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家与篡权者
原作者:Encairion
原文链接:https://archiveofourown.org/works/3075395/chapters/6674216
翻译:Lemyamacil(已授权)
分级:成人级
原作:精灵宝钻
配对:费艾诺/芬国昐,芬国昐&芬巩,费艾诺&费艾诺众子,费艾诺&芬威,芬巩/迈兹洛斯。
梗概:那个挺身而出改变世界的男孩以及他的半兄弟的故事,他始终想要站在他的身边,但如果无法做到,他会做到此外的一切。
费艾诺与芬国昐的故事。
第一章
父亲整理好费艾诺的衣领,将他披散的头发别到耳后。之前父亲试图让他静静坐好,好让女仆给他编辫子,但费艾诺没有耐心做这样毫无意义的事。为什么父亲一定要让费艾诺以一副尽善尽美的样子去看望母亲?母亲不会在乎这些的。
“从现在开始,”父亲低头看着费艾诺,带着每次探望母亲前那种严肃的表情。“你要表现出最好的一面。我相信你已经吸取了上次的教训。”
“是,父亲。”上一次,因为费艾诺在母亲的床上跳来跳去,父亲狠狠地训斥了他一顿,那些话至今仍在费艾诺耳边回响。
父亲难道没有听到母亲欢快的笑声?每次他在母亲面前逗她开心,都是她最快乐的时刻。是她这么告诉他的;当父亲不在的时候,她在他耳边悄声说的,因为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只在他们之间。
“你得时刻举止得体。你得听从别人给你的教导。你的声音要保持节制,不要因为胡闹让你的母亲失望。你有在听我说话吗,费艾诺?”
费艾诺的眼神闪烁,回到他父亲的脸上。他咬着嘴唇,像往常一样说出实话。“没有,父亲。”
父亲皱起了眉头,费艾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所有的这些话他早就听过了!而且劳瑞林的光辉映上厅堂的镜子的场景难道不令人心醉吗?看看光线在地面流转的样子,就像被镜子弹了起来……
“费艾诺!”
费艾诺的头猛的转回他父亲的方向。父亲的嘴抿了起来,费艾诺埋下了头。他握住准备带去母亲面前读的书,手臂将它们紧紧箍在胸前,肩膀蜷缩了起来。他让父亲失望了。他讨厌让父亲失望。
“费艾诺,”父亲的声音温柔了下来,但透露着一丝疲惫,“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但我希望你能试试。你母亲看起来可能不总是那样,但她非常疲累,需要好好休息。”
费艾诺的脚趾在石面上蜷缩。他真的打算聆听父亲的话的,真的,就只是顺便看一看石板上的裂纹。为什么会出现裂纹?是不是有什么重物直直砸到了这块地面上?宫殿的大厅里似乎不太可能发生这种事情。那么,这是工艺上的瑕疵吗?怎么出现这种情况的?他的目光在周围的石板上游移,审视着它们的做工,寻找着更多的瑕疵——
“费艾诺!”
他又让父亲皱眉了。“对不起,父亲。”
父亲伸出手抚摸他的脸。“我刚刚在和你说,你今天只能在你母亲身边待一小时。”
“为什么?”费艾诺的眼神牢牢地钉在他父亲脸上。一个小时,只够沙漏转动一次的时长!他还想告诉母亲他昨天以来探索的一切,给她读他新喜欢上的书,想出许多古灵精怪的话来逗她笑,还想听她一边唱歌,一边用她那双美丽的手(世界上最美丽的手)刺绣,想把他的头靠在她的胸膛上,一边数她的心跳,一边和自己的心跳相对比。可现在怎么才能完成这么多呢?
父亲叹了口气。“一位泰勒瑞医者来给你母亲看病,他们会在一起待一个下午。”
费艾诺皱起了眉头。“但是你已经请过别的泰勒瑞医生来看过母亲了,诺多和凡雅也有。为什么你又找了一个?”
“因为我就这么做了。”
“但为什么呢?”
