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别看厕所读物

  1. 枪走火了

“我在考虑不干了。”玛格洛尔说。

正擦拭枪管的凯勒巩低头吹了吹管口的灰尘,听了这话瞪大了眼睛往驾驶室凑了过来:“不干了?什么叫不干了?”

“坐好,你又没系安全带。”玛格洛尔腾出一只手把他的脑袋推了回去。他牢牢把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我是认真的。我想洗手不干了。”

“你他妈疯了?”在得到否定的答复后,他拎起早餐完随手扔在前座中间的汉堡包装纸,上下左右仔细地察看,又放到鼻子前面嗅了嗅。接着他伸出手,贴上自己和玛格洛尔的额头。片刻后,他得出结论:“不是食物中毒。”

“哈?”玛格洛尔终于转头瞥了他一眼,眼中居然带着一丝笑意,“其实,我考虑这个已经很久了。”

“虽然你的考虑往往畏手畏脚,考虑到这地步却不像是你的作风。”凯勒巩又低头打量起手上那把枪。

“你也知道,我一向不喜欢杀人。”

“我也说了,你可以把最后的脏活留给我做。”

“那都是一样的。”玛格洛尔闭了闭眼睛,眼前瞬间闪过血花在一具具身体上爆开的场景。白衣服变红,红衣服变黑。黑色衣服上有更黑的痕迹晕开。

“有时候我真希望你那些假慈悲可以收一收。心里没有杀念的人,下手是不可能不带犹豫的。”凯勒巩冷笑一声。

“老爸说过,缺根弦的人老是爱玩,天赋却偏偏塞给那些不想要的人。对吧?每次非要含得那么深结果干呕的也是……”

“停!”凯勒巩大声打断了他。好像突然想起还有一个倒霉鬼在场,他转头看向后排五花大绑的人质。皱了皱眉,他还握着枪的手朝人质伸去。那倒霉蛋连忙疯狂摇头表示自己什么都没听到,却没想到凯勒巩撕开封嘴胶带的一角,一把将它揭了下来。胶带硬生生带走了一片胡须,疼得那人呲牙咧嘴。

凯勒巩整个人凑向后座,认真地看进那人惊恐瞪大的双眼,拿枪管拍了拍他的脸:“你们也是这个道上的,你说说,说句不想杀人就打算金盆洗手,是不是很搞笑?是不是像个小孩儿怄着气,鼓着脸,以为这是过家家?”

“我……我不知……”

“哎哟!”

“砰——!”

玛格洛尔错愕地转头,看向撑着后座座椅爬起身、同样一脸空白地往这里望来的凯勒巩。但准确地说,他的脸可不是空白的。

“操!!”玛格洛尔破口大骂出声,方向盘和油门压到了极限,一连闯了三个红灯,向市中心的反方向开去。“这下好了!在闹市区,开着一辆满车窗是血的车,载着一具爆了头的尸体!我很快不再是帮里唯一一个没进过局子的人了。”

“不是我要这么干!”凯勒巩辩解道,“一个颠簸害得我直往前栽……”

“车可没有颠簸,”操纵方向盘的驾驶员警告地说,“你的安全带也不是我解开的。现在,你打算怎么办?路边马上有人要打911了。”

凯勒巩坐回座位,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四处张望着。路边一对行人惊疑不定的表情闪过他的眼睛。“这里是不是离老四郊区那栋房子很近?”

玛格洛尔定睛看了看路牌。

“现在,”他说,“打电话给卡兰希尔。说我们还有十分钟到他家门口,把车库门给打开。”

卡兰希尔双手抱在胸前,端详着面前的两兄弟。凯勒巩还在拿毛巾擦自己的金色头发,刚才那人的头在距离他不到五十厘米的位置爆开,溅出来的骨头渣甚至把他的俊脸拉了几道细口子。玛格洛尔的情况稍好一点,如果不看他衬衫右后方糊着的那一片鲜血和脑浆的混合物的话。

“你把我洗脸的白毛巾用得像三天没换的卫生棉。”他对凯勒巩说道。凯勒巩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还有,卡诺,”他转头看向玛格洛尔,“你开进来的时候,有看见我的车库前面挂了块牌子,上面写着‘死人储藏室’吗?”

“嗯……”玛格洛尔和凯勒巩对视一眼,“我记得没有。”

“你知道为什么没有吗?”

“为什么?”

“因为那里本来就没有,因为这事他妈的跟我就没有一个卵的关系!”卡兰希尔朝着他们咆哮道,“你知道吗,哈烈丝,我老婆,在一个半小时之内就要下班回家。我要怎么跟她解释这回事,说我一直以来经营的其实都是黑道的脏钱,说不用担心这也就是我兄弟这个月收的第八个人头?放你妈的屁!她在踏进车库那一瞬间就会决定跟我离婚!”

玛格洛尔和凯勒巩面面相觑。

“现在,马上,把那辆死人车给我开走!”

“可出去了我们很快就会被……”

“一个半小时之内,让那堆死人东西从我家消失。否则我直接打电话叫条子来接你们。”卡兰希尔转头“砰”的一声甩上了房门。

玛格洛尔朝凯勒巩翻了个白眼。“现在可好了,一个半小时,那辆椅子缝里都嵌着骨头渣子的鬼车?”

“还能怎么办?叫‘清道夫’来呗。”凯勒巩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拨响了电话。

九分钟后。

门铃响起。凯勒巩走去开了门。听见动静,卡兰希尔也走了出来。

“如果不是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真会以为这是一场久违的家庭聚会。”来人一身正装,显然是刚从酒会现场匆匆赶来。他瞥了凯勒巩一眼,不轻不重地朝他背上拍了一下,拍得他直一个趔趄。“那辆车在哪里?”

“罗珊朵。”玛格洛尔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朝着红发的长兄颔首。卡兰希尔也不含糊,拿起柜子上的车库钥匙。“跟我来。”

迈兹洛斯端详着那辆车。他的三个兄弟神色各异在一旁看着。

“半个车顶,整个后座和三面后玻璃,前座靠背和中部,一具头炸得稀巴烂的尸体。”他总结道,“尸体好说,塞到后备箱就行。现在跟我回去,该怎么处理,我一样一样说给你们听。”

他们回到厨房,翻出了几瓶去污剂和几块抹布。迈兹洛斯向他们一一交代:“现在,墨尔约,你去找一些床单被罩和地毯出来,要尽可能厚、尽可能黑,白色遮不住血。你们两个,去清理车子,车窗不要留血迹,座位尽可能擦干净,不让血的颜色透出来就好,别像你摆台球那样抠细节。”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玛格洛尔一眼。“我们的时间非常紧迫。”

“所以,你是真的打算撒手不干了?你觉得老爸会同意吗?”凯勒巩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将自己横塞在前座里,好够得着挡风玻璃最前头。

“老爸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干,这些脑浆拉丝的骨头碎片真他妈恶心……”玛格洛尔在后座费劲地挑着残骸,死死地锁着眉头,还不忘和凯勒巩搭话,“你是怕出任务没了搭档?老爸会给你安排够靠谱的人。也不用担心和一个行外人住不方便,我会搬出去,愿意跟你同居的小妞少爷多的是。总之这是我已经做好的决定。放心,我会准时每天下午一点给你订好外卖送到家门口的。”

“得了吧,我不想和别人搭档,也不想要你搬出去。”他没有看到玛格洛尔在椅子背后勾起的嘴角,“我只好奇,什么刺激你突然下了决定?明明你卷得已经够深了,越是这样全身而退的可能性越低,就算老爸乐意,别的势力别的人也未必乐意。像老四那样,从始至终不抛头露面、手不沾血,还好说。你已经不一样了。”

“其实我主要是想腾出时间来看音乐会。”

“骗鬼呢。”

“好吧,你赢了。”玛格洛尔叹了口气,“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都把这想法藏在心里头。我手头沾的人命越多,它就越膨胀一分。或许我的负罪感在道上的人看来确实奇怪,但在普通人眼里,在我心里,不是的。为了逃避这项事业,我当时甚至跑去莫斯科读了五年的音乐学院。记得你高中时我经常不在家吧?我以为音乐能带给我宁静,可后来发现,是这活计在我的音乐里掺了杂音。”

“但你就生在这个家里,你逃不开的。我们家族的每一个人都在做脏活,供你去上学的每一张钞票都是用血或者白粉印刷的。”

“是啊,假惺惺地装高洁,把腌臜事留给别人来处置,有什么意思呢?但今早那个埋伏在门外的人冲进来,对准我的脑袋连开了五枪,却没有一枪打在我身上的时候——我的心灵在震颤,图尔科。我将这视作命运对我的警示,提醒我该适时收手了。也许我手上已经沾了够多的血,但现在停下,起码能少做一点恶事。”

“嗯哼,神父,你这周天去教堂忏悔时顺道帮我带个14美元20块翅的肯德基翅桶回来当午饭,谢谢。”

玛格洛尔差点把那块脏得像用过的卫生棉似的抹布甩到他身上。

不过他心里明白,凯勒巩算是接受了这事实。

“完美。”迈兹洛斯检视着那辆(表面上)焕然一新的车。车座用厚实干净的布料严实包裹着,就像原本就套在上头的座套一样。只要不掀开,从外头看不出任何凶杀的迹象。

“现在,”他抬手看了看表,“还有三十分钟就到哈烈丝女士回家的时间,是时候做做收尾工作。看看卡诺的衣领,”清理完一塌糊涂的后座,原本再干净的布料也彻底沦陷,“看看图尔科的头发。我记得家里只有三个红发男人,对吧?我们不希望再来第四个了。你们两个现在从头到尾写着‘凶杀犯’三个字。我希望你们能在车里体面地坐着,而不是藏到后备箱里当第二和第三具疑似尸体的东西。墨尔约,给他们俩找两套说得过去的衣服换换。”

他们站在院子的下水口旁边,迈兹洛斯拉来了浇花用的水管,指示他们把脏衣服脱干净。他们两人倒也不扭捏,伸手就解起了扣子。不一会儿,两具年轻有力的身体袒露在他们的大哥面前。他们俩身高相差不大,玛格洛尔没有刻意地健身,身材看着更单薄,但仍显露出隐约的肌肉轮廓。凯勒巩就块垒分明得多,只不过他身上还有更显眼的东西在。他的乳晕四周和肩膀上有几圈又深又清晰的咬痕。

迈兹洛斯皱起了眉头:“你和谁在乱搞?”

“和狗。”凯勒巩用大拇指指了指旁边的玛格洛尔。

“狗咬狗。”玛格洛尔点了点头。

迈兹洛斯微微松了一口气。他对自己三弟的生活作风一向不是很放心,担心他跟外头无关的男男女女扯上些什么麻烦。但这不代表这两人的搭配就值得放心。“我不会管你们,但你们别以为这是什么无所谓的事情。老爸不会乐意看到这种场景。”看两人表示明白了,他举起手上的水管,“图尔科,低头。”

二十五分钟后,他们三人驶离了卡兰希尔的房子,回到市西的一个工厂据点。

“把车和东西都留下吧,我来处理。”迈兹洛斯说,接过玛格洛尔手里的皮包,这是他们早上从那几个死人手里拿回来的。“这个也给我,我去跟老爸交差,把你们这里的事说清楚。你们先回去休息吧,好好洗个澡。”

他们两人并肩走出停车场。凯勒巩双手交叉背在头后,沿途吹着口哨,不时朝旁边路过的小妞抛个媚眼。看着心情还不错,玛格洛尔心想。

“中午吃什么?炸鸡?”凯勒巩突然转头朝他问道。

“我们已经连续吃了四天的快餐店,宝贝。你哭着求我我也不会去了。”玛格洛尔揶揄道,伸手拍了拍凯勒巩结实的屁股,“一天三千卡路里,你是怎么长得这么硬邦邦的?”

“晚上你再问我?”凯勒巩狡黠地笑着,忽然凑过去跟玛格洛尔交换了一个吻。

“走吧,去吃楼下那家意大利餐馆。我想念他家放足了核桃仁的青酱意面。”一金一黑两道身影向前方走去。

与此同时——

“我昨天刚从干洗店提回来的两套床罩呢?”哈烈丝在衣柜里翻找。

卡兰希尔双手捂脸,颓废地陷在沙发里。“被我兄弟拿走了。”

“啊?”哈烈丝的声音在衣柜里回响,“你是不是还少了两套高定衬衫和西裤?”

