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春风 | Spread by the Wind of Spring

屋外一夜的飞雨。梅子黄时,细雨便总是连绵不绝,门外的石阶都不曾干过。

雨下了几日,泉便坐在客栈的窗前敲了几日的桌。桌是楠木制的,此地来往的岭南客贾多,连桌木都沁了几分陈年悠远的茶香。泉来此地,并非是为着行商游旅,他的家也不在富庶的锦官城,却是在徽州歙县一处偏僻的街巷中。徽州、金陵、蜀中,三处的风物又各自迥然。

他指节叩桌的声音一停顿,终是端起桌上的紫砂壶,默默斟了一盏。茶是祁门红,时日难消磨,他特地向楼下的跑堂讨了来。泉的名字不是他真名,做的生意也不是寻常生意。如今主顾不着急,他也乐得当起了闲人。何况这壶茶等的可不止一样消息。

风吹过。雨势蓦然起了变化,斜雨纷纷向窗檐内倾倒,未等风定,他拂起广袖的袍衫,将要落入茶盏的水珠被打退。随即他一拍桌案,旋身向左,那一闪而过的黑影就被他扣了手腕在掌心。

那人暗自运气于掌,看样子即要挣脱,泉却没趁机掏出腰侧夹藏的细刃刀抹向来人的脖颈,而是伸手向那人黑布包裹的头颅与口鼻,一把扯下遮罩。那人满头丰密的金发就这么掉出布帷,紧随的还有一张盈盈的笑靥。

见自己形迹暴于市,那人不作退避,反倒反客为主地搭住泉两边臂膀,直推搡得他向后撤了一步稳住身形。而后那脸蛋凑近,极亲昵极喜悦地唤了一声:“泉!”

泉张开手,放了他走。他便也不见外地靠上泉的床柱边,指节一弹,不知什么物什飞出,敲下了支窗的叉竿。窗砰然一声关闭,雨声与晦暗的天光就这么被隔绝在外。借着晦明的烛光,他三两下扒掉身上透湿的黑衫扔在地上,向床边的五斗柜中翻找:“衣服呢?”

“这儿。”泉两步越过他,向柜中寻了一套自己的干衣裳,抛在来人怀中,而后竟也毫不避讳地叉起手,端详那人赤身将衣服穿上。他二人体格相仿,这么穿也不见有什么不服帖。若是此刻有第三人点起火来朝泉的面庞端详,应能看见他嘴边同样挂着浅淡的笑意。

待一切收拾停当,泉端起茶壶,替他也斟了一盏。刚递去,却被抬手拦住。

“我喝这个。”男子斜倚在泉的床榻上,身着泉常穿的蓝衫,腰不系带,笑着向泉挥了挥手中的酒葫芦。那头汉人极难见的金黄发丝鬈曲,湿漉漉披散在颈侧。即便平日出门,他也绝不束发,至多在鬓侧编几股细长的小辫。

“今回又讨到什么好酒?”泉露出笑意看着他。

“与你说,没意思。”那人故意撇了撇嘴,“中原的好酒千千万,偏偏你手上一旦有活计就滴酒不沾,亏得也算游遍了名山大川,连好酒的风味都不识得。”男子的汉话中总掺着些异域腔调,高鼻深目,一对碧绿似岫玉的双眼。

泉不与他多言,直夺了他手中酒壶,仰头灌下三大口,直看得男子肉疼得站起身去抢。他尽兴地放下酒壶,抹去唇边的酒渍,朝男子笑道:“这回能告诉我是什么了,花?”

男子被唤作“花”。原来“花”也并非他的本名,起这名的缘由也与泉相差无几。花心疼地盖上葫芦盖子,将它往怀里一揣,朝泉说:“酒铺的跟我说,这是剑南的烧春。”说着他双眼朝泉看去,巴巴地似是等他作解。

泉便也不紧不慢地跟他说:“剑南,即是剑门以南,烧春,想是在说此酒的口感。唐人爱以春名酒,你趁春日饮酒也是最好。”说着他弯下笑靥,似是想起什么清新的往事来。花只痴痴地看着他的眉弯。泉的长相在中原人中轮廓较深,性子寡淡,常是一副八风不动的漠然神色,每每笑起却好似春风化雪,令凌厉的面相也暖了起来。

“比起酒来,我更是有一个问题,想要请这位大侠指教。”泉忽而敛起笑容,令花一个激灵醒了神。

“屈指算了算,不才有命在身,连续在中原南北奔波了五处,次次都能与阁下不期而遇。虽说我二人早已新友不再,旧交可堪,”这语气令向来不拘小节的金花少侠心中都暗道不妙,“可我们终究不是共事一主,又缘何次次都得以碰面?”