“因为你母亲累了,费艾诺!”他父亲的声音变得尖哑。
费艾诺追问过很多次“为什么”。他问过父亲一百次为什么母亲会生病,但是父亲的回答没有一个让他满意。但凡费艾诺再长大一些,他就能自己找到治愈母亲的方法,他笃信这一点。总有一天,他会了解世上的一切,母亲也不会再生病了。
父亲重重地叹了口气,把他的大手放在费艾诺的肩上。“由我来操心就够了,费艾诺,你这个年纪的孩子不必担心这些。来,我们进去看看你母亲。”
费艾诺跟在他父亲身后。但他的问题并没有得到解答。从来没有。
母亲正在床上休息。她银白的头发在枕后铺散开来。费艾诺的心目中,母亲总是和床联系在一起,他很少见到她不在床上的样子。
劳瑞恩的光辉倾洒到窗下母亲的床上。床竿上只悬着白色薄丝织就的帘帐,并不能阻隔光照。凡雅和诺多的医者都认为母亲应该尽可能待在圣树光下。
人们都知道圣树光蕴含的魔力能让人变得强健。大家都是这么说的,但费艾诺不能懂。他问的“为什么”从没得到过合心意的解答。他问过父亲、医生、母亲、所有他能缠住的人,为什么圣树的光芒有这样的力量,他们只说是维拉这么告诉他们的。但这不算一个答案。费艾诺想要理解,但没人能够解释!
费艾诺跟着父亲靠近床边。针线活松松垮垮地挂在母亲的手上。她的眼皮已经合上了。费艾诺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母亲总是闭着眼在睡觉,父亲说这能让她休息得更好。费艾诺同样对这个解释很不满意。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又为什么没人来回答他的为什么?
父亲从她的眉间拨开一缕发丝,她被唤醒了。她看向他,眨了眨眼睛,脸上缓缓浮现出微笑。“你好。”
“你好。”父亲回以微笑。这个微笑让他眉眼间所有的皱壑都伸展了开来。
费艾诺等待着,小脚时不时地踮起,不住地打量着母亲身上的每处:她闪闪发亮的头发、秀丽动人的眼睛、缀着微笑的嘴角、苍白纤细的双手如同鸟儿的翅膀一样歇息在膝上。母亲的眼睛掠过父亲宽厚的肩膀、停留在他身上的一瞬间,父亲在大厅里教给他的所有规矩都被他抛在了脑后。
刚才她为父亲微笑。现在她为他而欢欣。她的面容被点亮,好像一根火柴在皮肤下划燃,她的眼中只剩下了他。
她伸开双臂,费艾诺飞扑了上去,跳上床把脸埋在母亲颈侧,手指缠上她的发丝,呼吸她的气味与温度。她让他感受到独一无二,感受到被爱的感觉,哪怕父亲也没法做到,没法如同母亲这样。
他拼命地抱紧母亲,贴着她的脖颈欢笑。和她在一起他太开心了!她摇晃着他。“我的宝贝。”她亲亲他的额角。他们紧贴着彼此,心跳相闻,过了好一会儿,母亲才把嘴凑到他耳边,悄声说,“你父亲显得很忧心,亲爱的。在只有我们两人独处之前,让咱们跟着他的规矩走。这样能让他安心一点。”
费艾诺不想松开母亲,但在他们独处前他不得不这样做。每次费艾诺在床上蹦蹦跳跳,让她感受到床弹来弹去,母亲都会笑得像个小女孩,这是他们之间特别的秘密,他会扑倒在床上,让她给抱住,吻不住地落在他脸上。
他往后退,头靠在她肩膀上,依偎着她,一双胳膊迟迟不肯放开。“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父亲俯下身,吻了吻母亲的额头,又吻了吻费艾诺,“尝试做个好孩子。”费艾诺总是在尝试。
费艾诺撅起嘴,看着父亲走出母亲的房间。“别皱着眉头。”母亲用拇指抚平他眉间的皱褶。“来说说上次见到你以来的一整天你都做了些什么吧,宝贝。”
他心头的阴霾散去了。他将母亲抱得更紧,跟她诉说一切。但这回他们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比费艾诺想要的一整天、每一天、永永远远都要短得多。母亲要他念书给她听,于是费艾诺从他留在地上的书里捡了一本,靠放在母亲的怀里。
他爬回到大床上,窝在母亲胸前。她把他搂近,双臂环住他,让他能在交叉的膝盖间放稳那本书。他第一次进行他的“研究项目”时,在图书馆里发现了这本关于蛇的书。当他向母亲抱怨没人能回答他为什么鱼离开水就没法呼吸的问题时,她说他应该自己去找到答案,因为这样才最有满足感。于是他就这么做了。
费艾诺大声为母亲朗读,当他不认识某个字的时候,母亲会帮他的忙。这毕竟不是一本满是图画的儿童书,尽管其中有一些费艾诺喜欢探究的东西。
一个小时过去,父亲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父亲走了过来,靠近他们站在床边,费艾诺坚持读到了一页的末尾,遵照母亲教他要展示的尊重,合上了书,抬起头来。
他咬着嘴唇,窥视他父亲的神情,寻求认可。父亲有像母亲那样觉得他读得很好吗?费艾诺没法不在女仆编辫子的时候坐立不安;他没法一直牢记父亲的话;他没法控制自己不在宫殿里蹦跳、大笑、奔跑,像个“小野人”,但他非常聪明,不是吗?父亲为他感到骄傲吗?
