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石窟奇变 | Duel in the Thousand Caves

“他们来了,他们来了!”

号角在明霓国斯上空奏响。

当这声音沿着屈曲蜿蜒的阶梯和洞穴传至千石窟宫殿深处,多瑞亚斯的新王迪奥·埃路希尔从他的王座上站起,视线越过面前重重石门,望向长廊的尽头,心中沉淀着忧忡。在他目力不能及之处,登上希利珑树冠远眺的辛达族哨兵看见大队的骑兵自尼尔多瑞斯森林以东的茫茫雪原之上奔来。起初那只是苍白天地间一簇黑点,渐渐地,冰冻的阿洛斯河对岸集结起两支整齐的军队。黑发的卡兰希尔与费艾诺一对双胞胎儿子自东南方跋涉而来,而原先希姆拉德驻地的方向,高大的红发精灵策马率队,马蹄迅捷。他身后,武装精良的精灵军队穿着泛金的铠甲,头戴缀有红缨的战盔,八芒星于胸前与红色旗帜上闪烁,只有他未着头盔,一头红铜色的发丝在西风中飘扬。他的右手齐腕断去,断肢上接续了一段特制的刃片,比起手持的长刀也毫不逊色。中洲只有一个精灵会做这样的装扮。他是迈兹洛斯,费艾诺众子的领导者,受那古旧誓言缠身的人之一。他曾是高贵与广受爱戴者,可今日之后,他与他的臣属将成为多瑞亚斯的灰精灵深恨的仇敌。

于是迈兹洛斯在河岸边勒马,他声音洪亮,令林中与身后的精灵听得一清二楚:“我等作为费艾诺之子,遵循誓言的指引,来到这里,追讨我们命定的宝物。如果多瑞亚斯的迪奥王愿遵循先前的建议,将精灵宝钻交还我手,他和他的子民将免于一场灾祸;否则,精灵宝钻的易手将伴随着鲜血、烈火、和无数的死亡。”最后的三个词汇一个胜过一个铿锵。无需号角与战鼓,即能给人以强大的震慑。

然而迪奥的传令官同样大声地回应他道:“手染同族之血的诺多,骄傲的费艾诺的后代!你们背负着罪恶而来,想要创下更多的罪孽。多瑞亚斯与被褫夺的流亡者,本就殊无情分可言。你们沾血的刀刃,将会迎上我们强劲的弓箭;你们不讲情理的作为,将会换来残酷的报应。”战斗就这样打响了。

当林中的箭矢飞射而出时,迪奥守在千石窟宫殿的最深处,辉煌的王厅之下手握辛葛王的阿兰茹斯剑,身边仅有一批亲兵。林木掩蔽中,他的子民正陷于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而他留在此处,并非因为软弱惧战。他是先于天地诞生的强大爱努与伊露维塔两支子女共同的后裔,它们令他具备与其余精灵亦或人类不同的天赋。这种本领在战争来临前为他带来一些无法以常理说明的预感:他真正的敌人不在石门之外,而在石窟深处,在王座之前。他精灵的双耳听见遥远处传来的沉闷声响,战吼与怒号,兵刃相撞激起冷色的火花,鲜血汩汩流入苔藓和湿土,尔后是火矢破空声——

那头白狼就如同飞射的箭矢一般倏然冲撞到大殿前方。

那一瞬迪奥的眼中升腾起仇恨。他记得他!曾将他的母亲如对待母鹿一般捕获的残忍猎手,曾置他父亲和费拉贡德王于死地的第三头巨狼。费艾诺众子中,灰精灵最恨的唯独他和他阴鸷利舌的幼弟。是命运注定,今日他们将在此地以彼此的鲜血为宿仇划上句点。

他眼见凯勒巩放声大笑,从宫殿的阴暗处闪身出现在门口,浅金的长发飞舞,几乎晃花视线,高大健硕的入侵者高举一柄长矛挥臂一掷,尖利的矛头隔着十码距离没入了多瑞亚斯副官的胸口。

那精灵口中涌出血沫,倒下了。

大殿中的寂静被彻底打破。迪奥发出一声怒极的嘶吼,挥剑出鞘,不管不顾地向他飞扑而去。然而凯勒巩并未如他所愿,令自己或者迪奥的胸膛被贯穿在剑锋上。他灵巧地一旋身,抽出身侧的短刀,将它上扬的刃尖插入身侧另一个辛达精灵的咽喉。那象牙柄的利器可以穿透野猪硬厚的皮毛,而今它只用来夺取同族的性命。紧接着凯勒巩的部属一拥而入,领队的正是他的兄弟库茹芬。他双手挥下,身后强弩齐发,将来不及反应的精灵毙于箭下。

在奇袭之下,迪奥的部署一瞬落入颓势。他奔向厅中长柱寻求掩蔽时,自另一方传来凯勒巩高亢尖锐的声音,他夸大其词地戏谑道:

“多瑞亚斯的迪奥王,节节败退,就像一条丧家小犬。你正和你的父亲一样有勇无谋!紊乱的血脉在你体内流淌,本属于迈雅和光明精灵的血统,混入了次生子的孱弱和早衰。你是不是老到已经提不起剑了?”

