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之坠 | Dawnfall

“再画一条线。”父亲隔着门指示我。
我依照他的话,用小刀在门板上四条平行的竖线间画上第五条斜线。当路径行到末尾,门中突然传出一声野兽般,痛苦,嘶哑的吼叫,紧接着是铁链碰撞的声音。我被那声嘶吼吓到,刀尖在笔画的末尾削下一小片木屑。
到后来那种声音滑落成啜泣。
“嘘,嘘。”我听见父亲的指令,紧接着是絮絮叨叨的低语声。

父亲和梅斯罗斯的手上都有伤。黑色的、焦灼的伤疤,熔断了所有蔓延的掌纹。
埃尔隆德知道后跟我说:“他们终于再次见到了所有的三者。”
我记得那道光芒。在漆黑的夜晚,海与陆地的交界线铺开一线的红光。他们在海中泼了油,尔后点燃,这样没有船可以驶出海港。因为是夜晚,那颗石头的光亮映着纯白的、在海风中飞舞的裙衫,变得尤为显眼。
我和埃尔隆德在那之前触碰过它,在母亲的怀中,在白日,在夜晚,如同暖的玻璃。现在他们也得以触及相同的事物。会有哪怕一丝丝愉快浮现在他们心中吗?梅格洛尔的手掌自此无法弯曲,当他尝试聚起手指去触碰琴弦时,形成一个丑陋的爪形。他无法再弹琴,但我不觉得这是他不再谈笑、不再歌唱的缘由。
至于梅斯罗斯。在他们归来的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的脸。

大约一刻钟之后,父亲出了门,随手落了锁。他看见我背靠着墙站在门边,有点惊讶,问我:“你为什么还不回房?”
我沉默以对。
仿佛下定决心一般,他迟迟开口:“埃尔洛斯,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从今往后,你们的活动一切自由,可以随自己的心意去任何地方,不用再管我们的意见。”
我什么都不想说。
他站在那儿,过了一会儿,说:“我的意思是,如果愿意,你们甚至可以丢下我们,去过自己的生活。即使是真正的精灵,在你们的年纪也已经成年。单站在平常父母的角度,这也是能让你们放手一搏的时候。而对你们而言,我的罪已经赎清了。”
“如果我想留下来呢?”我问他。
等待过后我得到他的答复:“这也是你的自由。”

梅斯罗斯的病症愈发严重。
在先前,在他们尚未在一个夜晚留下一切离开之前,他就已经异常到足够让我们察觉。从小到大,他在我们心中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高大、健壮,他的头发、他的长相、他的身形、他的残疾,让人无法在任何场合忽略他的存在。但他不向任何一个人展露笑容。他仿佛一座山,我们只看见山的阴影。
梅格洛尔带回了两个保有童年记忆的孩子。杀人的强盗、战犯,怎会如此愚蠢呢?但梅格洛尔坚持,梅斯罗斯最终也没有拒绝。我们那时候年纪尚小,却已记得母亲的怀抱,父亲的面容,感受得到依恋和失去。我像小兽一样攀着梅格洛尔禁锢住我的手臂,用牙齿徒劳地撕扯上面的皮具。埃尔隆德悲伤地站在远处,不敢上前也不敢逃离。直到梅斯罗斯从身后搭上他的肩膀。
我们从一个家庭被强行接纳入另一个家庭,就像金和银以陨石的速度相撞,在高温下熔去本来的一半,融为一块奇怪刺眼的合金。我始终无法原谅他们,无法将自己视作他们的一员,因为我看见那道虫样的焊痕。埃尔隆德比我沉默,但他一向比我理智、比我坚定,我知道他心中所想与我相差无几。但此时此刻,我们四人已经无法分离。
我无法遗忘,无法宽容,但我选择接受。我开始接受他们给予我们的生活,接受梅格洛尔的教导和怀抱,正如他接受我在他身上留下的牙印和抓痕。我甚至开始叫那个男人“父亲”。我们追随他们流亡的脚步,趟过死亡和焦黑的木石,在此过程中步伐的跨度增长,直至能与他们同频。两年前,我们站在漆黑的山丘,看见那一抹无比熟悉的光倏然划破北方的天空,启明的大希望之星在一天一夜之中成为天空最耀眼的光源。那时候梅格洛尔双唇颤抖,而梅斯罗斯闭上了双眼。埃尔隆德握住我的手,发挥他更贴近精灵的天赋,用ósanwë向我低语:
“那是父亲在与安卡拉刚战斗。”
几天后,消息从参战的阿曼雅那里一路传到我们耳中:安格班覆灭了,大希望之星回返天际,继续做巡航的光源。而剩下的两颗精灵宝钻被取回,暂存在大君王的传令官手中。
过了不久,我们在傍晚回返家中时,看见一封梅格洛尔的亲笔信,满屋的财产为我们而留。那两个精灵不知所踪。
我们跟兄弟中略微年少者更亲昵,从他望向我们,露出更为悲伤的表情、伸出双手试图将我们从藏身的废墟中抱起时就已经注定。但这不代表我看不清梅斯罗斯的模样。他沉默,眼中时而流露出晦暗的心思。我对他曾经的经历有所耳闻,但我从不了解他真正的情感,他也从不在我们面前提及。他不像梅格洛尔一般主动给予,但他同样不吝于行动。我还记得他宽阔的脊背,他向高热的我耳边送出绵绵抚慰的话语。我能感受到一颗仍然炽热的心埋藏在他已然灰败的躯壳之下,佐证那些我有所耳闻的光荣。
自他们在不告而别后突然回返,已经过去一年的时间。自那以后,一切全然不同了。

