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别看厕所读物

  1. 枪走火了

“我在考虑不干了。”玛格洛尔说。

正擦拭枪管的凯勒巩低头吹了吹管口的灰尘,听了这话瞪大了眼睛往驾驶室凑了过来:“不干了?什么叫不干了?”

“坐好,你又没系安全带。”玛格洛尔腾出一只手把他的脑袋推了回去。他牢牢把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我是认真的。我想洗手不干了。”

“你他妈疯了?”在得到否定的答复后,他拎起早餐完随手扔在前座中间的汉堡包装纸,上下左右仔细地察看,又放到鼻子前面嗅了嗅。接着他伸出手,贴上自己和玛格洛尔的额头。片刻后,他得出结论:“不是食物中毒。”

“哈?”玛格洛尔终于转头瞥了他一眼,眼中居然带着一丝笑意,“其实,我考虑这个已经很久了。”

“虽然你的考虑往往畏手畏脚,考虑到这地步却不像是你的作风。”凯勒巩又低头打量起手上那把枪。

“你也知道,我一向不喜欢杀人。”

“我也说了,你可以把最后的脏活留给我做。”

“那都是一样的。”玛格洛尔闭了闭眼睛,眼前瞬间闪过血花在一具具身体上爆开的场景。白衣服变红,红衣服变黑。黑色衣服上有更黑的痕迹晕开。

“有时候我真希望你那些假慈悲可以收一收。心里没有杀念的人,下手是不可能不带犹豫的。”凯勒巩冷笑一声。

“老爸说过,缺根弦的人老是爱玩,天赋却偏偏塞给那些不想要的人。对吧?每次非要含得那么深结果干呕的也是……”

“停!”凯勒巩大声打断了他。好像突然想起还有一个倒霉鬼在场,他转头看向后排五花大绑的人质。皱了皱眉,他还握着枪的手朝人质伸去。那倒霉蛋连忙疯狂摇头表示自己什么都没听到,却没想到凯勒巩撕开封嘴胶带的一角,一把将它揭了下来。胶带硬生生带走了一片胡须,疼得那人呲牙咧嘴。

凯勒巩整个人凑向后座,认真地看进那人惊恐瞪大的双眼,拿枪管拍了拍他的脸:“你们也是这个道上的,你说说,说句不想杀人就打算金盆洗手,是不是很搞笑?是不是像个小孩儿怄着气,鼓着脸,以为这是过家家?”

“我……我不知……”

“哎哟!”

“砰——!”

玛格洛尔错愕地转头,看向撑着后座座椅爬起身、同样一脸空白地往这里望来的凯勒巩。但准确地说,他的脸可不是空白的。

“操!!”玛格洛尔破口大骂出声,方向盘和油门压到了极限,一连闯了三个红灯,向市中心的反方向开去。“这下好了!在闹市区,开着一辆满车窗是血的车,载着一具爆了头的尸体!我很快不再是帮里唯一一个没进过局子的人了。”

“不是我要这么干!”凯勒巩辩解道,“一个颠簸害得我直往前栽……”

“车可没有颠簸,”操纵方向盘的驾驶员警告地说,“你的安全带也不是我解开的。现在,你打算怎么办?路边马上有人要打911了。”

凯勒巩坐回座位,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四处张望着。路边一对行人惊疑不定的表情闪过他的眼睛。“这里是不是离老四郊区那栋房子很近?”

玛格洛尔定睛看了看路牌。

“现在,”他说,“打电话给卡兰希尔。说我们还有十分钟到他家门口,把车库门给打开。”

卡兰希尔双手抱在胸前,端详着面前的两兄弟。凯勒巩还在拿毛巾擦自己的金色头发,刚才那人的头在距离他不到五十厘米的位置爆开,溅出来的骨头渣甚至把他的俊脸拉了几道细口子。玛格洛尔的情况稍好一点,如果不看他衬衫右后方糊着的那一片鲜血和脑浆的混合物的话。

“你把我洗脸的白毛巾用得像三天没换的卫生棉。”他对凯勒巩说道。凯勒巩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还有,卡诺,”他转头看向玛格洛尔,“你开进来的时候,有看见我的车库前面挂了块牌子,上面写着‘死人储藏室’吗?”

“嗯……”玛格洛尔和凯勒巩对视一眼,“我记得没有。”

“你知道为什么没有吗?”

“为什么?”

“因为那里本来就没有,因为这事他妈的跟我就没有一个卵的关系!”卡兰希尔朝着他们咆哮道,“你知道吗,哈烈丝,我老婆,在一个半小时之内就要下班回家。我要怎么跟她解释这回事,说我一直以来经营的其实都是黑道的脏钱,说不用担心这也就是我兄弟这个月收的第八个人头?放你妈的屁!她在踏进车库那一瞬间就会决定跟我离婚!”

玛格洛尔和凯勒巩面面相觑。

“现在,马上,把那辆死人车给我开走!”

“可出去了我们很快就会被……”

“一个半小时之内,让那堆死人东西从我家消失。否则我直接打电话叫条子来接你们。”卡兰希尔转头“砰”的一声甩上了房门。

玛格洛尔朝凯勒巩翻了个白眼。“现在可好了,一个半小时,那辆椅子缝里都嵌着骨头渣子的鬼车?”

“还能怎么办?叫‘清道夫’来呗。”凯勒巩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拨响了电话。

九分钟后。

门铃响起。凯勒巩走去开了门。听见动静,卡兰希尔也走了出来。

“如果不是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真会以为这是一场久违的家庭聚会。”来人一身正装,显然是刚从酒会现场匆匆赶来。他瞥了凯勒巩一眼,不轻不重地朝他背上拍了一下,拍得他直一个趔趄。“那辆车在哪里?”

“罗珊朵。”玛格洛尔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朝着红发的长兄颔首。卡兰希尔也不含糊,拿起柜子上的车库钥匙。“跟我来。”

迈兹洛斯端详着那辆车。他的三个兄弟神色各异在一旁看着。

“半个车顶,整个后座和三面后玻璃,前座靠背和中部,一具头炸得稀巴烂的尸体。”他总结道,“尸体好说,塞到后备箱就行。现在跟我回去,该怎么处理,我一样一样说给你们听。”

他们回到厨房,翻出了几瓶去污剂和几块抹布。迈兹洛斯向他们一一交代:“现在,墨尔约,你去找一些床单被罩和地毯出来,要尽可能厚、尽可能黑,白色遮不住血。你们两个,去清理车子,车窗不要留血迹,座位尽可能擦干净,不让血的颜色透出来就好,别像你摆台球那样抠细节。”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玛格洛尔一眼。“我们的时间非常紧迫。”

“所以,你是真的打算撒手不干了?你觉得老爸会同意吗?”凯勒巩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将自己横塞在前座里,好够得着挡风玻璃最前头。

“老爸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干,这些脑浆拉丝的骨头碎片真他妈恶心……”玛格洛尔在后座费劲地挑着残骸,死死地锁着眉头,还不忘和凯勒巩搭话,“你是怕出任务没了搭档?老爸会给你安排够靠谱的人。也不用担心和一个行外人住不方便,我会搬出去,愿意跟你同居的小妞少爷多的是。总之这是我已经做好的决定。放心,我会准时每天下午一点给你订好外卖送到家门口的。”

“得了吧,我不想和别人搭档,也不想要你搬出去。”他没有看到玛格洛尔在椅子背后勾起的嘴角,“我只好奇,什么刺激你突然下了决定?明明你卷得已经够深了,越是这样全身而退的可能性越低,就算老爸乐意,别的势力别的人也未必乐意。像老四那样,从始至终不抛头露面、手不沾血,还好说。你已经不一样了。”

“其实我主要是想腾出时间来看音乐会。”

“骗鬼呢。”

“好吧,你赢了。”玛格洛尔叹了口气,“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都把这想法藏在心里头。我手头沾的人命越多,它就越膨胀一分。或许我的负罪感在道上的人看来确实奇怪,但在普通人眼里,在我心里,不是的。为了逃避这项事业,我当时甚至跑去莫斯科读了五年的音乐学院。记得你高中时我经常不在家吧?我以为音乐能带给我宁静,可后来发现,是这活计在我的音乐里掺了杂音。”

“但你就生在这个家里,你逃不开的。我们家族的每一个人都在做脏活,供你去上学的每一张钞票都是用血或者白粉印刷的。”

“是啊,假惺惺地装高洁,把腌臜事留给别人来处置,有什么意思呢?但今早那个埋伏在门外的人冲进来,对准我的脑袋连开了五枪,却没有一枪打在我身上的时候——我的心灵在震颤,图尔科。我将这视作命运对我的警示,提醒我该适时收手了。也许我手上已经沾了够多的血,但现在停下,起码能少做一点恶事。”

“嗯哼,神父,你这周天去教堂忏悔时顺道帮我带个14美元20块翅的肯德基翅桶回来当午饭,谢谢。”

玛格洛尔差点把那块脏得像用过的卫生棉似的抹布甩到他身上。

不过他心里明白,凯勒巩算是接受了这事实。

“完美。”迈兹洛斯检视着那辆(表面上)焕然一新的车。车座用厚实干净的布料严实包裹着,就像原本就套在上头的座套一样。只要不掀开,从外头看不出任何凶杀的迹象。

“现在,”他抬手看了看表,“还有三十分钟就到哈烈丝女士回家的时间,是时候做做收尾工作。看看卡诺的衣领,”清理完一塌糊涂的后座,原本再干净的布料也彻底沦陷,“看看图尔科的头发。我记得家里只有三个红发男人,对吧?我们不希望再来第四个了。你们两个现在从头到尾写着‘凶杀犯’三个字。我希望你们能在车里体面地坐着,而不是藏到后备箱里当第二和第三具疑似尸体的东西。墨尔约,给他们俩找两套说得过去的衣服换换。”

他们站在院子的下水口旁边,迈兹洛斯拉来了浇花用的水管,指示他们把脏衣服脱干净。他们两人倒也不扭捏,伸手就解起了扣子。不一会儿,两具年轻有力的身体袒露在他们的大哥面前。他们俩身高相差不大,玛格洛尔没有刻意地健身,身材看着更单薄,但仍显露出隐约的肌肉轮廓。凯勒巩就块垒分明得多,只不过他身上还有更显眼的东西在。他的乳晕四周和肩膀上有几圈又深又清晰的咬痕。

迈兹洛斯皱起了眉头:“你和谁在乱搞?”

“和狗。”凯勒巩用大拇指指了指旁边的玛格洛尔。

“狗咬狗。”玛格洛尔点了点头。

迈兹洛斯微微松了一口气。他对自己三弟的生活作风一向不是很放心,担心他跟外头无关的男男女女扯上些什么麻烦。但这不代表这两人的搭配就值得放心。“我不会管你们,但你们别以为这是什么无所谓的事情。老爸不会乐意看到这种场景。”看两人表示明白了,他举起手上的水管,“图尔科,低头。”

二十五分钟后,他们三人驶离了卡兰希尔的房子,回到市西的一个工厂据点。

“把车和东西都留下吧,我来处理。”迈兹洛斯说,接过玛格洛尔手里的皮包,这是他们早上从那几个死人手里拿回来的。“这个也给我,我去跟老爸交差,把你们这里的事说清楚。你们先回去休息吧,好好洗个澡。”

他们两人并肩走出停车场。凯勒巩双手交叉背在头后,沿途吹着口哨,不时朝旁边路过的小妞抛个媚眼。看着心情还不错,玛格洛尔心想。

“中午吃什么?炸鸡?”凯勒巩突然转头朝他问道。

“我们已经连续吃了四天的快餐店,宝贝。你哭着求我我也不会去了。”玛格洛尔揶揄道,伸手拍了拍凯勒巩结实的屁股,“一天三千卡路里,你是怎么长得这么硬邦邦的?”

“晚上你再问我?”凯勒巩狡黠地笑着,忽然凑过去跟玛格洛尔交换了一个吻。

“走吧,去吃楼下那家意大利餐馆。我想念他家放足了核桃仁的青酱意面。”一金一黑两道身影向前方走去。

与此同时——

“我昨天刚从干洗店提回来的两套床罩呢?”哈烈丝在衣柜里翻找。

卡兰希尔双手捂脸,颓废地陷在沙发里。“被我兄弟拿走了。”

“啊?”哈烈丝的声音在衣柜里回响,“你是不是还少了两套高定衬衫和西裤?”

“也被我兄弟穿走了。”他的声音闷在手掌心。

“你兄弟是来家里打劫了,还是用我们家的床品做爱了?”她终于转过头来,狐疑地看向他。

老二,老三!!!卡兰希尔在心里尖叫着。

The Revolutionary and the Usurper | 革命家与篡权者

革命家与篡权者

原作者:Encairion
原文链接:https://archiveofourown.org/works/3075395/chapters/6674216
翻译:Lemyamacil(已授权)


分级:成人级
原作:精灵宝钻
配对:费艾诺/芬国昐,芬国昐&芬巩,费艾诺&费艾诺众子,费艾诺&芬威,芬巩/迈兹洛斯。
梗概:那个挺身而出改变世界的男孩以及他的半兄弟的故事,他始终想要站在他的身边,但如果无法做到,他会做到此外的一切。
费艾诺与芬国昐的故事。

第一章

父亲整理好费艾诺的衣领,将他披散的头发别到耳后。之前父亲试图让他静静坐好,好让女仆给他编辫子,但费艾诺没有耐心做这样毫无意义的事。为什么父亲一定要让费艾诺以一副尽善尽美的样子去看望母亲?母亲不会在乎这些的。

“从现在开始,”父亲低头看着费艾诺,带着每次探望母亲前那种严肃的表情。“你要表现出最好的一面。我相信你已经吸取了上次的教训。”

“是,父亲。”上一次,因为费艾诺在母亲的床上跳来跳去,父亲狠狠地训斥了他一顿,那些话至今仍在费艾诺耳边回响。

父亲难道没有听到母亲欢快的笑声?每次他在母亲面前逗她开心,都是她最快乐的时刻。是她这么告诉他的;当父亲不在的时候,她在他耳边悄声说的,因为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只在他们之间。

“你得时刻举止得体。你得听从别人给你的教导。你的声音要保持节制,不要因为胡闹让你的母亲失望。你有在听我说话吗,费艾诺?”

费艾诺的眼神闪烁,回到他父亲的脸上。他咬着嘴唇,像往常一样说出实话。“没有,父亲。”

父亲皱起了眉头,费艾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所有的这些话他早就听过了!而且劳瑞林的光辉映上厅堂的镜子的场景难道不令人心醉吗?看看光线在地面流转的样子,就像被镜子了起来……

“费艾诺!”

费艾诺的头猛的转回他父亲的方向。父亲的嘴抿了起来,费艾诺埋下了头。他握住准备带去母亲面前读的书,手臂将它们紧紧箍在胸前,肩膀蜷缩了起来。他让父亲失望了。他讨厌让父亲失望。

“费艾诺,”父亲的声音温柔了下来,但透露着一丝疲惫,“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但我希望你能试试。你母亲看起来可能不总是那样,但她非常疲累,需要好好休息。”

费艾诺的脚趾在石面上蜷缩。他真的打算聆听父亲的话的,真的,就只是顺便看一看石板上的裂纹。为什么会出现裂纹?是不是有什么重物直直砸到了这块地面上?宫殿的大厅里似乎不太可能发生这种事情。那么,这是工艺上的瑕疵吗?怎么出现这种情况的?他的目光在周围的石板上游移,审视着它们的做工,寻找着更多的瑕疵——

“费艾诺!”

他又让父亲皱眉了。“对不起,父亲。”

父亲伸出手抚摸他的脸。“我刚刚在和你说,你今天只能在你母亲身边待一小时。”

“为什么?”费艾诺的眼神牢牢地钉在他父亲脸上。一个小时,只够沙漏转动一次的时长!他还想告诉母亲他昨天以来探索的一切,给她读他新喜欢上的书,想出许多古灵精怪的话来逗她笑,还想听她一边唱歌,一边用她那双美丽的手(世界上最美丽的手)刺绣,想把他的头靠在她的胸膛上,一边数她的心跳,一边和自己的心跳相对比。可现在怎么才能完成这么多呢?

父亲叹了口气。“一位泰勒瑞医者来给你母亲看病,他们会在一起待一个下午。”

费艾诺皱起了眉头。“但是你已经请过别的泰勒瑞医生来看过母亲了,诺多和凡雅也有。为什么你又找了一个?”

“因为我就这么做了。”

“但为什么呢?”

“因为你母亲累了,费艾诺!”他父亲的声音变得尖哑。

费艾诺追问过很多次“为什么”。他问过父亲一百次为什么母亲会生病,但是父亲的回答没有一个让他满意。但凡费艾诺再长大一些,他就能自己找到治愈母亲的方法,他笃信这一点。总有一天,他会了解世上的一切,母亲也不会再生病了。

父亲重重地叹了口气,把他的大手放在费艾诺的肩上。“由我来操心就够了,费艾诺,你这个年纪的孩子不必担心这些。来,我们进去看看你母亲。”

费艾诺跟在他父亲身后。但他的问题并没有得到解答。从来没有。

母亲正在床上休息。她银白的头发在枕后铺散开来。费艾诺的心目中,母亲总是和床联系在一起,他很少见到她不在床上的样子。

劳瑞恩的光辉倾洒到窗下母亲的床上。床竿上只悬着白色薄丝织就的帘帐,并不能阻隔光照。凡雅和诺多的医者都认为母亲应该尽可能待在圣树光下。

人们都知道圣树光蕴含的魔力能让人变得强健。大家都是这么说的,但费艾诺不能。他问的“为什么”从没得到过合心意的解答。他问过父亲、医生、母亲、所有他能缠住的人,为什么圣树的光芒有这样的力量,他们只说是维拉这么告诉他们的。但这不算一个答案。费艾诺想要理解,但没人能够解释!

费艾诺跟着父亲靠近床边。针线活松松垮垮地挂在母亲的手上。她的眼皮已经合上了。费艾诺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母亲总是闭着眼在睡觉,父亲说这能让她休息得更好。费艾诺同样对这个解释很不满意。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又为什么没人来回答他的为什么?

