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乐歌 | Seven Days of Songs

Written by Lemyamacil.

Fandom: The Silmarillion

Relationship: Maedhros | Maitimo/Maglor | Makalaurë

Rating: General

Summary: 远方来的旅人,请你倾听这个故事,关于一位没有名姓的吟游诗人,和他古老的乐歌。

您是个精灵,真是少见!

圣战已经赢了,至尊戒销毁了,大人,如今我们这一带,很少有精灵出现了。他们有的随着白船去了大海尽头,剩余的躲进了幽暗的森林,再也不出现了。但由祖辈和吟游诗人传唱下来的关于精灵的故事,却还没有被完全遗忘。以至当我看见您长长的尖耳朵,看见您高大的身形,我就知道,您一定是个精灵。

我是这个镇子上和精灵打交道最多的人。真的,不骗您。就在我还是个毛头小子的时候,没成家,我远远地看见一个高大瘦削的年轻人朝我的院子走过来。现在想来,看他第一眼,和您也没甚区别,或许你们看待人类也是如此。但他的穿着不像您一般讲究,一身衣裳收拾得很干净,却打着七七八八的补丁。我想,精灵也不是个个风光体面、餐风饮露的吧?

他就那么走过来,比镇上的人都要高大,却长着一张年轻的脸,兜帽底下漏出几缕黑色的长头发,表情真挚无害得很。没有人会拒绝他走进自家院子的!然后他朝我摊开手,那双手——我不知道它们经历了什么,从始至终白色的绷带缠在上面。直到他离开,我都没抓住时机问问。他用手递给我十枚银币,问我:我能在您的家里寄住七天吗?讲句实话,那几枚银币在当时的价值不算多高,但我见到他那副样子,便鬼使神差地答应了。您知道,这真是一项与众不同的遭遇,而年轻人都喜欢像收集松果一般积攒各种他们认为新鲜的经历。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做了件纯粹的善心事,他身上什么都没有,一条薄薄的空荡荡的褡裢挂在肩上,看起来就是个体面的流浪汉。我带他进我的房子,我是个单身汉,家里连间客房都没有——当然,如果您的旅途结束,要来我家做客,我会有最好的地方招待您。可那时不是,我只能找出几床旧被子,在客厅给他搭了一个窝。他看起来还颇为高兴呢!

哦,那时我们并不知道他是谁。是他离开之后,来到镇里的客商告诉我们的。他的真名不为人知,但精灵之中这样称呼他,对我来说有些拗口,叫Linnearon,“咏唱海洋”,是为描述他歌声而起。在您的语言里是这个意思吗?真好。或许您对他有所耳闻,在我看来他是你们一族中卓越的歌手之一。他显然不止在这个地方停留过。在我搭载的旅客里,也有人跟我们提起过他,说起他如同海涛一般的歌声,和那些听起来模糊又动人的故事。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总之,当我从市集回来,抱着招待新客人用的食材,我看见人群聚集在我家门口。以往就算是节日里也没有那么多年轻小姑娘出现在那儿。就是在那里,我看见我的客人,居于人群的正中央,在院子的石阶前坐着,怀里抱着一把单弦的琴。我是在它发出第一声动静的时候才知道那是一把“琴”,在那之前,它就只是一张孩童玩的小木弓。他用靴尖在地面随意踏着节奏,信手拨了一个音,就着那个音唱了起来。我向您保证,即使我听过的精灵曲子不多,那绝对是世上最好听的精灵嗓音了。他的音色青春,他的歌谣却很苍老,像远古的深海里浮出的新鲜水沫一样。等我老到无法工作了,我也要带着老婆子去一趟海岸边,我这辈子还没有见过大海呢。我真想知道,那么多美妙词语的故乡到底是什么样子。

真不好意思!我一时被自己的想象绊住了神。让我来告诉您之后发生了什么。歌声和消息在风里没有停歇,不用一个下午,所有人都知道,城门边的驿夫家里来了个外乡的吟游诗人,幸好他就一直坐在门廊前面,我的家里没有那么多的茶杯招待访客。那天剩余的时间里,他只是安静地唱自己的歌。如今我已经忘记了那些歌曲的旋律,但还能依稀记得故事的线索。那些远古的英雄传说和山川美景,很少有人会提及,但他讲得栩栩如生,就好像自己曾经亲历过一般。也说不定呢!精灵和漫长的年岁共生,他们的故事有时正是自己的生涯。