一天下午他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剥一筐的豆。
我沏了一壶茶,倒了一杯,放在他的身边。他转头看到我,微笑起来,向一边挪去给我让座。
“父亲,”我问他,“梅斯罗斯他怎么了?”
他的笑容消失了。
“埃尔洛斯,他很不好。”他低着头,用烧焦的手分开豆荚,一粒粒掉进下面的盆中。
“我知道你们一直都有疑问,梅斯罗斯为什么没有像我一样与你们亲近。事实上他是个心地高尚、真挚的人,在我们共同度过的早年,他是一个让身边的人洋溢欢喜的存在。他愿意教导你,宽忍你的错误,促正你的言行,愿意给你温暖的爱。可后来不同了。战火将他所爱和心中曾经的柔软付之一炬,但那时还有钢铁一般的意志将他支撑。如今不一样了。”
他抬起头,靠向身后的门。“我们做了最后一个错误的决定。他的心性被毁了。他的回忆与意志,没有一样可以支撑他了。只剩下我。
“埃尔洛斯,离开你们之后,我们去做了最后一件错事。如果我当时能够更坚定一点,阻拦我兄长胸中那一点偏执,这最后的苦难都不会发生。我们趁夜潜入埃昂威的营地,杀了人,去夺取最后那两颗宝石。”他低下头去,将脸埋在自己双手之间。听到这里,我紧握的拳头在颤抖。
“我们并没有得到善报。”他说。
他抬起手,给我看他的掌心焦黑的疤痕。“我的皮肉被那颗石头烧融,罗珊朵仅剩的一只手也变成了这幅模样。罪人沾血的手,就再也抓不住蕴含生命源头的事物了。”
“你知道,若是这种事,我不会因此怜惜你。”我的语言镇定,但我心如刀割。
“我知道这点,我也不会允许自己借由一点悯怜来赎清罪孽。”梅格洛尔说。“但那之后我的兄长做了一件更为疯狂的事。他被这一切的结果击溃了,他造成的后果几乎击溃了我。
“他背对着我,站在悬崖的边缘。我大声呼喊,直到嗓子嘶哑,但他已经听不见我的声音。他一步步向前,在转身看向我的一瞬间,跌向大地滚烫的缝隙。“
我不知道我的表情如何,但我急切地问他:“然后呢?”
“然后我冲了上去。在那一刻我救下了他的躯体。但我没能救下他的灵魂。”