父亲从她的眉间拨开一缕发丝,她被唤醒了。她看向他,眨了眨眼睛,脸上缓缓浮现出微笑。“你好。”

“你好。”父亲回以微笑。这个微笑让他眉眼间所有的皱壑都伸展了开来。

费艾诺等待着,小脚时不时地踮起,不住地打量着母亲身上的每处:她闪闪发亮的头发、秀丽动人的眼睛、缀着微笑的嘴角、苍白纤细的双手如同鸟儿的翅膀一样歇息在膝上。母亲的眼睛掠过父亲宽厚的肩膀、停留在他身上的一瞬间,父亲在大厅里教给他的所有规矩都被他抛在了脑后。

刚才她为父亲微笑。现在她为他而欢欣。她的面容被点亮,好像一根火柴在皮肤下划燃,她的眼中只剩下了他。

她伸开双臂,费艾诺飞扑了上去,跳上床把脸埋在母亲颈侧,手指缠上她的发丝,呼吸她的气味与温度。她让他感受到独一无二,感受到被爱的感觉,哪怕父亲也没法做到,没法如同母亲这样。

他拼命地抱紧母亲,贴着她的脖颈欢笑。和她在一起他太开心了!她摇晃着他。“我的宝贝。”她亲亲他的额角。他们紧贴着彼此,心跳相闻,过了好一会儿,母亲才把嘴凑到他耳边,悄声说,“你父亲显得很忧心,亲爱的。在只有我们两人独处之前,让咱们跟着他的规矩走。这样能让他安心一点。”

费艾诺不想松开母亲,但在他们独处前他不得不这样做。每次费艾诺在床上蹦蹦跳跳,让她感受到床弹来弹去,母亲都会笑得像个小女孩,这是他们之间特别的秘密,他会扑倒在床上,让她给抱住,吻不住地落在他脸上。

他往后退,头靠在她肩膀上,依偎着她,一双胳膊迟迟不肯放开。“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父亲俯下身,吻了吻母亲的额头,又吻了吻费艾诺,“尝试做个好孩子。”费艾诺总是在尝试。

费艾诺撅起嘴,看着父亲走出母亲的房间。“别皱着眉头。”母亲用拇指抚平他眉间的皱褶。“来说说上次见到你以来的一整天你都做了些什么吧,宝贝。”

他心头的阴霾散去了。他将母亲抱得更紧,跟她诉说一切。但这回他们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比费艾诺想要的一整天、每一天、永永远远都要短得多。母亲要他念书给她听,于是费艾诺从他留在地上的书里捡了一本,靠放在母亲的怀里。

他爬回到大床上,窝在母亲胸前。她把他搂近,双臂环住他,让他能在交叉的膝盖间放稳那本书。他第一次进行他的“研究项目”时,在图书馆里发现了这本关于蛇的书。当他向母亲抱怨没人能回答他为什么鱼离开水就没法呼吸的问题时,她说他应该自己去找到答案,因为这样才最有满足感。于是他就这么做了。

费艾诺大声为母亲朗读,当他不认识某个字的时候,母亲会帮他的忙。这毕竟不是一本满是图画的儿童书,尽管其中有一些费艾诺喜欢探究的东西。

一个小时过去,父亲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父亲走了过来,靠近他们站在床边,费艾诺坚持读到了一页的末尾,遵照母亲教他要展示的尊重,合上了书,抬起头来。

他咬着嘴唇,窥视他父亲的神情,寻求认可。父亲有像母亲那样觉得他读得很好吗?费艾诺没法不在女仆编辫子的时候坐立不安;他没法一直牢记父亲的话;他没法控制自己不在宫殿里蹦跳、大笑、奔跑,像个“小野人”,但他非常聪明,不是吗?父亲为他感到骄傲吗?

但是父亲皱起了眉头。费艾诺的神色连同心一起沉到了脚趾底下。“你在……阅读吗?”

费艾诺将双臂交叉到面前,因他在话语中听出的无礼而瞪视。他当然能阅读!他可不像同龄的那些孩子,还坐在保姆的膝上,听着摇篮曲,说话都磕磕绊绊的!“你什么时候学会阅读的?现在还不是我该给你找家庭教师的时候,起码一年之后你才该开始识字!”父亲向他摇起了头。

费艾诺不知道他父亲脸上的表情是失望还是讶异。为什么父亲就不能像母亲那样,把所有想法都展露在脸上呢?父亲保留了太多,隐藏了太多。

费艾诺皱起眉头。费艾诺跟他讲述自己读到的星光湖的传说的时候,父亲难道没在听吗?“我自己学的。我给你讲了我正在读的《勇者拉蒙历险记》。你没在听吗?”他的话中充满责备的意味,意识到他父亲很可能要么认为他的话不值得记住,要么一开始就没在听,他为此心伤。

“但我以为你是从某个吟游诗人那里听来的……”父亲的眼神飘过费艾诺的头顶,落在母亲的身上。

“我告诉过你是我自己读的!”费艾诺在床上乱动,心中躁动不堪。母亲温柔的手轻抚他的背,他双眼的灼热减退了。他在母亲的手心里软化了。

“我还以为你在‘读’那些图画……”父亲抬起手,却落了空。

母亲轻柔却笃定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她的手始终没有停止安抚他。“看来我们的小男孩是最快学会阅读的,就像他最快学会了说话和走路一样。这倒也不奇怪,是吧,芬威?”

父亲的眉头舒展开来,低头朝着费艾诺露出了微笑。“自己就学会了,是吗?真是不简单。我很为你自豪,我聪明的孩子。”父亲的手覆上费艾诺的头发,费艾诺忍不住蹭了蹭它。他高兴地咧开嘴,心脏怦怦跳。他让父亲感到自豪。

*

父亲又大又温暖的手紧紧握住费艾诺的小手。费艾诺用力攥着他的手指,拉进两人间的距离,他们一同沿着罗瑞恩的小径向里走去。

在这之前,父亲让他坐下来,向他解释母亲病得很重,必须要在罗瑞恩休养。费艾诺试图问为什么母亲的病没有见好,她究竟怎么了,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他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她,但父亲的回答只有“安静一点”,父亲说,“别害怕,一切都会好的。”父亲把他拉到怀里,擦去他脸上的眼泪,这时候费艾诺才意识到,在他喋喋不休地抛问的同时,他已经哭了。费艾诺紧紧搂住父亲,紧紧地、紧紧地,就好像永远不会放手了一样。直到他停止抽泣,父亲才放开手,哪怕他自己的泪水也落在费艾诺脸上。

费艾诺不明白。他需要明白。父亲的手摁紧费艾诺的后背。“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儿,我的孩子。”

直到这句话清理了费艾诺喉咙里的淤塞,他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艰难地呼吸。

“到这儿来,”父亲将他抱起,费艾诺的双腿环绕他父亲的腰,双臂搂住父亲的脖颈,脸埋在父亲发间。“一切都会变回从前的模样。再等等,费艾诺,你母亲很快就会回家的。”费艾诺向他父亲怀里钻去,抽着鼻子。

他的脸就那样埋在父亲的颈窝,父亲抱着他,穿过罗瑞恩蜿蜒的小径。费艾诺一直没有抬头,直到他父亲的脚步迟缓地刹住,最后几步如同坠着铅球般拖行。

母亲躺在碧草织就的睡床上,垂柳银色的树枝在头顶荡漾。她的头发被打理好,环绕着她,如同流动的星光。“母亲!”费艾诺挣动着,几乎等不及让父亲将他放下,而后他向母亲冲去。

“母亲,我在这儿!”他飞奔到她身边,把鼻子埋到她颈侧,环抱住她的腰。但她并没有抬起双臂回抱住他,她的双眼像是漆封了一般紧闭。“母亲,我来了!”费艾诺摇晃他母亲的肩膀,试图叫醒她。但她没有醒来。“是我,母亲;你的费艾诺!”

“费艾诺,还记得我同你说的吗?”父亲的手搭上他的肩膀,试图将费艾诺从越来越惊恐的颤抖中解救出来。“你母亲的灵魂暂时离开了她的身体,当她恢复了力量,她会回来的。”

“可是……”费艾诺还记得父亲的话,只是当他看见母亲仿佛随时都会再度醒来的样子的时候,他一下就把它们忘却了。“母亲,”他摇开父亲的手,再度弯下腰。他用掌心捧着母亲的脸,抚摸她的脸颊。“母亲,是我。请醒过来。”

“她不会醒来的,费艾诺,我……我已经尝试过了。”他父亲的声音支离破碎,费艾诺停止在母亲脸上绝望地搜寻生命的火花,抬起头看过来。“她……她需要休息。”

”她会为了醒来。你看着吧。”费艾诺转身看向母亲,面色铁青。母亲会从漫长的憩息中归来,哪怕只是一瞬。她会想要抱紧费艾诺,亲吻他的脸颊,为她深爱的孩子歌唱。

费艾诺展开双臂环抱住他的母亲,将头依靠在她的胸膛。他开始说话。他有太多要告诉她,她不在的时候,父亲因为“年纪太小”拒绝带费艾诺探望她的日子里,他历经了日复一日精彩纷呈的冒险。他用尽全力想要延续过往美好的日子,想要再度用灵光一现的俏皮话逗笑母亲,让她忍俊不禁地搔费艾诺的脖子。

他寻觅她的心跳,追踪那熟悉的砰砰声,但那胸膛中的跳动缓慢而微弱。那声音已经不能与他自己的相合了。“母亲。”他的双臂紧紧缠住她,仿佛那是能挽回生命的救生索,声音颤抖,泪水满盈。“醒醒!求你了,求你了,醒醒,母亲!”

“走吧,费艾诺。”父亲的手再次试图将他拉开。“不!”费艾诺举起母亲的手臂,试图让它们重现生机。他将它们环绕在自己身上,但它们只那样再度落回草上,翩翩无力。“走吧。”父亲拉他的力道更加急切。

“不,不!我要母亲!”父亲手臂拢成的笼将他向后拉去,费艾诺拼劲挣扎。他尖叫、扭动,用拳头捶打父亲的胸膛。但父亲不让他离开。

父亲的双臂紧紧环抱他。他的手如摇篮般将费艾诺的头按在胸前,轻轻晃动着。“乖,我的孩子,乖。”

费艾诺哭叫着扑入他父亲衣袍的织料,紧紧攥住,浑身发抖。他想要母亲!

汹涌的悲伤难以为继,疲惫感让他的眼皮灌了铅一般沉沉欲坠。他叫喊着,将自己的眼睛都哭干了,如今蜷缩在父亲的胸前,只有时不时的抽噎让他的身体抖动。

“你母亲很快就会回家的,她受不了和她的宝贝分离这么久。很快,我的孩子,只需要再多等一段时间。”父亲亲吻他的额头,将落在费艾诺脸上的头发向后拨去。

费艾诺用袖子擦擦鼻子,抬头对上父亲的目光。“为什么她会这么累?我不明白,父亲。”

“唉,我的孩子。”父亲擦去费艾诺脸颊上的泪痕。“她很快就会回家的。”

“但她为什么从不见好呢?”费艾诺再次激动起来。为什么没有人告诉他为什么母亲会生病?别人的母亲都不生病,只有他的母亲会。如果没人告诉他哪里不对,他又怎么研究如何治好她呢?

父亲叹了口气,将费艾诺的脸摁上自己肩头。“再长大些你就会明白的。”

费艾诺紧紧攥住他父亲的外衣,但无论他怎么问,都不会得到更好的答案了。他只能自己去发现真相。母亲曾教过他如何通过研究来寻找答案。费艾诺会把图书馆里的每一本书都读完,好能治愈母亲。

父亲扶起费艾诺,带着他一同离开罗瑞恩。父亲牵起他的手,费艾诺最后一次看向他母亲的躯体。他一定会找到方法再次将她唤醒。(再等等,母亲。我会让你好起来的)。

时间飞逝,母亲并没有像父亲承诺的那样回到家中,而尽管费艾诺读了又读,他也没能找到治愈她的方法。

费艾诺最先停止探望母亲。他无法再看她的躯壳那样寂然地、毫无反应地躺在草茵上,失去生机,如同一具完美的洋娃娃。她不在那里。她在他无法触及的地方,曼督斯大殿的深处。无论他怎样祈求,她的双眼也不会再睁开。他不忍心看见她躺在那里,美丽又死寂。

有一次他目睹一只鸟儿死去。它砰地一声撞上窗户,将沉浸于文字中的他惊得抬起头来。他起身去寻找声音的来源,最终在花园露台的石头上发现了羽毛零落的知更鸟尸体。之前他从未见过任何生灵死去,以为它只是受伤了,在它身边蹲下。他将它精细的骨头捧在掌心,抚摸它柔软的胸膛,轻声模仿鸟儿的咕咕声。但它没有醒来。它破碎地躺在他手中,那大大的、清澈的眼睛如同母亲的躯体一般空洞。

父亲去看望母亲的时候,没有叫上费艾诺。父亲从不希望费艾诺看见他母亲空荡荡的躯体,但那些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人纷纷给出建议,说费艾诺应该去见见他母亲,这样他才能明白并接受

父亲每个月都去见母亲,每次他都留下费艾诺独自待在提力安。父亲不在的每一天,费艾诺都在害怕父亲再也不会回来了。母亲已经远去罗瑞恩,不再回返。万一父亲哪一天也决定不再回到费艾诺身边了呢?

父亲不再谈论起母亲,在那之后他也不再去看她了。费艾诺不想停止谈论她过去的样子、她将来再次回来时又会是怎样。他第一百次想要听一听父亲和母亲是如何邂逅、如何成婚婚礼、母亲又是如何告诉父亲她有了费艾诺。

他想要听母亲最喜欢的颜色(尽管他也知道是什么,但他想让父亲再告诉他一遍,好像是第一次说一样)。他想要和父亲一同回忆她的笑声、她走在廊下的脚步声、她投心做事时舌头不知不觉探出一点点的样子、以及她在恩多尔星光下的模样。

费艾诺想要让一切关于她的回忆保持鲜活,这样等她回来的时候,她会恰好吻合进他们的生活,就好像她从不曾离开过一样。

父亲逐日地不再谈起她了。他先是不再聊自己和她昔日的美好时光,转而更多地将话题围绕在费艾诺与弥瑞尔的相处上,那些话语逐渐消减,苦涩的滋味渗透其中。直到有一天,他不再提及过往,不再讲述旧事,只是说“那些故事,难道你还没有烂熟于心吗?让我们说点别的吧。”要是费艾诺继续追问、渴求的话,“够了,费艾诺。”

当费艾诺分享自己长大后要想办法医治母亲的计划时,最糟的情况发生了(再多等等我,母亲。我会让你好起来的)。父亲的眉头皱起,眉间积起阴霾。他不常对费艾诺高声说话,但这种时候他会的。他会叫费艾诺别再活在过去,而后转身离开,留费艾诺在原地再不做声。

费艾诺学会将这些梦想深藏在心底。到了他治好母亲的那一天,父亲就会知道他才是对的,但如今费艾诺选择做他鲜少做的事:他保持沉默。他不能冒失去父亲的风险,每当父亲变得冰冷又疏离,恐慌感就在他心头疯长。

父亲怀抱住他,而后费艾诺回以拥抱。自从母亲离开,他们没有一个晚上不是在彼此的陪伴中度过的。但父亲将他拒之门外的那些夜晚,寒夜幽寂,他独自一人,彻夜难眠。

某一天起,连父亲也不再去看望母亲了。起初费艾诺没有警觉,直到父亲又一次离开费艾诺远行归来,将自己掷进心爱的座椅,告知费艾诺他做了什么。

父亲去找了维拉,希望母亲最终能回归,如果不能,他希望维拉能允许他再娶。现在,决定母亲命运的会议即将召开。

费艾诺气疯了。他当然要发怒,他父亲怎么这么对待母亲?为什么不再等下去,直到永远的永远,因为母亲是让父亲心脏跳动的一切?那是父亲向费艾诺讲述他们的爱情故事时曾说过的,费艾诺曾经相信了他。可父亲撒谎说母亲还能回家,他还说了什么谎话?他难道不在乎费艾诺需要母亲吗?他究竟爱不爱他们?

听说了维拉的判决结果之后,他又去要了抄写员的笔录。费艾诺曾试图求父亲让他去会议现场,但父亲说他还太小了。父亲骑马向瓦尔玛而去时,费艾诺被留在家中,同他的家庭教师待在一起。

费艾诺很早就知道了他母亲生病的真正原因。尽管他父亲一直试图让他尽可能迟地知道真相,可禁不住人多口杂。尽管如此,羊皮纸上维拉们那些黑色的、斩钉截铁的话还是给了他当头一棒。

他已经知道维拉裁定他母亲的灵魂将被永远葬在曼督斯的殿堂,直到世界崩毁,但亲眼读到那些话……

费艾诺的指尖在曼威的发言上摁得发白:“如此她将永远留下,直到世界终结。因为从芬威成婚的那一刻起,未来的一切改变和选择将不受她支配,她永不会再被允许重塑肉身。她如今的躯体将会迅速枯萎、逝去,维拉不会修复它。因这世上没有埃尔达能同时有两个在世的妻子。”*

他的手紧紧握住卷轴。这没什么,毕竟父亲永远不会再结婚了。父亲只是被一阵阵的孤独占据了心神,就只是这样。(为什么费艾诺还不足以驱离孤独呢?)但父亲会记得他有多爱母亲;他会把这些再婚的胡话抛在脑后的。他不会真的和别人结婚。他会等待母亲回来,正如费艾诺一样。他必须这样做。

费艾诺继续读着,保持专注来忽略肚子里一阵阵的绞痛。然而恐惧感攫获了他,叫他读不懂自己眼中的文字,可他仍旧坚持。他不会被征服的!

这时,乌尔牟的发言撞进了他的视线:“我认为他的出生带来的伤毁与黑暗同源,是邪恶降临的征兆。因为至伟大者往往也是至邪恶的肇因。”*

他的出生带来的伤毁。

维拉说到了,说到了费艾诺。他不可能……怎么可能——这是什么意思?他们在说什么?