但是父亲皱起了眉头。费艾诺的神色连同心一起沉到了脚趾底下。“你在……阅读吗?”
费艾诺将双臂交叉到面前,因他在话语中听出的无礼而瞪视。他当然能阅读!他可不像同龄的那些孩子,还坐在保姆的膝上,听着摇篮曲,说话都磕磕绊绊的!“你什么时候学会阅读的?现在还不是我该给你找家庭教师的时候,起码一年之后你才该开始识字!”父亲向他摇起了头。
费艾诺不知道他父亲脸上的表情是失望还是讶异。为什么父亲就不能像母亲那样,把所有想法都展露在脸上呢?父亲保留了太多,隐藏了太多。
费艾诺皱起眉头。费艾诺跟他讲述自己读到的星光湖的传说的时候,父亲难道没在听吗?“我自己学的。我给你讲了我正在读的《勇者拉蒙历险记》。你没在听吗?”他的话中充满责备的意味,意识到他父亲很可能要么认为他的话不值得记住,要么一开始就没在听,他为此心伤。
“但我以为你是从某个吟游诗人那里听来的……”父亲的眼神飘过费艾诺的头顶,落在母亲的身上。
“我告诉过你是我自己读的!”费艾诺在床上乱动,心中躁动不堪。母亲温柔的手轻抚他的背,他双眼的灼热减退了。他在母亲的手心里软化了。
“我还以为你在‘读’那些图画……”父亲抬起手,却落了空。
母亲轻柔却笃定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她的手始终没有停止安抚他。“看来我们的小男孩是最快学会阅读的,就像他最快学会了说话和走路一样。这倒也不奇怪,是吧,芬威?”
父亲的眉头舒展开来,低头朝着费艾诺露出了微笑。“自己就学会了,是吗?真是不简单。我很为你自豪,我聪明的孩子。”父亲的手覆上费艾诺的头发,费艾诺忍不住蹭了蹭它。他高兴地咧开嘴,心脏怦怦跳。他让父亲感到自豪。
*
父亲又大又温暖的手紧紧握住费艾诺的小手。费艾诺用力攥着他的手指,拉进两人间的距离,他们一同沿着罗瑞恩的小径向里走去。
在这之前,父亲让他坐下来,向他解释母亲病得很重,必须要在罗瑞恩休养。费艾诺试图问为什么母亲的病没有见好,她究竟怎么了,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他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她,但父亲的回答只有“安静一点”,父亲说,“别害怕,一切都会好的。”父亲把他拉到怀里,擦去他脸上的眼泪,这时候费艾诺才意识到,在他喋喋不休地抛问的同时,他已经哭了。费艾诺紧紧搂住父亲,紧紧地、紧紧地,就好像永远不会放手了一样。直到他停止抽泣,父亲才放开手,哪怕他自己的泪水也落在费艾诺脸上。
费艾诺不明白。他需要明白。父亲的手摁紧费艾诺的后背。“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儿,我的孩子。”
直到这句话清理了费艾诺喉咙里的淤塞,他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艰难地呼吸。
“到这儿来,”父亲将他抱起,费艾诺的双腿环绕他父亲的腰,双臂搂住父亲的脖颈,脸埋在父亲发间。“一切都会变回从前的模样。再等等,费艾诺,你母亲很快就会回家的。”费艾诺向他父亲怀里钻去,抽着鼻子。
他的脸就那样埋在父亲的颈窝,父亲抱着他,穿过罗瑞恩蜿蜒的小径。费艾诺一直没有抬头,直到他父亲的脚步迟缓地刹住,最后几步如同坠着铅球般拖行。
母亲躺在碧草织就的睡床上,垂柳银色的树枝在头顶荡漾。她的头发被打理好,环绕着她,如同流动的星光。“母亲!”费艾诺挣动着,几乎等不及让父亲将他放下,而后他向母亲冲去。
“母亲,我在这儿!”他飞奔到她身边,把鼻子埋到她颈侧,环抱住她的腰。但她并没有抬起双臂回抱住他,她的双眼像是漆封了一般紧闭。“母亲,我来了!”费艾诺摇晃他母亲的肩膀,试图叫醒她。但她没有醒来。“是我,母亲;你的费艾诺!”