第二天,他早早地起来,帮着我向食槽里填干草。多好心多礼貌的人儿!既然是客人,就远不用这样的,何况他的手上还有伤,从他拨动琴弦时那僵硬的手势就能看出来。那七天里,从早晨开始,他在城镇中四处游荡,白天在市集和路口,晚上就来到酒馆客栈,随身仅有一把定音的琴。大家都很喜欢他的歌谣,他出没的地方,会有一群闲人聚集,听他讲那些新鲜故事。他收到的报酬也林林总总,钱币之外,会有些其他东西。路过的农妇给他几颗土豆,小姑娘递给他原野上新采的鲜花,还有一杯啤酒,一袋咖啡豆,甚至一把小小的匕首,是铁匠铺的老板顺手拿来的。我本以为我要供他白吃白住一个礼拜,结果呢!他每天带回来的那些零碎玩意,都快堆下一张桌子了。后来谈天时他告诉我,在他流浪的日子里,并非每天都能收获这样多。

他歌谣的流向也并没有定势。有人赠他鲜花,他就唱起一个美丽的花园,有繁茂的树木、宽阔的湖水和鲜艳的花朵,夜晚的时候宁静又芬芳;不一会儿,或许是一阵寒冷的山风袭来,他又开始歌咏一座矗立在北地的、威严雄壮的古堡。但更多时候,人们要他讲述传奇,那些除了他没人再提的。孩子们掏出珍藏的糖果,大人们搬来板凳和啤酒,当夜晚来临的时候,熟悉的地方都变得奇异起来,酒馆里吵嚷的声音变小了,美妙的歌声从大敞的门传出去,外头不时会有人驻足观看。有几回,我也尽量赶着到场,路途中往返的活计,您总不知道要耽搁到多迟。至于为什么他这么受欢迎?可不全是因为歌喉,那其实不是人人都爱重的东西。

那天我同他一路回的家。我亲爱的客人,夜晚时亦不愿摘下兜帽来。直到我忍不住询问了他,他转了个弯,站在窗边的死角处,掀起了他的帽檐。我当即叫出了声,即使并非出自冒犯或者别的什么目的。原谅我的无礼!月光倾照下,他的英俊显得尤为难以忽视,但真正叫我惊讶的是那一对人类绝生不出来的耳朵,就像您一样,规整的、带有尖端的,浓密的头发亦不能将它完全隐藏。靠着这样的形貌,任凭一个过路人都能认出他的身份。

他朝着我微笑,并没有表露出对那声惊呼的介意,叮嘱我别把这个秘密告诉他人,至少在他离开之前。我心里简直有太多事情要问了,原谅一个涉世未深的小伙子,还将书里出现的种族和传说当做是哄孩子的睡前童话。到后来,我驾马车游遍了大半个世界,穿行过许多人迹罕至的山脉和河谷,走过的道路不比游侠和流浪者要少,见闻胜过在世的绝大多数。我邂逅林中背负弓箭轻快跳跃的精灵,找到了石窟深处居住的矮人,访问许多旧日传奇的遗迹,那样的壮美和疮痍会让每一个平凡人都落下眼泪。可直到现在,我还对和他共渡的那个夜晚记忆犹新。月光与穿堂的凉风中,我们聊了许多,或者倒不如说是我无休止的幼稚的发问充斥了时间。他是一个特别温和、有耐心的人,看上去不愿掐死一只小鸟,虽然照他所说,他与他的族人曾犯下带血的罪行,遭受命运应下的裁决。而当我问到他族人的去向,他只是低下头,用他缠着白色绷带的手指,轻抚怀中的小木琴。远方来的旅人啊!当我看到这一幕,我已经明晓了他孑然一身的漂泊。

诺多?您提及诺多这个名字,那正是我将要讲述的。在那之前,我接待的是一位浑身充满谜团的外乡人,而如今,纵使我已出于同情收起了一再追问的念头——这是人类不常对永生者抱有的看法,那流浪的精灵歌者还是在漫长的沉默后恳请我,聆听他为他的族类写的长歌。我无法向您完整地复述其中的故事,用上他那样壮阔却又凄凉的语言,讲述诺多族人的历史,同作为精灵,我想您对他们的事迹也有所耳闻。但那并非所谓一阙悲歌,而是一首铿锵的战歌。说来实在出人意料,死亡反倒是永生者的宿命,而正因这层黯影的逼压,他们才不顾一切地流星一般地燃烧向生命的尽头。向命运而战!这是传奇不变的主题。最终仍被击倒在命运座下,这是英雄最后的结局。可若非如此,英雄又何以被称作是英雄呢?