费艾诺的手指疯狂地翻动手中的如尼文字典,寻找那些他如今的智识还不能理解的词汇。他不知道所有词的意思,但它们描绘出的真相,即便模糊难辨,也足以让他双手颤栗。

征兆:预示着某些重要的或灾难性的事情即将发生;预兆。

肇因:造成或能够造成重大后果的事物。

至邪恶的肇因。

某一刻他站了起来。卷轴在他手中被捏皱。他向门口走去;他或许是跑过去的。他将门朝身后一甩,力道重到它撞上了墙,而后他飞奔出房间,

他在他预想中的地方找到了父亲,这时候他总在他的书房中。他砰地推开门,一步一顿地走了进去。他进门后第一眼看到的总是他母亲的肖像。它挂在窗户对面,沐浴着圣树全然的光辉。他母亲的下巴和往日一般坚毅,面容既坚定又温和。她看起来如同她躺在罗瑞恩草地上的躯体一般美丽(她的躯体将会迅速枯萎、逝去),又如同生命的火花一般空无。

他将视线从上面挪开,发现他父亲正看着他。“你心烦意乱。”

费艾诺心口如绞。他的喉口堰塞,眼眶中蓄留的不愿流下的泪水灼痛。他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他唯一能做的是将卷轴掷到他父亲桌上,浑身颤抖,心乱如麻。

父亲平静地将卷轴拾起来,费艾诺很想因此恨他,但他做不到。他永远不应该恨父亲。永远。父亲是他最后剩下的一切(在母亲回家之前)。父亲变得孤独,犯下向维拉请愿再婚的错误,并不是他的错。这是别人的错,费艾诺还没弄清楚是谁,但这绝不是他父亲的问题。

父亲的眼睛飞快扫过羊皮卷,脸色变得苍白。“你从哪里拿到这个的?我不想让你知道会议的内容,你知道的,费艾诺!我说过,你还太小了!”

费艾诺扬起下巴。“你对他们说了什么?”

父亲皱起了眉头,放下手中的卷轴,抬眼看向费艾诺的脸。“你指的是什么?”

费艾诺的呼吸粗重,仿佛他的胸膛只是一个骨头铸成的空洞笼子。“乌尔牟说我是黑暗的造物的时候。他说我从出生就带来伤毁,是个潜在的邪恶之源的时候。你说了什么?”

“听着,费艾诺,那不是乌尔牟大人的意思——”

“你说了什么?”

父亲的嘴唇抿起。“我什么都没说。当时维拉正在辩论——”

费艾诺转身,朝门口冲去。门边有张小桌子,上面有个精致、插着百合和风信子的花瓶。费艾诺抓起那花瓶,尖叫着朝墙上砸去。

“费艾诺!”

他没有停下来回头看;他跑走了。他的内里在灼烧,头脑像要爆炸。他的心跳声砰、砰,过于吵闹地鼓动,以致他的耳朵不能听见其他任何声音。(当母亲的心跳与他相和时,他的心从没这么跳过)。在他心中最深、最深的地方,在心绪的风暴之下,有什么蜷缩在角落,低声抽泣。要是他能将自己的心捧在掌中,会看到它如同那只死去的知更鸟一般破碎。

一双手臂箍住了他,拽住他的脚步,他的后背被摁上那坚实的胸膛。费艾诺挣扎着,用手抓拽,大喊着想要挣脱,但父亲不放开他。

“嘘,我的孩子。”父亲凑近他的脸颊,试图亲吻他,但费艾诺扭开了头。

“放开我,放开我!”费艾诺的指甲掐进父亲的手背。父亲不放开他。

“听着,你要明白。”父亲将他更紧地抱在胸前,不顾他的脚后跟还在踢来踢去。他紧贴在费艾诺的耳边说话。“我不能在这样的集议上毫无顾忌地说话。我不能随便打断维拉的会议——”

“我能!”费艾诺扭转身子,视线牢牢锁住父亲的双眼。“我能替说出来!”

“哦,费艾诺,”父亲的手托着他的脸颊。“我的宝贝——”

“别这么叫我!只有母亲这么叫我,等她回家之后——”

“够了。”父亲的声音低了下去,冰冷又吓人。

费艾诺的下唇颤抖,但这次不是因为暴怒。他想说关于母亲的事。他想听父亲像往常一样说出她的名字,好像那是世上最美好的词语。

费艾诺的脸从父亲的手上挪开。父亲叹了一口气。“费艾诺,你的母亲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是时候让你知道并接受这件事了。”

“你是个骗子!我会让她好起来,然后她就会回家,一切都会像从前那样,你承诺过的!”

父亲环绕他的手臂松开了,他本以为自己会被抱得更紧,永远都不会被放开。“我坚持不下去了,费艾诺。”

失去了父亲的怀抱,费艾诺坐在石头上,浑身发冷,看着父亲用双臂环抱住自己,头颅低垂。父亲弓起背,一言不发,甚至没有看费艾诺一眼。

有什么东西顺着费艾诺的脊背攀了上来。他不喜欢这样。他一点也不喜欢这样。为什么父亲不说话?他看着……他看着很伤心,就像当时母亲以为费艾诺没有从视线的余光中看她,失落地看向窗外时的样子。父亲看起来像那只知更鸟折断的羽翼,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悬垂,无精打采地拖在空中。

“父亲?”他的声音显得脆弱。

父亲从消沉中抬起头,看了过来。他张开双臂,把费艾诺抱起。“嘘,别害怕。我承诺过你永远不会失去我的,不是吗?”父亲也曾承诺过母亲会回家,承诺他会永远爱她。

父亲亲吻费艾诺的额头,费艾诺埋在父亲温暖的怀抱中,直到停止颤抖,但身体深处盘桓的冰冷感并没有消失。接下来的一周里,他像根刺一般牢牢黏在父亲身边(只要父亲还能容忍他),不愿(不能)让父亲离开他的视线哪怕一刻。在那段时间里,他一次也没有提过母亲,惧怕父亲会将他推开,留下他一个人,哪怕他只是轻声说出她的名字。

*引自《The Shibboleth of Fëanor》。曼威的发言有微调。

急寻福灵剂配方,有偿!

1

我是玛格洛尔,小名玛卡劳瑞,是费艾诺家第二个儿子。我快要倒大霉了。

或许霉运就从离开家的第一天开始。

众所周知,在七个孩子的家里,若是有什么天然的不幸,那就是七个孩子都是男孩;而这七个男孩中,最不幸的当属年纪最大的那一个。幸运的是,我的大哥早在几年前就到了入学年龄,每年里他只有放假的那几天才会被安置在家里,成为大串淘气男孩的首选猫爬架、猫抓板或猫粮盆。在他走后,这一切轮到我来承担。

至少在清早睁眼的一瞬间,我还以为这会是段逃离不幸的旅程。

我们的家中,尊敬的、掌管一切饭食和男孩的诺丹尼尔女士,用白蓝条的毛巾裹住一头刚洗完的蓬松红发,站在阳光明媚的窗前冲我微笑:“劳瑞,我亲爱的,起床吧!今天就是你前往霍格沃茨的日子了!感觉如何?兴奋?不舍?”

还没等她放开手中的窗帘,好像家庭魁地奇比赛开幕了一样,一串脑袋从狭窄的寝室门口撞了进来。提耶科莫的脑袋像颗金色的游走球,率先击中我被子下的肚子。

“啊——!”我强忍住疼痛和一球棍把他击飞出去的冲动,拎着他的后领子把他揪了起来,“你这混蛋!”他咧出亮莹莹的犬齿和掉了两颗的大牙,贱兮兮笑着:“明年这个时候,斯莱特林的宿舍见!”

“我宁愿进赫奇帕奇,不,去格兰芬多,也不会想再见到你这张丑脸!”(“得了吧,要是爸爸看见红色那桌同时坐着两个费诺里安,他会气得把你们两个直接丢进大湖的湖心!”)事实上,面前这张还有婴儿肥的脸和丑一点也不沾边。我敢肯定,圣诞舞会的通知一出,提耶科莫会一次性收到至少十个姑娘的邀约。但那得等到他入了学再说。比起这个,我开始担心他所提到的别的事情。

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顶。

“妈妈,”我抬头转向她,“如果我真的和罗珊朵一样没能被分进斯莱特林,爸爸会生气吗?”

最小的红发双胞胎到现在才进屋,四只肉爪扒上我的床,从我身上爬过去找妈妈的怀抱。他们还不大会走路呢。

“不会的。”妈妈一手一个,把他们抱了起来,“爸爸即便不高兴,也会尊重你们每个人内心的选择。”至少他不会当着全体新生的面大骂出声。我在心里嗫嚅。

“好了!时候到了。快快收拾好你自己。诸位,让我们给劳瑞留点最后的私人空间。”她带着那串野生游走球离开了。

我仰着头往后重重一躺。

再见了,我的小床!我心想。至于那些小混蛋们……

提耶科莫帮着我和妈妈把行李挪到了车上。卡尼斯提尔知道自己要被留在家里时,小红脸蛋都青了。没办法,总得有个人看护两个小不点。而一辆车上也挤不下七个人。

当卡尼斯提尔尖声嚷着为什么不是提耶科莫时,提耶科莫朝着他扯了个巨大的鬼脸。

现在我坐在副驾驶座上,看后排提耶科莫给阿塔林凯别上安全带。这个酷似爸爸小时候的小家伙,嘴比实际年龄要利上两倍。妈妈放心把他交给提耶科莫带,是因为只有他能怼得金色游走球憋话两秒钟。

沿路上还是那些熟悉的景色,年年送罗珊朵去学校时都是这样。不同在于,这次轮到我在副驾驶欣赏无遮无拦的风光。我们住在伦敦的郊外,经过乡下时,周围的山丘满是拔穗的鼠尾草和密布的石南花丛,黄绿和紫红交织在一起。临近路边是或站或卧吃草的羊,淹没在高高草丛中看不见腿,像白色的棉花团。天是晴的。不知霍格沃茨能否看到类似的景色?

“宝贝们,我们到了。”诺丹尼尔女士说。

国王十字车站并不是一个新鲜地方。每年我们目送红发高个子朝妈妈和大家挥挥手,推着一车的书本、行李和那只跟他的发色一模一样的、懒洋洋的猫头鹰,径直冲进九又四分之三站台,或是从墙里缓缓出现。有时爸爸也会伴随在他的身后。

去年提耶科莫曾经背着我们偷偷尝试进入站台。倒霉的是,那次他没找到正确的柱子。“砰”的一声巨响过后,我在他三岁之后第一次见证他当着我们的面,嚎啕大哭。他头上那个肿包,据罗珊朵描述,“比咬人柳的树瘤还要大”。他瘫坐在地上,整整十分钟没有讲一句话,任由妈妈和罗珊朵手忙脚乱地把他从地板上扶起来,顶着周围一群麻瓜的注视。那一刻我真的害怕他就此傻掉,但事实并非如此,因为半小时后这个混世魔星就开始威胁在场的所有家庭成员在以后不准再提起这件事。可惜他的权威并非想象中那么稳固,就比如现在——

身后阿塔林凯稚嫩而冷静的声音传来:“我记得这根柱子。去年提耶科莫撞在这上面的哭声差点把摄魂怪都吸引过来了。”提耶科莫当即差点把他从怀里掼到地上,但妈妈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倒是阿塔林凯赌了气:“我不需要你!”说着挣脱他的手臂跳到地上。我忙蹲下身来,接住向我冲来的小家伙。

进入站台后,巫师家庭越聚越多。我看见爸爸的同事、爷爷的朋友,英格威家的小孩。他和他爸长得简直是一模一样,那头金黄又蓬松、像颗黄叶的树一样的脑袋,还有那张永远笑眯眯、看起来毫无脾气的脸。我和他相互点头致意,而我们家的其他成员毫无跟他打招呼的意思。我抱着歉意向他笑了一下。

除我们家和英格威·凡雅一家之外,三大家族中的最后一个,辛达一家在不远处的另一道火车门前聊着天。今年和我一同入学的应该是戴隆,他妹妹露西恩在一旁有说有笑,她长得非常水灵漂亮,即使才十岁,也足以吸引路上许多人的目光了。曾经有巫师美容杂志想要请她拍摄封面,却被她父亲严厉地回绝了。我注意到提耶科莫虎视眈眈地盯着那个方向。真希望他们两人入学时不会打起来!

汽笛声响起,霍格沃茨特快列车进站了。

“一路顺风!爸爸和哥哥在那里等着你呢。”妈妈挥着手目送我离去。我看着他们越来越远的身影,突然有些颓丧地一屁股坐在车座上。“琴谱”——我的小猫头鹰在一旁咴咴叫着,调子奇特。这是我十一年以来第一次一个人出这么远的门。他们告诉我,霍格沃茨是安全的。“在结束你们的黑魔法防御术课程之前,你们绝无机会用上它们。”可我担心的并不是这个。面对一切都未知的新生活,说实话,就连提耶科莫也并不是那么讨人嫌弃……

奇怪的是,明明我们不是在同一个门上的车,我和戴隆却阴差阳错地坐进了同一个包厢里。

我有些尴尬,毕竟就连无心的路人也听说过我父亲对他们一家人的评价:“英格威一家如他们的金发一样像朵傻乐的向日葵,而辛葛家的智识和能力比他们的灰头发还要暗淡。”

我们两个各自坐在窗前,一句话也不说,看着外面的风景。最终还是戴隆突然开了口:“要来块兰巴斯吗?”

“谢谢。”

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我翻翻背包,掏出一个保温杯:“尝尝新鲜的南瓜汁?我妈妈今早为我准备的。”

他略有些惊讶地看着我。

我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它是冰镇的。”

我们慢慢聊了起来,从喜欢的零食到新学期,当然,最后是家庭生活。我了解到,辛葛家好像不如我所想象的那样无趣。至少就他的大儿子而言。

到站下车时他主动和我握手:“我本以为费诺里安是一家疯子。你让我对他们有所改观了。”

我挠了挠头,尴尬地笑了笑,不知该回答什么好。这到底是赞扬还是鄙视?

爸爸亲自到站台来迎接我。这是我没有想到的。

他大步走过来,暗红色的斗篷在夜里都十分起眼。当着各位新生的面,他揽过我的肩膀,好像向全世界宣告这是费诺里安的一员一样,带着我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我受宠若惊,又有些局促,转头想看看一起下车的戴隆,却发现他早已经把头一扭,一言不发地走进人群中去了。

“爸爸。”我抬起胳膊,抓住他的衣角。他用温暖的大手揉揉我的头。这个假期他和罗珊朵都没有回家,不知道在学校忙些什么。我很想念他,也抱着对即将到来的校园生活的兴奋感。

走进礼堂时,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罗珊朵。他的一头红发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显眼。可他的眼神中除了高兴,还有一点点的担忧。他身边坐着的蓝眼睛男生,在看到我身旁的爸爸的一瞬间就把头偏了过去,不敢和他对视。那是格兰芬多的座位。

我后知后觉想起了一路上都忘了担心的事情——

我到底会被分到哪个学院去?

我很笃定,提耶科莫、卡尼斯提尔、阿塔林凯,他们都是不折不扣的未来斯莱特林。双胞胎还太小,没人为他们担心这种事情。

只有我。

确实,我和他们眼中的费诺里安不大一样。我并没有那么咄咄逼人,不爱以尖刻的姿态抛头露面。我不爱与兄弟们抢东西,或许只是因为我对他们执着的那点小孩玩意儿不感兴趣……一切听起来都不大像他们口中的斯莱特林,更不像名声远播的费诺里安——我甚至能与戴隆正常沟通。(这又算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我心中同样有我的野心,但那只不过是想好好学习,想得到好的评价,诸如此类听着毫不像“野心”的志向。我可不想拯救世界或是去当个大黑魔王。我真的会如家族传统一样成为一个斯莱特林吗?“叛变”去格兰芬多的前车之鉴正坐在席上,表情不安地看着我呢。

爸爸搭在我肩膀上的手松开了。他往讲台一旁走去,站在了斯莱特林学生的面前。他是斯莱特林的院长。现在只剩下我,和后来到达礼堂的同学们站在一起。礼堂里一片灯火辉煌,头顶上,星空一般的屋顶正在熠熠发光,这是每个霍格沃茨的新生都津津乐道的美景。但我现在没什么心情去欣赏它。

终于,曼威校长那玄乎又缥缈的声音响彻整个礼堂:“亲爱的同学们,欢迎回到霍格沃茨!……”他的演说整整持续了半个小时……要不是英格威教授礼貌的一句“先生?”,或许他会一直讲到回寝时间。

“那么,”英格威教授和气地转过身来对着我们说,“在继续晚宴之前,让我们先开始分院仪式吧。请叫到名字的新生上前来。梅索丽尔!”

一个矮小的浅发女生从人群中钻了出来。英格威教授把那顶破旧的、油乎乎的分院帽轻轻放在她的头上。不一会儿,分院帽大声说道:“格兰芬多!”

格兰芬多那里响起一阵掌声。托卡斯院长大笑着站起身,迎接那个女生入桌。

同学们一个一个被分进了自己的院系。戴隆去了赫奇帕奇,雅凡娜女士向他点头致意。她似乎偏爱那些爱住在树林中的辛达家庭。英格威安不出所料进了拉文克劳,他爸爸管理的院系。现在那里有一大一小两朵金色向日葵在发光了。

终于。“玛格洛尔!”轮到我了。

我快要倒大霉了。我心想。

我顶着爸爸火辣辣的眼神站上前去。所有人都在看着我,也许没人关心我被分到哪里,也许所有人都在好奇,费诺里安的第二个儿子将何去何从。但我不管了。我横下一条心,坐上那条椅子,等待英格威教授把帽子放到我头上来。

“嗯……”那个慢悠悠的、老头一般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我知道这是谁。“老实说,如你所想的那样,这并不好决定。你有赫奇帕奇与世无争的一面,但那或许只是你逃避烦闷的手段;你冷静、智慧、有远见,这是拉文克劳的特质。但是难为的还在后面——”我心里咯噔一声。“你很勇敢。你有正义感、同情心,这项特性强到过剩。遇到让你鸣不平的事情,你会挺身而出的,是吧?”