“费艾诺,还记得我同你说的吗?”父亲的手搭上他的肩膀,试图将费艾诺从越来越惊恐的颤抖中解救出来。“你母亲的灵魂暂时离开了她的身体,当她恢复了力量,她会回来的。”
“可是……”费艾诺还记得父亲的话,只是当他看见母亲仿佛随时都会再度醒来的样子的时候,他一下就把它们忘却了。“母亲,”他摇开父亲的手,再度弯下腰。他用掌心捧着母亲的脸,抚摸她的脸颊。“母亲,是我。请醒过来。”
“她不会醒来的,费艾诺,我……我已经尝试过了。”他父亲的声音支离破碎,费艾诺停止在母亲脸上绝望地搜寻生命的火花,抬起头看过来。“她……她需要休息。”
”她会为了我醒来。你看着吧。”费艾诺转身看向母亲,面色铁青。母亲会从漫长的憩息中归来,哪怕只是一瞬。她会想要抱紧费艾诺,亲吻他的脸颊,为她深爱的孩子歌唱。
费艾诺展开双臂环抱住他的母亲,将头依靠在她的胸膛。他开始说话。他有太多要告诉她,她不在的时候,父亲因为“年纪太小”拒绝带费艾诺探望她的日子里,他历经了日复一日精彩纷呈的冒险。他用尽全力想要延续过往美好的日子,想要再度用灵光一现的俏皮话逗笑母亲,让她忍俊不禁地搔费艾诺的脖子。
他寻觅她的心跳,追踪那熟悉的砰砰声,但那胸膛中的跳动缓慢而微弱。那声音已经不能与他自己的相合了。“母亲。”他的双臂紧紧缠住她,仿佛那是能挽回生命的救生索,声音颤抖,泪水满盈。“醒醒!求你了,求你了,醒醒,母亲!”
“走吧,费艾诺。”父亲的手再次试图将他拉开。“不!”费艾诺举起母亲的手臂,试图让它们重现生机。他将它们环绕在自己身上,但它们只那样再度落回草上,翩翩无力。“走吧。”父亲拉他的力道更加急切。
“不,不!我要母亲!”父亲手臂拢成的笼将他向后拉去,费艾诺拼劲挣扎。他尖叫、扭动,用拳头捶打父亲的胸膛。但父亲不让他离开。
父亲的双臂紧紧环抱他。他的手如摇篮般将费艾诺的头按在胸前,轻轻晃动着。“乖,我的孩子,乖。”
费艾诺哭叫着扑入他父亲衣袍的织料,紧紧攥住,浑身发抖。他想要母亲!
汹涌的悲伤难以为继,疲惫感让他的眼皮灌了铅一般沉沉欲坠。他叫喊着,将自己的眼睛都哭干了,如今蜷缩在父亲的胸前,只有时不时的抽噎让他的身体抖动。
“你母亲很快就会回家的,她受不了和她的宝贝分离这么久。很快,我的孩子,只需要再多等一段时间。”父亲亲吻他的额头,将落在费艾诺脸上的头发向后拨去。
费艾诺用袖子擦擦鼻子,抬头对上父亲的目光。“为什么她会这么累?我不明白,父亲。”
“唉,我的孩子。”父亲擦去费艾诺脸颊上的泪痕。“她很快就会回家的。”
“但她为什么从不见好呢?”费艾诺再次激动起来。为什么没有人告诉他为什么母亲会生病?别人的母亲都不生病,只有他的母亲会。如果没人告诉他哪里不对,他又怎么研究如何治好她呢?