“也被我兄弟穿走了。”他的声音闷在手掌心。

“你兄弟是来家里打劫了,还是用我们家的床品做爱了?”她终于转过头来,狐疑地看向他。

老二,老三!!!卡兰希尔在心里尖叫着。

晨曦之坠 | Dawnfall

“再画一条线。”父亲隔着门指示我。
我依照他的话,用小刀在门板上四条平行的竖线间画上第五条斜线。当路径行到末尾,门中突然传出一声野兽般,痛苦,嘶哑的吼叫,紧接着是铁链碰撞的声音。我被那声嘶吼吓到,刀尖在笔画的末尾削下一小片木屑。
到后来那种声音滑落成啜泣。
“嘘,嘘。”我听见父亲的指令,紧接着是絮絮叨叨的低语声。

父亲和梅斯罗斯的手上都有伤。黑色的、焦灼的伤疤,熔断了所有蔓延的掌纹。
埃尔隆德知道后跟我说:“他们终于再次见到了所有的三者。”
我记得那道光芒。在漆黑的夜晚,海与陆地的交界线铺开一线的红光。他们在海中泼了油,尔后点燃,这样没有船可以驶出海港。因为是夜晚,那颗石头的光亮映着纯白的、在海风中飞舞的裙衫,变得尤为显眼。
我和埃尔隆德在那之前触碰过它,在母亲的怀中,在白日,在夜晚,如同暖的玻璃。现在他们也得以触及相同的事物。会有哪怕一丝丝愉快浮现在他们心中吗?梅格洛尔的手掌自此无法弯曲,当他尝试聚起手指去触碰琴弦时,形成一个丑陋的爪形。他无法再弹琴,但我不觉得这是他不再谈笑、不再歌唱的缘由。
至于梅斯罗斯。在他们归来的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的脸。

大约一刻钟之后,父亲出了门,随手落了锁。他看见我背靠着墙站在门边,有点惊讶,问我:“你为什么还不回房?”
我沉默以对。
仿佛下定决心一般,他迟迟开口:“埃尔洛斯,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从今往后,你们的活动一切自由,可以随自己的心意去任何地方,不用再管我们的意见。”
我什么都不想说。
他站在那儿,过了一会儿,说:“我的意思是,如果愿意,你们甚至可以丢下我们,去过自己的生活。即使是真正的精灵,在你们的年纪也已经成年。单站在平常父母的角度,这也是能让你们放手一搏的时候。而对你们而言,我的罪已经赎清了。”
“如果我想留下来呢?”我问他。
等待过后我得到他的答复:“这也是你的自由。”

梅斯罗斯的病症愈发严重。
在先前,在他们尚未在一个夜晚留下一切离开之前,他就已经异常到足够让我们察觉。从小到大,他在我们心中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高大、健壮,他的头发、他的长相、他的身形、他的残疾,让人无法在任何场合忽略他的存在。但他不向任何一个人展露笑容。他仿佛一座山,我们只看见山的阴影。
梅格洛尔带回了两个保有童年记忆的孩子。杀人的强盗、战犯,怎会如此愚蠢呢?但梅格洛尔坚持,梅斯罗斯最终也没有拒绝。我们那时候年纪尚小,却已记得母亲的怀抱,父亲的面容,感受得到依恋和失去。我像小兽一样攀着梅格洛尔禁锢住我的手臂,用牙齿徒劳地撕扯上面的皮具。埃尔隆德悲伤地站在远处,不敢上前也不敢逃离。直到梅斯罗斯从身后搭上他的肩膀。
我们从一个家庭被强行接纳入另一个家庭,就像金和银以陨石的速度相撞,在高温下熔去本来的一半,融为一块奇怪刺眼的合金。我始终无法原谅他们,无法将自己视作他们的一员,因为我看见那道虫样的焊痕。埃尔隆德比我沉默,但他一向比我理智、比我坚定,我知道他心中所想与我相差无几。但此时此刻,我们四人已经无法分离。
我无法遗忘,无法宽容,但我选择接受。我开始接受他们给予我们的生活,接受梅格洛尔的教导和怀抱,正如他接受我在他身上留下的牙印和抓痕。我甚至开始叫那个男人“父亲”。我们追随他们流亡的脚步,趟过死亡和焦黑的木石,在此过程中步伐的跨度增长,直至能与他们同频。两年前,我们站在漆黑的山丘,看见那一抹无比熟悉的光倏然划破北方的天空,启明的大希望之星在一天一夜之中成为天空最耀眼的光源。那时候梅格洛尔双唇颤抖,而梅斯罗斯闭上了双眼。埃尔隆德握住我的手,发挥他更贴近精灵的天赋,用ósanwë向我低语:
“那是父亲在与安卡拉刚战斗。”
几天后,消息从参战的阿曼雅那里一路传到我们耳中:安格班覆灭了,大希望之星回返天际,继续做巡航的光源。而剩下的两颗精灵宝钻被取回,暂存在大君王的传令官手中。
过了不久,我们在傍晚回返家中时,看见一封梅格洛尔的亲笔信,满屋的财产为我们而留。那两个精灵不知所踪。
我们跟兄弟中略微年少者更亲昵,从他望向我们,露出更为悲伤的表情、伸出双手试图将我们从藏身的废墟中抱起时就已经注定。但这不代表我看不清梅斯罗斯的模样。他沉默,眼中时而流露出晦暗的心思。我对他曾经的经历有所耳闻,但我从不了解他真正的情感,他也从不在我们面前提及。他不像梅格洛尔一般主动给予,但他同样不吝于行动。我还记得他宽阔的脊背,他向高热的我耳边送出绵绵抚慰的话语。我能感受到一颗仍然炽热的心埋藏在他已然灰败的躯壳之下,佐证那些我有所耳闻的光荣。
自他们在不告而别后突然回返,已经过去一年的时间。自那以后,一切全然不同了。

一天下午他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剥一筐的豆。
我沏了一壶茶,倒了一杯,放在他的身边。他转头看到我,微笑起来,向一边挪去给我让座。
“父亲,”我问他,“梅斯罗斯他怎么了?”
他的笑容消失了。
“埃尔洛斯,他很不好。”他低着头,用烧焦的手分开豆荚,一粒粒掉进下面的盆中。
“我知道你们一直都有疑问,梅斯罗斯为什么没有像我一样与你们亲近。事实上他是个心地高尚、真挚的人,在我们共同度过的早年,他是一个让身边的人洋溢欢喜的存在。他愿意教导你,宽忍你的错误,促正你的言行,愿意给你温暖的爱。可后来不同了。战火将他所爱和心中曾经的柔软付之一炬,但那时还有钢铁一般的意志将他支撑。如今不一样了。”
他抬起头,靠向身后的门。“我们做了最后一个错误的决定。他的心性被毁了。他的回忆与意志,没有一样可以支撑他了。只剩下我。
“埃尔洛斯,离开你们之后,我们去做了最后一件错事。如果我当时能够更坚定一点,阻拦我兄长胸中那一点偏执,这最后的苦难都不会发生。我们趁夜潜入埃昂威的营地,杀了人,去夺取最后那两颗宝石。”他低下头去,将脸埋在自己双手之间。听到这里,我紧握的拳头在颤抖。
“我们并没有得到善报。”他说。
他抬起手,给我看他的掌心焦黑的疤痕。“我的皮肉被那颗石头烧融,罗珊朵仅剩的一只手也变成了这幅模样。罪人沾血的手,就再也抓不住蕴含生命源头的事物了。”
“你知道,若是这种事,我不会因此怜惜你。”我的语言镇定,但我心如刀割。
“我知道这点,我也不会允许自己借由一点悯怜来赎清罪孽。”梅格洛尔说。“但那之后我的兄长做了一件更为疯狂的事。他被这一切的结果击溃了,他造成的后果几乎击溃了我。
“他背对着我,站在悬崖的边缘。我大声呼喊,直到嗓子嘶哑,但他已经听不见我的声音。他一步步向前,在转身看向我的一瞬间,跌向大地滚烫的缝隙。“
我不知道我的表情如何,但我急切地问他:“然后呢?”
“然后我冲了上去。在那一刻我救下了他的躯体。但我没能救下他的灵魂。”

梅斯罗斯在那之后始终被梅格洛尔看管在房中。
说是看管,那样的做法无异于囚禁。我能听见房中铁链的声音,在白日和夜晚空空响起,那扇门从不向梅格洛尔之外的人敞开。他将一串钥匙妥善地保管在他自己的居处,但他自己并不与梅斯罗斯同住,这或许是身为狱卒的本分。他予他食水,扶他起来在铁链的半径中走动。在深夜传来铁链的颤声与痛苦的喊叫时,我坐在我和埃尔洛斯的房屋窗边,看梅格洛尔从自己房内急匆匆地走出,打开那道锁,走进去。每当他的轻声细语响起,这一晚的闹剧就接近尾声了。
若是发现我恰巧在院里,他会要我在门上画一条痕。每次一笔,四竖一斜,成为一个记号,我数了数,那扇门上有五十四个这样的记号。
完成这一笔后,我仍会留在梅斯罗斯的房边,用耳朵捕捉里面的轻声细语。是那些动听的声音让梅斯罗斯逐渐停止了挣扎和哭泣。我想象他们依偎倾诉的模样。
梅斯罗斯平静下来后,梅格洛尔会离开,不给予逾夜的陪伴。
除了那一晚。

我被桌凳倒地的声音惊醒。睁眼后看到梅斯罗斯屋内隔着窗帘透出的通明的灯光。但我听不见争吵的声音,听不见如平日他发作那般骇人的嘶吼和失控的哭泣。
我悄悄下了床,没有惊醒熟睡的埃尔隆德。寒风中,我光着脚走向对面的屋角,草吞噬了我的足音。
我听到了墙内隐晦的声响。那些肉体碰撞的声音、床的震动、铁链的琅琅声、低沉的呢喃和痛哼,在我脑中构出鲜活的画面,想到它我呼吸发抖、脸颊发热。为什么,梅格洛尔这次没有在安抚结束后离开?为什么梅斯罗斯没有呼救?为什么,他要这么对他……还有许多陈年记忆中的疑团瞬间从脑海中掀起,我感到不可思议,但同时,隐秘的渴望点燃了我内心的薪柴。那是种罪念,我不该——
“你要弃我而去吗,罗珊朵?”
房中那句哭泣的问话一瞬间将我周身浇冷。

终于,梅格洛尔从房中走出。
他裹起衣襟,一言不发,一步踏入了寒冷的夜风中,没有回头。透过房中一瞬的光亮我看见他苍白的脸和木然的眼神。飞扬的发丝,一缕一缕渗入夜的缝隙。我没有追上去。
我推开了木门,今晚他自始至终没有将它上锁。我看向床上的人影。一年以来我再次与他相见,他盖着被子,长发枯红,斜倚在床头,看向我的眼神疲惫,濒死,但满盈着温柔。那是我鲜少在他脸上捕捉的神情。
“埃列洛塞。[1]”他微笑着,用他的母语唤我。
我走过去,将他的被褥一把掀开。我看见了那一切。梅格洛尔向所有人封存的那一切。我的心跳和呼吸加快,我知道那是我臆测已久的、我养父恨意与爱意昭彰的幕布。他被铁铐拷起的左手,被铁钎穿过残肢末端的穿孔,又以马蹄状的铁环箍住的右手,这两者都被半长的铁链拴在床头。但还有除此之外的痕迹。他的身躯瘦到骇人,脖颈和腰肢两侧的掐痕青紫不堪,乳周的牙痕深到渗出血来。我按上他苍白唇上鲜红的齿印,引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最后的秘密藏在他股间,那根雄器软伏在红色的毛发之间。再往下,床褥上是一滩血与精液的混合物。我的手指轻易探入那处柔软的穴道,探入的时候他痉挛着发抖。里头含着的比流淌的更多。

当房内一切归于寂静,我向门缝中窥探到的场景,近似母亲与孩童共度的夜晚。那样的夜晚,幼时的我曾与梅格洛尔一同分享过:我蜷缩在床上,依偎在他的身边,将头靠在他的胸膛。他用温暖的双手搂抱住我,将吻附在我的发顶。
梅格洛尔枕着梅斯罗斯赤裸的胸膛,浑身剧烈地颤抖着。梅斯罗斯从性虐后的昏迷中苏醒时,抬起头,缓缓看向他。接着他抬起双手的铁链,将怀抱赐与他的兄弟周身。

[1] 即Elerossë,埃尔洛斯的昆雅名。

雪芯 | The Pith of Snow

“哥哥。”他带着笑意,坐上东贝烈瑞安德首领的床头。他鲜少在别人面前这么称呼他。这个称呼属于幼弟,属于家庭,更多时候他不处在这两者之中。但在希姆凛领主的居室中,在只有他二人四目相对、屋中一切温暖都为他们所提供的时候,他可以尽情这么做。

他伸出手,捧上迈兹洛斯的侧脸,用拇指摩挲那两瓣柔软的嘴唇,令它们温顺地变形。迈兹洛斯看向他,唇边带着温和的弧度。那副样子是纵容。


清晨他孤身打马,从豁口的外缘而来,带着情报、风雪和一个寒冷的吻。等到侍从官离了视线,他就这么把迈兹洛斯转过身压逼在门口的墙上,摁下他红色的脑袋,吻他。不出片刻二人的呼吸都变得无比急促。