我根本没有在听他说话。我只在心里默念:斯莱特林,斯莱特林……直到连爸爸也面带诧异地看过来,我才发现,我把心里的想法念出声了。

我的脸“腾”的一下红了。就在这时分院帽叹了口气:“好吧,你的野心和决心也足够,不是吗?”接着他开了口,向着整个大厅:“斯莱特林!”

我大大地舒了一口气。爸爸喜笑颜开地走了过来,牵过我的手,亲自把我带到了学生们中间。就连罗珊朵也露出了笑容,坐在格兰芬多的席位为我鼓掌。我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学长们围绕着我,与我搭话。天花板上的星星在闪烁。饭菜的香气钻入我的鼻子,我喜欢的食物在面前清一色铺开,番茄蔬菜汤和烤好的面包,旁边摆着满满一碗碎奶酪。一切都美好了起来。

我的新生活由这样一场有惊无险的体验开始。

注:梅索丽尔,Methoriel, woodelven Sindarin, Daughter of Fighter/Manager (Female)

橘枳 | Bittersweet

电炉上的数字显示,95摄氏度。

诺洛芬威提起开水壶,冲入杯中的奶粉。乳白色在水中缓缓漫开。他用勺子一点点碾开结块的粉团。离牛奶冷却还有一段时间。他将桌上的吐司片、番茄片、煎蛋与火腿简单组装成三明治。

啃那块三明治的间隙,他便默默注视着沙发上的男人。

男人并未回应他的眼神。那双眼睛钉在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即便眼镜片都已经被手中咖啡的热气熏上白雾。他一定是看资料看得入神了。诺洛芬威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微笑。

初冬的早晨,男人并没有换下身上的家居服,也没有打理头发,微长的发丝柔顺地贴伏在脸侧。他的左耳有颗金色的八芒星耳钉,从没取下过,想是他自己设计打造。那颗耳钉中心镶着一粒小巧的红色宝石。喝咖啡的时候,他会将中间三指穿过把手,只用小指撑在把手下方。

诺洛芬威试着在自己的牛奶杯上摆出同样的手势。

墙上的电子时钟忽而响起铃声,就连男人也抬起头看了一眼。他连忙收回目光,草草把最后几口三明治塞进嘴里,用温热的牛奶冲下肚。拉开门把时他对男人说:“七点半,我上学去了。”

“嗯。”男人朝他点头致意。


诺洛芬威的哥哥成为他的监护人,至今已经891天。

诺洛芬威对他的哥哥生出单方面恋慕的感情,也已经过了891天。

那天他从国外赶回家,参加父亲的葬礼。刚下机时,一身风尘的行装,只提了个棕色的皮箱,但诺洛芬威一眼就将他认出。他至今记得那身行装,卡其色呢子大衣,米白背心里是格子衬衫,打着端正的领结。男人的镜框方形黑色,一双棕色皮鞋质地柔软服帖,西装袜裹着修长的脚踝不露一点肉色。尔后他向呆站在这儿的诺洛芬威走来,站定他面前端详一番,摸了摸小孩的头。一手拉着皮箱,空余的就揽着他肩膀往前走。诺洛芬威轻轻拉下他肩头的手,用贴着男人那侧的手牵住。男人低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向前去了。

男人愿意当他是弟弟。他知道。这已经是足够幸运。

库茹芬威十岁那年,独身带他长大的父亲终于放下亡妻的心结,续弦成家。他在十六岁考入了法国的设计学校,只身出国进修、工作,那之后,弟弟成长、继母病故,他再也没有回来一次。直到父亲的死。

父亲病危的那天深夜,他一人蜷缩在医院走廊的排椅上,终于在父亲的手机中翻找到那串陌生的电话号码。电话那头的男声低沉,声调充斥着距离感,却在他不成句的阐述过后即刻回了他一句:“我现在马上出发。”

库茹芬威比他大了十二岁。诺洛芬威心想。比我活在这世上的三分之二时间还长。成年男人不苟言笑的面容下,那股天然的威压令他不敢出声,但他对这男人抱有的是更黏稠更糊涂的情感。

他喜欢上他漂亮的哥哥,事业有成的男人,将要照管他生活一切的人。

乃至发生在第一句对话之前。

多了解他一分,诺洛芬威心中那个造势的虚影就越为庞大。正如火焰的轮廓要大过承其燃烧的基质,而它释放出的热浪又弥散至远远处,诺洛芬威对库茹芬威其人的认识、面对他迸发而出的感情就是由此而来。三十上下的年纪,他已经是业内小有名气、独力耕耘的设计师,对金属工艺的痴迷与造诣到了出神入化的程度。他无缘得见库茹芬威亲自屈身台面前,雕琢出那些细如毫发的纹路的时刻(“我不可能将我的厂房也搬上飞机一起运回来”)。但他几乎能想见那样的场景,就和库茹芬威凝神坐在电脑前绘制图纸、又或者摆弄他带回来的那几件粗制样品时一样。那样专一不移的眼神,使得他对身边其余事物漠不关心的冷淡不那么惹人厌烦。

诺洛芬威不知道将来的自己,是否还会这样看待库茹芬威诸种特质,毕竟由自己绘制的图景还远没有展开。可少年的眼底,寄存万花筒中零落七彩的两片,叫他所见都蒙上一道珍宝的光。

葬礼由库茹芬威一力承办。芬威生前身居高位,前来吊唁者络绎不绝。他们大多曾听说过、却第一次见到他那位风光却从未回到这个家庭的长子。而芬威年少的儿子,在中考刚结束后就承受噩耗,小小的年纪,不知如何在无父无母的将来活下去。幸而他还有个哥哥。虽然那位对这个家庭羁绊不深,起码不至于无亲无故,让他一人零丁承担成长的艰辛。

“先说好。”回家的路上,库茹芬威突然转身,看向身侧默默跟随的诺洛芬威。

“……啊?”

“我不会供你一辈子。我有我的事业,我的生活,它们不着落在这里。我会留在国内,照顾你到三年后考上大学,在那之后我就会离开,回到巴黎。如果你需要,我会继续承担你大学四年的学费,帮衬你的家庭你的事业。这就算是还了父亲养我长大的情分了。”

诺洛芬威咽了口唾沫:“嗯。”

一时间那股飘然无依的风又回到了他的周身。

库茹芬威看着他,自己忍不住也叹了口气。

“走吧。”


今天社团诸种事由耽搁了太久。回家时,客厅还亮着灯。电梯上行时诺洛芬威低头看了看腕表,时针已经将近指向十二点。他今天确实是回来得晚了些。想必是库茹芬威特地为他留了灯吧?

进门后,诺洛芬威握住门把的手停顿在了那里。他呆呆地看着沙发上的人影。即便是自由职业,他哥哥的生活仍遵循一套雷打不动的规律。然而库茹芬威此刻并没有照他平日的作息回房休息,而是歪坐在那里,面前是息了屏的电脑,男人的眼镜微微从鼻梁上滑落。他居然坐在那儿无声地睡着了。

诺洛芬威胸膛中擂鼓一般地心跳。他不敢出声,换了鞋像只小鬼一般低着头进了自己的房间。片刻过后,他怀抱着自己平日里那床毛毯,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

他屏息凝神,将男人的眼镜从耳侧摘下,放上桌面。他绝无把握在不惊醒男人的前提下,还能将这具远比他成熟的躯体搬上床。至于唤醒他——那是诺洛芬威最不敢去做的一件事。于是他用手臂虚虚撑住库茹芬威半边身子,将他慢慢地放倒在柔软的沙发上,而后小心控制指尖不触碰到皮肤,解开了库茹芬威衬衫上侧两颗纽扣,让他睡得更加舒适。最后,在那颗黑色的脑袋下垫上抱枕,又把那团毛毯展开,细细地掖在他的肩侧。

诺洛芬威退后,端详了一番。这是没问题的吗?他又花了些工夫,令男人的脚也着落上沙发,被毛毯一并覆盖。他哥哥现在看起来像一只安详的、蓝色印小熊图案的蚕蛹。

他的心跳又突然明显了起来。只是那种念头,都叫血液顺着脸部的毛细血管攀附而上。想到这儿他回身将客厅的灯关了。

“啪”的一声,周遭只剩一片漆黑,他那无人看见的通红的脸颊便更是无迹可寻了。接着他一步一步极慢地走回去,小腿靠上沙发沿,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将头歪向一侧,轻轻贴到哥哥的胸口处。

隔着一层毛毯有温热和心跳声传来。他数着。

咚咚。咚咚。

直到二人的心跳同步。

第二天是休息日。诺洛芬威并没有早起,但睡眠浅的他还是在门把手轻轻转动的那一刻被些微唤醒。

被子上微微一坠,他睁开眼睛,迎上的是库茹芬威的目光。他立刻局促地坐起了身,库茹芬威合门的手也僵在了那里。

兄弟俩大眼瞪小眼,终于还是库茹芬威打破了冰面一般的安静:“这是你的毯子吗?”

“是的。”诺洛芬威的表现却出乎库茹芬威想象地坦诚。他抓起毯子,停顿了一会儿,问道:“您昨晚为什么……”

“我毛织物过敏,从来不能盖毛毯。”库茹芬威打断了他的反问。果不其然,男人的鼻头发红,眼底也浅浅地青黑。“下次……”

他曲起指节,警告式地敲了敲门板:“下次不要回来得这么晚,要注意安全。”

“我会的。”诺洛芬威缓缓仰起头,勾起嘴角,向兄长展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


高考结束后,诺洛芬威请求库茹芬威与他一同前往毕业酒会。

“像您为我参加过的那么多家长会一样,最后一次,”他恳求道,“作为我的家人,哥哥。”

库茹芬威同意了。

毕业酒会在同班一位家长开的酒店中举行,那天自助餐厅停业,特地为他们班的同学让出一场享受的酒食佳宴。

诺洛芬威交际上的天赋并不逊于他学习时的才华。当他端着餐盘和酒杯,向各处同学处敬酒谈笑时,库茹芬威闲闲坐在卡座上,同桌对面是诺洛芬威的一位高中朋友和他的母亲,母子俩亲密地交谈,偶尔向库茹芬威搭话。

“您看着真年轻,您是诺尔沃的……?”

“我是他半兄长。”库茹芬威双臂撑桌,手背相覆,撑在下巴下面,和蔼地接话。

“我对您有印象。”那位母亲看起来比实际要年轻。她笑着说:“每次家长会进教室,就有一个不像家长更像学生的年轻人坐在里面,我儿子跟我说,那是诺洛芬威的哥哥。诺洛芬威啊,每次考试无一例外都是第一名,我们家长看到他的家长都是很羡慕。”

库茹芬威听得不由得失笑。他去的时候从没注意过弟弟的成绩,只知道他的成绩是不需要人担心的。“我从没管过他成绩。他在家也挺安分的,没什么躁动,都是在读书。”

对面的母亲陪着笑,又斟酌许久才问道:“不知道合不合适问,一直也很好奇,是因为什么缘故,才会让哥哥一直……”

库茹芬威喝了口手旁的红酒:“我和他的父母都已经去世很久了。”

同学母亲连声道歉。库茹芬威点点头,说:“没事,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们也不是同父同母的兄弟。我母亲早逝,父亲续弦,之后诺尔沃的母亲也意外去世。上高中前我们的父亲病故了,我当时虽然定居在国外,总不能看着他一个孩子没有依靠自己过活。”

同学母亲嗅出库茹芬威对这家庭曾有的一丝弃绝之意,也不再多问了。正好诺洛芬威端着满盘他和库茹芬威的吃食回来,在库茹芬威身边坐下。他的朋友追在身边与他热络地聊天,间或推搡着玩闹。诺洛芬威带着笑声往后仰去,正巧靠上库茹芬威的肩膀。库茹芬威也笑了起来,伸出另一只手扶起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成年当天往往能够试出酒量。

诺洛芬威诓着了库茹芬威的出席,又和同样兴高采烈的朋友们狂欢一番。等醉意迟钝地涌上脑门,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连路都走不稳。同桌的朋友喝得稍多,就被母亲敲了手,自后喝起了果汁。库茹芬威没有。他从始至终惬意地自斟自酌,有时陪来敬酒的人客套一番,任诺洛芬威一杯接一杯,白红啤混着胡喝,不多时,竟然栽倒在酒乡里了。

他胡乱哼了一声,再次睁开眼时,发现面前已经是家门。库茹芬威用半边身子承着他,一手兜住他的腰,一手正在裤兜里掏钥匙。

已经酡红的脸上又不知怎的冲上一股热气。他何时离他这么近过?刚见面就已是半大少年,放不下脸去肆意亲近。只在这时,大片的体温隔着两层衣衫传递,他放下心去赖上自己的重量。

那一刻他忽然心头一颤地机警:我没有去做什么傻事罢?而对危险的警惕反倒放任对危险的期待。

库茹芬威终于走完最后一段苦旅,将已是成年体格的烂醉的弟弟安置在床单上。门被合上,诺洛芬威仰躺着,脑中朦胧,耳朵却敏锐地捕捉,脚步声,盥洗室里的水声,外面一阵收拾的动静,最后是关门的响动。

他闭上双眼。络绎的脸面和场景,在眼前走马灯般晃过。熙攘的吵闹声、夜的寂静、窗外八百种颜色的灯火、风吹的触感。最后的最后,浮现出的总是同一件事。

库茹芬威就要离开。

他一度不敢想的,将攥起整颗心脏的。


他在一片黑暗寂静中悄然开了门。

空调沙沙地运转,掩住呼吸声。他排开沉眠的黑暗向前。那瓣唇就在面前,消极的、松弛的,一粒光珠在唇面光滑处附着。

他鼻腔中淌着酒气,伸出舌尖,小心翼翼地黏附上那颗光点。接着闭上双眼,怀揣只供少年人沉溺的多愁善感,绝望地施与一吻。断线一端的冀望,五光十色的臆念,那样爱情的错觉予以他自我感动的牺牲感。没有人告诉他,酒精是炼化这一切的熔炉。他在焚烧。

但若是在经年之后回问他是否悔恨这个夜晚,悔恨这段上天戏耍般的爱恋,他仍会以否定作答。不为破败感情的延宕,而是他已学会追问。他爱的有多少是割离己身而存在的,又有几分在爱自己的虔敬心?

但少年,难自拔的少年,他指尖颤栗。学着猫的姿态,他沉进被褥间那方狭窄窒闷的起伏。私密会酵生欲念,他因着气味而发晕,匍匐着、卑微地,将手指搭在男人的裤沿,拉下,去亲吻那颗柱头。酒的恩典将珍贵的疯狂植入他每根血脉经络之中。咸腥侵染他干涸的嘴唇,他祝告一般张开双唇,将半挺的柱身纳入口中含吮。男人的气味在唇齿间膨胀。他试探着,打开受酒精熏烧的腔壁。咽下他。

他那样迫切想进入男人的梦。(梦里会有酒气与吐息,会有情腻的触感,顺着下腹一路往上吗?梦中会有我梦过的一切,会有我吗?)他迷蒙双眼,在无人见的角落中,泪雾与涎水向颊面蔓延。男人硬挺的、带着气味的茎柱还抵在他的喉口。那就是他所言的永恒,在随时要被击碎的钟罩内等待槌击的那一刻。

力道猛然扣在他的后脑。

那股作用下他不由得向更深处含入,龟头撞到喉底时他几乎呕吐出来。他被肉柱钉在原地,在迷迷一团的的黑暗当中遭受刺眼的光明。库茹芬威的眼睛看着他。

库茹芬威的眼中的怒色减淡。他看见诺洛芬威口中含着自己的阴茎,发红的眼,满脸的泪还在淌。

他退出自己的阴茎,坐起了身。

他本会用双手覆在诺尔沃脸侧,用手指揩去泪痕,盯着他那双被泪模糊的眼睛,说:你不应该爱上我这样的人。你不应该限我们于诸情的死局。

但他什么都没做。诺洛芬威如失去了支持的帐布滑落在床,心中并没有喜怒伤悔,只是彻头彻尾无处可出的茫然。

……直到库茹芬威从牙缝中挤出一声“滚”……直到他失衡的身躯落在冰冷冷的地面……到他因酒臆而站不稳,踉跄着,走回自己房中。

他抱着被子蜷缩。脑中空白一片,口中是浓重酒气、男人前液与精水的味道。他的关节磕上地面,虽不严重,也要青紫。他的大脑迟钝到无法反应了。

诺洛芬威的思维在一众棉花包裹下睡去。

第二天,当他走出房门,库茹芬威已带走了所有行李,离开这个家,离开这座城市,不留痕迹。

一如他在初见时所说。


临近开展日,库茹芬威在工作室准备布展,一直忙到了深夜。出门时,街上已近乎空无一人了。

他的工作室在旺多姆广场的东侧,离卢浮宫只有不到十分钟的路程。沿着广场边缘的小道往外走去,夜幕深沉,暖黄的路灯在草坪上蒙罩出半圆形的轨迹。向外走,是塞纳河潺潺的水声。在极深极静的夜里,这声音尤为清晰,吸引目光投向那缎面般、倒映着隔岸灯火的湖面。库茹芬威曾以夜河为灵感设计出一套深蓝色的宝石首饰,大小宝石的切面在光线下反射出星点柔和闪烁的光芒,一如波光璀璨起伏。

他登上跨河的桥面,从大衣夹层掏出一支万宝路,叼在嘴里。向另一边衣兜取打火机时,面前男人的身影让他迈步和翻找的动作凝固。

他呆呆地看着那人向他走来,恰在明亮的灯光下。即便八年的时间将他的面容雕琢得精干瘦削,库茹芬威也还能将他认出,因为他有着与父亲年轻时一模一样的颌线与鼻梁。但他的双眼是湛蓝的,如深蓝色宝石抛光后透亮的台面,如夜幕至深的河水。初秋的夜晚,站在库茹芬威回公寓的必经之路上,在深夜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如同记忆角落飘出的幽灵,来到他面前,接过他手上的火机,擦亮,为他点上了烟。他如今甚至微微高过库茹芬威,略呈俯视的角度,看进年长者的眼睛。

“好久不见。”诺洛芬威将手插回棕色夹克的衣兜。他内里穿着一件简单的米色毛衣,胸前一颗透明水滴状的挂坠。他朝着库茹芬威露出微笑:“哥哥。”

八年过去,现在盘25岁,费37岁。盘正在政经专业读博,这次跟着导师来巴黎访问,专程在这里蹲点等哥。
费还是给盘打了本科四年的学费。
之后他俩以炮友的关系睡到一起了,不过这都是后话。有缘再写后续!