花心中暗自忐忑,又懊悔自己不知欲擒故纵的道理。本来只是设尽心机,想与他相见相处,此番不但露出马脚,还怕反被他认作是图谋不轨,要坏了他的营生。这可如何是好!却不知自己一番局促落在泉眼里,反让他再度展了颜。他忍不住狎昵地伸出手,捏了捏花的脸颊,做出些绝不像他能做出的举动来。看着花呆愣如鸡的脸,他笑道:“怎会被这些话唬住!莫非我还信你怀了鬼胎?倒是下回,若有了好酒,”他指指花的怀中,“莫要忘了赏我一口。”

花便也喜笑开颜,如不记隔夜烦愁的孩童一般。

是夜。那声胡哨来得迟。泉睁眼,见身边的花睡眼尚惺忪,听了笛声却是惊坐起身,没迟疑多久就下床去换起了行头。

昨日他二人兴起下了三四盘的棋,每一盘争似烂柯之局,弈子来回,窗外渐朦,入夜后已是食寝的时分。泉嬉言了句留客,花便借话欣然客留。床榻窄小,两位少侠亲昵挤作一处,背对背,数着对方的呼吸,酣眠入睡。

只是此刻,若这真是召泉行动的追风笛,缘何花也仿佛得了指令一般,作起了潜行的打扮?心念电转,泉问道:“你这次要杀的,是谁?”

花将口鼻头顶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绿玉的眼来。他正忙于将额前金色发丝一根不落地塞入头巾,闻言向泉投了一个探询的眼神。

泉向耳边系上蒙面布巾,轻声说道:“城东,那户院内有两棵榆树的宅院,杀一个姓苟的燕地富商,是不是?”看花的双眼瞪大,他已能想见面巾下的神情。

花愣怔片刻,喃喃道:“真是怪事,莫不是你暗地差人送了买命财将我买来的?”这句话有第二重的表意,泉却乐得不去提点他。他重又支起叉竿。窗外雨竟息了,一轮明月自重重云翳中泄出清辉来,远处稀稀灯火。借着这些微的光亮他踏出窗沿,足尖一点,便悄无声息地跃到了对屋的房瓦上,溅起尘泥松落的声响。后头紧随的是他此程的同路人。

他嘴角复又嚼起些笑意。却不知此番王爷是怎么想的,向外头辗转寻得的帮手,居然是他?

那富商神不知鬼不觉地死在了自己的床榻上,身侧是自己熟睡不觉的小妾,脖颈上一条细而极深的伤口,是泉手中的柳叶薄刀所留下。

两位杀手来去无踪,借着夜色的掩蔽,避过庭灯的耳目,穿行在檐瓦之上,守夜的更夫未能察觉。二人轻功的步法各有不同,泉所从派系,讲求轻、迅、步正,寥寥数息可跨行十丈之远,腾身落步轻盈稳当;而花学成的西域功夫,出手诡谲,轻功身法莫测,紧紧缀在泉之后,时隐时现,难明踪迹。

他二人趁夜出了城,循着月光向此行主顾留下的据点位置去。人既已杀了,城内便不宜久留。苟姓富商并非寻常做正经营生的商人,杀手最忌讳的是泄露形迹,这人背后牵扯的势力,在城中有经营多年的消息网,让暴露的可能增加了许多。

泉同花到了城郊一间破庙中,这里也是花这几日的住处。绕过破败的佛像,后院深处杂草掩映的地方有扇不显眼的小门,打开后,竟是一间打理得干净清楚的小居室。花终于是松了一口气,摘下头巾掷在床上,转身正欲与泉搭话,却听得外头猫头鹰数声鸣叫,紧接着是鸟儿扑扇翅膀远飞的声音。

泉听了神色一凝,同花说道:“我得回城中客栈一趟。”

花讶异地问:“忽的要回去做什么?天明之后,等死讯暴露,城中想必会戒严追凶。不先避避风头?”

泉温和地说:“我若不回,盘查起来,或者还要先查到连夜离开的我身上。此行这家客栈于我,也不止是个歇脚的地方,还另有东西等着我去寻。”他朝着花挤了挤眼睛,“你也知此番雇我们二人的是同一个主顾,若非如此,他又何必让我住去易袒露形迹的城内?倒不如与你同住此地来得稳妥。”

花若有所思,泉却已是运功飞上了近处的竹梢,趁夜色尚浓,往来时的方向去了。花叹了口气,情知今晚是不能令他留宿,欲要关门歇息时,门却被一只手轻轻架住。

他心中警铃大作。是谁竟掩息闭气近了他的身,未让他察觉分毫?只差一分他便要掏出身侧匕首,直指那人咽喉,那人却已转过门来,露出一张月光下和煦的脸庞。只见来人束着玉冠,面目清正,对着花露出久违的笑容。

花皱了皱眉。竟是这单的主顾!可上回他经由教内长老介绍找上他时,可没有显出半分会武功的迹象来。

来人见花周身松弛了下来,笑意更深,摊开空荡荡的双手,示意他自己并无敌意。他开口说道:“好久不见,‘花’。”

花仍旧扶着门,不露波澜,问道:“但问阁下究竟是……?”