但迈兹洛斯扳开了他。“劳瑞。”他笑着说,双眼微眯,唇上鲜艳裹着一层水渍,“会议室里可没有行军床。”

他有些悻悻地放过了迈兹洛斯,但仍给了他一个紧紧的拥抱。

“我很想念你,迈提莫。”诗人此刻唱不出什么情诗来。

“我知道。”一只大手覆上他脑后摩挲,一枚年长者的吻落在他发间。“风雪停的时候,我就离开我的居室,到走廊东头的眺望台去。从居室朝北的窗中能远远望见阿德嘉兰的另一端,黑烟自桑戈洛锥姆的熔岩中腾空。极北之地,我曾久困的地方,那里的天空只有黑红两色。而向东,我能看见你。”那一刻他们错觉自己的心跳停止,却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胸膛中的搏动。

远处练兵的号角吹起,帐内木材燃烧发出毕剥声。

直到晚间他们才得空登上希姆凛的堡垒,北风凛冽的塔顶,那里平日是指挥官的独居之所,在这几日则会是无人惊扰、爱欲的温室。

豁口的领主造访时,没有自己的客房。不常关注这些事的兵士会惊诧:费艾诺年长的两子到如今仍保留着抵足而眠的习惯。

迈兹洛斯办公的时候,玛格洛尔就坐在一旁看他。他坐姿与行立之时同样挺拔,左手执笔,流利写出一串朱红的笔迹。库茹芬为他打造的两支义手摆放在窗台上,一支是铜制仿手状的机关手,指掌均能活动,平日里出行和正式场合上使用;另一支上面便只是牢牢焊着一把利刃。迈兹洛斯如每一个战士爱护宝剑一般爱护那支义手。玛格洛尔拾起它,用软布擦拭。湛亮的刃面映出他的脸庞。

他知道自己的哥哥如何使用它。每次从战场归来后,断肢绷带下的青紫和渗血。迈兹洛斯神色自若,仿佛疼痛随坠落的残手一并永远消失了一般。

有时他也在疼痛中寻求快乐。玛格洛尔知道如何寻获这样的时刻。

他从背后环上哥哥的脖颈,轻轻地,同他耳鬓厮磨。迈兹洛斯搁笔,偏过头来迎接他印上的一吻。

眼神交换的那一瞬,玛格洛尔将他从座位上拉起,不合规矩地推搡他的长官和王,将他摁在床边的墙壁上,几乎是焦渴地索取。他拉着爱人的衣领接吻,手臂环上他凹陷的腰窝。吻中交换的涎液是甜味,这并非事后回忆中带有感情色彩的修辞,而是真真切切的体验。舌肉滑软,不像一位冷面的王者或善骑的关将所有,那是浑身最柔软之处。借唇舌贪婪的交缠,他们了解彼此贝壳中的秘密,唇舌或博弈的内心。这种时候玛格洛尔的技艺更胜一筹。

嘴唇分开时,迈兹洛斯的气息已虚浮。他任由自己被推倒在床上,一头铜红的发丝如羽扇般展开。


握双刀或揉弦的手指自迈兹洛斯唇上滑开,探入衣领,徐徐地将上衣向肩膀推开,露出那副覆满伤痕的体躯一角。精灵的肉体并不软弱,不朽灵魂的滋养令它们在受创时也能很快恢复如故。那么这些伤痕究竟是在何种严酷的境地下被镌刻于皮肤深处?迈兹洛斯能够历数其中一些的来历,但仍有一些是他不愿提及。

而玛格洛尔俯身去亲吻它们。他偏折手指,露出手上遍布的琴茧与剑茧,用那些粗粝的物事摩过粉色蜿蜒的陈疤。迈兹洛斯抿着嘴唇在颤抖。

在迈兹洛斯面前,玛格洛尔是骄傲的。他将久敛的锋芒展露,将调皮的任性放纵。他享受男人给他的纵容,给他行使一切的权利。他们给予对方不加保留的信任与默契,予取予求。故此他摘下墙上的马鞭,用它桎梏住兄长的双腕,不留余地直到勒出红痕,令它们屈折在头顶上方。

“劳瑞……嗯……”当玛格洛尔的双指探入口腔时,迈兹洛斯放松了自己的舌肉,任他夹弄把玩。两根修长的手指探入喉口轻轻抠挖,勾出条件反射的干呕,但迈兹洛斯仍努力大张着嘴,任由涎液堆积涌出。玛格洛尔一直继续到他眼角沁出泪来。

他将银丝从口腔中牵出,令它滴落在脖颈、胸膛。虎口推上那对丰厚健壮的胸乳。他拜谒一般俯下身去吮吻。迈兹洛斯的双手受缚,否则他会欣然伸出温热的手掌,覆盖上胸前黑发的头颅。那团弹性的肉在手心变化形状,当乳尖被研磨、被指甲掐切,电流窜动向脑海与下身。

迈兹洛斯难以自抑地硬了。

蜜色的橄榄油被肆意倾倒在那副身躯之上,铺开、滴落,增添身躯的闪耀。掌根推在胸乳当中发出油润像咕叽声。迈兹洛斯将膝弯抬起,又放下,难自持地在床褥上磋磨。药油中的催情物已悄悄地渗入他的肌肤。但施为者且是有耐心,静待其成。

片刻后,当他回返房中,床榻上那具躯体已呈现出将熟的樱桃一般的姿态。他的面庞英俊硬朗,身形健壮,但那对嘴唇和乳头红润地肿起,新鲜露珠凝结在周身。让他想从两处攫取出汁水,洇满在空渴的口腔。而丰腴大腿之间的狭窄穴道处,因渴痒难耐,爬起身,取出床头柜中备了一屉的象牙质或橡胶质的棒,此刻已经含在潮粘醉红的一方窄穴之中。但他转向那人失神的面目,挪动穴中淫具,叫他皱眉、闭目、张口吐出些难自抑的哼声。他站起身,连吻都没给,而是手撑床头,俯身看那一张淫情流动的面目。他将头压得更低,在颈侧,忽而,一口狠狠地咬在了喉结那段喉管上。

“哈——!”迈兹洛斯在痛与极乐攒动之下倒吸凉气,皱着苦痛的眉头,转向那张啃咬自己的脸。他的牙关松开了皮肤,伸舌在小小的创口上舐舔。一点血味在舌面晕开。

“哥哥,你不怕痛。”玛格洛尔在他颈侧时说。

“我爱你给予我的痛。”迈兹洛斯说。

与此同时,他下身颤抖挺立,行将高潮。

“我给予你你要的痛。”玛格洛尔笑了,此时他才开始脱掉身上一件又一件的赘物。他把硬挺的阴茎对准那糜烂的花口。

“操我,劳瑞……”迈兹洛斯哭腔地呢喃。

他扳着那双肉质的、丰腴的腿,向长兄的中心而入,埋入这广大、紧致、温暖的所在。迈兹洛斯流着泪抱住他。他发现,自己的每个呼吸,都是迈兹洛斯一次颤抖。他沉醉于迈兹洛斯恍惚的神情,满足于撬开坚硬蚌壳、用舌尖触及那方带着咸湿气味的软肉的滋味。

迈兹洛斯浅浅抽着气。玛格洛尔伸手,以虎口禁锢住他的阴茎底部。“兄长,”他好像在请求,又像年少者任性的僭言,“我想和你一起高潮。”他舔舐迈兹洛斯的双唇,封住他欲望被强行掐断时痛苦的嗡鸣。蕈头已经溢出的前液滴上他自己的下腹,沿着腰肌的沟壑流下。

迈兹洛斯此时看向他的面容是软弱的。他眼角的泪痕又被新的泪盖去。玛格洛尔带来痛苦,带来束缚,但在他全身的包裹下,远离冰霜的侵袭,迈兹洛斯觉得温暖无比。“哥哥。”他听见玛格洛尔在闷声说:“你会属于我吗?”

他抬起手,轻轻覆上亲弟的脸颊:“我给予我的一切,劳瑞。”给你我的骄傲,给你统掌这具身躯的将权。哪怕你啃咬我的喉管是为将我生食,哪怕我在你给予我的快活中身死。一记深重的撞击打断他的话音,他悲泣着发出少女的音调。玛格洛尔用狂风骤雨的侵袭、用残暴的征服逼出所有这声音。他叼住迈兹洛斯吐出的舌含食入口,品咂流淌的涎液与舌肉绷紧的颤抖。

迈兹洛斯仿佛悬在悬崖的边缘。他的手脚悬空,无力攀附在亲弟的身上,庞大的身躯被抱起,啜吸胸口硕大的双乳,尽管那如今一滴不能再出。每一次粗糙舌面的扫过都带来整个身躯的颤抖。他的欲望,他的所求,牢牢牵系在对方的指尖、身下、每寸皮肤的接触与呼吸。他已经无法再忍耐了。玛格洛尔向着他的中心,倾尽全身重量的一次重击——

“呃啊——”他内里那些冰雪的内芯仿佛不堪高热般融化,向穴口倾泻而出。他流着泪请求玛格洛尔:“劳瑞,劳瑞……”肚腹因冲刺的快乐痉挛蜷缩着,玛格洛尔俯下身,迷乱地亲吻他的前额、他的脸颊、他的胸膛。

“罗珊朵,这次我不会再让你离我而去了……”

高潮恍惚的瞬间,许多不曾经历的记忆如纷至的碎纸般涌入脑海。


那一晚,迈兹洛斯做了一个梦。

周身灼热难堪,火焰熏烧使得脸颊皴裂,血液涌出瞬间就被蒸干。他的双眼艰难睁开,在怀中有事物光亮耀眼。仿佛顺从灵魂的指示,又像听见最后一声呼喊,他尽自己所有的气力抬起头来,看见峭壁上的那个人影。他想说话,却已经张不开双唇。那人大张着的嘴,被自己的双手缓缓捂住。彻底被灼热吞没之前,他失去能触及那人脸颊的最后一道目光。

骤然一阵寒冷又侵袭全身。他在冰冷海水中沉眠,沉重的水压几欲令他胸膛垮塌。那歌声在海边,悲伤,高昂,不再为引诱赴死的冤魂,而是为召唤再不回返的、已死去的爱人……他两眼红肿几乎潸然泪下,泪飘散只是温暖了一方的海水。他已长成礁石,再不能挣脱了……

“罗珊朵?”玛格洛尔担忧地叫他。他看见自己的长兄和爱人浑身是汗,满面泪痕。迈兹洛斯恍然睁眼,看清来人的面容,凑上身去紧紧拥抱住他。玛格洛尔没再说话,只是怀抱自己亲爱的爱人,一下、又一下,轻轻拍打他的身体。这样依偎的时光,在从前往后还有许多。

急寻福灵剂配方,有偿!

1

我是玛格洛尔,小名玛卡劳瑞,是费艾诺家第二个儿子。我快要倒大霉了。

或许霉运就从离开家的第一天开始。

众所周知,在七个孩子的家里,若是有什么天然的不幸,那就是七个孩子都是男孩;而这七个男孩中,最不幸的当属年纪最大的那一个。幸运的是,我的大哥早在几年前就到了入学年龄,每年里他只有放假的那几天才会被安置在家里,成为大串淘气男孩的首选猫爬架、猫抓板或猫粮盆。在他走后,这一切轮到我来承担。

至少在清早睁眼的一瞬间,我还以为这会是段逃离不幸的旅程。

我们的家中,尊敬的、掌管一切饭食和男孩的诺丹尼尔女士,用白蓝条的毛巾裹住一头刚洗完的蓬松红发,站在阳光明媚的窗前冲我微笑:“劳瑞,我亲爱的,起床吧!今天就是你前往霍格沃茨的日子了!感觉如何?兴奋?不舍?”

还没等她放开手中的窗帘,好像家庭魁地奇比赛开幕了一样,一串脑袋从狭窄的寝室门口撞了进来。提耶科莫的脑袋像颗金色的游走球,率先击中我被子下的肚子。

“啊——!”我强忍住疼痛和一球棍把他击飞出去的冲动,拎着他的后领子把他揪了起来,“你这混蛋!”他咧出亮莹莹的犬齿和掉了两颗的大牙,贱兮兮笑着:“明年这个时候,斯莱特林的宿舍见!”

“我宁愿进赫奇帕奇,不,去格兰芬多,也不会想再见到你这张丑脸!”(“得了吧,要是爸爸看见红色那桌同时坐着两个费诺里安,他会气得把你们两个直接丢进大湖的湖心!”)事实上,面前这张还有婴儿肥的脸和丑一点也不沾边。我敢肯定,圣诞舞会的通知一出,提耶科莫会一次性收到至少十个姑娘的邀约。但那得等到他入了学再说。比起这个,我开始担心他所提到的别的事情。

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顶。

“妈妈,”我抬头转向她,“如果我真的和罗珊朵一样没能被分进斯莱特林,爸爸会生气吗?”