红丝绒 | Red Velvet

他父亲是在一卷红色布帷中被裹抬起来的,乳香味将他浸透,这样无人能发现其下腥甜潮水的气味。

他坐在旁边着急。主仪的凡雅女官安慰他:“王子殿下,您的父亲并无大碍。”她们将芬威王抬入这间温暖暗淡的居室,合上房门,悄然离去。他丧偶之后,在这里和他幼小的独子共寝。如今他那位较年长的儿子已经高过了他自己。

费雅纳罗走过去,先揭开面部所覆的布帷,看见他庄重的父亲,满脸酡红,神色涣散;他满怀不忍与惴惴又折向布帷的下方,方伸进去,就探到一片无边的湿腻。他父亲黏腻的腿根。他寻溯到那一孔柔软发热的穴眼,浓稠的精液随翕动汩汩流出,淌在费雅纳罗指尖。

“库尔沃,”上方传来父亲虚弱的声音。“我一个人无法将它拔出……”

他胸中滞闷,但还是轻手轻脚将父亲抱入怀里,揭开虚掩他下腹的布帷。精灵的那根阴茎已充血涨红,有失于美好的形貌。在仪典之上,两次绝顶的高潮之后,王仍没能摘除堵在阴茎管中的细棍。费雅纳罗的手点触其上,让其上垂坠的泪滴状的宝石颤抖。父亲的手探出,徒劳攥住他的手腕,眼中含有恳求。他忍不住倾身,像安抚孩童那般在额上施与一吻,而后旋转,徐徐将那根精致的细棍取出。

王的体躯震颤,久受压抑的浊液自铃口喷薄而出,下身屄口几番抽搐,又溢出丰沛水液。费雅直等水流将穴中浊液冲刷干净,才覆上灵巧的口舌,不为久未释放的阴茎,而为那口水淋淋的阴穴。王摊躺在厚重被褥之上,徒劳哭求道:“费雅……”他清明智慧不再,如今脑中只剩欲中欢恶与委屈心绪。王的儿子,吮舐赋他生命的母躯,欲望在心中生根发芽已久。

当王在细水长流的安抚中逐渐平缓身心,费雅纳罗缓缓起身,端来温水,供紧偎依在怀中的父亲啜饮。他满怀不甘、疼惜与悸动,将父亲绵软的身躯纳入怀中。让自己蓬勃的心跳与攀升的体温,指引父亲回到自己身边。芬威王缓缓抬头,眼光朦胧,目视费雅纳罗的双眼,缓缓攀附上他双肩。迎着费雅纳罗晦暗不清的目光,他在眼前唇瓣落下一吻,这吻随即被费雅纳罗攫取去做纠缠交融的钥匙。

挣扎而出时诺多兰喘息着说:“费雅,我需要你,我至爱的孩子。”

费雅纳罗一窒。他的手指生着粗茧,探进下身娇嫩受苦的唇肉,另在缀着饰物的蕊珠上摩挲。他将颤巍巍的胯腿向上一捞,缓缓地,将自己的阴茎纳入父亲生育他的穴内。

芬威在吻中发出一声啜泣。

费雅纳罗抱住心爱的人,令他平躺在宽阔床面,自己浸淫在那火红的温巢中。他垂下眼,贴附上自己的胸膛,皮肉触及那一对乳尖上的金链,已被父亲的体温焐暖。他手指捻过红肿的乳孔,感受皮肉下穿刺的金属触感。

年轻人心怀微末的酸涩与蓬勃的爱意,耸动腰部,在腔体一波又一波甜蜜的吸裹中。临近顶峰时芬威指甲陷入费雅纳罗的臂膀,落泪请求他免除自己第四次过于激烈的高潮。费雅纳罗咬着牙,在软穴的极力挽留中抽出阴茎,以手抚慰几下后,精液尽数倾洒在芬威的小腹之上。

他伸出手,下意识中抹开父亲腹上属于自己的白浊,呆愣凝视手上浊液,终于恨恨哀叹一声,趴在父亲胸膛,口出哀怨的语调:“芬威·诺多兰,我的王,我至爱的父亲,看到您先时不得自控的模样,看到您的灵魂将受曝露在外的情爱抽取而去,我的心如同火焰炙烤。我多希望彼时彼刻,我能始终候在您的身旁。”

芬威王的呼吸缓缓平复,他伸出手,抚上爱子的头颅。“吾儿费雅纳罗,整个一亚中我最爱的人。”他发出一声叹息。“直到阿尔达的终结,我的灵魂不会离你分毫。”

Ignition

贝烈盖尔的北部在飘雪。在船的诺多族人,少有看见海上降雪的景象。同埃尔达玛四季的暖风相比,海风掺着冰晶与盐粒,击打在脸上那样凛冽的寒意,叫人的神情也不禁冷了起来。

这样恶劣的天气里,船队已经有三天无法找到航向。遵循大能者那黑色的预言,似乎连大气与海都在阻挠他们。

奈雅芬威站在那里许久,终于还是敲响了舱门。

“父亲?”

房中人并没有回应。他推门进去。他的父亲正坐在窗边看海。透过那扇象牙白色、做工精良的窗棂,海上的景象可以一览无余。诺多的新王裹着一身鲜红的厚重大氅,卷曲的黑发铺在上面,身姿笔挺,正如他为自己加冕那天一样。

“父亲,海上起了雾,舵手们看不清方向。”

“我知道。”费雅纳罗开口,声音沙哑粗粝。像被冷气呛到了一般,他重重咳了一阵,方才接着说道,“这景象正在我面前。”

“您还好吗?”奈雅芬威心中的担心更甚,不由得向自己的父亲走去,“您已经三天没有进食,也没有喝一滴水。”

凭着埃尔达入微的目力和对气息的觉察,他感受到了不对。将手覆上费雅纳罗额前的时候他没有推拒。

他在发烧。

“我去叫医官。”意识到这点,奈雅芬威心中一惊,随之而来的是微不可查的烦乱。他片刻不停,转身向门外走去。

“别去!”身后人猛的扣住他的手腕。他回头,面对的是费雅纳罗锋利的眼神。他的脸苍白中泛着病态的潮红,眼睛却明亮得像燃起一团火。“别叫其他人知道。你想把我们置于何种境地?”

奈雅芬威垂下眼,沉默地看着费雅纳罗的襟扣。

“奈雅。”费雅纳罗的语气温和了些许,“我的继承人。我的长子。”他引着奈雅芬威坐在床边,同他平视,指尖与皮肤相触,是冰冷的。奈雅芬威这才注意到,他父亲外袍之下,只有薄薄一套单衣。他已不知这样坐在窗边多久了。

“说说看,你对这局面有什么想法?你来找我又是为了什么?事情出现总要有个由头,不是吗?”

“比起这个,我现在更担心您。”奈雅芬威起身,手臂穿过衣袍揽起父亲的肩头,将他搀回床上。他再次出门时费雅纳罗没有拦他。

不多时,奈雅芬威再度出现,手中多了一杯温热的水。将门带上,他先是给费雅纳罗喂了几口水,而后担心地说道:

“我已经交代过卡诺了,暂时安排好事务、游说不安的船员们,他完全可以胜任。再不济还有图尔科,还有您所有的儿子们,他们都是有才干的,且绝对忠实于您。现在,您能否告诉我,在您身上发生了什么,或者说,您需要我的什么帮助?”他分别将重音咬在了“您”与“我”上。“疾病并不常造访在埃尔达身上,尤其是您这样正当盛年的一位。”

费雅纳罗并不作声。过了一会儿,他将一只手从被子里探出,握住了奈雅芬威那只对比下温热到显得滚烫的手。

奈雅芬威叹了口气。他心中已然明白了意思。

他卸下自己身上同样厚重的外袍,留下里衣,随即钻进了费雅纳罗的被褥之中。

东行的路上,属于父子的话越来越少。肯定不止他一人在暗中思量,费雅纳罗变了吗?或者从那一天起,当世界的光尽数熄灭,王长子,不,诺多的新任的王,心中灼烧的火焰已然不同。

踏上征程的那一刻,王室长子在他人心中的形象便罩上了一团迷雾。在追随者眼中,他是那么高大、坚决,甘于做指引未知前路的明灯。可少有人能再看清他的心思。

但奈雅芬威能。他是紧跟在父亲背后,从而直视且遮掩他雕像的身形上巨大裂痕的那一个。他将那一人的脆弱尽数收入眼底了。或许连费雅纳罗本人也心知肚明,他在那人身边的位置随之悄然变换。缀在铁匠脚跟后面,伴随满怀金属与油灰味道睡去的日子早已久远。一路上他追随,他陪同,不曾怀疑。到如今,他甚至被父亲所依赖。

费雅纳罗·库茹芬威的眼睛是否真能在迷雾中视物?他是否真的看清遥遥东岸磅礴的山形,看到族人将来要建立的辽阔王国?这是与否的秘密由他们共同护持。

奈雅芬威犹豫着,在被褥中摸索,将手覆上父亲的肩头,又稍稍揽过些许,同他分享身体的暖热。为人子者,做这些本来略嫌僭越。但父亲没有别人可以依靠了。

父亲会承认这点吗?

费雅纳罗紧闭双眼,眉头不自觉地皱起。他多日不断地目视着迷雾,试图从中辨识出那条航路。即便此刻,在半不情愿的休憩中,那些感官并未完全停止运转。风划过耳尖的刺骨,雪融化在窗沿的响动,渐次被海涛声漫过。环绕他们的海涛。毫无定势地卷起又没落,从中辨不出天地的走向,有规律的,是呼吸声。这声音是崭新的。来自于他的儿子。

他睁开双眼,对上奈雅芬威凝视的眼神。

“您好些了吗?”他问道。

那身体的温热,隔绝于来自冰点的湿凉,几乎是将他重重拽回当下的一剂良药。

“我好了很多。”他轻轻地说。奈雅芬威与他额头相抵。确实,那骇人的温度稍有减退。但那股烦闷不安并没有随之蛰伏,他也并不想在奈雅芬威面前费力隐藏。于是高烧之后那股孩童般的任性推动他,叫他把头再向前一凑。

那个吻触碰到奈雅芬威的嘴唇时,他僵硬了一瞬,又很快放松了下来。迎合着,他将舌尖探入父亲的唇瓣,扫过湿润的齿列。病人的鼻息火热,此刻也变得粗重起来。身躯的位置变换,黑色发丝垂落到他的颊侧,尽管因为身体虚弱,上位者的体重还大部分倚靠在他的身上。

“如果您需要。”他说。看不到的遮盖之下,他静静将身躯舒展。毕竟这不是第一次,父亲借他的身体来找回自身。而他自己并非没有乐在其中。

若是在曾经,尚且有红丝绒软垫和柔软的窗帷围绕的夜晚,费雅纳罗会低头,轻柔地吻一吻自己长子的唇角:“把自己交给我,奈雅。”可如今,取代费雅纳罗言语的是窗外无尽的海涛吟唱。他一言不发,这位骄傲的王,脸上从没有苦闷驻留,因此他只是沉默着抿紧嘴唇,显出思考到深沉的模样。事实上,不愿明言地,他正是为了逃避思维卷宕出的漩涡而来。

他双腿跪坐在奈雅芬威腰侧,艰难地将那根尺寸不小的阴茎纳入自己的穴口。疼痛与不受掌控的异物感使身躯树木一般紧绷颤抖。当腿根找到了坚实骨肉的支撑,他只能泄了气力,向前倒去。

“阿塔……”奈雅用胸膛接住父亲倚靠而来的身躯。他父亲的身躯一如往日健壮,却失去应有的力量,胸膛起伏不住喘息着。那呼吸是灼热苦涩的,奈雅芬威想着,他来寻求的并非快慰与生命得获的极乐,而是藉由痛苦和难堪逼迫着自己重获清醒。但他的穴口仍在甜蜜不休地绞缠。

他默默抱住费雅纳罗的腰,将肩颈处的被子掖紧,寒风被隔绝在外,性欲的气味、火热的体温、震栗和隐秘而生的焦渴困在其中酝酿发酵。他与费雅纳罗交颈,偏过头去,小心吻上他的颈侧。

但请您相信,父亲,您的孩子对您的爱不曾消减。希望它能成为您撑起一切时自身所依的花藤。他在心中无声地呢喃,并祈愿费雅纳罗能够听见。

父亲发烧时的穴肉,更加黏腻高热。心中不为所知的角落另有声音响起。

他托住身上人精壮的、铁匠和战士的腰,配合自己耸动后臀的动作,一下又一下压下,不小的阴茎拖着穴口生涩的软肉进出。父亲好像泄了气一般,任由自己依托在长子身上,柔软丰密的黑发流淌在奈雅芬威和他自己的颈侧,呻吟声克制而短促。他逐渐难以再构筑什么绳索去约束自己涣散的、濒临解放的心神。浑身的温度与任人支配的感受冲击他的大脑,那样的怀抱给予他安全感。奈雅芬威。

不知何时他的双臂已然环抱住奈雅的脖颈,像为全身压负与海上的漂浮感找到一个锚点。他咬着牙,贴在奈雅的耳边,一声声从喉底挤出饱含性欲的闷哼。那是呼救。奈雅伸出一只手,扶过他的脸与他相吻,泄露出的软弱呼告被尽数承接。进出的阴茎就在这时撞在了那处肉壁上。

“——呃!”怀中的身躯如失水的鱼般剧烈弹动。奈雅芬威伸出手,按下父亲丰满的后臀,将他死死钉在肉柱之上。费雅纳罗口中溢出的涎液流入奈雅芬威口中,又顺着他的嘴角流下。奈雅芬威睁眼,看着父亲终于失神的样子,摁住他的身体,在敏感处缓慢研磨,令快感一层层地堆积。

他失态地双眼后翻,大张着嘴却吐不出言语,银丝顺他嘴角拉下,淤积在奈雅芬威锁骨的凹陷中。“阿塔,阿塔……”奈雅抬起头,吮吻轻咬父亲的赤裸左肩,那里一定已经被吮出了瘀血。父亲硕大丰厚的胸乳压在他自己的胸膛之上,他感受到那肌肤的热量、颤抖、无数的汗水黏合。

父亲并不孱弱。他是他们的王和严父,体魄健朗,阵前最英武的战士。正因如此,从那副躯体身上传递的触感与气息叫他血脉贲张。他从后掐住后颈,逼迫着身上人抬起头来看向他,另一手埋入被中,去寻找那个让快感迈向失控的开关。

费雅纳罗迟迟地拾回半数神识。他眼前模糊一片,凌乱汗湿的黑发贴在他的额上和脸侧。目光相对时他突然一声哀鸣,猝不及防的极乐让他呼吸窒塞。那时映入他眼中的,并非长子英俊的脸庞和番红色的长发。那是一团火。他是他燃烧所在。

他高潮的情液,尽数倾洒在奈雅的腹部和手掌。而肠穴颤抖吸吮间,长子的浓精也被释放,一股股灌注在最深处。那之后,费雅纳罗便不再有什么意识。

海鸥的声音自远而近又飞去。

他睁开眼,双眼干涩好像浑身的汗泪都流失了一般。但贯彻身体那份酸疼已经消退。他感到这副体躯重新受自己掌控。奈雅芬威正坐在窗口,在他昨晚眺望舷窗外迷雾的位置。而红发的长子面对他的眼睛说出的第一句话是:“父亲,外面的雾消退了。”

他从床上起身,来到奈雅身边。那一片黑暗夜空遍布星光,波涛在船侧一片片排开,末梢镀绣绵白的泡沫。贴着海面滑行的,是迅疾嘈杂的海鸥。

他恍然意识到什么一般,大步走向镜边,披上那一席绣着金线的外衣,束好腰带。奈雅芬威走过去,替他将肩部的衣料整理挺括。

搭好最后一颗环扣,费雅纳罗抬起眼,看向奈雅的眼眸。奈雅芬威的手停顿了。他父亲的眉目回复平日飞扬的姿态,但从中他看出了不同。自他且燃且尽的火焰中,钻破余灰另生出一团火。不再熠熠存续作光明与生机的姿态,那火的存在便是为着烧灭什么。

费雅纳罗没有理会他眼中透露出的隐忧,合拢衣领向外走去。

寒气仍是渐次地袭来,可穿越了厚厚海雾之后,海面上逐渐有暖风堆积,皮肤不再感受到刺骨寒意。

奈雅芬威来到甲板上时,那里已经聚集了几乎所有的水手们。如今无论王室还是兵将,一概也都是以水手相称。费雅纳罗正站在他们当中,场景正似提力安王城最后上演的那一幕,只不过现时现地不再有违抗者或踌躇者在场。

“……而三天之内,我们必会见到中洲的海岸。”费雅纳罗说这没有退路的话,声调斩钉截铁,就连他的心也不由得漏了一拍。“到时,我们将彻底失去维拉的赐福,而那片土地上所有仇雠的热血与创立的功勋,将被归算到我们自己手下!”

“向东!”

