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rco骑着马,在原野上飞。
他真是在飞。那匹白中掺金的马——是的,银白的身躯,鬃毛闪着金色的光芒,一匹马与它的主人取了如出一辙的颜色,实在有些微妙的滑稽——就那样在碧绿的原野上狂奔,四蹄难见落地的时候。一条通体雪白的小狗紧缀在马后头,短腿飞快地转动,竟然还能跟上他们的步伐。
要是为他选一个更确切些的词,该叫做撒欢。
Curufinwë皱着眉头,看那一人一马一狗渐行渐远,劳瑞林盛大的金色光芒下他们白得发亮,简直是三盏atta发明的大提灯在平地上挪动。和他不同,Curufinwë不喜欢撒欢,也不喜欢参与浪费了过多精力的游猎,他实在是被他生拉硬拽地出了门。那些湿润腐朽的倒木,被厚厚一层苔藓覆盖,马儿钉了蹄铁,踩在上头直打滑;他还需要时时留神,弹动的枝丫、深浅的水洼、或者Tyelcormo的马蹄,都会溅得他干净的衣摆和靴子上全是烂泥。丛林里的一切都叫他不适,无序、脏乱,还充满着种种令人不快的意外。他宁可把自己关在闷热的铸造室里,为家里每个人打造三顶花里胡哨的额冠,分别用上金、银、和黄铜……也不愿意跟着Tyelcormo出门,搞那些臭烘烘的动物皮毛。
但那又有什么办法?Turco今天太兴奋了,实在是太兴奋了,他气冲冲朝他说的那些话,就像微风拂过老树的树干,连层皴皮都没刮下来。他直接拎起他后颈处的衣领,一提,一放,他就被牢牢安置在了马鞍上。他实在是想不明白,只是一条小狗!一个闲着没事的Vala送的一条连兔子的耳朵尖都咬不下来的小狗,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谢天谢地,Tyelcormo总算想起,除了一些白花花的生物,还有什么正骑着跑不快的小瘦马,在后头气喘吁吁地追。他座下的那匹骏马“呼哧”一声,打了一个巨大的响鼻,Tyelcormo勒住了缰绳,打马回转。
“Curvo!”他大声喊着,等到走近了,就将马身靠过来,同他并驾齐驱。
Curufinwë懒得转头看他一眼。“你就不怕Oromë送给你的宝贝小狗跑出风寒?”
“听我说,Curvo!Huan可不是什么寻常的小狗,”Tyelcormo吹了声口哨,那小白狗闻声吠叫着跑了过来,“Oromë说了,他是他手下最好的猎犬。五百码之外一头小鹿的气息,哪怕隔着溅水的溪流,他都能闻到。”
“但你不能否认,他的腿就只有五寸那么长。”
Tyelcormo哈哈笑着。“来吧!”他说,“我今天心情很好,不想再跟你比拼嘴力了。”他将手伸过去。
又是那讨人厌的拎法!
他不顾Curufinwë诸如“载你的小狗去吧”之类的骂喊,径直将他按在了自己身前。Huan兴奋地吐着舌头哈着气,在他们共骑的马匹旁蹦跳打转。
“这样会快些。”Tyelcormo说,“让你的小瘦马在后头慢慢转悠。我兜着你,你就不会像小时候那样,从这匹大马身上掉下去了。”
他一抖缰绳。Curufinwë整个人被惯性甩在Tyelcormo的胸膛上,身后的辫子尾巴和硬邦邦的胸口硌得人生疼。凉风在耳边习习地刮着,偏热的体温和Tyelcormo的汗味围绕着他。不一会儿他感到头上又痛又痒,他哥哥正故意拿自己尖尖的下巴削他的头顶。
他拿手向头顶扇去,Tyelcormo灵巧地一偏头,带动那匹马惊险地打了个趔趄。他该庆幸,Tyelcormo有力的手臂始终箍在他的身前,否则他指定会在碧绿的草甸上滚上四圈还不止。
从小Turco就是最爱捉弄他的那个哥哥,或者说,Turco最爱戏耍的就是他。或许是Moryo生得太早,或许是Pityo和Telvo生得太迟,总之他就是不偏不倚撞上了他的玩兴。拜他所赐,Curufinwë在王城附近居民心目中的印象,不出几年就从“和Fëanáro长王子小时候最像的那位小殿下”变成了“天天追在Turcafinwë殿下身后大吵大闹的那个小孩”。