最小的红发双胞胎到现在才进屋,四只肉爪扒上我的床,从我身上爬过去找妈妈的怀抱。他们还不大会走路呢。

“不会的。”妈妈一手一个,把他们抱了起来,“爸爸即便不高兴,也会尊重你们每个人内心的选择。”至少他不会当着全体新生的面大骂出声。我在心里嗫嚅。

“好了!时候到了。快快收拾好你自己。诸位,让我们给劳瑞留点最后的私人空间。”她带着那串野生游走球离开了。

我仰着头往后重重一躺。

再见了,我的小床!我心想。至于那些小混蛋们……

提耶科莫帮着我和妈妈把行李挪到了车上。卡尼斯提尔知道自己要被留在家里时,小红脸蛋都青了。没办法,总得有个人看护两个小不点。而一辆车上也挤不下七个人。

当卡尼斯提尔尖声嚷着为什么不是提耶科莫时,提耶科莫朝着他扯了个巨大的鬼脸。

现在我坐在副驾驶座上,看后排提耶科莫给阿塔林凯别上安全带。这个酷似爸爸小时候的小家伙,嘴比实际年龄要利上两倍。妈妈放心把他交给提耶科莫带,是因为只有他能怼得金色游走球憋话两秒钟。

沿路上还是那些熟悉的景色,年年送罗珊朵去学校时都是这样。不同在于,这次轮到我在副驾驶欣赏无遮无拦的风光。我们住在伦敦的郊外,经过乡下时,周围的山丘满是拔穗的鼠尾草和密布的石南花丛,黄绿和紫红交织在一起。临近路边是或站或卧吃草的羊,淹没在高高草丛中看不见腿,像白色的棉花团。天是晴的。不知霍格沃茨能否看到类似的景色?

“宝贝们,我们到了。”诺丹尼尔女士说。

国王十字车站并不是一个新鲜地方。每年我们目送红发高个子朝妈妈和大家挥挥手,推着一车的书本、行李和那只跟他的发色一模一样的、懒洋洋的猫头鹰,径直冲进九又四分之三站台,或是从墙里缓缓出现。有时爸爸也会伴随在他的身后。

去年提耶科莫曾经背着我们偷偷尝试进入站台。倒霉的是,那次他没找到正确的柱子。“砰”的一声巨响过后,我在他三岁之后第一次见证他当着我们的面,嚎啕大哭。他头上那个肿包,据罗珊朵描述,“比咬人柳的树瘤还要大”。他瘫坐在地上,整整十分钟没有讲一句话,任由妈妈和罗珊朵手忙脚乱地把他从地板上扶起来,顶着周围一群麻瓜的注视。那一刻我真的害怕他就此傻掉,但事实并非如此,因为半小时后这个混世魔星就开始威胁在场的所有家庭成员在以后不准再提起这件事。可惜他的权威并非想象中那么稳固,就比如现在——

身后阿塔林凯稚嫩而冷静的声音传来:“我记得这根柱子。去年提耶科莫撞在这上面的哭声差点把摄魂怪都吸引过来了。”提耶科莫当即差点把他从怀里掼到地上,但妈妈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倒是阿塔林凯赌了气:“我不需要你!”说着挣脱他的手臂跳到地上。我忙蹲下身来,接住向我冲来的小家伙。

进入站台后,巫师家庭越聚越多。我看见爸爸的同事、爷爷的朋友,英格威家的小孩。他和他爸长得简直是一模一样,那头金黄又蓬松、像颗黄叶的树一样的脑袋,还有那张永远笑眯眯、看起来毫无脾气的脸。我和他相互点头致意,而我们家的其他成员毫无跟他打招呼的意思。我抱着歉意向他笑了一下。

除我们家和英格威·凡雅一家之外,三大家族中的最后一个,辛达一家在不远处的另一道火车门前聊着天。今年和我一同入学的应该是戴隆,他妹妹露西恩在一旁有说有笑,她长得非常水灵漂亮,即使才十岁,也足以吸引路上许多人的目光了。曾经有巫师美容杂志想要请她拍摄封面,却被她父亲严厉地回绝了。我注意到提耶科莫虎视眈眈地盯着那个方向。真希望他们两人入学时不会打起来!

汽笛声响起,霍格沃茨特快列车进站了。

“一路顺风!爸爸和哥哥在那里等着你呢。”妈妈挥着手目送我离去。我看着他们越来越远的身影,突然有些颓丧地一屁股坐在车座上。“琴谱”——我的小猫头鹰在一旁咴咴叫着,调子奇特。这是我十一年以来第一次一个人出这么远的门。他们告诉我,霍格沃茨是安全的。“在结束你们的黑魔法防御术课程之前,你们绝无机会用上它们。”可我担心的并不是这个。面对一切都未知的新生活,说实话,就连提耶科莫也并不是那么讨人嫌弃……

奇怪的是,明明我们不是在同一个门上的车,我和戴隆却阴差阳错地坐进了同一个包厢里。

我有些尴尬,毕竟就连无心的路人也听说过我父亲对他们一家人的评价:“英格威一家如他们的金发一样像朵傻乐的向日葵,而辛葛家的智识和能力比他们的灰头发还要暗淡。”

我们两个各自坐在窗前,一句话也不说,看着外面的风景。最终还是戴隆突然开了口:“要来块兰巴斯吗?”

“谢谢。”

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我翻翻背包,掏出一个保温杯:“尝尝新鲜的南瓜汁?我妈妈今早为我准备的。”

他略有些惊讶地看着我。

我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它是冰镇的。”

我们慢慢聊了起来,从喜欢的零食到新学期,当然,最后是家庭生活。我了解到,辛葛家好像不如我所想象的那样无趣。至少就他的大儿子而言。

到站下车时他主动和我握手:“我本以为费诺里安是一家疯子。你让我对他们有所改观了。”

我挠了挠头,尴尬地笑了笑,不知该回答什么好。这到底是赞扬还是鄙视?

爸爸亲自到站台来迎接我。这是我没有想到的。

他大步走过来,暗红色的斗篷在夜里都十分起眼。当着各位新生的面,他揽过我的肩膀,好像向全世界宣告这是费诺里安的一员一样,带着我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我受宠若惊,又有些局促,转头想看看一起下车的戴隆,却发现他早已经把头一扭,一言不发地走进人群中去了。

“爸爸。”我抬起胳膊,抓住他的衣角。他用温暖的大手揉揉我的头。这个假期他和罗珊朵都没有回家,不知道在学校忙些什么。我很想念他,也抱着对即将到来的校园生活的兴奋感。

走进礼堂时,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罗珊朵。他的一头红发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显眼。可他的眼神中除了高兴,还有一点点的担忧。他身边坐着的蓝眼睛男生,在看到我身旁的爸爸的一瞬间就把头偏了过去,不敢和他对视。那是格兰芬多的座位。

我后知后觉想起了一路上都忘了担心的事情——

我到底会被分到哪个学院去?

我很笃定,提耶科莫、卡尼斯提尔、阿塔林凯,他们都是不折不扣的未来斯莱特林。双胞胎还太小,没人为他们担心这种事情。

只有我。

确实,我和他们眼中的费诺里安不大一样。我并没有那么咄咄逼人,不爱以尖刻的姿态抛头露面。我不爱与兄弟们抢东西,或许只是因为我对他们执着的那点小孩玩意儿不感兴趣……一切听起来都不大像他们口中的斯莱特林,更不像名声远播的费诺里安——我甚至能与戴隆正常沟通。(这又算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我心中同样有我的野心,但那只不过是想好好学习,想得到好的评价,诸如此类听着毫不像“野心”的志向。我可不想拯救世界或是去当个大黑魔王。我真的会如家族传统一样成为一个斯莱特林吗?“叛变”去格兰芬多的前车之鉴正坐在席上,表情不安地看着我呢。

爸爸搭在我肩膀上的手松开了。他往讲台一旁走去,站在了斯莱特林学生的面前。他是斯莱特林的院长。现在只剩下我,和后来到达礼堂的同学们站在一起。礼堂里一片灯火辉煌,头顶上,星空一般的屋顶正在熠熠发光,这是每个霍格沃茨的新生都津津乐道的美景。但我现在没什么心情去欣赏它。

终于,曼威校长那玄乎又缥缈的声音响彻整个礼堂:“亲爱的同学们,欢迎回到霍格沃茨!……”他的演说整整持续了半个小时……要不是英格威教授礼貌的一句“先生?”,或许他会一直讲到回寝时间。

“那么,”英格威教授和气地转过身来对着我们说,“在继续晚宴之前,让我们先开始分院仪式吧。请叫到名字的新生上前来。梅索丽尔!”

一个矮小的浅发女生从人群中钻了出来。英格威教授把那顶破旧的、油乎乎的分院帽轻轻放在她的头上。不一会儿,分院帽大声说道:“格兰芬多!”

格兰芬多那里响起一阵掌声。托卡斯院长大笑着站起身,迎接那个女生入桌。

同学们一个一个被分进了自己的院系。戴隆去了赫奇帕奇,雅凡娜女士向他点头致意。她似乎偏爱那些爱住在树林中的辛达家庭。英格威安不出所料进了拉文克劳,他爸爸管理的院系。现在那里有一大一小两朵金色向日葵在发光了。

终于。“玛格洛尔!”轮到我了。

我快要倒大霉了。我心想。

我顶着爸爸火辣辣的眼神站上前去。所有人都在看着我,也许没人关心我被分到哪里,也许所有人都在好奇,费诺里安的第二个儿子将何去何从。但我不管了。我横下一条心,坐上那条椅子,等待英格威教授把帽子放到我头上来。

“嗯……”那个慢悠悠的、老头一般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我知道这是谁。“老实说,如你所想的那样,这并不好决定。你有赫奇帕奇与世无争的一面,但那或许只是你逃避烦闷的手段;你冷静、智慧、有远见,这是拉文克劳的特质。但是难为的还在后面——”我心里咯噔一声。“你很勇敢。你有正义感、同情心,这项特性强到过剩。遇到让你鸣不平的事情,你会挺身而出的,是吧?”

我根本没有在听他说话。我只在心里默念:斯莱特林,斯莱特林……直到连爸爸也面带诧异地看过来,我才发现,我把心里的想法念出声了。

我的脸“腾”的一下红了。就在这时分院帽叹了口气:“好吧,你的野心和决心也足够,不是吗?”接着他开了口,向着整个大厅:“斯莱特林!”

我大大地舒了一口气。爸爸喜笑颜开地走了过来,牵过我的手,亲自把我带到了学生们中间。就连罗珊朵也露出了笑容,坐在格兰芬多的席位为我鼓掌。我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学长们围绕着我,与我搭话。天花板上的星星在闪烁。饭菜的香气钻入我的鼻子,我喜欢的食物在面前清一色铺开,番茄蔬菜汤和烤好的面包,旁边摆着满满一碗碎奶酪。一切都美好了起来。

我的新生活由这样一场有惊无险的体验开始。

注:梅索丽尔,Methoriel, woodelven Sindarin, Daughter of Fighter/Manager (Female)

Ligeia

插图来自微博@AKA_草木灰 (约稿)

在这里,在这里。

潮浪如山举起,星光要做楔子刺破最后一块船舷。腐烂生藻,残渣淅沥沥剥离。天穹裂隙珊瑚密布,自此惨白发肿的皮囊再度飘然坠落。

这里是深深海底。泡沫用涌起叙说。你的眼泪传递不到唇畔,直到裸海蝶亲吻你的双睫。

等待,当你的耳孔悬在水风之际,会有透明的歌声四溅飞扬。Accelerando. Crescendo. Accelerando. Diminuendo.

那一刻,要想象你于寒流燃烧。

Song Ⅰ: Of the Traveller

“你不是唯一一个被我救起的旅人。”他对我说。

泡沫铺展在礁石上,消退又爆裂着重生。海风割我的脸,从破碎白亚麻布的四周缝隙穿过。在风中流动的他的黑色卷发,像丛簇飘摇的水藻。而他露出笑容。
天际乌云翻涌,风暴潮刚刚过去。远处的水面上一片白茫茫的水声。

疼痛贯穿两侧的太阳穴。我周身冰冷湿透,沉重生锈,水压的剧痛残余在我的胸口,所枕的他的双腿的温热,告诉我身处尘世的事实。往昔的记忆皆为乌有,我所见只有翻涌的灰色雨云、将天际尽数抓牢的远海、枯岛和他。
我看进他的眼睛。头顶有微光掉落掉落。他俯下身,拂去我眉上的盐粒。珍珠一般的水珠滑过簇结的发丝。
他将我的左手托起,轻轻抱在胸前。

“我曾思念你。”

涛声未退却,涛声永远不会消逝。我预感到海上乐歌的降临。

海鸥从浪尖滑过,风暴的征兆。
这里的风暴从未止息。没有航船驶过,航船的残骸亦不见影踪。它们全都被黑色和白色的海流吞噬,沉没至千尺以下的幽暗海底,一片浮木都不会留下。

“你是谁?”