透过弥漫着血腥味的空气,迪奥饱含恨意地看向他,措辞冷酷严厉:“如今你已无法再用你黑色的口舌来颠覆一个国家,你这贪婪嗜血的凶兽,该受诅咒的猎人,猎神亦不会将你庇佑!”

“既然如此,我能叫你看看,真正的猎人该有的准头。”凯勒巩露出犬齿朝他哂笑,眼神似瞄定猎物的头狼般危险,接着他收刀入鞘,反手抽箭,一声铮鸣过后,迪奥只觉耳边一凉,随即他的身后传来闷哼。他低头看去,那精灵的身躯如同沙包一般重重砸在地上。那一瞬间迪奥的脑海中几乎本能地升起恐惧,死亡陈腐破败的气息第一次离他如此之近。可很快他强定心神,俯身闪避,因为凯勒巩的第二箭很快紧随而来。他险险避过刻着八芒星的尖端,这一箭扎入石柱有四寸之深。

他抬起头,望向对面的猎手,费诺里安那双灰色的锐利双眼摄住了他,那不是一种望向活人的眼神。

迪奥心中只觉一片冰凉。凯勒巩此行并非全为征伐与掳掠——

他在享受一场猎杀。

电光火石间,他仿佛听见那预言般的悲凉声音再度响起。他是传承千年精灵国度的王,是全境子民的庇护者,他无法使出强大的法术来驱散大军,也难以一人之力击溃殿中奇兵。可就算拼尽一切,他也须将凯勒巩了结在当场,这匹野兽和他的手下的心中没有仁慈,任何人落入他们的手中,只会遭受最为残忍的对待。他握紧了剑柄,因为他已心知,为使凯勒巩永远迈不出这大殿,今日迪奥·埃路希尔的性命将交付在此。

他缓缓从石柱的掩护之后走出,手持阿兰茹斯,其上镶嵌的彩色宝石在明霓国斯灯光投射下熠熠闪烁。凯勒巩一言不发注视着他,抬起长弓,弓弦拉满,这一次,箭头对准了他的眉心。他举起了手中长剑。

眼看蓄满力量的箭镞将要粉碎迪奥的头颅,就在此时,一道雪白的影子闪过,多瑞亚斯的王后宁洛丝突然奔入战局中央。她纵身飞扑,凯勒巩猝不及防被她撞倒在地,离弦的箭打在了地上又高高弹起,激起片刻血灰。他还没来得及呼唤心爱的妻子的名字,她已被凯勒巩反手一刀击中。白色的衣裙上,悄无声息地绽开大朵血花,那美丽勇敢的女人就此香消玉殒。

凯勒巩甩开背上女人的躯体,转头堪堪接住迪奥用尽全力的一剑,猎刀与王剑相撞发出铿然剧响。这一剑已能与辛葛佩剑之名“君王的怒火”相称,乃至凯勒巩那可以勒住凶兽的双腕都被震得发麻。迪奥俯视着他,双眼涨满血丝,俊美的脸庞因暴怒而扭曲。他势要令凯勒巩血溅当场!

可凯勒巩奋力一挥,长剑的攻势被他打偏,随即他向侧边滚去避开剑锋,劲腰使力,鱼跃而起,又敏捷地接下了迪奥的第二剑。

“没用的,”他喘息着说,通过两兵相接处直直地看向迪奥的双眼,“被庇佑者必定变得孱弱。你们为此付出的代价都是注定,都是徒劳。”

迪奥大喝一声,挥剑向下砍去,再一次被凯勒巩躲过。他们且战且行,从宫殿的中央一路打到王座之前。那时剩余的辛达已重拾战斗的节奏,与闯入的诺多战作一团,地底宫殿中尽是腾空的箭矢与遍地横尸,当箭囊清空,他们便抽出身侧的刀剑,不留余力地刺向自己上古的亲族。而地上,征伐者的铁蹄践踏过多瑞亚斯的幽暗草地,瑞吉安森林茂密的林木在严冬的寒风中燃起熊熊烈火。少经战事的辛达精灵,不敌诺多族征战数百年的精兵强将;刚被矮人洗劫一空的宝库,拿不出可与诺多的精工相抗衡的兵戈。这是一场不义的战争,没有开辟伟业的激奋,没有守卫疆土的壮怀,有的只是无尽的苦痛、毁灭与哀伤。精灵与精灵之间的残杀,令那些远古的信仰与操守再度崩塌了。