那人语声沉稳:“先前未便提及身份,多有瞒昧,只望莫要见怪。”他露出歉意的神情,将一块做工用料上好的玉牌拍在花的掌心,“小王是中原皇帝亲叔的次子,也是泉的主人。”

花一瞬间露出有些古怪的神情来。

二十日后,六月十五。少侠以“花”的名号赴约。

他以那一身行头出现在夜间的大道上,端的是惹眼万分。平日里用黑衣遮住的光彩,在明灯盛景下倾泻而出,路上行人无不侧目看那一头朝云般金华炫目的发,一张高鼻深目、俊朗逼人的含笑面,一对绿玉的桃花眼。那位夺目的胡人郎君,身着花纹细美的胡服,直朝金陵城最繁华的酒楼中去。左腰佩环首刀,右腰挂着碧玉的酒葫芦。

他径直穿过大堂熙攘的人群,向二楼的宴厅中去。还未等进门,侧边一只手臂伸出,拦下了他的脚步:“贵客请留步。亲王在此间宴客,还望将您手中刀械留在外间,多有得罪了。”

花答了喏,解下腰侧的长刀,递上去时,那守卫却搭上了他持刀鞘的手。

他抬头,待看清那人的面目,当即喜不自胜地要唤出声来。那人却笑着,举起手在唇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接着接过了他手中的刀,为他放行:“贵客请入。”

跨入宴厅内,花仍在暗自回味泉的手搭在他手上的触感。那头王爷见了他,自一众宾客中举杯向他走来。他连忙收拾出得体的笑容,朝王爷迎去。此后一番传杯换盏,宾主尽欢,自是按下不表。

酒阑人散的时分,城中灯火熄落。待出了门,正能看见一轮圆月高悬东方,清辉满城。

这座酒楼颇为气派,更是坐落天街之旁,毗邻金陵主城的中轴。花深吸一口气,沿宽阔大道向城门边望去。方才他讨还自己的武器时,手中又多硌了纸片的触感。他转身向小巷中拐去,待到了人声僻静的民宅之间,便悄然一点地,直飞到了砖瓦之上。他杀手的行当做得出色,在人烟稠密的副都中趁夜潜行,竟也不被一人察觉。

城门的望楼顶,泉正在等他。

望见那长身玉立的背影,花刹那间只觉心潭上被掷了一片落叶,摇荡着泛起重重涟漪。他身法飞快,落地却轻如雁羽,将手掌轻轻地搭上泉的肩,在他身侧的屋脊上落座。

泉已换下了制式的服饰,仍着他最爱的那一套蓝衣,广袖长摆,随万千青丝在夜风中徐徐飘摇。夤夜寂寂,那一尊人儿独坐高台似半透白玉,垂眸时温润沉静,抬眼间便有星子在一对明目中闪烁。

花凝视他的侧颜,点了点腰侧的酒葫芦:“刚在席上新打的,要不要尝尝?”

泉转过来,笑着摇摇头:“这都是王爷的家酒。”言外之意他早已尝过太多遍。花见状惋惜地掂起酒壶,仰起头向嘴里灌了数口。

泉弯腰,向身侧寻出一支竹笛。笛身是寻常竹料,却经由主人精心的打磨与养护,得以润泽非常,不见一丝毛刺或裂痕。笛尾凿有一孔,悬着红绳打的络子,上坠一颗碧绿玉珠。

他将竹笛凑至嘴边,徐徐送出一口清气。

千里江山寒色远,芦花深处泊孤舟。那笛声缠在风中,渡过江川,漫过阑珊的驿路灯火,如晚归的飞鸟漂泊。笛在月明楼。

多少不曾言说的心绪寄在笛声中,散入暮春的江风。他凝望城外窸窣的竹浪,扬子江中片叶渔灯,天涯重重的沉静山影,在穿云的月中一一勾勒。笛声延宕飘摇而上,指尖在笛孔打出一串轻灵叠音。花恍然若觉,那是大漠鲜闻的夜莺清啼。

雨洗风吹桃李净,松声聒尽鸟惊春。

满船明月从此去,本是江湖寂寞人!

阳春别曲,应作悲声。

最后一缕清越的笛音弥散。月至中天,身前是大江大河气吞万声,身后是闾阎扑地九阙宫楼。置身无涯天地,乐消音弭,心中愀然悲思,萦纡不绝。一支笛仍悬滞唇边,久久不曾放下。

月色涂抹那人微湿的唇廓,清风不解意,扰动长发。花凝眸于他的面容,刹那千年。他真真切切地动了情。不为明月,不为清风,不为此时此刻与刚歇的清笛。

而他眼中人转过头来,一对凤目含着粼粼的光泽。他不言不语,不嗔不笑,不去目视那双目视他的双眼。他却是捧住了身旁人的脸。倾身上前。

微凉的唇瓣贴上花的双唇。他愣怔地大张双眼,片刻后又闭目。

远处只见,月明楼上影成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