那边没有回音。
每天夜里他抱着七弦琴在礁岩上等待,无光的天穹和海底,黑暗占据了一切,当雷雨云中闪电划出白亮的形迹,我才能看见他的脸庞。那光亮正是他凝望的方向。

“你在等待什么?”
我不认得他,我不认得满是海腥味的潮湿空气,尽管它们熟悉得叫我怔忡。可我无论如何都不能从我旅人的心中回忆起往昔的年岁,它们好像随着北下的寒流一并被冻结了。

“这里曾经开满鲜花,”他突然开口,穿过水雾的遥远声音,伴随着一声惊雷响起。“这里曾经芳草遍地。缪斯的幻影盘桓在海岛之上,赫利孔的的圣山错降于第勒尼安海之中。阿开亚人的水手经过,会为丰饶与芳美而不禁驻足,可很久以来,知悉了秘密的水手,都没能离开过这里。”
“而现在,”拔高的声调与海洋的怒号混在一处,“雨水侵蚀植被,经年的白骨自其下浮现。风暴笼罩此地,波塞冬的怒火席卷,曾经居留此地的歌者、守护者兼毁灭者,随远洋的牺牲一并被吞噬在波涛之下。”
海涛声愈渐庞大,他的嗓音穿透劲水与之相抗,混杂成我耳中嘈杂一片,层层沓沓,深海鲸鸣般向我席卷而来——

“旅人,”叹息从字缝间渗出。他的无声鸣唱蓦然止息,雷与海织就的水歌随之归于沉闷的低吟。
“没有神明会为我等降下神谕,没有诗人记录过往的传说。若你好奇,请随我歌声,请听我诉说。春景不会再随时光的轮转归来,但翻涌的海流能将旧日影迹带回水风之间。这便是我们的重逢,和其后命运终曲之将赴,结局你我化成弦尾延宕的泛音。”

最后一道闪电割裂天际,一瞬间我看见他静驻的身形,面对汹涌浪涛,惨白光亮下侧脸如同石雕。紧接着细密的暴雨倾盆而至。

Ignition

贝烈盖尔的北部在飘雪。在船的诺多族人,少有看见海上降雪的景象。同埃尔达玛四季的暖风相比,海风掺着冰晶与盐粒,击打在脸上那样凛冽的寒意,叫人的神情也不禁冷了起来。

这样恶劣的天气里,船队已经有三天无法找到航向。遵循大能者那黑色的预言,似乎连大气与海都在阻挠他们。

奈雅芬威站在那里许久,终于还是敲响了舱门。

“父亲?”

房中人并没有回应。他推门进去。他的父亲正坐在窗边看海。透过那扇象牙白色、做工精良的窗棂,海上的景象可以一览无余。诺多的新王裹着一身鲜红的厚重大氅,卷曲的黑发铺在上面,身姿笔挺,正如他为自己加冕那天一样。

“父亲,海上起了雾,舵手们看不清方向。”

“我知道。”费雅纳罗开口,声音沙哑粗粝。像被冷气呛到了一般,他重重咳了一阵,方才接着说道,“这景象正在我面前。”

“您还好吗?”奈雅芬威心中的担心更甚,不由得向自己的父亲走去,“您已经三天没有进食,也没有喝一滴水。”

凭着埃尔达入微的目力和对气息的觉察,他感受到了不对。将手覆上费雅纳罗额前的时候他没有推拒。

他在发烧。

“我去叫医官。”意识到这点,奈雅芬威心中一惊,随之而来的是微不可查的烦乱。他片刻不停,转身向门外走去。

“别去!”身后人猛的扣住他的手腕。他回头,面对的是费雅纳罗锋利的眼神。他的脸苍白中泛着病态的潮红,眼睛却明亮得像燃起一团火。“别叫其他人知道。你想把我们置于何种境地?”

奈雅芬威垂下眼,沉默地看着费雅纳罗的襟扣。

“奈雅。”费雅纳罗的语气温和了些许,“我的继承人。我的长子。”他引着奈雅芬威坐在床边,同他平视,指尖与皮肤相触,是冰冷的。奈雅芬威这才注意到,他父亲外袍之下,只有薄薄一套单衣。他已不知这样坐在窗边多久了。

“说说看,你对这局面有什么想法?你来找我又是为了什么?事情出现总要有个由头,不是吗?”

“比起这个,我现在更担心您。”奈雅芬威起身,手臂穿过衣袍揽起父亲的肩头,将他搀回床上。他再次出门时费雅纳罗没有拦他。

不多时,奈雅芬威再度出现,手中多了一杯温热的水。将门带上,他先是给费雅纳罗喂了几口水,而后担心地说道:

“我已经交代过卡诺了,暂时安排好事务、游说不安的船员们,他完全可以胜任。再不济还有图尔科,还有您所有的儿子们,他们都是有才干的,且绝对忠实于您。现在,您能否告诉我,在您身上发生了什么,或者说,您需要我的什么帮助?”他分别将重音咬在了“您”与“我”上。“疾病并不常造访在埃尔达身上,尤其是您这样正当盛年的一位。”

费雅纳罗并不作声。过了一会儿,他将一只手从被子里探出,握住了奈雅芬威那只对比下温热到显得滚烫的手。

奈雅芬威叹了口气。他心中已然明白了意思。

他卸下自己身上同样厚重的外袍,留下里衣,随即钻进了费雅纳罗的被褥之中。

东行的路上,属于父子的话越来越少。肯定不止他一人在暗中思量,费雅纳罗变了吗?或者从那一天起,当世界的光尽数熄灭,王长子,不,诺多的新任的王,心中灼烧的火焰已然不同。

踏上征程的那一刻,王室长子在他人心中的形象便罩上了一团迷雾。在追随者眼中,他是那么高大、坚决,甘于做指引未知前路的明灯。可少有人能再看清他的心思。

但奈雅芬威能。他是紧跟在父亲背后,从而直视且遮掩他雕像的身形上巨大裂痕的那一个。他将那一人的脆弱尽数收入眼底了。或许连费雅纳罗本人也心知肚明,他在那人身边的位置随之悄然变换。缀在铁匠脚跟后面,伴随满怀金属与油灰味道睡去的日子早已久远。一路上他追随,他陪同,不曾怀疑。到如今,他甚至被父亲所依赖。

费雅纳罗·库茹芬威的眼睛是否真能在迷雾中视物?他是否真的看清遥遥东岸磅礴的山形,看到族人将来要建立的辽阔王国?这是与否的秘密由他们共同护持。

奈雅芬威犹豫着,在被褥中摸索,将手覆上父亲的肩头,又稍稍揽过些许,同他分享身体的暖热。为人子者,做这些本来略嫌僭越。但父亲没有别人可以依靠了。

父亲会承认这点吗?

费雅纳罗紧闭双眼,眉头不自觉地皱起。他多日不断地目视着迷雾,试图从中辨识出那条航路。即便此刻,在半不情愿的休憩中,那些感官并未完全停止运转。风划过耳尖的刺骨,雪融化在窗沿的响动,渐次被海涛声漫过。环绕他们的海涛。毫无定势地卷起又没落,从中辨不出天地的走向,有规律的,是呼吸声。这声音是崭新的。来自于他的儿子。

他睁开双眼,对上奈雅芬威凝视的眼神。

“您好些了吗?”他问道。

那身体的温热,隔绝于来自冰点的湿凉,几乎是将他重重拽回当下的一剂良药。

“我好了很多。”他轻轻地说。奈雅芬威与他额头相抵。确实,那骇人的温度稍有减退。但那股烦闷不安并没有随之蛰伏,他也并不想在奈雅芬威面前费力隐藏。于是高烧之后那股孩童般的任性推动他,叫他把头再向前一凑。

那个吻触碰到奈雅芬威的嘴唇时,他僵硬了一瞬,又很快放松了下来。迎合着,他将舌尖探入父亲的唇瓣,扫过湿润的齿列。病人的鼻息火热,此刻也变得粗重起来。身躯的位置变换,黑色发丝垂落到他的颊侧,尽管因为身体虚弱,上位者的体重还大部分倚靠在他的身上。

“如果您需要。”他说。看不到的遮盖之下,他静静将身躯舒展。毕竟这不是第一次,父亲借他的身体来找回自身。而他自己并非没有乐在其中。

若是在曾经,尚且有红丝绒软垫和柔软的窗帷围绕的夜晚,费雅纳罗会低头,轻柔地吻一吻自己长子的唇角:“把自己交给我,奈雅。”可如今,取代费雅纳罗言语的是窗外无尽的海涛吟唱。他一言不发,这位骄傲的王,脸上从没有苦闷驻留,因此他只是沉默着抿紧嘴唇,显出思考到深沉的模样。事实上,不愿明言地,他正是为了逃避思维卷宕出的漩涡而来。

他双腿跪坐在奈雅芬威腰侧,艰难地将那根尺寸不小的阴茎纳入自己的穴口。疼痛与不受掌控的异物感使身躯树木一般紧绷颤抖。当腿根找到了坚实骨肉的支撑,他只能泄了气力,向前倒去。

“阿塔……”奈雅用胸膛接住父亲倚靠而来的身躯。他父亲的身躯一如往日健壮,却失去应有的力量,胸膛起伏不住喘息着。那呼吸是灼热苦涩的,奈雅芬威想着,他来寻求的并非快慰与生命得获的极乐,而是藉由痛苦和难堪逼迫着自己重获清醒。但他的穴口仍在甜蜜不休地绞缠。

他默默抱住费雅纳罗的腰,将肩颈处的被子掖紧,寒风被隔绝在外,性欲的气味、火热的体温、震栗和隐秘而生的焦渴困在其中酝酿发酵。他与费雅纳罗交颈,偏过头去,小心吻上他的颈侧。

但请您相信,父亲,您的孩子对您的爱不曾消减。希望它能成为您撑起一切时自身所依的花藤。他在心中无声地呢喃,并祈愿费雅纳罗能够听见。

父亲发烧时的穴肉,更加黏腻高热。心中不为所知的角落另有声音响起。

他托住身上人精壮的、铁匠和战士的腰,配合自己耸动后臀的动作,一下又一下压下,不小的阴茎拖着穴口生涩的软肉进出。父亲好像泄了气一般,任由自己依托在长子身上,柔软丰密的黑发流淌在奈雅芬威和他自己的颈侧,呻吟声克制而短促。他逐渐难以再构筑什么绳索去约束自己涣散的、濒临解放的心神。浑身的温度与任人支配的感受冲击他的大脑,那样的怀抱给予他安全感。奈雅芬威。

不知何时他的双臂已然环抱住奈雅的脖颈,像为全身压负与海上的漂浮感找到一个锚点。他咬着牙,贴在奈雅的耳边,一声声从喉底挤出饱含性欲的闷哼。那是呼救。奈雅伸出一只手,扶过他的脸与他相吻,泄露出的软弱呼告被尽数承接。进出的阴茎就在这时撞在了那处肉壁上。

“——呃!”怀中的身躯如失水的鱼般剧烈弹动。奈雅芬威伸出手,按下父亲丰满的后臀,将他死死钉在肉柱之上。费雅纳罗口中溢出的涎液流入奈雅芬威口中,又顺着他的嘴角流下。奈雅芬威睁眼,看着父亲终于失神的样子,摁住他的身体,在敏感处缓慢研磨,令快感一层层地堆积。

他失态地双眼后翻,大张着嘴却吐不出言语,银丝顺他嘴角拉下,淤积在奈雅芬威锁骨的凹陷中。“阿塔,阿塔……”奈雅抬起头,吮吻轻咬父亲的赤裸左肩,那里一定已经被吮出了瘀血。父亲硕大丰厚的胸乳压在他自己的胸膛之上,他感受到那肌肤的热量、颤抖、无数的汗水黏合。

父亲并不孱弱。他是他们的王和严父,体魄健朗,阵前最英武的战士。正因如此,从那副躯体身上传递的触感与气息叫他血脉贲张。他从后掐住后颈,逼迫着身上人抬起头来看向他,另一手埋入被中,去寻找那个让快感迈向失控的开关。

费雅纳罗迟迟地拾回半数神识。他眼前模糊一片,凌乱汗湿的黑发贴在他的额上和脸侧。目光相对时他突然一声哀鸣,猝不及防的极乐让他呼吸窒塞。那时映入他眼中的,并非长子英俊的脸庞和番红色的长发。那是一团火。他是他燃烧所在。