父亲叹了口气,将费艾诺的脸摁上自己肩头。“再长大些你就会明白的。”
费艾诺紧紧攥住他父亲的外衣,但无论他怎么问,都不会得到更好的答案了。他只能自己去发现真相。母亲曾教过他如何通过研究来寻找答案。费艾诺会把图书馆里的每一本书都读完,好能治愈母亲。
父亲扶起费艾诺,带着他一同离开罗瑞恩。父亲牵起他的手,费艾诺最后一次看向他母亲的躯体。他一定会找到方法再次将她唤醒。(再等等,母亲。我会让你好起来的)。
时间飞逝,母亲并没有像父亲承诺的那样回到家中,而尽管费艾诺读了又读,他也没能找到治愈她的方法。
费艾诺最先停止探望母亲。他无法再看她的躯壳那样寂然地、毫无反应地躺在草茵上,失去生机,如同一具完美的洋娃娃。她不在那里。她在他无法触及的地方,曼督斯大殿的深处。无论他怎样祈求,她的双眼也不会再睁开。他不忍心看见她躺在那里,美丽又死寂。
有一次他目睹一只鸟儿死去。它砰地一声撞上窗户,将沉浸于文字中的他惊得抬起头来。他起身去寻找声音的来源,最终在花园露台的石头上发现了羽毛零落的知更鸟尸体。之前他从未见过任何生灵死去,以为它只是受伤了,在它身边蹲下。他将它精细的骨头捧在掌心,抚摸它柔软的胸膛,轻声模仿鸟儿的咕咕声。但它没有醒来。它破碎地躺在他手中,那大大的、清澈的眼睛如同母亲的躯体一般空洞。
父亲去看望母亲的时候,没有叫上费艾诺。父亲从不希望费艾诺看见他母亲空荡荡的躯体,但那些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人纷纷给出建议,说费艾诺应该去见见他母亲,这样他才能明白并接受。
父亲每个月都去见母亲,每次他都留下费艾诺独自待在提力安。父亲不在的每一天,费艾诺都在害怕父亲再也不会回来了。母亲已经远去罗瑞恩,不再回返。万一父亲哪一天也决定不再回到费艾诺身边了呢?
父亲不再谈论起母亲,在那之后他也不再去看她了。费艾诺不想停止谈论她过去的样子、她将来再次回来时又会是怎样。他第一百次想要听一听父亲和母亲是如何邂逅、如何成婚婚礼、母亲又是如何告诉父亲她有了费艾诺。
他想要听母亲最喜欢的颜色(尽管他也知道是什么,但他想让父亲再告诉他一遍,好像是第一次说一样)。他想要和父亲一同回忆她的笑声、她走在廊下的脚步声、她投心做事时舌头不知不觉探出一点点的样子、以及她在恩多尔星光下的模样。
费艾诺想要让一切关于她的回忆保持鲜活,这样等她回来的时候,她会恰好吻合进他们的生活,就好像她从不曾离开过一样。
父亲逐日地不再谈起她了。他先是不再聊自己和她昔日的美好时光,转而更多地将话题围绕在费艾诺与弥瑞尔的相处上,那些话语逐渐消减,苦涩的滋味渗透其中。直到有一天,他不再提及过往,不再讲述旧事,只是说“那些故事,难道你还没有烂熟于心吗?让我们说点别的吧。”要是费艾诺继续追问、渴求的话,“够了,费艾诺。”
当费艾诺分享自己长大后要想办法医治母亲的计划时,最糟的情况发生了(再多等等我,母亲。我会让你好起来的)。父亲的眉头皱起,眉间积起阴霾。他不常对费艾诺高声说话,但这种时候他会的。他会叫费艾诺别再活在过去,而后转身离开,留费艾诺在原地再不做声。
费艾诺学会将这些梦想深藏在心底。到了他治好母亲的那一天,父亲就会知道他才是对的,但如今费艾诺选择做他鲜少做的事:他保持沉默。他不能冒失去父亲的风险,每当父亲变得冰冷又疏离,恐慌感就在他心头疯长。
父亲怀抱住他,而后费艾诺回以拥抱。自从母亲离开,他们没有一个晚上不是在彼此的陪伴中度过的。但父亲将他拒之门外的那些夜晚,寒夜幽寂,他独自一人,彻夜难眠。
某一天起,连父亲也不再去看望母亲了。起初费艾诺没有警觉,直到父亲又一次离开费艾诺远行归来,将自己掷进心爱的座椅,告知费艾诺他做了什么。
父亲去找了维拉,希望母亲最终能回归,如果不能,他希望维拉能允许他再娶。现在,决定母亲命运的会议即将召开。
费艾诺气疯了。他当然要发怒,他父亲怎么敢这么对待母亲?为什么不再等下去,直到永远的永远,因为母亲是让父亲心脏跳动的一切?那是父亲向费艾诺讲述他们的爱情故事时曾说过的,费艾诺曾经相信了他。可父亲撒谎说母亲还能回家,他还说了什么谎话?他难道不在乎费艾诺需要母亲吗?他究竟爱不爱他们?