这怪罪不了他自己。还是小不点的时候,Turco抢走他手上看着的书、玩着的玩具,甚至将他本人扛起来向外跑;当他再长大一些,能进铸造间了,Turco就总是趁atta、amme或是Nelyo不在,悄悄溜进来——他自己又不参与铸造——在他的小练习上动手脚,只可惜每次都被他逮个正着。有很长一段时间,小Curufinwë的梦想就是长高、变壮,直到能揍过Tyelcormo为止。但不幸的是,直到现在,Turco只需张开手掌,再露出一个呲牙咧嘴的微笑,就能把他用劲的一拳轻松接住。
“你还没有长大,Curvo。”Amme是这么安慰他的,“等你成年了,Turco就再也欺负不了你了。”
“等我成年了,他早就懒得再欺负我了。”Curufinwë冷静地答道。
Tyelcormo护在他腰间的臂膀松开,使他从往日回忆中回过神来。
“到了。”
那匹漂亮的白马停驻在森林的入口处。这是一片潮湿闷热、草木密生的丛林,灌木和高树掩映下,几乎看不见下方透出的天光。从外望去,劳瑞林之下,成片墨玉色的林叶泛着令人心喜的金色光泽,梅花雀和噪鹛的鸣啼透过厚厚的林冠传来。
Curufinwë想起兄弟几人最常去的另一片森林。从提力安城后的小径,沿着绿丘图娜起伏蜿蜒的方向,攀上高山,穿梭林间,那里的冷杉棵棵直指向天,棕色皮毛的小麂穿梭在接骨草丛中,它们性情胆小,想要悄悄地接近是件不容易的事情。山间气候寒凉,有着蓝宝石一般澄澈萧索的天和冷绿的植被。而面前缠满奔放藤蔓的枝丫,让他联想到不一样的事物,其中多半是他所深恶痛绝的。他开始庆幸,今天Tyelcormo并非是为了游猎而来。他那编着金色发辫的猎手哥哥,没有携箭囊和长弓,随身只有一柄护身的柴刀,还有——一只长得可爱却无甚本领的傻小狗。
他心中灵光一闪。
Tyelcormo稳住了马身,翻身下马,朝他伸出手臂来。
Curufinwë当然没让他帮忙。他直接从高高的马背另一面跳了下来,说实话这让他的脚底震得有些发麻,但他的行动并未因此中止。借助马身屏开Tyelcormo,他弯腰从马腿旁边潜了过去,把那只小白狗一把抱起来就往林子里钻。
“Curvo!”Tyelcormo连马都没来得及栓,“你要带着我的小狗去哪儿?”他在后头急切地喊着,一深一浅的脚步踩断树枝发出咔嚓声。
“你等着瞧吧Tyelcormo!我要把你的小狗扔下最深的水潭,看你还能不能找到他!”Curufinwë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仍不忘向后扔了一句话。他专挑着那些低矮树杈和竹枝横生的林中小道穿行,Tyelcormo比他高上整整一个头,这些枝丫他既难跨过也难钻过,确实将追逐的速度耽搁了不少。Huan好像什么都不懂似的,在Curufinwë怀里欢快地叫,使劲往他的颈窝里拱,去舔他的脸蛋。
“嘘,小狗!”他恶狠狠地低声说道。
Tyelcormo追来的时候,水边空无一人。
这是这片森林中唯一的水潭。水流从上方的瀑布倾泻而下,冲撞出无数的飞沫,又涡旋着沉浮,最终汇成一条约莫两码宽、却极为湍急的小溪。水岸边花草葳蕤,比林子其他地方都更为茂密,小溪的对岸甚至生着一整片鲜艳的美人蕉。那些植物在最繁盛的时候,红色的花冠次第盛开,高度能够掩藏一头小鹿。凤尾兰那剑形朝天的叶片穿插其间,此时快要到它们的花期,不出一个月,便能看见叶簇正中抽出莹白错落的一串花朵。
他扶着膝盖喘息了一会儿,直起身来。他倒是无需担心精灵和狗中的一个或两个真的掉入了水中,毕竟这方水潭虽然不浅,却十分清澈,连水底的石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更何况他失手带来的是一个狡猾的小孩。麻烦的是,水声实在太大,掩盖了一切其余的声响,他几乎竖起了自己的尖耳朵,都难以分辨周围可疑的动静。
“Curvo!”他呼唤道。理所当然地,没有人应答他。
但他一点也不见慌张的样子。紧接着他深吸了一口气,用着大了两倍的声音大喊:“Huan!”