他高潮的情液,尽数倾洒在奈雅的腹部和手掌。而肠穴颤抖吸吮间,长子的浓精也被释放,一股股灌注在最深处。那之后,费雅纳罗便不再有什么意识。

海鸥的声音自远而近又飞去。

他睁开眼,双眼干涩好像浑身的汗泪都流失了一般。但贯彻身体那份酸疼已经消退。他感到这副体躯重新受自己掌控。奈雅芬威正坐在窗口,在他昨晚眺望舷窗外迷雾的位置。而红发的长子面对他的眼睛说出的第一句话是:“父亲,外面的雾消退了。”

他从床上起身,来到奈雅身边。那一片黑暗夜空遍布星光,波涛在船侧一片片排开,末梢镀绣绵白的泡沫。贴着海面滑行的,是迅疾嘈杂的海鸥。

他恍然意识到什么一般,大步走向镜边,披上那一席绣着金线的外衣,束好腰带。奈雅芬威走过去,替他将肩部的衣料整理挺括。

搭好最后一颗环扣,费雅纳罗抬起眼,看向奈雅的眼眸。奈雅芬威的手停顿了。他父亲的眉目回复平日飞扬的姿态,但从中他看出了不同。自他且燃且尽的火焰中,钻破余灰另生出一团火。不再熠熠存续作光明与生机的姿态,那火的存在便是为着烧灭什么。

费雅纳罗没有理会他眼中透露出的隐忧,合拢衣领向外走去。

寒气仍是渐次地袭来,可穿越了厚厚海雾之后,海面上逐渐有暖风堆积,皮肤不再感受到刺骨寒意。

奈雅芬威来到甲板上时,那里已经聚集了几乎所有的水手们。如今无论王室还是兵将,一概也都是以水手相称。费雅纳罗正站在他们当中,场景正似提力安王城最后上演的那一幕,只不过现时现地不再有违抗者或踌躇者在场。

“……而三天之内,我们必会见到中洲的海岸。”费雅纳罗说这没有退路的话,声调斩钉截铁,就连他的心也不由得漏了一拍。“到时,我们将彻底失去维拉的赐福,而那片土地上所有仇雠的热血与创立的功勋,将被归算到我们自己手下!”

“向东!”

船头,水手吹响号角,引着后面的船队跟随航向。船舱内外的火光与灯光,在暗夜中照亮大片的海面。舷侧有海鸟的阴影不住穿梭。

三天后,栈板的一端落在专吉斯特的海滩之上。

Insatiable Youth | 纵情年少

原作者:PanthaPrincess【AO3】
原文链接:
https://archiveofourown.org/works/13882731
翻译:Lemyamacil(已授权)


分级:含有露骨情节
原作:精灵宝钻
配对:费艾诺/迈兹洛斯/玛格洛尔/凯勒巩/卡兰希尔/库茹芬
梗概:少年库茹芬深陷于难平的欲壑之中,但宠爱着他的家人们反倒为此欣喜若狂。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脱下肩上的厚重礼服,绕过门径,终于发现了那诱人声音的源头。他的父亲坐在宽大的床上,靠着一大堆枕头,马裤自腿根拉下了一小段,库茹芬威正浑身赤裸地坐在他的大腿上,紧紧依偎着费雅纳罗的胸膛,脸埋在年长精灵的颈侧。费雅纳罗正安慰地抚摸着他的后背,在儿子耳边轻声低语,一边不紧不慢地律动着。

迈提莫把他的外袍搭在最近的椅子上,越过弟弟的背脊和父亲对视,脸上展露出微笑。

“真是出人意料。”他说道,跨步来到属于自己的床边,倾下身子,在费雅纳罗的唇边厮磨着留下了一个吻。

“藏书室的事安排得怎么样了?都完成得差不多了吗?”费雅纳罗泰然自若地问道,就好像现在把阴茎埋在儿子屁股里的不是他一样。

“完成了一些,虽说没有达到我的预期,但也足够了,”迈提莫漫不经心地回答着,转而将注意力移到了小库茹芬威身上。

“再说了,说这些有什么用呢?我还以为我至少有时间洗个澡,结果你们在这里吓了我一大跳。”他笑着,一边哄诱着让库茹芬威的脑袋从父亲的颈窝里抬起,在他微张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Curvo今天有点饥渴,”费雅纳罗的语气中带着宠溺,“他几乎是在作坊里磨蹭我的腿,这下好了,我们只好到这里来等你帮忙。”

“看来反倒是我来得不够及时。”看到库茹芬威的脸,本来微笑着的迈提莫露出了难色。年少的精灵面颊通红,气喘吁吁,一下又一下坐上费雅纳罗的鸡巴,但他的下唇已经开始颤抖,充满欲望的眼神透露出不加掩饰的难过。

“怎么了,Curvo,嗯?是什么让你这么难受?”迈提莫的手拢上小精灵的脸颊。
“我……我只是想……我想要……”他结结巴巴地说,乞求地抬头看向他的哥哥。

库茹芬威成年才刚刚不到两年的时间,他仍然身陷于在强烈的需求和欲望中,却总是因为没法恰当地表达出自己的感受而失落,很明显,此刻他正被熟悉的困境纠缠着。

迈蒂莫将他的黑发从汗湿的前额上捋开,“嘘,小家伙,”他低声说,“没事的。我们会好好照顾你的。”

他又吻了他一下,然后捋了捋他的辫子,那长长的发辫从脊背一直垂到父亲胸前。
“先交由爸爸的阴茎来满足你吧,我换身衣服,把其他人叫过来。”

费雅纳罗朝他感激地笑了一下,然后用强壮的双手捧起库茹芬威的臀部,引着他慢慢起身,再迅速落回,粗长贯穿了他,原先他只是坐到最深处,小幅地磨蹭着,直到父亲引导着他快速地上下起伏。

库茹芬威呜咽着,声音闷闷地压在他父亲的脖子边,努力跟上节奏,运用大腿的力量起起落落。

“我觉得他需要被我们所有人操上一遍。”费雅纳罗喘着粗气,艰难地朝迈提莫说道。他的长子看向这一幕,眼睛难以离开他们结合的地方。他愿意花一整天观赏这对父子做爱。他们是如此相像——尽管库茹芬威的身体还处于青春期——以至于眼前的景象构成了一副极致色情的画面。这也让迈蒂莫更为期待双胞胎成年的那一天。即使距离那时只剩下短短几年的时间,等待总还是令人煎熬。在深夜密聊时幻想这两个双胞胎在床上缠绵的画面,都能让费诺家的兄弟们不由得硬起来,尤其当大家都知道,皮提雅芬威和泰路芬威间已经秘密地确立了情人关系。但是现在,他必须先专注解决库茹芬威迫切的需求。

“完全可以。”他笑着赞同道,脱下了他外出的衣服,快速换上了宽松的里衣和柔软的打底裤。

“他就像一只发情的兽类。”费雅纳罗说着,听到这话库茹芬威难耐地收紧了穴道,迫使他不由得呻吟着闭了嘴。“我几乎不需要怎么扩张就能插进来,他饥渴到穴口都自己张开了。”他一下下向上用力操干自己颤抖的儿子,作为句子的停顿。

想象着那幅画面,迈提莫呻吟了一声,走过来坐在床沿上,紧挨着他的父亲。他将手伸出,放在那着了迷地上下起伏的精灵背上,止住了他的动作,接着伸出手指,在库茹芬威被撑开的穴口轻轻摩挲,这一举动引得父子俩都高声呻吟起来。他用食指在边缘试探着,随即插进了那条又紧又弹的穴道。库茹芬威轻易地接受了他的闯入,翕张着穴口向下坐去,想要吃下更多。迈提莫的手指在里头搅动,抚慰父亲的阴茎,也测试库茹芬威的紧实度。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中带着欣赏和逐渐升腾的性欲。他将手指拔出,站起身,亲了亲库茹芬威的脸颊。

“继续,小家伙,在我和哥哥们回来之前,让阿塔高潮。”

库茹芬威拾回了劲头,迈提莫回身关上门,向厅中走去时,他清楚地听到父亲释放的呻吟声。


当迈提莫急匆匆地拉着玛卡劳瑞、提耶科莫和卡尼斯提尔回来时,库茹芬威和费雅纳罗正面对着躺在床上,四肢随意舒展。先前为了脱掉自己的衣服,费雅纳罗已经将自己从儿子体内拔了出来,现在这对情人正懒洋洋地接吻,他们裸露的漂亮躯体展现在大家眼前。

库茹芬威揉捏着他父亲的乳尖,它们在他手下逐渐变硬勃起,与此同时,费雅纳罗的手指也逗弄着他的后穴。当四个兄弟走近时,他抓住库茹芬威的大腿,将它托起,使它勾上自己的身体,向他们展示他是如何玩弄自己最爱的儿子的。他的三根指头在库茹芬威的穴眼里来回抽插,穴口处润滑剂和精液晶莹发亮,他将手指完全抽出,逗弄那些褶皱,接着又全根没入。

急不可耐地,几个兄弟们脱下衣服,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爬上床。提耶科莫躺在库茹芬威身后,手臂以保护的姿态搂住他的腰,在他的脖颈上亲吻吮吸着。

“我们听说你需要帮助,亲爱的,”他附身耳语,低下头去触摸他们父亲的手指抽插的地方,“你要我们做什么?”

库茹芬威从费雅纳罗的吻中挣脱出来,喘着粗气,从嗓眼里挤出话语,“带我去,Turco。然后是Moryo、迈提莫和玛卡劳瑞。让我被填满。”当费雅纳罗按上了深处的敏感点,他的乞求变成了呻吟。

“荣幸之至。”提耶科莫咧嘴一笑,对同样躺在床上的兄弟们抛了个眼神;迈提莫从背后搂住费雅纳罗,玛卡劳瑞和卡尼斯提尔则坐在床头的高处,慢慢地亲吻和抚摸着,让彼此硬起来。

提耶科莫将渗出前液的冠头在父亲的手指上摩挲,催促费雅纳罗将手指从中抽出,伴随着黏稠水液“啵”的一声。他握住提耶科莫的阴茎,把它引向库茹芬威松软的小洞,推了进去。他的手在那里停留了一会儿,感受儿子被插入的硬物缓缓撑开。

库茹芬威闭上眼睛,呻吟中带着陶醉,向后迎合哥哥一下比一下快的插入。看着面前欢愉的景象,费雅纳罗的笑带着暖意,他的心被无比的爱填满。能够与他最珍贵的造物毫无隔阂地分享彼此,能够被他的儿子们围绕身侧,看他们彼此做爱,对他而言何其有幸。

他张嘴吻了吻库茹芬威,让他的舌头伸进来,同他纠缠,一吻终了,他问道:“现在好些了吗,嗯?”
库茹芬威点点头,咬着嘴唇,合上颤抖的眼睑,提耶科莫找到了他甜蜜的那点,正狠狠地顶弄着。

看着他放荡的孩子,费雅纳罗轻笑着,随即把注意力转向了迈提莫,看弟弟们做爱的同时,迈提莫也一直在用阴茎摩擦他的臀瓣。费雅纳罗张开胳膊搂住他,将他拽入一个热情的吻,他的阴茎已然再度兴奋,引诱摩擦着儿子逐渐硬起的性器。

迈提莫的手向他们两人之间伸去,同时握住了两根性器,用拇指摩挲着马眼,令滑液沿着柱身流下。他挤压顶端,向前戳刺,同时用唇舌吞下费雅纳罗含糊的呻吟。

在他们周围,洋溢着色情的嘈杂声和欲爱的气息。费雅纳罗打破了这一吻,向上望去,循着湿漉漉的水液声,他看见玛卡劳瑞的头埋在卡尼斯提尔的胯部,任由弟弟用有力的阴茎操他的喉咙。卡尼斯提尔已经满脸通红、汗流浃背,喃喃地说着一些情话,乌黑的发丝笼在玛卡劳瑞身上。

在他们身后,提耶科莫已经接近顶点,他的囊袋撞击库茹芬威腿根的节奏越来越快。库茹芬威大声啜泣着,乞求他的哥哥再用力一些、再快一些,射在他的深处。费雅纳罗和迈提莫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

“你还记得你欲求不满的那个时候吗?我每天至少要带你去两次,有时候甚至更多。”他顺着迈提莫拢住他阴茎的手心抽动着。
“我现在也一样,不是吗?”迈提莫笑着,手绕到父亲后方,触碰他穴口的褶皱。“不一样的是,现在有更多的精灵陪着我们一起放纵,”他低声情色地说道,低下头去舔舐费雅纳罗被亲得发肿的嘴唇。
“不久之后,又会有两个加入我们。”他回答道,由此唤起的念头,令迈提莫禁不住从喉头发出咕噜声。

就在这时,提耶科莫发出一声野性的吼叫,所有人都转过身来,看着他最后一次猛地向前耸动臀部,将自己深深地埋在身下的精灵体内,颤抖着释放了出来。库茹芬威哽咽了一声,眼睛大睁,着了魔一般,还竭力将臀部向身后的哥哥撞去。提耶科莫精疲力尽地倒在了他背上,而库茹芬威仍在他软下来的阴茎上操着自己,发出绝望的啜泣声。

