的紧张,“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上锁的铁门就在他身后。
雅各布还在局促地朝他解释。我举步向他走去,看中了他双手下意识护住的腰际。那里一定有些什么,牢笼的钥匙或是一把枪。
我环顾四周。白楼内所有墙壁和陈设大多也是白的。玻璃窗紧闭着。正对着桌子的是一面电视和几株盆栽。我们进来的门背后,挂着一串黑色的物件,那是——一排弹匣?
我转过头来,面对的是一孔黑黢黢的枪口。
“离开。”他的眼神从我脸上移向雅各布,“否则我会开枪。”
那时候我是怎么知道那把枪里没有子弹的?
手指触到黑色冰冷枪身那一瞬间。那之后的事我该如何去转述?那并不是你们能用常理理解的。枪身的温度似乎弥散到了空气中,一切都冻结了。在我看来事情确乎是这样。守卫扑向夺枪者的速度放慢了三倍,我转身向门边奔去时,雅各布还没来得及张大他惊讶的嘴。
我从没碰过枪。事实上我的耳边充满了嗡鸣声,这个新晋暴徒的血管里,肾上腺素横冲直撞,但旁观者看来,我的步伐可能像只狂奔的鸭子。三秒,只用了三秒,我右手提着那柄空枪,左手抓起了弹匣。
上膛。
子弹飞出,子弹飞来。那人身边果然别着另一把装弹的枪。我向右跨步,我扣动扳机。
子弹打在了铁门上。子弹从我耳边呼啸着飞过。
我稳住步伐。第二枪。这东西震得我虎口发麻。对面的枪子儿打在我脚边。他想击伤我的腿。
我把枪口往左移了点。那人像棵发光的没有轮廓的白色圣诞树,五年前的那棵,老爸不小心把他刚研发出的三颗微型超高功率灯泡装在了彩灯串上。
最后一枪。
我和那人几乎同时跌坐在了地上,同时扔下了枪,喘着粗气。闷哼过后,那里有血液从腹部缓缓流出。
我整个人被汗湿透了。
耳边传来模糊的呼唤。什么人在大力摇晃着我。但我的眼中只映出那个身影,垂着头,衣衫染满了血,几下抽搐后再也不动。
他将我浑身上下结结实实地检查了一通,接着在我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没过多久,守卫的尸体旁,蹲下了一个人影。不久他起身,打开门锁,往更深处去了。
我眨眨眼睛。那是雅各布?
我还是跟在雅各布后头,晃晃悠悠地走着。我身上毫发无伤,只是感到混沌。我的神志部分游离出了身体之外,否则它将无法进行观察。
雅各布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架着的便是遍寻不获令人咬牙切齿的提耶科莫。他差点费力把我也架下楼,如果不是我突然发现自己还能走路。
我们,或者说雅各布一个人,把狼狈的提耶科莫搬上了旁边工地里一架狼狈的板车。他起初像一块沉默的扎眼的金色废铁,一言不发地躺在颠簸的车上。后来他开始摩擦他狼狈的声带出声,你能想象,粉笔中的小石子划过黑板、或者金属崎岖地摩擦金属表面的声音。雅各布推着车,一个一个解答他的问题。我一步一步跟在他们后面。关于救援。关于天气。关于局势。关于我。
提耶科莫突然挣扎着,从板车上摔了下来,他软绵绵的身躯在满地石子间滚了两圈。雅各布赶忙去接,可我站在一旁看着。提耶科莫被他扶起身,刚才的一番动静在他本就伤痕累累的身躯上又新添了几道伤口。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我。我也看着他,但他的表情是什么意味,我感受不到。
我依稀听见他向雅各布喃喃说道:
“……是个混蛋……简直……鲁莽……害了我的二哥。”
到最后他只是重复着一句话:
“我把我二哥的清白给毁了。”
是的,就像这样,在那之后我感受不到他们在说什么。我好像置身失眠三天后陡然坠入的一个梦境。草木还是原来的样子,地上,我重伤的弟弟虚软地跪着,我父亲的朋友在一旁搀着。我只是想直视前方。
我快要恢复意识了。最深处有个我冷静地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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