“汪!”他话音刚落,一条雪白的闪电从旁边的绿色灌木之间弹出,向Tyelcormo胸前飞扑而去。他向后趔趄了两步,才将小狗和他自己稳住。
与此同时,“该死!”只听小狗来的方向,又传来了Curufinwë咬牙切齿的咒骂。身量瘦小的少年从那些宽阔的海芋叶片后头绕了出来。在草丛中蹲了太久,他的头发和裤沿已经全部被沾湿了,漂亮的红色小衫上挂着几片新鲜的草叶。Tyelcormo乐不可支地看着他这幅倒霉样子。
“Turco,这小东西根本一点都不靠谱!他轻易就会将自己的主人舍弃。”他语气尖刻地指责一条小狗。Huan趴在Tyelcormo的怀里,回身朝他吠叫。
“那是因为我才是他的主人。”Tyelcormo俯身把Huan递到了地上,看着他用乳牙撕扯自己的裤腿,力度还不如一颗苍耳大,“把你出卖了,才证明他对主人忠诚,不是吗,Huan?”
Huan抓挠着裤子站起身来,用毛绒绒的头去蹭亲爱的主人宽大的手掌,以示同意。
“Curvo,你好像不如平时聪明了。”Tyelcormo揉搓着狗头,笑嘻嘻地转头,“我还以为你会把狗丢在荨麻丛生的湿土坡上,自己绕回马旁边去,或者至少,离你透露的地点更远一些。我都做好了分头寻找整整一天的准备,没想到你就蹲在这个湿漉漉的草窝里等着我呢。”
“我还以为我有足够的时间,趁你的长腿绊住自己时安排好这一切。”他又恢复了自己平日摆在哥哥面前那副骄纵倨傲的模样,双手抱臂,看着Tyelcormo手中的长长柴刀,“下次该找些钢丝之类难砍断的障碍来阻挡你。”
Tyelcormo放声大笑。他的一条腿拖着那只攀着他不放的狗,一步一顿地向自己的弟弟挪去。Curufinwë就站在那里等着。他顺手胡乱揉了揉那头湿湿的黑发,让它变得愈加不服帖,接着搭上双肩,将他调了个个儿,推搡着往前走。
“走,Curvo!不要再生小孩子脾气了。”即使Tyelcormo自己也不比小孩强上多少。“既然都到了这里,作为对你无名怒火的补偿,我带你去个漂亮的地方,如何?”
“希望那地方比你这通蠢话要漂亮得多。”Curufinwë毫不客气地回他道。
想要去看花的代价就是,他被Tyelcormo从胳肢窝底下托了起来,“一,二……三!”——而后整个人腾了空。
他忍不住发出了惊叫,湍急的小溪在他的下方奔跑,耳边风儿喧嚣,但实际上,只用了一两秒钟的时间,他就已经降落在柔软的草甸间。
着地时,他顺势滚了两圈,就地躺下,四肢舒展,仰望头顶那片钴蓝色的天空。地面被正午后的阳光晒得温暖干燥,草叶随微风贴在他耳畔,边缘的绒毛晕着金光。这可是个好天气!
“Curvo,你变沉了。”他听见Tyelcormo说,“上个夏天,我把你扔过埃尔达玛海湾的栈道时,你还不会坠得我手臂疼。”
“那一次我差点掉进海里去。你要是手劲再大一点,就只能去请Olwë的天鹅把我叼上岸了。”他躺在地上,懒洋洋地回应道。
“轮不到天鹅,Cano在旁边,他会游泳。”
“你该庆幸的是,那是Cano不是Nelyo——否则在我后头被丢进海里的准保就是你。”
Tyelcormo不置可否地努了努嘴,抱起小小的Huan。不一会儿,小狗也以相同的方式被传送了过来。
“现在该我了。”
Tyelcormo向后退了几步,又装模作样地往手里哈了两口气,摩拳擦掌,看得Curufinwë直想发笑。接着,他向河岸边大步冲了过去。
……他绝对又是故意的!
Curufinwë被压迫得呼吸困难时如是想着。
Tyelcormo落地时,偏偏向一旁打了个趔趄。接着他哥哥那刚刚长成的高大身子,就这么不偏不倚地摔在了他身上。他或许还要感谢Tyelcormo落地前堪堪的一撑,才没使Finwë两个王孙的鼻梁双双折断。那一瞬间甚至有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他的脑海,他哥哥是否真的想要在荒郊野外将他砸死。
眼看Tyelcormo还要不管不顾地将他往草地里蹭,Curufinwë使劲将他向上推搡。“够了!”他忍不住要发怒,“今天,从一开始,你就没在意过我的感受。什么时候能消遣完脑子里那种不符合年龄的幼稚,什么时候才能不表现得这么顽劣?”