费雅纳罗和迈提莫迅速赶来,将他从这境况中解救出来。费雅纳罗环抱住库茹芬威,托到自己身上,又将他传递到大哥的臂弯里。
“嘘,没事的,小家伙。我在这儿。”迈提莫低声说,扶起阴茎,径直插入弟弟欲求不满的穴道中,这口穴含着费雅纳罗和提耶科莫的精液,已经被充分地扩张好,湿滑得让人难捱。

另一边,提耶科莫欣然接受了卡尼斯提尔的求爱,后者刚刚才在玛卡劳瑞的嘴里释放过一次。卡尼斯提尔在他旁边侧躺下来,与他那浑身酥软的兄弟彼此头对着下身,去舔弄他的阴茎。他的舌头轻柔地弹动敏感的肉柱,舌尖探进包皮下舔舐,将剩余的精液裹挟殆尽。提耶科莫逐渐从高潮的余波中恢复过来,也给予他相应的报答,兄弟两人取悦着彼此,吮吸对方的性器直至它们由柔软变得坚硬。

此时玛卡劳瑞早已爬上了他父亲的身体,伏身封住父亲的嘴唇,将卡尼斯提尔的精液渡到父亲口中。费雅纳罗伸出舌头,勾出那些美味的液体,又把儿子的舌头引入自己口中,唇舌交缠间一同分享这份赐礼。

在他一旁,迈提莫正操干着库茹芬威,他们面对着费雅纳罗和玛卡劳瑞,看两人缠绵地接吻。迈提莫的顶弄短促而激烈,一下又一下戳刺着库茹芬威的前列腺,他知道这个年少的精灵很快就要到达高潮,因为他与提耶科莫在一起的时候一直在竭力推迟自己的释放。

“看看他们,Curvo,”迈提莫在他的耳边喘息,“他们分享Moryo的精液的样子是不是美极了?”
库茹芬威情不自禁地呜咽,眼神顺着那滴珍珠色的液体而下,看它从那二人炽热的吻之中逃离、滑落。他手指颤抖,够向沿费雅纳罗的脸颊流下的液滴,将它勾起来,含吮着吃下。

迈提莫看着这一幕,闷哼了一声,更加用力地挺动起臀部,“味道好吗?”他粗声问道,声音里满是狂放的情欲。没等回答,他就接了下去,“我要射在你里面,我漂亮的小东西,然后用手指把它们弄出来统统喂给你。”他恶狠狠地说道,指甲深陷在库茹芬威的臀肉里,开始临近释放边缘的冲刺。

那些肮脏的话已经足以让库茹芬威崩溃。年轻的精灵浑身紧绷,没被触碰就攀上了高潮,一股股滚烫的精液抛射在床单和父亲的屁股上。
“好孩子。”迈提莫表扬道,在弟弟颤抖的侧腰上下爱抚着,陶醉地感受甬道有节奏的痉挛,随即也屈服在快感之下,释放在了里面。

小心翼翼地,迈提莫将自己拔了出来,将库茹芬威背朝下翻了过来,覆上自己的身体,温柔地吻了吻他那柔软的嘴唇。库茹芬威虚弱地用手臂环上他的背,仿佛自己要飘走了一般,紧紧攀附着哥哥坚实的重量。

他感受到费雅纳罗从右边亲上他的脸颊,用嘴唇擦去欢愉的泪水。
“做得很好,亲爱的。”他低语,又转回头去,接着用手指为玛卡劳瑞扩张,以使他能够吞下自己的硕大。

恢复了一点精力,迈提莫跪坐起来,抬起库茹芬威的大腿压上身子,展得大开,露出他那被完全操开了的粉色洞口。内射了三次积存下来的精液已经溢出,迈提莫探身向前,舔掉流下来的液滴。他用大拇指摩挲穴口抽动的肌肉,感受库茹芬威的推挤,更多的精液被迫使着流泻而出,迈提莫贪婪地将它们吮去。

迈提莫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一边惊叹着,将两根手指插入穴口,制造出一种悦耳的湿黏的声音。库茹芬威发出柔软的呻吟声,紧闭起双眼,嘴唇大张开来。
“你今天可真是个欲求不满的小东西,不是吗,亲爱的?”迈蒂莫甜蜜地说着,抽出他的手指——那上面滴落下牛奶般的液体——缓慢地,享受库茹芬威的穴口吞吃手指的感觉。

他趴回弟弟身上,用手指裹挟着淫液带到他嘴边。他勾勒过丰满的唇廓,愉悦地看着粉色的小小舌尖探出、品尝味道。库茹芬威发出呜咽,唇舌寻求着更多,但迈提莫恶作剧地将指尖挪到恰好够不着的地方。

“别这么狠心,Nelyo。”费雅纳罗在他们一旁高声说,他的声音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他正向上操干着玛卡劳瑞,后者瘫软在他的胸前,享受着快感。

“对不起,阿塔,”迈提莫说,又转向库茹芬威,“对不起,小家伙。”他轻声呢喃,亲吻他的脸颊,任由库茹芬威呻吟着,吮吸他手指上来自父亲和哥哥们的混合味道。

“更多,”他吐出那些手指,气喘吁吁地说,“我还想要更多。”
迈提莫低声咒骂。

于是,在相当一段时间里,费雅纳罗的长子将手指轻缓探进幼弟的体内,再将掏出的精液喂给那来回蹭动的精灵,看他把手指舔干净,感受他的勃起再一次顶上臀部。

终于,他们头顶的床沉了下去,两兄弟抬起头,看见卡尼斯提尔坐在他们头侧。
“我现在就想操你,弟弟。”他渴求地说道,他勃起的柱身通红,被提耶科莫的口水濡湿。

库茹芬威点点头,给了迈提莫一个一触即逝的吻,然后往床头爬去,跨坐在卡尼斯提尔身上。年长精灵的手在库茹芬威身侧上下游走,又拧上他的乳头,与此同时库茹芬威轻松地将他的阴茎纳入了自己体内。

“一如啊,你都已经这么湿了,Curvo。”卡尼斯蒂尔呻吟着,往上挺动着,迎合他弟弟向下的递送。

库茹芬威被逗乐了,故作羞怯地笑了笑,说,“是的,我可爱的Moryo,”他弯下腰去舔舐卡尼斯提尔的嘴,“我需要你让它变得更湿。”他对着哥哥的嘴唇悄声说,后穴挤压着体内的阴茎,展现他的渴望。

与此同时,玛卡劳瑞瘫倒在费雅纳罗宽阔的胸膛上,被纯粹的极乐所淹没。他轻柔地在费雅纳罗颈侧吮出一枚吻痕,而费雅纳罗正毫无保留地向上用力操进他的身体,几乎每次插入都摩擦过他的敏感点。为了让这无与伦比的感受再度加深,提耶科莫来到这对情人身后,时而含吮父亲的阴囊,时而用舌头逗弄他们的连接处,惊叹他父亲撑开哥哥穴口的样子,同时撸动自己的阴茎。

玛卡劳瑞不住地念叨着“阿塔,阿塔,阿塔”,费雅纳罗的每一下插入都引出他的一声浪叫。
“唱出来吧,我美丽的夜莺,”费雅纳罗在他的耳边呢喃,舌头舔弄敏感的耳朵尖,“但是先别高潮,我想要看你操Curvo。”

玛卡劳瑞在沮丧和欲望中低吼,但还是收紧自己的穴道,促使他在自己失去控制破坏计划之前赶紧射出来。

值得庆幸的是,迈提莫选择在这个时候将提耶科莫拉开,停下他挑逗刺激玛卡劳瑞穴口的动作,把他推倒在床上,吞下了他的阴茎。他的两颊吮到微微凹下,热情地吸咂,又时而注视着提耶科莫的脸,时而看向床头,卡尼斯提尔正咄咄逼人地把库茹芬威举在他们面前操干。

房间里充斥着各种诱人的声音:肉体撞击的清脆声音,吱咕作响的水声,和响亮的、呼吸沉重的呻吟声,因为这个家庭彻头彻尾地爱着彼此中的每一个。仿佛在互相怂恿一般,卡尼斯提尔和费雅纳罗哼喘的声音逐渐呼应,各自伴侣的行动和对方发出的声音,令性欲再度攀升。最后,费雅纳罗哀号着,深深地埋进了玛卡劳瑞的体内,这引发了一串连锁反应,卡尼斯提尔释放在库茹芬威的体内,而提耶科莫则一滴都不剩地灌注在迈提莫渴求的嘴里。

疯狂的性事过后,大家大多都餍足而疲累地躺了下来,但库茹芬威仍然软绵绵地沉浸在情潮中,为仍无法满足的欲望感到痛苦。玛卡劳瑞浑身瘫软,覆盖在气喘吁吁的父亲身上。他向那里爬去,攀附上他们的身体。
“阿塔。”他嗫嚅着,伏身依偎在父亲的肩膀上。

费雅纳罗抬起手臂环抱住库茹芬威,抚摸他的头,眼睛闭着。“哎,我的宝贝。”他漫不经心地说,用手指按揉他的头皮。
“我还想要更多,阿塔。”库茹芬威悄声地说,好像他不想让其他人听到似的。
费雅纳罗哈哈地笑着,转身看向他的儿子,他满脸通红,身上布满了吻痕,但眼睛里仍然充盈着放荡的欲望。

他倾身轻轻地吻他,“我的小娼妇。”他说,声音夹杂着玩味、骄傲和爱意。费雅纳罗把正漫无目的地舔舐他的乳头的玛卡劳瑞唤起。“是时候给Curvo帮助了,亲爱的。”他低声说,抚上笼罩在他儿子脸侧黑曜石般的秀发。

玛卡劳瑞满意地哼着歌,然后上前去,吻向父亲,又吻了吻库茹芬威。

“四肢着地,小家伙。”他说着,调笑地拍了拍库茹芬威的屁股,那年少的精灵正向他的位置爬去。“到中间去,让其他人都能看到。”

家庭成员们围在一起,选择各种好的视角来度过这场狂欢的最后一个环节。
迈提莫和费雅纳罗在床头相互依偎,从这里可以看到库茹芬威的后背,卡尼斯提尔懒洋洋地坐在一旁玩弄着自己的乳头,提耶科莫坐在库茹芬威头侧,方便自己随时伸手安抚他。

玛卡劳瑞来到他身后,充满爱意地抚过他的臀瓣,半是疏解半是虔诚。他极其温柔地分开那两瓣臀肉,露出他湿润敏感、因为先前的使用而微张的穴口。玛卡劳瑞向前倾身,往上吹了阵凉风,微笑着看它一张一合地勾引他,乞求被再次填满。
“你确定还要吗,Curvo?这里看起来有点使用过度了。”他问道。他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他的弟弟,即使是在无意间。

但库茹芬威心意坚决。他扭动屁股引诱他,央求道: “求你了,Cáno,再来一次,我想要你。”

玛卡劳瑞在两个臀瓣上分别亲了一下,说:“好吧,小家伙,如你所愿。”
他用两个拇指抚弄着那仍微微颤抖的小穴,轻轻触碰哄诱它们张开,而后将两根手指都埋了进去,掰开穴口。随着库茹芬威被撑开,一股股的精液流出了更多,玛卡劳瑞抓住机会舔了进去,有力的舌头在弟弟体内摇摆。

他慢条斯理地玩弄着库茹芬威的后穴,含舔穴口的边缘,用舌头来回抽插,又将可观的费诺里安的混合精液小心地吮了出来,直到库茹芬威将头埋在床单里抽泣着,用手肘支撑起身子为哥哥送上自己。提耶科莫与他五指交扣,另一只手抚摸着他的黑发,试图安抚自己焦渴的兄弟。

终于,玛卡劳瑞给了他的小洞最后一记舔舐,将它清理干净,扶着自己勃起的性器,头部对准位置,径直推了进去。库茹芬威大声窒息般地哭叫起来,往后耸动着,任性地用玛卡劳瑞的阴茎操着自己。

经过如此漫长刺激的前戏,他们没过多久就临近了顶峰。等玛卡劳瑞感受到高潮的第一波震荡,他伸出手去抚慰他弟弟那不断渗出情液的阴茎。不用五六次的工夫,库茹芬威便射在了床上,玛卡劳瑞紧随其后,令自己的精液汇入弟弟体内的积存中。

伴随着一声动听的水泡声,玛卡劳瑞将自己从中拔出,库茹芬威一下瘫倒在床上,躺在他自己酿成的一片狼藉之中。提耶科莫将他抱在臂弯中,拉拽到父亲身边,玛卡劳瑞向迈提莫那边偎依。卡尼斯提尔也加入了他们,紧随在提耶科莫后边,精灵们沉浸在平静的遐想中。

费雅纳罗低头看向他那汗津津的、终于餍足的儿子,吻了吻他的额头,年轻的精灵用满载崇敬之情的大眼睛看向他。

“终于满意了,小家伙?”他亲切地问。

库茹芬威露出了微笑:“是的,阿塔……至少现在。”

七日乐歌 | Seven Days of Songs

Written by Lemyamacil.