梅斯罗斯在那之后始终被梅格洛尔看管在房中。
说是看管,那样的做法无异于囚禁。我能听见房中铁链的声音,在白日和夜晚空空响起,那扇门从不向梅格洛尔之外的人敞开。他将一串钥匙妥善地保管在他自己的居处,但他自己并不与梅斯罗斯同住,这或许是身为狱卒的本分。他予他食水,扶他起来在铁链的半径中走动。在深夜传来铁链的颤声与痛苦的喊叫时,我坐在我和埃尔洛斯的房屋窗边,看梅格洛尔从自己房内急匆匆地走出,打开那道锁,走进去。每当他的轻声细语响起,这一晚的闹剧就接近尾声了。
若是发现我恰巧在院里,他会要我在门上画一条痕。每次一笔,四竖一斜,成为一个记号,我数了数,那扇门上有五十四个这样的记号。
完成这一笔后,我仍会留在梅斯罗斯的房边,用耳朵捕捉里面的轻声细语。是那些动听的声音让梅斯罗斯逐渐停止了挣扎和哭泣。我想象他们依偎倾诉的模样。
梅斯罗斯平静下来后,梅格洛尔会离开,不给予逾夜的陪伴。
除了那一晚。

我被桌凳倒地的声音惊醒。睁眼后看到梅斯罗斯屋内隔着窗帘透出的通明的灯光。但我听不见争吵的声音,听不见如平日他发作那般骇人的嘶吼和失控的哭泣。
我悄悄下了床,没有惊醒熟睡的埃尔隆德。寒风中,我光着脚走向对面的屋角,草吞噬了我的足音。
我听到了墙内隐晦的声响。那些肉体碰撞的声音、床的震动、铁链的琅琅声、低沉的呢喃和痛哼,在我脑中构出鲜活的画面,想到它我呼吸发抖、脸颊发热。为什么,梅格洛尔这次没有在安抚结束后离开?为什么梅斯罗斯没有呼救?为什么,他要这么对他……还有许多陈年记忆中的疑团瞬间从脑海中掀起,我感到不可思议,但同时,隐秘的渴望点燃了我内心的薪柴。那是种罪念,我不该——
“你要弃我而去吗,罗珊朵?”
房中那句哭泣的问话一瞬间将我周身浇冷。

终于,梅格洛尔从房中走出。
他裹起衣襟,一言不发,一步踏入了寒冷的夜风中,没有回头。透过房中一瞬的光亮我看见他苍白的脸和木然的眼神。飞扬的发丝,一缕一缕渗入夜的缝隙。我没有追上去。
我推开了木门,今晚他自始至终没有将它上锁。我看向床上的人影。一年以来我再次与他相见,他盖着被子,长发枯红,斜倚在床头,看向我的眼神疲惫,濒死,但满盈着温柔。那是我鲜少在他脸上捕捉的神情。
“埃列洛塞。[1]”他微笑着,用他的母语唤我。
我走过去,将他的被褥一把掀开。我看见了那一切。梅格洛尔向所有人封存的那一切。我的心跳和呼吸加快,我知道那是我臆测已久的、我养父恨意与爱意昭彰的幕布。他被铁铐拷起的左手,被铁钎穿过残肢末端的穿孔,又以马蹄状的铁环箍住的右手,这两者都被半长的铁链拴在床头。但还有除此之外的痕迹。他的身躯瘦到骇人,脖颈和腰肢两侧的掐痕青紫不堪,乳周的牙痕深到渗出血来。我按上他苍白唇上鲜红的齿印,引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最后的秘密藏在他股间,那根雄器软伏在红色的毛发之间。再往下,床褥上是一滩血与精液的混合物。我的手指轻易探入那处柔软的穴道,探入的时候他痉挛着发抖。里头含着的比流淌的更多。

当房内一切归于寂静,我向门缝中窥探到的场景,近似母亲与孩童共度的夜晚。那样的夜晚,幼时的我曾与梅格洛尔一同分享过:我蜷缩在床上,依偎在他的身边,将头靠在他的胸膛。他用温暖的双手搂抱住我,将吻附在我的发顶。
梅格洛尔枕着梅斯罗斯赤裸的胸膛,浑身剧烈地颤抖着。梅斯罗斯从性虐后的昏迷中苏醒时,抬起头,缓缓看向他。接着他抬起双手的铁链,将怀抱赐与他的兄弟周身。

[1] 即Elerossë,埃尔洛斯的昆雅名。

雪芯 | The Pith of Snow

“哥哥。”他带着笑意,坐上东贝烈瑞安德首领的床头。他鲜少在别人面前这么称呼他。这个称呼属于幼弟,属于家庭,更多时候他不处在这两者之中。但在希姆凛领主的居室中,在只有他二人四目相对、屋中一切温暖都为他们所提供的时候,他可以尽情这么做。