他咬牙用剑身一次又一次地格挡凯勒巩的攻击,在先前的缠斗中,借着剑身长度的优势,好几次他差点在持短刀的费诺里安身上留下深深的创口,但很快地,决斗的节奏被凯勒巩夺去。他像一头饥饿的白狼亮出獠牙,刀刀凌厉,步步紧逼,令迪奥毫无反击的余裕。彼时尚年轻的半精灵和这强壮的猎手差距终究悬殊,他的额心渐渐渗出冷汗,半是因为抵御的局促,半是由于心惊。随着时间流逝,他的败局已然注定,而身边再没有一个人能向他伸出援手。

祈祷几乎显得可笑,顽抗也只是徒劳。多瑞亚斯的命运与它最后的王相互扣合,无可挽回地坠向死亡那敞开巨口的深渊。他心底近乎绝望地感受到自己的手腕失去了它苦苦维系的力量,随后凯勒巩的尖刀递过了他剑身的防线。他没有再挽救一次的机会了。

那柄锋利的猎刀,毫不犹豫地斩下了他的右臂。

宝剑坠地的声音与惨叫几乎同时响起,贯入耳中心惊胆战,叫殿中的兵士一时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向那处侧目。在他们难看清的地方,红色血液缓缓在古老的石面上蔓延,渗入扶手与高窄椅背上极细的雕花。

汗水急流一般,顺着长发、沿着下颌、和着泪水淌下。剧痛撕扯着他的神经。他被扔进了空无一物的黑暗。清醒时他发现自己已歪倒在那张石砌的王座上。自己是不是有片刻停止了呼吸?他不知道。勉力将双眼睁开一道缝隙,模糊的视线中,他看见身前高大身影伫立。

凯勒巩并未急着杀死他。

一只铁爪钳住他的脖颈,毫无反抗地,他被凯勒巩的手吊起。诺多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近在咫尺,铅灰色的瞳孔闯入他的视野,那时凯勒巩的眼中找不见任何轻蔑的笑意。

视线硬生生相撞,迪奥只觉自己的头部再度遭了一记无形的重击。一瞬间那些不属于他的混乱记忆与情绪破开精神蜂拥而入。仇恨!誓言!无止境的战争!扑天大火熊熊燃起,占据所见的角角落落,在王宅上,在港湾上,在海面上,在父亲布满痂痕的身躯上,比血更红,比烈阳更刺眼——火光褪去时,潮水般的奥克群从极北的黑色山峦涌入草原,身后留下满目焦黑。他们来了,他们来了,城池失守,防线溃乱,人民死了,财富和领土付之一炬。我的弟弟受了重伤,伏在我身前的马鞍上,我们什么都没能带走,除了一群失去一切的流浪者,向西,向南,背离战场,那片和平的土地四百年来笼罩在我们坚固的防线之下——

接着千石窟宫殿的君王开口:“我不会让弑亲者的马蹄踏足多瑞亚斯哪怕一寸土地。”

他祖父的面容出现在画面中,取而代之的是凯勒巩的脸,狰狞、扭曲,仇恨和疯狂在猎狼的眼中刮起风暴。随即他被掼在石王座之上,翘起的刀尖毫不迟疑,贯入他起伏的胸膛。

口中涌出如珍珠细密的血沫。那副在灰精灵中亦颇为称道的好嗓子呢?他双目圆张,想吐出字句,可嗓眼中只有破败风箱一般的嘶鸣声。杀人者抽刀而出,再未看他一眼,转头向自己散落的箭囊走去。

他要做些什么。他要做些什么。

就在那时,从记忆的深处,那首比埃尔达的年岁还要古旧的歌谣浮现。他的祖母教会他,林中的生灵召唤他。他难以发出声音,可他歌唱,血红的双唇开合,如黎明将至时的夜莺。没有人看向这里,没有人看向一具瘫软的尸体。他就那样无声地站起,好像燃烧骨中髓生出磷火,长剑拾起,于左手掌心,剑锋勒入皮肉,牢牢卡在骨骼之中。

他拖曳着长长的血迹走去。凯勒巩背对着他,将要低头。

“——”

那之后他向下倒去,再难攒起生命的力量。千石窟宫殿辉煌的穹顶划过视线,再便是库茹芬投来的目光,由惊愕向一种可怕的神情转变。当他的身躯终于陷入满地血灰,那金色的漂亮头颅迟迟滚落,上好的皮囊和肉骨,在地面上砸出几声渐沉的闷响。

寂静降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