Fandom: The Silmarillion

Relationship: Maedhros | Maitimo/Maglor | Makalaurë

Rating: General

Summary: 远方来的旅人,请你倾听这个故事,关于一位没有名姓的吟游诗人,和他古老的乐歌。

您是个精灵,真是少见!

圣战已经赢了,至尊戒销毁了,大人,如今我们这一带,很少有精灵出现了。他们有的随着白船去了大海尽头,剩余的躲进了幽暗的森林,再也不出现了。但由祖辈和吟游诗人传唱下来的关于精灵的故事,却还没有被完全遗忘。以至当我看见您长长的尖耳朵,看见您高大的身形,我就知道,您一定是个精灵。

我是这个镇子上和精灵打交道最多的人。真的,不骗您。就在我还是个毛头小子的时候,没成家,我远远地看见一个高大瘦削的年轻人朝我的院子走过来。现在想来,看他第一眼,和您也没甚区别,或许你们看待人类也是如此。但他的穿着不像您一般讲究,一身衣裳收拾得很干净,却打着七七八八的补丁。我想,精灵也不是个个风光体面、餐风饮露的吧?

他就那么走过来,比镇上的人都要高大,却长着一张年轻的脸,兜帽底下漏出几缕黑色的长头发,表情真挚无害得很。没有人会拒绝他走进自家院子的!然后他朝我摊开手,那双手——我不知道它们经历了什么,从始至终白色的绷带缠在上面。直到他离开,我都没抓住时机问问。他用手递给我十枚银币,问我:我能在您的家里寄住七天吗?讲句实话,那几枚银币在当时的价值不算多高,但我见到他那副样子,便鬼使神差地答应了。您知道,这真是一项与众不同的遭遇,而年轻人都喜欢像收集松果一般积攒各种他们认为新鲜的经历。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做了件纯粹的善心事,他身上什么都没有,一条薄薄的空荡荡的褡裢挂在肩上,看起来就是个体面的流浪汉。我带他进我的房子,我是个单身汉,家里连间客房都没有——当然,如果您的旅途结束,要来我家做客,我会有最好的地方招待您。可那时不是,我只能找出几床旧被子,在客厅给他搭了一个窝。他看起来还颇为高兴呢!

哦,那时我们并不知道他是谁。是他离开之后,来到镇里的客商告诉我们的。他的真名不为人知,但精灵之中这样称呼他,对我来说有些拗口,叫Linnearon,“咏唱海洋”,是为描述他歌声而起。在您的语言里是这个意思吗?真好。或许您对他有所耳闻,在我看来他是你们一族中卓越的歌手之一。他显然不止在这个地方停留过。在我搭载的旅客里,也有人跟我们提起过他,说起他如同海涛一般的歌声,和那些听起来模糊又动人的故事。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总之,当我从市集回来,抱着招待新客人用的食材,我看见人群聚集在我家门口。以往就算是节日里也没有那么多年轻小姑娘出现在那儿。就是在那里,我看见我的客人,居于人群的正中央,在院子的石阶前坐着,怀里抱着一把单弦的琴。我是在它发出第一声动静的时候才知道那是一把“琴”,在那之前,它就只是一张孩童玩的小木弓。他用靴尖在地面随意踏着节奏,信手拨了一个音,就着那个音唱了起来。我向您保证,即使我听过的精灵曲子不多,那绝对是世上最好听的精灵嗓音了。他的音色青春,他的歌谣却很苍老,像远古的深海里浮出的新鲜水沫一样。等我老到无法工作了,我也要带着老婆子去一趟海岸边,我这辈子还没有见过大海呢。我真想知道,那么多美妙词语的故乡到底是什么样子。

真不好意思!我一时被自己的想象绊住了神。让我来告诉您之后发生了什么。歌声和消息在风里没有停歇,不用一个下午,所有人都知道,城门边的驿夫家里来了个外乡的吟游诗人,幸好他就一直坐在门廊前面,我的家里没有那么多的茶杯招待访客。那天剩余的时间里,他只是安静地唱自己的歌。如今我已经忘记了那些歌曲的旋律,但还能依稀记得故事的线索。那些远古的英雄传说和山川美景,很少有人会提及,但他讲得栩栩如生,就好像自己曾经亲历过一般。也说不定呢!精灵和漫长的年岁共生,他们的故事有时正是自己的生涯。

第二天,他早早地起来,帮着我向食槽里填干草。多好心多礼貌的人儿!既然是客人,就远不用这样的,何况他的手上还有伤,从他拨动琴弦时那僵硬的手势就能看出来。那七天里,从早晨开始,他在城镇中四处游荡,白天在市集和路口,晚上就来到酒馆客栈,随身仅有一把定音的琴。大家都很喜欢他的歌谣,他出没的地方,会有一群闲人聚集,听他讲那些新鲜故事。他收到的报酬也林林总总,钱币之外,会有些其他东西。路过的农妇给他几颗土豆,小姑娘递给他原野上新采的鲜花,还有一杯啤酒,一袋咖啡豆,甚至一把小小的匕首,是铁匠铺的老板顺手拿来的。我本以为我要供他白吃白住一个礼拜,结果呢!他每天带回来的那些零碎玩意,都快堆下一张桌子了。后来谈天时他告诉我,在他流浪的日子里,并非每天都能收获这样多。

他歌谣的流向也并没有定势。有人赠他鲜花,他就唱起一个美丽的花园,有繁茂的树木、宽阔的湖水和鲜艳的花朵,夜晚的时候宁静又芬芳;不一会儿,或许是一阵寒冷的山风袭来,他又开始歌咏一座矗立在北地的、威严雄壮的古堡。但更多时候,人们要他讲述传奇,那些除了他没人再提的。孩子们掏出珍藏的糖果,大人们搬来板凳和啤酒,当夜晚来临的时候,熟悉的地方都变得奇异起来,酒馆里吵嚷的声音变小了,美妙的歌声从大敞的门传出去,外头不时会有人驻足观看。有几回,我也尽量赶着到场,路途中往返的活计,您总不知道要耽搁到多迟。至于为什么他这么受欢迎?可不全是因为歌喉,那其实不是人人都爱重的东西。

那天我同他一路回的家。我亲爱的客人,夜晚时亦不愿摘下兜帽来。直到我忍不住询问了他,他转了个弯,站在窗边的死角处,掀起了他的帽檐。我当即叫出了声,即使并非出自冒犯或者别的什么目的。原谅我的无礼!月光倾照下,他的英俊显得尤为难以忽视,但真正叫我惊讶的是那一对人类绝生不出来的耳朵,就像您一样,规整的、带有尖端的,浓密的头发亦不能将它完全隐藏。靠着这样的形貌,任凭一个过路人都能认出他的身份。

他朝着我微笑,并没有表露出对那声惊呼的介意,叮嘱我别把这个秘密告诉他人,至少在他离开之前。我心里简直有太多事情要问了,原谅一个涉世未深的小伙子,还将书里出现的种族和传说当做是哄孩子的睡前童话。到后来,我驾马车游遍了大半个世界,穿行过许多人迹罕至的山脉和河谷,走过的道路不比游侠和流浪者要少,见闻胜过在世的绝大多数。我邂逅林中背负弓箭轻快跳跃的精灵,找到了石窟深处居住的矮人,访问许多旧日传奇的遗迹,那样的壮美和疮痍会让每一个平凡人都落下眼泪。可直到现在,我还对和他共渡的那个夜晚记忆犹新。月光与穿堂的凉风中,我们聊了许多,或者倒不如说是我无休止的幼稚的发问充斥了时间。他是一个特别温和、有耐心的人,看上去不愿掐死一只小鸟,虽然照他所说,他与他的族人曾犯下带血的罪行,遭受命运应下的裁决。而当我问到他族人的去向,他只是低下头,用他缠着白色绷带的手指,轻抚怀中的小木琴。远方来的旅人啊!当我看到这一幕,我已经明晓了他孑然一身的漂泊。

诺多?您提及诺多这个名字,那正是我将要讲述的。在那之前,我接待的是一位浑身充满谜团的外乡人,而如今,纵使我已出于同情收起了一再追问的念头——这是人类不常对永生者抱有的看法,那流浪的精灵歌者还是在漫长的沉默后恳请我,聆听他为他的族类写的长歌。我无法向您完整地复述其中的故事,用上他那样壮阔却又凄凉的语言,讲述诺多族人的历史,同作为精灵,我想您对他们的事迹也有所耳闻。但那并非所谓一阙悲歌,而是一首铿锵的战歌。说来实在出人意料,死亡反倒是永生者的宿命,而正因这层黯影的逼压,他们才不顾一切地流星一般地燃烧向生命的尽头。向命运而战!这是传奇不变的主题。最终仍被击倒在命运座下,这是英雄最后的结局。可若非如此,英雄又何以被称作是英雄呢?

听了我的这番论调,他却摇了摇头。那歌声的余韵仿佛还在我的小屋中回荡。他告诉我,曾经的他为这首歌谣起名“诺多兰提”,刻画的并非志死不悔的勋迹,而是不可言尽的悔恨。传奇的恢宏正与其后苦难之深重相契合,远古的信仰与操守在其中崩塌,与生俱来的美好与骄傲,在漫长岁月的消磨与其主人的弃绝下都已经不再。我能看见他的灵魂覆盖着经久难愈的伤痕,随着纪元的更替仍在逐渐增长,如果说人生在世如蜉蝣一般短暂,你们正如茂林间矗立不倒的常青树,那时连我这样转瞬即逝的生命,也第一次对大树产生了怜悯之情。但他笑了笑,向我解释道:

太阳的子女们,你们蒙受伊露维塔的恩赐,得以在生命恣意燃尽后奔赴无所拘束的世界之外。但时光给予被囚禁者的并非只有无尽的苦难,这无法溯回的庞大洪流,伤损心灵的同时亦给予疗愈。倒不如说,无论过去残留的欢欣亦或血与火的创痛,皆不免被这股浪潮磋磨,过往者注定消逝。我的名姓在此间丢失,我的曾经不再为人所知。我一度相信这便是我为自己选择的命运,在无尽的流浪中化作世人不可见的烟。可那时我还有歌声,后来我也化作了歌声,我是一切歌谣所记载的存在,便也把一切记载为歌谣。当我经过,恰如一缕无形的风,没有人记得我的名姓,没有人知道遥远的传说实为我所亲历,但我的歌声和故事,仍会恒久地存留在你们心中。

第七天时他向我道别,拒绝了我的送行,留下他所受的诸多馈赠,只带走那一把匕首、些许银币和小小的木琴。临走前,他突然把我叫出门,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个小物件赠与我。那是一片金属制的八芒星,比起金子更像是黄铜,上面满是磨痕,即使工艺漂亮,也值不上多少价钱。但他告诉我,这是他哥哥剑柄上的遗物,于他而言绝非能用任何价值衡量的纪念。我怎么敢收下?当有情意和回忆寄托在其后,它便是世间最贵重的馈赠。但他态度坚决到执拗,最后我只好留下了这无功之禄,一直小心地贴身保管着。我向他询问赠送厚礼的原因,您肯定猜不出来,那是因为我的发色,纵使它们如今已经全数银白,那时的我却还有一头番红色的卷发,要我说,恰恰跟您现在的发色相近。在那第一眼对视中,不止我一个人心中讶异。他见到的正与他哥哥罕见的发色如出一辙。他还感谢我,因为我听尽了他的诉说,歌者自身的故事自此得以流传于世。然而我从始至终不曾认为这是属于我的功绩,在此之前没有人好奇他是谁,但他亲身经历的故事比一切歌谣都要伟大。几十年来,我向每个旅人,包括您,讲述同样一个故事,关于一位没有名姓的吟游诗人,和他古老的乐歌。这是我对他承诺的履行。

完全没有问题,大人!您要看看那件礼物的话,它现在就在我身边。

哦,天哪,请您不要流泪!您的样子让我也心慌难过起来。莫非他竟是您的旧识,那个漂泊的流浪的歌者?请您务必将我手上的纪念收下,或许这也是命运的安排,叫我跨越几十年做这信物的传递者,人类短短的一生能有这样的际遇,实在太过巧合。请将它留下吧!我知道你们族类的生命漫长而没有边际,在广袤的大地上,或许有一天还能迎来重逢。作为回报,您也可以将我的名字记住,因为我也曾经在故事之外,将讲述故事的人的名字铭刻在心。歌谣会恒久流传,歌者不久就被遗忘,但至少此时此刻,我们仍是鲜活时光的印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