船头,水手吹响号角,引着后面的船队跟随航向。船舱内外的火光与灯光,在暗夜中照亮大片的海面。舷侧有海鸟的阴影不住穿梭。

三天后,栈板的一端落在专吉斯特的海滩之上。

维林诺茶花女 | La Traviata de Valinor

芬威·诺多兰是远近闻名的美貌风尘女,深受贵族公子们喜爱,因一束茶花常伴己身,得茶花女之芳名。

埃尔威·辛葛洛男爵,少年时曾与他青梅竹马,形影不离,不顾身份的悬殊,在无人的如蜜良夜中私许终生。诺多兰很快诞下一子,生有父亲的挺拔身形和母亲的如丝黑发,但他出生后不久,辛葛洛在父亲的威逼下,被迫与他分别,前去继承家业,接受父母许定的姻缘。

临走前,辛葛洛的父亲瞒着他,以他的名义留下一封诀别信,痛斥诺多兰的不知检点,将他的名誉败坏殆尽,令他从此再不要与他相认。诺多兰心痛欲裂,积郁成疾。

但那孩子却愈长愈大,双目如明灯般光彩熠熠,才华与高傲在他血脉中焕发。他的母亲对外只称他是自己收养的孤儿,因他是无父之子,便以己之名为他冠姓,给他起名费雅纳罗·库茹芬威。

即便随时令而来的病痛一再纠缠,即便有费雅纳罗常伴身侧,诺多兰的魅力并未因此稍减。当费雅纳罗已将成长为玉树般的青年,贵人们对诺多兰的宠爱如故。他的丰貌一如当年,随年纪的增长,少女的稚嫩褪去,那股成熟的风韵更是一眼难以忘怀。

然而,就连诺多兰本人也不知道的是,在长年的共处中,费雅纳罗对他的爱逐渐变质。他怜惜他的困苦无依,嫉妒家中来往男人的所作所为,小时的他在心中默默发誓,要成为诺多兰在世间的依靠,到如今,他却想成为诺多兰的唯一。

于是,在那个大雨倾盆的夜晚,在费雅纳罗的十八岁生辰上,在两人独处的家中,他借着白兰地的芳香,向诺多兰倾身送上了柔软却犹疑的一吻。

那一夜之后,诺多兰将一切送给了费雅纳罗。

之后的数月时光,是两人生命中最为幸福的回忆。诺多兰将一切访客谢绝,与费雅纳罗同行,在风景秀美的田园中抛却天地,忘我偕游。可惜好景不长,在那之后,费雅纳罗将前往他乡继续学业的深造。

他们回家途中,却在家门口碰见等待多时的英格威·英格威隆男爵,他是诺多兰多年的情人,与他在年少时亦有一段情缘。他诚挚地向诺多兰求婚,谈及多年的情意,与情浓时的唧唧絮语。他愿将他多年的债务还清,负担他一切的生活起居,还将为费雅纳罗抵交学费。

此时的诺多兰心乱如麻,告知他需再行考虑,令他先行离开,而费雅纳罗则在进入房门后勃然大怒。他告诉诺多兰,自己终究难以接受这样的羞辱,明天便将动身离开,前往学府。

诺多兰伤心挽留,却留不住盛怒之下费雅纳罗的脚步。分别后,诺多兰再未收到费雅纳罗一封信件,而英格威隆的追求却愈发热烈。尽管诺多兰从未表明过心意,很快,城中已开始散播诺多兰与英格威隆即将订婚的传言。

这传言在不久后,终于传到费雅纳罗耳中。他心中既恨又怒,恨自己为何没在诺多兰身边长留,挡下一切意图侵占自己珍宝之人,更怒诺多兰抛弃他们的约定,径自与他人双宿双飞。这在气性高傲的费雅纳罗看来,是世间难容的耻辱。

于是他写下一封长信,嘱咐信差务必亲手送至诺多兰手中。信差走后,诺多兰急急拆开翘首以待的书信,读后心痛如绞,竟当即流下热泪。原来那是封诀别之信,费雅纳罗以平静冷淡的笔调,贺祝他与英格威隆的婚姻,更宣示自己在求学时已找到一生所爱之人,今后将自寻生活,无论生老病死,都与诺多兰再无瓜葛。

诺多兰于哀怨之中,一病不起。英格威隆更是于此间,伴他身侧,悉心照顾,诺多兰对他却只剩客气,再无往日一分亲昵。终至有一天,在一番长谈之后,不知英格威隆知悉了什么消息,只沉默地离去,再不回返。除此之外,往日相好,更无一人前来探望。

诺多兰病情恶化,竟至危及生死的地步。弥留之际,他只含着泪,求身边人替他寻找失去音讯已久的费雅纳罗,只求死前再见一眼自己一生挚爱的孩子与爱人。

可惜,当费雅纳罗终于得知噩耗,急急归返,诺多兰已是香消玉殒,正在他抵达的一天前。费雅纳罗眼前一黑,竟直直昏倒在地,等他醒来,只匍匐行至诺多兰床前,握住他冰凉手掌,泣下如雨,任凭身边人自劝慰至拉拽,不肯挪动一寸,直至昏昏睡去。

诺多兰下葬那天,天色灰白,紧接着降下骤雨。人们沉默着来,又沉默着去,只有费雅纳罗·库茹芬威始终站在石碑之前,看坟上逐渐堆积起一朵朵的洁白茶花,凝结雨珠似情人的热泪。待到天色黑透,远处房屋中的暖灯都已熄灭,他终于俯下身,亲吻了冰冷的石碑,随即蹒跚离去。

Insatiable Youth | 纵情年少

原作者:PanthaPrincess【AO3】
原文链接:
https://archiveofourown.org/works/13882731
翻译:Lemyamacil(已授权)


分级:含有露骨情节
原作:精灵宝钻
配对:费艾诺/迈兹洛斯/玛格洛尔/凯勒巩/卡兰希尔/库茹芬
梗概:少年库茹芬深陷于难平的欲壑之中,但宠爱着他的家人们反倒为此欣喜若狂。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脱下肩上的厚重礼服,绕过门径,终于发现了那诱人声音的源头。他的父亲坐在宽大的床上,靠着一大堆枕头,马裤自腿根拉下了一小段,库茹芬威正浑身赤裸地坐在他的大腿上,紧紧依偎着费雅纳罗的胸膛,脸埋在年长精灵的颈侧。费雅纳罗正安慰地抚摸着他的后背,在儿子耳边轻声低语,一边不紧不慢地律动着。

迈提莫把他的外袍搭在最近的椅子上,越过弟弟的背脊和父亲对视,脸上展露出微笑。

“真是出人意料。”他说道,跨步来到属于自己的床边,倾下身子,在费雅纳罗的唇边厮磨着留下了一个吻。

“藏书室的事安排得怎么样了?都完成得差不多了吗?”费雅纳罗泰然自若地问道,就好像现在把阴茎埋在儿子屁股里的不是他一样。

“完成了一些,虽说没有达到我的预期,但也足够了,”迈提莫漫不经心地回答着,转而将注意力移到了小库茹芬威身上。

“再说了,说这些有什么用呢?我还以为我至少有时间洗个澡,结果你们在这里吓了我一大跳。”他笑着,一边哄诱着让库茹芬威的脑袋从父亲的颈窝里抬起,在他微张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Curvo今天有点饥渴,”费雅纳罗的语气中带着宠溺,“他几乎是在作坊里磨蹭我的腿,这下好了,我们只好到这里来等你帮忙。”

“看来反倒是我来得不够及时。”看到库茹芬威的脸,本来微笑着的迈提莫露出了难色。年少的精灵面颊通红,气喘吁吁,一下又一下坐上费雅纳罗的鸡巴,但他的下唇已经开始颤抖,充满欲望的眼神透露出不加掩饰的难过。

“怎么了,Curvo,嗯?是什么让你这么难受?”迈提莫的手拢上小精灵的脸颊。
“我……我只是想……我想要……”他结结巴巴地说,乞求地抬头看向他的哥哥。

库茹芬威成年才刚刚不到两年的时间,他仍然身陷于在强烈的需求和欲望中,却总是因为没法恰当地表达出自己的感受而失落,很明显,此刻他正被熟悉的困境纠缠着。

迈蒂莫将他的黑发从汗湿的前额上捋开,“嘘,小家伙,”他低声说,“没事的。我们会好好照顾你的。”

他又吻了他一下,然后捋了捋他的辫子,那长长的发辫从脊背一直垂到父亲胸前。
“先交由爸爸的阴茎来满足你吧,我换身衣服,把其他人叫过来。”

费雅纳罗朝他感激地笑了一下,然后用强壮的双手捧起库茹芬威的臀部,引着他慢慢起身,再迅速落回,粗长贯穿了他,原先他只是坐到最深处,小幅地磨蹭着,直到父亲引导着他快速地上下起伏。

库茹芬威呜咽着,声音闷闷地压在他父亲的脖子边,努力跟上节奏,运用大腿的力量起起落落。

“我觉得他需要被我们所有人操上一遍。”费雅纳罗喘着粗气,艰难地朝迈提莫说道。他的长子看向这一幕,眼睛难以离开他们结合的地方。他愿意花一整天观赏这对父子做爱。他们是如此相像——尽管库茹芬威的身体还处于青春期——以至于眼前的景象构成了一副极致色情的画面。这也让迈蒂莫更为期待双胞胎成年的那一天。即使距离那时只剩下短短几年的时间,等待总还是令人煎熬。在深夜密聊时幻想这两个双胞胎在床上缠绵的画面,都能让费诺家的兄弟们不由得硬起来,尤其当大家都知道,皮提雅芬威和泰路芬威间已经秘密地确立了情人关系。但是现在,他必须先专注解决库茹芬威迫切的需求。

“完全可以。”他笑着赞同道,脱下了他外出的衣服,快速换上了宽松的里衣和柔软的打底裤。

“他就像一只发情的兽类。”费雅纳罗说着,听到这话库茹芬威难耐地收紧了穴道,迫使他不由得呻吟着闭了嘴。“我几乎不需要怎么扩张就能插进来,他饥渴到穴口都自己张开了。”他一下下向上用力操干自己颤抖的儿子,作为句子的停顿。

想象着那幅画面,迈提莫呻吟了一声,走过来坐在床沿上,紧挨着他的父亲。他将手伸出,放在那着了迷地上下起伏的精灵背上,止住了他的动作,接着伸出手指,在库茹芬威被撑开的穴口轻轻摩挲,这一举动引得父子俩都高声呻吟起来。他用食指在边缘试探着,随即插进了那条又紧又弹的穴道。库茹芬威轻易地接受了他的闯入,翕张着穴口向下坐去,想要吃下更多。迈提莫的手指在里头搅动,抚慰父亲的阴茎,也测试库茹芬威的紧实度。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中带着欣赏和逐渐升腾的性欲。他将手指拔出,站起身,亲了亲库茹芬威的脸颊。

“继续,小家伙,在我和哥哥们回来之前,让阿塔高潮。”

库茹芬威拾回了劲头,迈提莫回身关上门,向厅中走去时,他清楚地听到父亲释放的呻吟声。


当迈提莫急匆匆地拉着玛卡劳瑞、提耶科莫和卡尼斯提尔回来时,库茹芬威和费雅纳罗正面对着躺在床上,四肢随意舒展。先前为了脱掉自己的衣服,费雅纳罗已经将自己从儿子体内拔了出来,现在这对情人正懒洋洋地接吻,他们裸露的漂亮躯体展现在大家眼前。

库茹芬威揉捏着他父亲的乳尖,它们在他手下逐渐变硬勃起,与此同时,费雅纳罗的手指也逗弄着他的后穴。当四个兄弟走近时,他抓住库茹芬威的大腿,将它托起,使它勾上自己的身体,向他们展示他是如何玩弄自己最爱的儿子的。他的三根指头在库茹芬威的穴眼里来回抽插,穴口处润滑剂和精液晶莹发亮,他将手指完全抽出,逗弄那些褶皱,接着又全根没入。

急不可耐地,几个兄弟们脱下衣服,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爬上床。提耶科莫躺在库茹芬威身后,手臂以保护的姿态搂住他的腰,在他的脖颈上亲吻吮吸着。

“我们听说你需要帮助,亲爱的,”他附身耳语,低下头去触摸他们父亲的手指抽插的地方,“你要我们做什么?”

库茹芬威从费雅纳罗的吻中挣脱出来,喘着粗气,从嗓眼里挤出话语,“带我去,Turco。然后是Moryo、迈提莫和玛卡劳瑞。让我被填满。”当费雅纳罗按上了深处的敏感点,他的乞求变成了呻吟。

“荣幸之至。”提耶科莫咧嘴一笑,对同样躺在床上的兄弟们抛了个眼神;迈提莫从背后搂住费雅纳罗,玛卡劳瑞和卡尼斯提尔则坐在床头的高处,慢慢地亲吻和抚摸着,让彼此硬起来。

提耶科莫将渗出前液的冠头在父亲的手指上摩挲,催促费雅纳罗将手指从中抽出,伴随着黏稠水液“啵”的一声。他握住提耶科莫的阴茎,把它引向库茹芬威松软的小洞,推了进去。他的手在那里停留了一会儿,感受儿子被插入的硬物缓缓撑开。

库茹芬威闭上眼睛,呻吟中带着陶醉,向后迎合哥哥一下比一下快的插入。看着面前欢愉的景象,费雅纳罗的笑带着暖意,他的心被无比的爱填满。能够与他最珍贵的造物毫无隔阂地分享彼此,能够被他的儿子们围绕身侧,看他们彼此做爱,对他而言何其有幸。

他张嘴吻了吻库茹芬威,让他的舌头伸进来,同他纠缠,一吻终了,他问道:“现在好些了吗,嗯?”
库茹芬威点点头,咬着嘴唇,合上颤抖的眼睑,提耶科莫找到了他甜蜜的那点,正狠狠地顶弄着。

看着他放荡的孩子,费雅纳罗轻笑着,随即把注意力转向了迈提莫,看弟弟们做爱的同时,迈提莫也一直在用阴茎摩擦他的臀瓣。费雅纳罗张开胳膊搂住他,将他拽入一个热情的吻,他的阴茎已然再度兴奋,引诱摩擦着儿子逐渐硬起的性器。

迈提莫的手向他们两人之间伸去,同时握住了两根性器,用拇指摩挲着马眼,令滑液沿着柱身流下。他挤压顶端,向前戳刺,同时用唇舌吞下费雅纳罗含糊的呻吟。

在他们周围,洋溢着色情的嘈杂声和欲爱的气息。费雅纳罗打破了这一吻,向上望去,循着湿漉漉的水液声,他看见玛卡劳瑞的头埋在卡尼斯提尔的胯部,任由弟弟用有力的阴茎操他的喉咙。卡尼斯提尔已经满脸通红、汗流浃背,喃喃地说着一些情话,乌黑的发丝笼在玛卡劳瑞身上。

在他们身后,提耶科莫已经接近顶点,他的囊袋撞击库茹芬威腿根的节奏越来越快。库茹芬威大声啜泣着,乞求他的哥哥再用力一些、再快一些,射在他的深处。费雅纳罗和迈提莫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

“你还记得你欲求不满的那个时候吗?我每天至少要带你去两次,有时候甚至更多。”他顺着迈提莫拢住他阴茎的手心抽动着。
“我现在也一样,不是吗?”迈提莫笑着,手绕到父亲后方,触碰他穴口的褶皱。“不一样的是,现在有更多的精灵陪着我们一起放纵,”他低声情色地说道,低下头去舔舐费雅纳罗被亲得发肿的嘴唇。
“不久之后,又会有两个加入我们。”他回答道,由此唤起的念头,令迈提莫禁不住从喉头发出咕噜声。

就在这时,提耶科莫发出一声野性的吼叫,所有人都转过身来,看着他最后一次猛地向前耸动臀部,将自己深深地埋在身下的精灵体内,颤抖着释放了出来。库茹芬威哽咽了一声,眼睛大睁,着了魔一般,还竭力将臀部向身后的哥哥撞去。提耶科莫精疲力尽地倒在了他背上,而库茹芬威仍在他软下来的阴茎上操着自己,发出绝望的啜泣声。

费雅纳罗和迈提莫迅速赶来,将他从这境况中解救出来。费雅纳罗环抱住库茹芬威,托到自己身上,又将他传递到大哥的臂弯里。
“嘘,没事的,小家伙。我在这儿。”迈提莫低声说,扶起阴茎,径直插入弟弟欲求不满的穴道中,这口穴含着费雅纳罗和提耶科莫的精液,已经被充分地扩张好,湿滑得让人难捱。

另一边,提耶科莫欣然接受了卡尼斯提尔的求爱,后者刚刚才在玛卡劳瑞的嘴里释放过一次。卡尼斯提尔在他旁边侧躺下来,与他那浑身酥软的兄弟彼此头对着下身,去舔弄他的阴茎。他的舌头轻柔地弹动敏感的肉柱,舌尖探进包皮下舔舐,将剩余的精液裹挟殆尽。提耶科莫逐渐从高潮的余波中恢复过来,也给予他相应的报答,兄弟两人取悦着彼此,吮吸对方的性器直至它们由柔软变得坚硬。

此时玛卡劳瑞早已爬上了他父亲的身体,伏身封住父亲的嘴唇,将卡尼斯提尔的精液渡到父亲口中。费雅纳罗伸出舌头,勾出那些美味的液体,又把儿子的舌头引入自己口中,唇舌交缠间一同分享这份赐礼。

在他一旁,迈提莫正操干着库茹芬威,他们面对着费雅纳罗和玛卡劳瑞,看两人缠绵地接吻。迈提莫的顶弄短促而激烈,一下又一下戳刺着库茹芬威的前列腺,他知道这个年少的精灵很快就要到达高潮,因为他与提耶科莫在一起的时候一直在竭力推迟自己的释放。

“看看他们,Curvo,”迈提莫在他的耳边喘息,“他们分享Moryo的精液的样子是不是美极了?”
库茹芬威情不自禁地呜咽,眼神顺着那滴珍珠色的液体而下,看它从那二人炽热的吻之中逃离、滑落。他手指颤抖,够向沿费雅纳罗的脸颊流下的液滴,将它勾起来,含吮着吃下。

迈提莫看着这一幕,闷哼了一声,更加用力地挺动起臀部,“味道好吗?”他粗声问道,声音里满是狂放的情欲。没等回答,他就接了下去,“我要射在你里面,我漂亮的小东西,然后用手指把它们弄出来统统喂给你。”他恶狠狠地说道,指甲深陷在库茹芬威的臀肉里,开始临近释放边缘的冲刺。

那些肮脏的话已经足以让库茹芬威崩溃。年轻的精灵浑身紧绷,没被触碰就攀上了高潮,一股股滚烫的精液抛射在床单和父亲的屁股上。
“好孩子。”迈提莫表扬道,在弟弟颤抖的侧腰上下爱抚着,陶醉地感受甬道有节奏的痉挛,随即也屈服在快感之下,释放在了里面。