他伸出手,捧上迈兹洛斯的侧脸,用拇指摩挲那两瓣柔软的嘴唇,令它们温顺地变形。迈兹洛斯看向他,唇边带着温和的弧度。那副样子是纵容。


清晨他孤身打马,从豁口的外缘而来,带着情报、风雪和一个寒冷的吻。等到侍从官离了视线,他就这么把迈兹洛斯转过身压逼在门口的墙上,摁下他红色的脑袋,吻他。不出片刻二人的呼吸都变得无比急促。

但迈兹洛斯扳开了他。“劳瑞。”他笑着说,双眼微眯,唇上鲜艳裹着一层水渍,“会议室里可没有行军床。”

他有些悻悻地放过了迈兹洛斯,但仍给了他一个紧紧的拥抱。

“我很想念你,迈提莫。”诗人此刻唱不出什么情诗来。

“我知道。”一只大手覆上他脑后摩挲,一枚年长者的吻落在他发间。“风雪停的时候,我就离开我的居室,到走廊东头的眺望台去。从居室朝北的窗中能远远望见阿德嘉兰的另一端,黑烟自桑戈洛锥姆的熔岩中腾空。极北之地,我曾久困的地方,那里的天空只有黑红两色。而向东,我能看见你。”那一刻他们错觉自己的心跳停止,却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胸膛中的搏动。

远处练兵的号角吹起,帐内木材燃烧发出毕剥声。

直到晚间他们才得空登上希姆凛的堡垒,北风凛冽的塔顶,那里平日是指挥官的独居之所,在这几日则会是无人惊扰、爱欲的温室。

豁口的领主造访时,没有自己的客房。不常关注这些事的兵士会惊诧:费艾诺年长的两子到如今仍保留着抵足而眠的习惯。

迈兹洛斯办公的时候,玛格洛尔就坐在一旁看他。他坐姿与行立之时同样挺拔,左手执笔,流利写出一串朱红的笔迹。库茹芬为他打造的两支义手摆放在窗台上,一支是铜制仿手状的机关手,指掌均能活动,平日里出行和正式场合上使用;另一支上面便只是牢牢焊着一把利刃。迈兹洛斯如每一个战士爱护宝剑一般爱护那支义手。玛格洛尔拾起它,用软布擦拭。湛亮的刃面映出他的脸庞。

他知道自己的哥哥如何使用它。每次从战场归来后,断肢绷带下的青紫和渗血。迈兹洛斯神色自若,仿佛疼痛随坠落的残手一并永远消失了一般。

有时他也在疼痛中寻求快乐。玛格洛尔知道如何寻获这样的时刻。

他从背后环上哥哥的脖颈,轻轻地,同他耳鬓厮磨。迈兹洛斯搁笔,偏过头来迎接他印上的一吻。

眼神交换的那一瞬,玛格洛尔将他从座位上拉起,不合规矩地推搡他的长官和王,将他摁在床边的墙壁上,几乎是焦渴地索取。他拉着爱人的衣领接吻,手臂环上他凹陷的腰窝。吻中交换的涎液是甜味,这并非事后回忆中带有感情色彩的修辞,而是真真切切的体验。舌肉滑软,不像一位冷面的王者或善骑的关将所有,那是浑身最柔软之处。借唇舌贪婪的交缠,他们了解彼此贝壳中的秘密,唇舌或博弈的内心。这种时候玛格洛尔的技艺更胜一筹。

嘴唇分开时,迈兹洛斯的气息已虚浮。他任由自己被推倒在床上,一头铜红的发丝如羽扇般展开。


握双刀或揉弦的手指自迈兹洛斯唇上滑开,探入衣领,徐徐地将上衣向肩膀推开,露出那副覆满伤痕的体躯一角。精灵的肉体并不软弱,不朽灵魂的滋养令它们在受创时也能很快恢复如故。那么这些伤痕究竟是在何种严酷的境地下被镌刻于皮肤深处?迈兹洛斯能够历数其中一些的来历,但仍有一些是他不愿提及。