听说了维拉的判决结果之后,他又去要了抄写员的笔录。费艾诺曾试图求父亲让他去会议现场,但父亲说他还太小了。父亲骑马向瓦尔玛而去时,费艾诺被留在家中,同他的家庭教师待在一起。
费艾诺很早就知道了他母亲生病的真正原因。尽管他父亲一直试图让他尽可能迟地知道真相,可禁不住人多口杂。尽管如此,羊皮纸上维拉们那些黑色的、斩钉截铁的话还是给了他当头一棒。
他已经知道维拉裁定他母亲的灵魂将被永远葬在曼督斯的殿堂,直到世界崩毁,但亲眼读到那些话……
费艾诺的指尖在曼威的发言上摁得发白:“如此她将永远留下,直到世界终结。因为从芬威成婚的那一刻起,未来的一切改变和选择将不受她支配,她永不会再被允许重塑肉身。她如今的躯体将会迅速枯萎、逝去,维拉不会修复它。因这世上没有埃尔达能同时有两个在世的妻子。”*
他的手紧紧握住卷轴。这没什么,毕竟父亲永远不会再结婚了。父亲只是被一阵阵的孤独占据了心神,就只是这样。(为什么费艾诺还不足以驱离孤独呢?)但父亲会记得他有多爱母亲;他会把这些再婚的胡话抛在脑后的。他不会真的和别人结婚。他会等待母亲回来,正如费艾诺一样。他必须这样做。
费艾诺继续读着,保持专注来忽略肚子里一阵阵的绞痛。然而恐惧感攫获了他,叫他读不懂自己眼中的文字,可他仍旧坚持。他不会被征服的!
这时,乌尔牟的发言撞进了他的视线:“我认为他的出生带来的伤毁与黑暗同源,是邪恶降临的征兆。因为至伟大者往往也是至邪恶的肇因。”*
他的出生带来的伤毁。
维拉说到了他,说到了费艾诺。他不可能……怎么可能——这是什么意思?他们在说什么?
费艾诺的手指疯狂地翻动手中的如尼文字典,寻找那些他如今的智识还不能理解的词汇。他不知道所有词的意思,但它们描绘出的真相,即便模糊难辨,也足以让他双手颤栗。
征兆:预示着某些重要的或灾难性的事情即将发生;预兆。
肇因:造成或能够造成重大后果的事物。
至邪恶的肇因。
某一刻他站了起来。卷轴在他手中被捏皱。他向门口走去;他或许是跑过去的。他将门朝身后一甩,力道重到它撞上了墙,而后他飞奔出房间,
他在他预想中的地方找到了父亲,这时候他总在他的书房中。他砰地推开门,一步一顿地走了进去。他进门后第一眼看到的总是他母亲的肖像。它挂在窗户对面,沐浴着圣树全然的光辉。他母亲的下巴和往日一般坚毅,面容既坚定又温和。她看起来如同她躺在罗瑞恩草地上的躯体一般美丽(她的躯体将会迅速枯萎、逝去),又如同生命的火花一般空无。
他将视线从上面挪开,发现他父亲正看着他。“你心烦意乱。”
费艾诺心口如绞。他的喉口堰塞,眼眶中蓄留的不愿流下的泪水灼痛。他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他唯一能做的是将卷轴掷到他父亲桌上,浑身颤抖,心乱如麻。
父亲平静地将卷轴拾起来,费艾诺很想因此恨他,但他做不到。他永远不应该恨父亲。永远。父亲是他最后剩下的一切(在母亲回家之前)。父亲变得孤独,犯下向维拉请愿再婚的错误,并不是他的错。这是别人的错,费艾诺还没弄清楚是谁,但这绝不是他父亲的问题。
父亲的眼睛飞快扫过羊皮卷,脸色变得苍白。“你从哪里拿到这个的?我不想让你知道会议的内容,你知道的,费艾诺!我说过,你还太小了!”