小心翼翼地,迈提莫将自己拔了出来,将库茹芬威背朝下翻了过来,覆上自己的身体,温柔地吻了吻他那柔软的嘴唇。库茹芬威虚弱地用手臂环上他的背,仿佛自己要飘走了一般,紧紧攀附着哥哥坚实的重量。

他感受到费雅纳罗从右边亲上他的脸颊,用嘴唇擦去欢愉的泪水。
“做得很好,亲爱的。”他低语,又转回头去,接着用手指为玛卡劳瑞扩张,以使他能够吞下自己的硕大。

恢复了一点精力,迈提莫跪坐起来,抬起库茹芬威的大腿压上身子,展得大开,露出他那被完全操开了的粉色洞口。内射了三次积存下来的精液已经溢出,迈提莫探身向前,舔掉流下来的液滴。他用大拇指摩挲穴口抽动的肌肉,感受库茹芬威的推挤,更多的精液被迫使着流泻而出,迈提莫贪婪地将它们吮去。

迈提莫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一边惊叹着,将两根手指插入穴口,制造出一种悦耳的湿黏的声音。库茹芬威发出柔软的呻吟声,紧闭起双眼,嘴唇大张开来。
“你今天可真是个欲求不满的小东西,不是吗,亲爱的?”迈蒂莫甜蜜地说着,抽出他的手指——那上面滴落下牛奶般的液体——缓慢地,享受库茹芬威的穴口吞吃手指的感觉。

他趴回弟弟身上,用手指裹挟着淫液带到他嘴边。他勾勒过丰满的唇廓,愉悦地看着粉色的小小舌尖探出、品尝味道。库茹芬威发出呜咽,唇舌寻求着更多,但迈提莫恶作剧地将指尖挪到恰好够不着的地方。

“别这么狠心,Nelyo。”费雅纳罗在他们一旁高声说,他的声音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他正向上操干着玛卡劳瑞,后者瘫软在他的胸前,享受着快感。

“对不起,阿塔,”迈提莫说,又转向库茹芬威,“对不起,小家伙。”他轻声呢喃,亲吻他的脸颊,任由库茹芬威呻吟着,吮吸他手指上来自父亲和哥哥们的混合味道。

“更多,”他吐出那些手指,气喘吁吁地说,“我还想要更多。”
迈提莫低声咒骂。

于是,在相当一段时间里,费雅纳罗的长子将手指轻缓探进幼弟的体内,再将掏出的精液喂给那来回蹭动的精灵,看他把手指舔干净,感受他的勃起再一次顶上臀部。

终于,他们头顶的床沉了下去,两兄弟抬起头,看见卡尼斯提尔坐在他们头侧。
“我现在就想操你,弟弟。”他渴求地说道,他勃起的柱身通红,被提耶科莫的口水濡湿。

库茹芬威点点头,给了迈提莫一个一触即逝的吻,然后往床头爬去,跨坐在卡尼斯提尔身上。年长精灵的手在库茹芬威身侧上下游走,又拧上他的乳头,与此同时库茹芬威轻松地将他的阴茎纳入了自己体内。

“一如啊,你都已经这么湿了,Curvo。”卡尼斯蒂尔呻吟着,往上挺动着,迎合他弟弟向下的递送。

库茹芬威被逗乐了,故作羞怯地笑了笑,说,“是的,我可爱的Moryo,”他弯下腰去舔舐卡尼斯提尔的嘴,“我需要你让它变得更湿。”他对着哥哥的嘴唇悄声说,后穴挤压着体内的阴茎,展现他的渴望。

与此同时,玛卡劳瑞瘫倒在费雅纳罗宽阔的胸膛上,被纯粹的极乐所淹没。他轻柔地在费雅纳罗颈侧吮出一枚吻痕,而费雅纳罗正毫无保留地向上用力操进他的身体,几乎每次插入都摩擦过他的敏感点。为了让这无与伦比的感受再度加深,提耶科莫来到这对情人身后,时而含吮父亲的阴囊,时而用舌头逗弄他们的连接处,惊叹他父亲撑开哥哥穴口的样子,同时撸动自己的阴茎。

玛卡劳瑞不住地念叨着“阿塔,阿塔,阿塔”,费雅纳罗的每一下插入都引出他的一声浪叫。
“唱出来吧,我美丽的夜莺,”费雅纳罗在他的耳边呢喃,舌头舔弄敏感的耳朵尖,“但是先别高潮,我想要看你操Curvo。”

玛卡劳瑞在沮丧和欲望中低吼,但还是收紧自己的穴道,促使他在自己失去控制破坏计划之前赶紧射出来。

值得庆幸的是,迈提莫选择在这个时候将提耶科莫拉开,停下他挑逗刺激玛卡劳瑞穴口的动作,把他推倒在床上,吞下了他的阴茎。他的两颊吮到微微凹下,热情地吸咂,又时而注视着提耶科莫的脸,时而看向床头,卡尼斯提尔正咄咄逼人地把库茹芬威举在他们面前操干。

房间里充斥着各种诱人的声音:肉体撞击的清脆声音,吱咕作响的水声,和响亮的、呼吸沉重的呻吟声,因为这个家庭彻头彻尾地爱着彼此中的每一个。仿佛在互相怂恿一般,卡尼斯提尔和费雅纳罗哼喘的声音逐渐呼应,各自伴侣的行动和对方发出的声音,令性欲再度攀升。最后,费雅纳罗哀号着,深深地埋进了玛卡劳瑞的体内,这引发了一串连锁反应,卡尼斯提尔释放在库茹芬威的体内,而提耶科莫则一滴都不剩地灌注在迈提莫渴求的嘴里。

疯狂的性事过后,大家大多都餍足而疲累地躺了下来,但库茹芬威仍然软绵绵地沉浸在情潮中,为仍无法满足的欲望感到痛苦。玛卡劳瑞浑身瘫软,覆盖在气喘吁吁的父亲身上。他向那里爬去,攀附上他们的身体。
“阿塔。”他嗫嚅着,伏身依偎在父亲的肩膀上。

费雅纳罗抬起手臂环抱住库茹芬威,抚摸他的头,眼睛闭着。“哎,我的宝贝。”他漫不经心地说,用手指按揉他的头皮。
“我还想要更多,阿塔。”库茹芬威悄声地说,好像他不想让其他人听到似的。
费雅纳罗哈哈地笑着,转身看向他的儿子,他满脸通红,身上布满了吻痕,但眼睛里仍然充盈着放荡的欲望。

他倾身轻轻地吻他,“我的小娼妇。”他说,声音夹杂着玩味、骄傲和爱意。费雅纳罗把正漫无目的地舔舐他的乳头的玛卡劳瑞唤起。“是时候给Curvo帮助了,亲爱的。”他低声说,抚上笼罩在他儿子脸侧黑曜石般的秀发。

玛卡劳瑞满意地哼着歌,然后上前去,吻向父亲,又吻了吻库茹芬威。

“四肢着地,小家伙。”他说着,调笑地拍了拍库茹芬威的屁股,那年少的精灵正向他的位置爬去。“到中间去,让其他人都能看到。”

家庭成员们围在一起,选择各种好的视角来度过这场狂欢的最后一个环节。
迈提莫和费雅纳罗在床头相互依偎,从这里可以看到库茹芬威的后背,卡尼斯提尔懒洋洋地坐在一旁玩弄着自己的乳头,提耶科莫坐在库茹芬威头侧,方便自己随时伸手安抚他。

玛卡劳瑞来到他身后,充满爱意地抚过他的臀瓣,半是疏解半是虔诚。他极其温柔地分开那两瓣臀肉,露出他湿润敏感、因为先前的使用而微张的穴口。玛卡劳瑞向前倾身,往上吹了阵凉风,微笑着看它一张一合地勾引他,乞求被再次填满。
“你确定还要吗,Curvo?这里看起来有点使用过度了。”他问道。他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他的弟弟,即使是在无意间。

但库茹芬威心意坚决。他扭动屁股引诱他,央求道: “求你了,Cáno,再来一次,我想要你。”

玛卡劳瑞在两个臀瓣上分别亲了一下,说:“好吧,小家伙,如你所愿。”
他用两个拇指抚弄着那仍微微颤抖的小穴,轻轻触碰哄诱它们张开,而后将两根手指都埋了进去,掰开穴口。随着库茹芬威被撑开,一股股的精液流出了更多,玛卡劳瑞抓住机会舔了进去,有力的舌头在弟弟体内摇摆。

他慢条斯理地玩弄着库茹芬威的后穴,含舔穴口的边缘,用舌头来回抽插,又将可观的费诺里安的混合精液小心地吮了出来,直到库茹芬威将头埋在床单里抽泣着,用手肘支撑起身子为哥哥送上自己。提耶科莫与他五指交扣,另一只手抚摸着他的黑发,试图安抚自己焦渴的兄弟。

终于,玛卡劳瑞给了他的小洞最后一记舔舐,将它清理干净,扶着自己勃起的性器,头部对准位置,径直推了进去。库茹芬威大声窒息般地哭叫起来,往后耸动着,任性地用玛卡劳瑞的阴茎操着自己。

经过如此漫长刺激的前戏,他们没过多久就临近了顶峰。等玛卡劳瑞感受到高潮的第一波震荡,他伸出手去抚慰他弟弟那不断渗出情液的阴茎。不用五六次的工夫,库茹芬威便射在了床上,玛卡劳瑞紧随其后,令自己的精液汇入弟弟体内的积存中。

伴随着一声动听的水泡声,玛卡劳瑞将自己从中拔出,库茹芬威一下瘫倒在床上,躺在他自己酿成的一片狼藉之中。提耶科莫将他抱在臂弯中,拉拽到父亲身边,玛卡劳瑞向迈提莫那边偎依。卡尼斯提尔也加入了他们,紧随在提耶科莫后边,精灵们沉浸在平静的遐想中。

费雅纳罗低头看向他那汗津津的、终于餍足的儿子,吻了吻他的额头,年轻的精灵用满载崇敬之情的大眼睛看向他。

“终于满意了,小家伙?”他亲切地问。

库茹芬威露出了微笑:“是的,阿塔……至少现在。”

王之剑 | The King’s Sword

那一日是漫长历史中独属于黑暗的一日。阿尔达迎来了无尽的、不可复原的伤毁。于广袤的中洲,暗影在草木、鸟兽与具备灵智的昆迪身上,一切归属大地、流水与天空的生灵心中,布下了无法驱散的阴霾。他们惊恐地发现,西方圣地处隐约泛出的光辉消逝了,星辰的光辉随之暗沉,山川的形貌发生了改变,浓烟自安格班的废墟再度倾泻而出。

而在曾经不蒙硝尘的福乐之地,这黑暗带来的变化更为剧烈、更为悲伤。为阿门洲带来美丽与光华的圣树因魔物的玷污而死去,这片曾经充满欢欣的土地从此失去了最美的光华。它们的缔造者雅凡娜为之哀悼,涅娜在树下哭泣,圣洁的泪水汇入毫无生机的焦土之中。

在阿门洲所有同样因之心伤悲泣的埃尔达中,诺多一族的苦痛尤甚,他们在同一天失去了他们深爱的王。诺多的王芬威站在佛米诺斯的要塞前,持剑顽抗那强大的黑暗爱努米尔寇,然而他仍陨落,鲜血抛洒在阿门洲的大地上。他的头颅被残忍地击碎,王剑受炽热的炙烤,扭曲消解为一团废铁。他残破的身躯和宝剑由神王的大鹰协力带回了提力安城。那时提力安的白色墙垣暗淡,笑语不再于街道或宅院中响起。当死亡尚不为埃尔达所熟知,他的逝去在每个诺多的内心深处烙上了难以磨灭的疮痕。

据身在塔尼魁提尔的诺多所述,噩耗传出的当下,王的长子费艾诺情态悲愤欲绝,他双目通红,以手直指在座众神,又转向东方遥远的黑色天空,口出最狠毒的诅咒,语调高亢破碎几近疯狂,随后他转身,投入无人可寻的黑暗之中。然而他失态下的一番恶言在当时并未被视作忤逆,因在场的众人都深深体察到他心中哀恨,比这场灾难中所有的受害者都要浓烈。在阿门洲尚受圣辉庇佑的年代,仅有的两次死亡正降临在这个埃尔达的母亲与父亲身上。

那之后芬威王的遗体被其余的家眷与族人妥善地安置,在七天后他们要将他收殓。他们用洁白的亚麻布遮住他的身体和惨烈的遗容,令他暂驻在罗瑞恩繁花丛生的秘园之中。曾几何时,他的首任妻子、费艾诺的生身母亲弥瑞尔,恰在同一棵树下长睡。梦神的花园中他无声地安息,王的长剑陈于身侧,一束雪白的栀子花安放胸口。微风拂动成林的花树,紫丁香自叶间轻旋飘飞,朵朵散落在地面与石床上。

费艾诺就是在这时,悄然折返回众神之城维尔玛。他身着一袭纯黑的斗篷,只身穿行过幽暗的路程,最终来到空无一人的罗瑞恩。梦境之神令此地来去自由,为了前来悼念王的诺多族人。费艾诺何尝不是因这样的理由而来?他的面庞深深掩藏在黑色兜帽之下,在微末的光照下难以看清,若非不具备高大光辉的神躯,他看着与那沉默冷酷的曼督斯似乎别无二致。

他走近父亲的遗体,摘下自己的兜帽,轻轻掀开遮盖面容的布料,只消一眼,泪水便夺眶而出。他将缟布掩回,伫立良久,忍不住趴在父亲冰冷的残躯之上,失声痛哭道:“多么残酷的现实,多么无情的诀别!新燕归来,旧燕儿仍在廊下的旧巢栖居;我却已经永远找不回我的父亲。”而后他再说不出别的话语。罗瑞林湖中央,埃丝缇温柔的歌声不再,在遍地伤痛的日子里,她鲜少回归自己在罗瑞恩的居所。于是这里的草木静默,只有夜莺凄凉的清啼自远处树梢传来。

他无声地抽泣着、摸索着,隔着亚麻布覆上父亲的手,这双手曾将他抱起,漫步提力安王宫的游廊;也曾和他一同握着笔,教他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姓名。也正是这双手,高举王之剑,至死守在他的宝藏之前。即便如此,因着那“黑暗的暴君”魔苟斯·包格力尔的残忍罪行,因着掌管此地的众维拉的失职与纵容,他还是失去了他视若生命的珍宝。

在失却光辉轮转的维林诺,分辨时间变得殊为困难。许久之后他沉默着起身,纷扬堆积的花瓣自他衣领处滑落。泪水已经被眼中的火焰蒸干,悲痛在年轻的埃尔达心中转化为更为偏执而强烈的念头。命运的定音一锤终于重重落下,他心头的愤怒与野心从未如此刻一般熊熊燃烧,黑暗中他目光如炬,直直穿过迷雾,洞察了他与他的族类将奔赴的方向。他最后一次将手伸向父亲的脸庞,摸索那不成原样的破碎轮廓,接着拾起了一旁损毁的王之剑,不再回头。天底下,只有费艾诺有能力将其复原,而他亦将代替自己的父亲,拾起引领族人的权柄,如今没有任何力量能将他拘束。

他无视了放逐出城的禁令,独自回到了提力安空寂的王宫,在王的居室里找到了他父亲曾抛掷的王冠。三天三夜里他不眠不休,于少时的锻造室中,他将王剑熔铸,铜铁化为削金的刃锋,金银铸作镌花的剑柄。旧剑上缀成星串的红蓝宝石被他取下,一颗又一颗镶嵌于金色的王冠之上。炉火辉映下,宝石表面跳动着灼灼华彩。

微光中他披上自己的铠甲,在无人之处为自己加冕,那顶光华夺目的王冠重归暗色的长发之上。他左手举起燃烧的火炬,右手执新铸的王剑,迈出王宫的雄伟大门,鲜红的披风在他身后拖曳。提力安的居民听见铁足落地的声音,惊异地出门察看,发现他们的长王子出现在城中,高大俊美,面色沉郁,唯独眼中投出锐利无匹的光芒,周身仿佛有无形的烈火环绕。他就这样沉默地穿过王城的大街小巷,很快越来越多的人群手持火把,跟随在他的身后。

他将他们引领回王宫前的高庭之上,从高处俯瞰下去,诺多族人的火把星布于街道和台阶之上,沿图娜山的山势蔓延,其盛况宛若一片红色银河。但没有一个人出声,火光在他们眼眸中留下亮点,他们齐齐看向费艾诺,等候他的发言。

终于,他开口,声音激越洪亮,每一个在场者都只觉如雷贯耳:“众位罹受伤悲的亲族们,死去的芬威王的子民!我将你们召集在此,是为了宣读诺多的族人在黑暗中将赴的命运,为了复苏你们心中为泪水浇熄的火焰。天地陷入混沌,魔影盘桓在遥远的中洲大地上。我们的血仇无人能报,我们的珍宝无人能偿,唯有战火,唯有鲜血,唯有我们手中的长剑!”