“顽劣?”Tyelcormo将头从他的颈窝里抬了起来,撑起身子看向他,阳光在他身下投下一大片阴影。他的声音居高临下地传来,“Curvo,被宠坏的小家伙,注意你的言辞,别把什么都算作当然。注意到了吗?你今天同样有意无意地在我面前装无辜,而这本来是毫无意义的行为。只有你没有资格在我面前提这个词。”
他步步紧逼的一番话,将Curufinwë的回击堵在了肚子里。逆光下他辨别不出Tyelcormo的神情。尚未成熟的心中,有一股酸苦的劲直往喉头涌动,但他引以为傲的理智和直觉告诉他,不要在甄别不出Tyelcormo情绪的时候顶撞他。Fëanáro的第三子,如他的母名所示,恰是一头喜怒无常的兽类。
但Tyelcormo的某些话语的确没有说错。Curufinwë也并不像他在长辈们面前表现的那样,聪慧、讨喜,值得一种无条件的宠爱。当年Tyelcormo第一次弄坏了他的东西之后,第二次,他便学会假借同样的借口,在atta面前逃过了一次训斥,被拎着耳朵教训的则成了Turco;而第三次,是Turco伙同他一起,潜进atta的内室,悄悄敲下了几块从北方新送来的硝石原矿,atta曾明令禁止几个年纪小的精灵去碰它。Curufinwë将它处理过后,与木炭和硫磺混合,灌进抹了特制涂料的空心箭头中,当这箭头的表面与猎物的骨骼激烈摩擦,急速蹿升的高温便会使它们爆燃迸溅。那是Curufinwë第一次展现出武器铸造上的才能。这样的箭矢一共有三支,其中一支在危急关头派上了用场。Tyelcormo拿它射进了一头近在咫尺的黑熊的头颅,那庞然大物脑浆爆裂,登时倒毙,血糊抛洒着溅了他们一身。他们不敢将这件事告诉长辈,amme会因为这孤身犯险的行为将兄弟俩教育得一个月不想再出门的。但他们悄悄将两颗硕大的熊牙留存了下来,和鸟羽、晶石一起,串成了两串项链,作为这次历险的秘密纪念。他和Tyelcormo之间保有许多共同的秘密,而这秘密的体量还将不断膨大。
“好在我今天心情不错。”Tyelcormo突然打破了这无谓的僵持,这让Curufinwë悬起的一颗心陡然落地,但某种难明的情绪也渐难压制。他哥哥左右打量着他,伸手拍了拍他静默的脸庞,狡黠地咧开嘴,露出那一排整齐尖削的牙齿。“但你也该为自己的冒失发言受到一定的惩罚。”说着,Tyelcormo摁住了弟弟的头,照着他的脸侧狠狠地咬了下去。
Curufinwë疼到不由得皱起了眉头,那肉嘟嘟的脸颊上霎时留下了两道红通通的牙印。但他什么都没说,甚至没有挣扎一下。
Tyelcormo起身,又端详了一会儿,伸手抹掉沾在他脸上的口水。“好了,走吧,”他牵起Curufinwë的手,将他拉离地面,“带你去看花。”
比起对岸远远的一瞥,从近处看,那些盛放的美人蕉,更为娇艳,更为灵动。露水早已被晒干,花瓣鲜红,叶簇郁绿,正展现出最饱满的丰姿。一阵水上风拂过,成片的花朵轻盈地招摇,如同无数只硕大的红蝶在草木间蹁跹。只是没有什么所谓的蝴蝶能像它们一样,如此明媚,如此蓬勃,长久地停栖在水岸之畔。
Tyelcormo看惯了山林间的种种,可眼前景象就连他也见之心喜。他寻着花间缝隙穿行而入,小Huan努力跟随在他后面,硕大交错的叶片把他白色的身体完全覆盖了起来,只能凭着花叶的弹动看出他蹦跳前行的轨迹。
“往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片的美人蕉丛。”Tyelcormo边走边说,“这里靠近水边,没什么林木,借着阳光和水源,它们就这么茂盛地长起来了。这些花儿虽然没有香气,但是你把它的整朵花冠摘下来……Curvo?”
Curufinwë没有跟上来。
Tyelcormo回头看去,那瘦小单薄的身影站在花丛之外,低着头,黑发垂在耳侧,那些高大的花朵几乎要遮住他的脸庞。他看不清他的表情。
Tyelcormo心中升起了一丝诧异,但些微的担忧感先占了上风。他顺着原路快步走了回去,双手扶住他的两臂,微微俯下身,探询地看进那对灰色眼睛:“嗯?怎么了?”
Curufinwë侧过了头撇开他的眼神,那块大大的牙印恰好对着他。
“聒噪个不停的小蜜蜂,怎么不说话?”Tyelcormo站直了身子,掌心拢住了脸侧,迫使Curufinwë抬起头正视他。
Huan在草叶之中迷了路。满眼都是绿色,周围是Tyelcormo经过留下的气息,他辨不清前进或回头的方向。因而他也错过了那幅景象——
唇舌相撞下,那两人都暂且无法再吵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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