费艾诺扬起下巴。“你对他们说了什么?”
父亲皱起了眉头,放下手中的卷轴,抬眼看向费艾诺的脸。“你指的是什么?”
费艾诺的呼吸粗重,仿佛他的胸膛只是一个骨头铸成的空洞笼子。“乌尔牟说我是黑暗的造物的时候。他说我从出生就带来伤毁,是个潜在的邪恶之源的时候。你说了什么?”
“听着,费艾诺,那不是乌尔牟大人的意思——”
“你说了什么?”
父亲的嘴唇抿起。“我什么都没说。当时维拉正在辩论——”
费艾诺转身,朝门口冲去。门边有张小桌子,上面有个精致、插着百合和风信子的花瓶。费艾诺抓起那花瓶,尖叫着朝墙上砸去。
“费艾诺!”
他没有停下来回头看;他跑走了。他的内里在灼烧,头脑像要爆炸。他的心跳声砰、砰,过于吵闹地鼓动,以致他的耳朵不能听见其他任何声音。(当母亲的心跳与他相和时,他的心从没这么跳过)。在他心中最深、最深的地方,在心绪的风暴之下,有什么蜷缩在角落,低声抽泣。要是他能将自己的心捧在掌中,会看到它如同那只死去的知更鸟一般破碎。
一双手臂箍住了他,拽住他的脚步,他的后背被摁上那坚实的胸膛。费艾诺挣扎着,用手抓拽,大喊着想要挣脱,但父亲不放开他。
“嘘,我的孩子。”父亲凑近他的脸颊,试图亲吻他,但费艾诺扭开了头。
“放开我,放开我!”费艾诺的指甲掐进父亲的手背。父亲不放开他。
“听着,你要明白。”父亲将他更紧地抱在胸前,不顾他的脚后跟还在踢来踢去。他紧贴在费艾诺的耳边说话。“我不能在这样的集议上毫无顾忌地说话。我不能随便打断维拉的会议——”
“我能!”费艾诺扭转身子,视线牢牢锁住父亲的双眼。“我能替你说出来!”
“哦,费艾诺,”父亲的手托着他的脸颊。“我的宝贝——”
“别这么叫我!只有母亲这么叫我,等她回家之后——”
“够了。”父亲的声音低了下去,冰冷又吓人。
费艾诺的下唇颤抖,但这次不是因为暴怒。他想说关于母亲的事。他想听父亲像往常一样说出她的名字,好像那是世上最美好的词语。
费艾诺的脸从父亲的手上挪开。父亲叹了一口气。“费艾诺,你的母亲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是时候让你知道并接受这件事了。”
“你是个骗子!我会让她好起来,然后她就会回家,一切都会像从前那样,你承诺过的!”
父亲环绕他的手臂松开了,他本以为自己会被抱得更紧,永远都不会被放开。“我坚持不下去了,费艾诺。”
失去了父亲的怀抱,费艾诺坐在石头上,浑身发冷,看着父亲用双臂环抱住自己,头颅低垂。父亲弓起背,一言不发,甚至没有看费艾诺一眼。
有什么东西顺着费艾诺的脊背攀了上来。他不喜欢这样。他一点也不喜欢这样。为什么父亲不说话?他看着……他看着很伤心,就像当时母亲以为费艾诺没有从视线的余光中看她,失落地看向窗外时的样子。父亲看起来像那只知更鸟折断的羽翼,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悬垂,无精打采地拖在空中。
“父亲?”他的声音显得脆弱。
父亲从消沉中抬起头,看了过来。他张开双臂,把费艾诺抱起。“嘘,别害怕。我承诺过你永远不会失去我的,不是吗?”父亲也曾承诺过母亲会回家,承诺他会永远爱她。
父亲亲吻费艾诺的额头,费艾诺埋在父亲温暖的怀抱中,直到停止颤抖,但身体深处盘桓的冰冷感并没有消失。接下来的一周里,他像根刺一般牢牢黏在父亲身边(只要父亲还能容忍他),不愿(不能)让父亲离开他的视线哪怕一刻。在那段时间里,他一次也没有提过母亲,惧怕父亲会将他推开,留下他一个人,哪怕他只是轻声说出她的名字。
*引自《The Shibboleth of Fëanor》。曼威的发言有微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