他将王之剑高高举起,那柄被摧折的剑此时焕然生辉,有如绝望下的神迹一般,哪怕时隔漫长的纪元和生死的消磨,仍深深镌刻于在场的诺多心中。

-完-

成人礼 | The Bar Mitzvah

他赤着脚,穿过提力安城王宫白色的走廊。趁着夜色,他所着的一身华丽礼袍便不会过分地引人注目。那服饰长长的红色披风一路垂曳在地,微光下会折射出精细纺织出的丝绒的光芒。披风的系带环绕在胸前,两头缀着同色的珠子,挂着流苏。内着整体蓝色,自襟部至下摆绣着金边,图样繁复的金属雕饰,被打造得极薄极轻便,镶在袖口与领口,使它们挺括。这身礼服华美厚重,稍稍掩饰了瘦削的身形,却并未耽误前行的速度。他步伐紧促,却悄无声息,以致当他已从主殿的白色台阶一路走下,经过王庭正中的喷泉,如一个亮眼的幽灵般步入了左侧的宫殿时,都还没有一个人发觉他的行动。

走廊上空无一人。这并非是一件奇怪的事。若是费雅纳罗留在提力安过夜,他会早早遣散自己院中所有的宫人。在劳瑞林的光辉沉没、泰尔佩瑞安被唤醒之后,独自坐在庭院之中,整理心中的想法与思绪,或者待在作坊里,忙着铸造与琢磨。很少有人被允许打扰他的工作。但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他这么想着,也许费雅纳罗并不是那么渴盼着孤独。

他悄声地穿过庭院,又经过作坊的门口,却没有看到那个人影。于是他向宫殿最深处、费雅纳罗的寝处走去。

在过去那些较为和乐的日子里,他会怀抱着费雅纳罗四处游逛。他的孩子对一切都是那么的好奇,他会忍不住从拥住他的臂弯中伸出手,去触碰榉树的枝条和冬青的红色果实;他更钟爱那些人工的美丽造物,想要去观察那些雕琢在宫廷廊柱上端众爱努的造像,或是喷泉涌动的泉眼的构造。当他只比石砌的池壁高上几寸的时候,他便攀上去,然后整个人栽进了池水中——那一次真是叫他心惊胆战,虽说池水的深度还不至于淹没一个正在抽条的男童。他将费雅纳罗捞起,亲自为他擦干了头发和身子,告诫他,王子与顽童的身份并不能相互匹配。可也正是那次经历,叫他自己深深领悟到,搪塞费雅纳罗的好奇心是一种愚行。

他带着怀念,指尖抚过门廊一侧的花纹。当年他将这里的一切交由费雅纳罗亲自设计,于是这样一个极尽巧思的作品呈现在了他人面前。他不满足于宫廷其他建筑中那些循规蹈矩的纹饰图样,但又不愿用五彩斑斓的材料破坏提力安王宫建筑纯白的和谐。于是他将门廊的栏杆镂空作一种不齐整的架构,蜿蜒交错如同藤蔓,又在另一侧墙面上以浮雕相呼应。金银双树照耀大地的角度是不同的,当双圣树中的某一棵将光投射进来,栏杆的影子与墙面的浮雕,在白天与黑夜构成不一样的图景。劳瑞林盛放时,影中的马群仿佛在金色的天幕下奔腾;当泰尔佩瑞安的银光降临,波涛滚滚的海面在墙面焕着银芒。光与影交织在白色的墙面与栏柱之间,成就了纷繁的图景。

当他第一次见到这份杰作,无需埃尔达天赋的预知来昭示,他便已经明白,他尚未成年的长子注定成为埃尔达之中技艺与巧思最高绝的那一个。毋庸置疑,他的名字将与传奇不朽的造物紧紧牵连。

想到这儿,他在欣慰与惆怅间叹了口气。跨过今晚之后,他便再不是个未成熟的孩童。他将是埃尔达中首屈一指的智者,将要成为一个伟大的王与受人铭刻之人。但对芬威来说,他永远只是自己的孩子。他终于来到了费雅纳罗卧室的门前。门缝中并没有光透出。他轻轻叩了叩门,温和地唤他的父名:“库茹芬威?”

门中没有动静。

他双手将那扇门推开。费雅纳罗就背对着门躺在那里,蜷缩在床帏的黑暗之中,远离光芒的笼罩。他尚且年轻,身量才刚刚长开,乌黑的直发披散开,姿态如同一只受伤的幼兽。他身侧的床头,整齐叠放着一套崭新的礼服,是前不久织娘们新为他制作的,采用了一些提力安城新流行的花纹,但整体还是王室所用的式样,在红披风背后,用金线绣着一颗八芒星。

房中一股浓郁的熏香气味扑面而来。一刹那,他闻到天竺葵的甘美,紧接着的是乳香,神圣、静默,弥漫在室中,教他一瞬间想起塔尼魁提尔山顶、曼威的殿堂中,浅薄的气味绵延不绝。相较之下,面前这气味更加浓郁,于闭室中沉淀已久,也更加缱绻。照礼法,这些都须在典礼前夜做的。但他隐约嗅见掩藏其下的,是洛尔罗提[1]清幽微苦的花香。这花儿,只生长在伊尔牟那百花盛开的庭院中。但梦境之主不许别人多采摘,因这清淡却悠长的花香,能使人滑落最深沉最无忧的梦中,而自这样的美梦中醒来的心痛,也比寻常时候要深。

芬威的心被乱麻般的思绪占着。他一时想将自己的孩子紧紧揽入怀中,告诉他,自己真切的陪伴将比任何幻梦都长久;一时又只想转身离去,将他彻底留在那个他所渴盼的美梦中去。是费雅纳罗,偷偷采摘了罗瑞恩花园之中的洛尔罗提,将它藏进典礼前夜焚烧整夜的熏香之中。依照埃尔达的习俗,他的成人礼前夜本该在母亲的彻夜陪伴中度过。而费雅纳罗唯一真正的母亲,自他出生不久后,已长睡于罗瑞恩的银柳树之下。她不会再归来了。

他独自将费雅纳罗抚育成人。他担当父亲的职责,教会他道理,传授他学识,规正他的言行,于他心中树立一定的权威;同时,他又如同母亲一般,关怀他,安抚他,宠爱他,费雅纳罗唯独在他这里汲取家庭的温情。他再娶之后,费雅纳罗疏远了他的家庭,不愿接纳新的母亲与弟妹,待在提力安王宫的时间寥寥无几。但他知道,无论身处何地,从事何事,费雅纳罗心中一直深深思念着他,因为他对费雅纳罗的思念同样一刻不曾消减,如火焰般延绵不息。

他伫立良久,终于走上前去,掀起薄薄的帘幕,附上他的耳边,并未称呼他的父名,而是轻轻唤出属于母亲的称谓:“费雅纳罗。”

他看见自己的孩子于睡梦中微一挣动,缓缓地转过身来,半梦半醒的双眼在看到他的脸的一刻睁大了,喃喃道:

“阿塔……您是由伊尔牟指派,经由洛尔罗提香气的接引,造访我梦境之中的吗?”

他并未承认,也未否认,只是温柔地说道:“在你成年的前夕我来到这里,为了陪伴你度过这难眠的一晚,我的孩子。”

今晚,就在今晚,你拥有我的一切,费雅纳罗。

他解开胸前披风的绳扣,那一席厚重的丝绒自他肩头滑落。指尖接着移上外衫那一串金属的排扣,而后是内衬,是下着,直到他身上所着只跟费雅纳罗一般少。他坐在床边,掀起薄被,将修长的身躯埋入松软的褥枕。一路上,一双脚在冰冷洁净的石铺上冻得冰凉,触碰到费雅纳罗的小腿,激起一阵寒意。

他将自己长子的头抱在胸前,叫自己的体温环绕他,指尖微微埋入一头柔顺乌黑的长发,轻轻摩挲。他没有说一句话,眼神越过费雅纳罗的头顶,聚焦在看不见的远方,仿佛望着一团迷雾中的回忆。费雅纳罗的鼻尖触碰到他单衣之间敞露出的胸膛。他被自己父亲的气味包裹着,如不记事前的某个夜里,没有点灯、没有窗棂的房间里,他的身躯渺小,心中空旷,每到那时他会听见房门开关的声音,紧接着一双温暖的大掌轻轻覆在他的头顶。许多夜晚他伴着这熟稔的气息入睡,仿佛枕进层层叠叠的棉。

一枚羽毛般的吻,轻缓地飘落在他的发旋上,接着柔软的嘴唇贴上他的前额,久违地,无声地。每当他陷入忧愁,他的父亲给他这样的安抚。他们的指节相交,两层衣物外是清晰的温度,只有这种时候,父亲树立的形象不再威严与庄重,在梦中,他幻想自己被无底线地纵容着。打碎了器皿,不会有人诘问;穿着无袖的常服参加维拉的大礼,也不会有人规劝。

静静地,他们依偎在一起。相当长的时间过去,他感受到搂抱他的身躯坐起,接着是床柜第一层被拉开的声音,那里装着费雅纳罗贴身的小物什。一阵翻找后,芬威取出了一个小巧的雕花盒。那是先前诺丹尼尔为他找的玫瑰霜,炉火熏燎下他的手时常开裂,它用来缓解这种不适。

他父亲重又回到他的被中,带进一阵不甚恼人的凉风。他接住父亲瘦削的腰,感受父亲的气息在他脸侧拂动。

第三个吻落在与他同样柔软的唇上。

费雅纳罗被这举动吓了一跳。但随即他迎合着,伸出舌尖,小心翼翼地探入。另一条舌耐心地引导着他,于口腔中勾缠,向对方索取涎液的交换。分开时唇畔拉开一条浓稠的银丝,他睁开眼,看到他父亲的眼眸在微薄的光下闪烁柔和的笑意。

“费雅纳罗。我最心爱的孩子。”父亲不常向他吐露心声,不像此刻这般,“如今你已长大成人。你所拥有的学识在埃尔达中首屈一指,你的巧艺只有奥力能够超越。我对你仍有劝谏与期望,但已不再出于教育者的义务,而是作为父亲由衷的关怀,在今夜,它们也不必被提起。就在今夜,忘却诺多的王权,忘却父亲的威严,这里只有亲密的年长者,予以你孤独夜晚的陪伴,我将教授你,在你成人前。最后一次。”

费雅纳罗的心在粘稠的睡意与恍惚的心绪间浮沉。他怔怔看着父亲的面庞,心头一瞬间涌起的是莫名的不舍,他一度以为自己失去辨别梦境与真实的能力,直到父亲的头钻进了被中,向下挪去。

“阿塔!”费雅纳罗发出一声惊呼,手指紧攥入芬威的黑发,但呼唤慢慢变成了压抑的呻吟。

唇舌经过时,他的周身与心中均一阵战栗。

他咬紧牙关,感受唾液慢慢濡湿阴茎表面,柔顺的发丝在他大腿内侧滑过。柱身被两片柔软的嘴唇包裹,而后是温顺的腔壁,直到舌尖触及他带着腥气的马眼,于冠状沟之间逡巡。快感几乎令人绝望地潮涌而上,叫他呼吸困难,心跳急促,仿佛溺水一般的症候。这不可能是真实的,费雅纳罗想,但他几乎可以想见,被衾之下服侍他的,生着一张他父亲的脸,那一张嘴可以吐出劝诫与关怀的话语,但它的触感与女人芳香湿软的双唇并无二致。

——这太过于荒唐了。

它缓慢又规律地吞吐着,令男性的性器在口中硬挺,清液自蕈头中流淌而出,他像吮吸清晨的花蜜一般将它舔舐而去。费雅纳罗的双手在乱发中收紧,脖颈屈出好看的一线。那冰凉的手指与温暖的肉腔致使他滑向疯狂的临界。在崩断之际,他腿根痉挛,喉中溢出声带摩擦嘶哑的低呼,那甜蜜的源头却在将将的一瞬离去了。

他大口喘息,勉力抬起头,通过朦胧的视线他看见他的阿塔从被中钻出,黑暗之中看不清身上人的神情,只有一只带着玫瑰蜜香的手,缓慢地、潮湿地搭在他的胸口。阿塔跨坐在他的大腿上,一点、一点,向前方挪去。

“不,阿塔,”这是不正当的,费雅纳罗脑子里胡乱想着,这样的行为连维拉亦不会容忍,“您不能这样。”他几乎是恳求着说,用他隐忍到嘶哑的声音。

“听话,费雅纳罗。”他的父亲依旧柔声而笃定地朝他说着,他仍旧硬挺的阴茎头部触到了父亲另一只手的手指,接着是已然松软湿滑的穴口,紧致的肉环箍住硕大的蕈头,吮咬着,约束着,向下落去。于他心中这过程无比难熬与漫长,但甚至在伸出的手碰到父亲腰际之前,那方浸满玫瑰气味的穴道很快就吞没了他。

费雅纳罗感到晕眩。他头脑所受的刺激,比过去所有时候加起来还要大。起先他含着憎恨想,这该是伊尔牟对他的戏弄,叫他看见自己亲生的父亲像女人一样骑在自己的阴茎上,可到后来,他开始害怕,害怕这一切出自内心油然的渴望。

他攥住了身下绒制的褥垫。快感令他无法忍受。每一次起伏,激得他胸口到下腹的皮肉不由自主地绷起。这太超过了。那一口穴温暖、黏湿,层层肉襞缩起,又被迫展开,绵密含吮柱身的每一处。稠液淌到他的腿根,又顺之流下,洇湿身下一片床褥。他被陷在一片充满潮气的海洋中,洛尔罗提的清苦和玫瑰的甜香揉织在一起,前者带来昏沉,后者驱散理性。他已经忘记如何去思考了。

父亲轻抚着他,替他解开胸前的纽扣,那动作极慢,因为那只手也在不时地颤抖。冰冷的手指触碰他胸口的皮肉,猝然的凉意使费雅纳罗不住想要瑟缩。

——但这是个梦境。

这是个梦境,他想着。这毕竟是个梦境。伊尔牟并不会指摘梦境中的任何遭遇。而面前的,是整个阿尔达之中最爱他的人。

他永远不会害怕与他的父亲相拥,亦不会忘记对他的爱。他云游八方,结识阿门洲土地上种种生灵与奇物,他并不留恋提力安中几十年如一日的生活,他对其中人民的爱并不比他施与其他人的要深。可他的心中时常无端地涌起对父亲的思念,像重石系在漂浮无定的航船之下。回忆成长,他能想起的便是父亲的爱,独一的、特殊的,他无法想象失去它的日子,那甚至会比失去赖以创造的双手更加黑暗。尽管不愿明言,尽管随着时光流逝,这份不可磨灭的依赖被愈埋愈深,但恰如矿石的增长,它们会在隐秘的角落凝聚、簇结,然后——在某个契机下被挖掘而出,重见天日。

这场梦境仍在上演,长时间的煎熬令他控制本能的努力愈加徒劳,双腿挪动时,仿佛触及了情欲的开关,他感受到身上的躯体动作一滞,他父亲的穴道咬紧了他。第一道呻吟传入他耳中。

“阿塔。”费雅纳罗连忙撑起身,用肩膀接住父亲瘫下的身形。触碰到皮肉的一刻,他只感觉一阵风顺着神经向上游走。费雅纳罗总是双手温暖,身躯火热,而今他拥住了一块冰,那块冰在他怀中加剧地融化了。这动作让他们的联结更为紧密,致使两人齐齐地发出了一声失重般的吟哦。他父亲的阴茎抵在他小腹上,精瘦却滑腻的大腿,仿佛害怕滑跌一般,牢牢剪在他的腰侧。当他们一同倒在床头的软垫上,跌入半开的门中透入的泰尔佩瑞安的光华,他能看见父亲的面容,眼眸低垂,没有多余的欣喜或惆怅。父亲比他高上两寸,但是身形更瘦削,好像漫长的年岁消减了他身上青春的富余。他骨节分明的手搭在费雅纳罗的肩上,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费雅纳罗抬头。接着他尝到了父亲口中精液的腥膻味。

他们倾身翻覆在柔软的床褥之上。悖德的性交,未被阻止的亲昵,过度爱顾发酵成为的肉欲,被赤裸地抛掷在宫殿的角落,敞开于满庭寂静的草木和圣树光之前,似一团无声燃烧着的枯草。他们极紧密地贴合,用火热的爱抚和缠吻彼此狠狠地拉拽,就仿佛肉体情爱的施为也能作为纯挚感情的迸溅,仿佛通过浸透白衫的汗水,这份炽热的爱意便能跨越伦常。

清风卷起纱帐。费雅纳罗忽而停住了动作。他强忍着肉径中极致的缠绞与收缩,伸手摸向下腹,触到一手黏腻。

父亲在他怀里先一步高潮了。

提力安城的繁华街道,景象与平日有所不同。大街小巷中,白色的大理石墙与廊桥上缀满了明媚的鲜花,红毯自图娜山脚一路铺展到明登塔下的水晶阶梯。“真是难得的场面!”王城中的诺多族人交口称赞着。这样盛大的庆典,在精灵漫长的生命中亦难多见。今日是全城人民都为之欢欣的好日子,他们所爱戴的王,为他的长子置办了一场隆重的成人礼。而他们的长王子,是诺多族中最才华横溢的年轻匠师,提力安城处处有着他的手艺。

年长的侍女最后为他检查了一遍衣饰。衣裤上没有一丝恼人的褶皱,缎面的长靴崭新干净。红色的披风垂在身后,正中有一颗金光闪闪的八芒星。如今费雅纳罗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纹章。

“好了!殿下。您现在看上去就跟满树盛开的红绣球一样完美。王上会喜欢的。”女精灵帮他理了理鬓发。他满头黑发上了油,被梳得顺滑整齐,但上面唯独没有加任何配饰。那一顶精美的头冠,要在典礼上交由他的父亲来佩戴。

他跟着仪仗队的指引迈步出门,步伐平稳,面上带着平日少有的愉悦。沿途的居民低头向他示意。劳瑞林初升的光辉照耀在提力安大街满地的钻石碎屑上,熠熠闪着金色的光芒。他就这样踏着微光穿行,溯着深红的绒毯,纯白的石阶,一步一步,向加拉希理安的树影走去。那里,芬威王和茵迪丝王后站在树下,等候着他。

踏上最后一级阶梯,他抬起头来,诺多王身穿华丽的礼袍,手握镶着硕大红宝石的权杖。微笑向他点头致意,面庞浮现欣慰与肯定。但他突然站定了脚步。

他看见他父亲身上的崭新礼袍。红色的披风垂到脚侧,缎面如夜晚的罗瑞恩湖一般湛蓝,其上用银饰缀着精致的纹样。他分明记得,这套礼服,他不曾见过。可他的眼前,那一幕景象却如此清晰,父亲在他的床前,用极尽温柔与悲伤的目光注视着他,双手攀上面前熟悉的衣扣……

他的头脑发热,周身却顿时坠入冰凉。他蓦然意识到,前一晚那些罪恶的、甜蜜的、令人失魂的、有悖伦常的,不能被回忆、亦永不会再度上演的,一切的一切,并非出自梦境之神夹带恶意的设计,也并非是脑海中空泛突兀的臆构——

那是父亲提前送给他的成人礼。

-END-

[1]洛尔罗提(Lórlótë),昆雅语,梦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