听了我的这番论调,他却摇了摇头。那歌声的余韵仿佛还在我的小屋中回荡。他告诉我,曾经的他为这首歌谣起名“诺多兰提”,刻画的并非志死不悔的勋迹,而是不可言尽的悔恨。传奇的恢宏正与其后苦难之深重相契合,远古的信仰与操守在其中崩塌,与生俱来的美好与骄傲,在漫长岁月的消磨与其主人的弃绝下都已经不再。我能看见他的灵魂覆盖着经久难愈的伤痕,随着纪元的更替仍在逐渐增长,如果说人生在世如蜉蝣一般短暂,你们正如茂林间矗立不倒的常青树,那时连我这样转瞬即逝的生命,也第一次对大树产生了怜悯之情。但他笑了笑,向我解释道:

太阳的子女们,你们蒙受伊露维塔的恩赐,得以在生命恣意燃尽后奔赴无所拘束的世界之外。但时光给予被囚禁者的并非只有无尽的苦难,这无法溯回的庞大洪流,伤损心灵的同时亦给予疗愈。倒不如说,无论过去残留的欢欣亦或血与火的创痛,皆不免被这股浪潮磋磨,过往者注定消逝。我的名姓在此间丢失,我的曾经不再为人所知。我一度相信这便是我为自己选择的命运,在无尽的流浪中化作世人不可见的烟。可那时我还有歌声,后来我也化作了歌声,我是一切歌谣所记载的存在,便也把一切记载为歌谣。当我经过,恰如一缕无形的风,没有人记得我的名姓,没有人知道遥远的传说实为我所亲历,但我的歌声和故事,仍会恒久地存留在你们心中。

第七天时他向我道别,拒绝了我的送行,留下他所受的诸多馈赠,只带走那一把匕首、些许银币和小小的木琴。临走前,他突然把我叫出门,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个小物件赠与我。那是一片金属制的八芒星,比起金子更像是黄铜,上面满是磨痕,即使工艺漂亮,也值不上多少价钱。但他告诉我,这是他哥哥剑柄上的遗物,于他而言绝非能用任何价值衡量的纪念。我怎么敢收下?当有情意和回忆寄托在其后,它便是世间最贵重的馈赠。但他态度坚决到执拗,最后我只好留下了这无功之禄,一直小心地贴身保管着。我向他询问赠送厚礼的原因,您肯定猜不出来,那是因为我的发色,纵使它们如今已经全数银白,那时的我却还有一头番红色的卷发,要我说,恰恰跟您现在的发色相近。在那第一眼对视中,不止我一个人心中讶异。他见到的正与他哥哥罕见的发色如出一辙。他还感谢我,因为我听尽了他的诉说,歌者自身的故事自此得以流传于世。然而我从始至终不曾认为这是属于我的功绩,在此之前没有人好奇他是谁,但他亲身经历的故事比一切歌谣都要伟大。几十年来,我向每个旅人,包括您,讲述同样一个故事,关于一位没有名姓的吟游诗人,和他古老的乐歌。这是我对他承诺的履行。

完全没有问题,大人!您要看看那件礼物的话,它现在就在我身边。

哦,天哪,请您不要流泪!您的样子让我也心慌难过起来。莫非他竟是您的旧识,那个漂泊的流浪的歌者?请您务必将我手上的纪念收下,或许这也是命运的安排,叫我跨越几十年做这信物的传递者,人类短短的一生能有这样的际遇,实在太过巧合。请将它留下吧!我知道你们族类的生命漫长而没有边际,在广袤的大地上,或许有一天还能迎来重逢。作为回报,您也可以将我的名字记住,因为我也曾经在故事之外,将讲述故事的人的名字铭刻在心。歌谣会恒久流传,歌者不久就被遗忘,但至少此时此刻,我们仍是鲜活时光的印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