而玛格洛尔俯身去亲吻它们。他偏折手指,露出手上遍布的琴茧与剑茧,用那些粗粝的物事摩过粉色蜿蜒的陈疤。迈兹洛斯抿着嘴唇在颤抖。

在迈兹洛斯面前,玛格洛尔是骄傲的。他将久敛的锋芒展露,将调皮的任性放纵。他享受男人给他的纵容,给他行使一切的权利。他们给予对方不加保留的信任与默契,予取予求。故此他摘下墙上的马鞭,用它桎梏住兄长的双腕,不留余地直到勒出红痕,令它们屈折在头顶上方。

“劳瑞……嗯……”当玛格洛尔的双指探入口腔时,迈兹洛斯放松了自己的舌肉,任他夹弄把玩。两根修长的手指探入喉口轻轻抠挖,勾出条件反射的干呕,但迈兹洛斯仍努力大张着嘴,任由涎液堆积涌出。玛格洛尔一直继续到他眼角沁出泪来。

他将银丝从口腔中牵出,令它滴落在脖颈、胸膛。虎口推上那对丰厚健壮的胸乳。他拜谒一般俯下身去吮吻。迈兹洛斯的双手受缚,否则他会欣然伸出温热的手掌,覆盖上胸前黑发的头颅。那团弹性的肉在手心变化形状,当乳尖被研磨、被指甲掐切,电流窜动向脑海与下身。

迈兹洛斯难以自抑地硬了。

蜜色的橄榄油被肆意倾倒在那副身躯之上,铺开、滴落,增添身躯的闪耀。掌根推在胸乳当中发出油润像咕叽声。迈兹洛斯将膝弯抬起,又放下,难自持地在床褥上磋磨。药油中的催情物已悄悄地渗入他的肌肤。但施为者且是有耐心,静待其成。

片刻后,当他回返房中,床榻上那具躯体已呈现出将熟的樱桃一般的姿态。他的面庞英俊硬朗,身形健壮,但那对嘴唇和乳头红润地肿起,新鲜露珠凝结在周身。让他想从两处攫取出汁水,洇满在空渴的口腔。而丰腴大腿之间的狭窄穴道处,因渴痒难耐,爬起身,取出床头柜中备了一屉的象牙质或橡胶质的棒,此刻已经含在潮粘醉红的一方窄穴之中。但他转向那人失神的面目,挪动穴中淫具,叫他皱眉、闭目、张口吐出些难自抑的哼声。他站起身,连吻都没给,而是手撑床头,俯身看那一张淫情流动的面目。他将头压得更低,在颈侧,忽而,一口狠狠地咬在了喉结那段喉管上。

“哈——!”迈兹洛斯在痛与极乐攒动之下倒吸凉气,皱着苦痛的眉头,转向那张啃咬自己的脸。他的牙关松开了皮肤,伸舌在小小的创口上舐舔。一点血味在舌面晕开。

“哥哥,你不怕痛。”玛格洛尔在他颈侧时说。

“我爱你给予我的痛。”迈兹洛斯说。

与此同时,他下身颤抖挺立,行将高潮。

“我给予你你要的痛。”玛格洛尔笑了,此时他才开始脱掉身上一件又一件的赘物。他把硬挺的阴茎对准那糜烂的花口。

“操我,劳瑞……”迈兹洛斯哭腔地呢喃。

他扳着那双肉质的、丰腴的腿,向长兄的中心而入,埋入这广大、紧致、温暖的所在。迈兹洛斯流着泪抱住他。他发现,自己的每个呼吸,都是迈兹洛斯一次颤抖。他沉醉于迈兹洛斯恍惚的神情,满足于撬开坚硬蚌壳、用舌尖触及那方带着咸湿气味的软肉的滋味。

迈兹洛斯浅浅抽着气。玛格洛尔伸手,以虎口禁锢住他的阴茎底部。“兄长,”他好像在请求,又像年少者任性的僭言,“我想和你一起高潮。”他舔舐迈兹洛斯的双唇,封住他欲望被强行掐断时痛苦的嗡鸣。蕈头已经溢出的前液滴上他自己的下腹,沿着腰肌的沟壑流下。

迈兹洛斯此时看向他的面容是软弱的。他眼角的泪痕又被新的泪盖去。玛格洛尔带来痛苦,带来束缚,但在他全身的包裹下,远离冰霜的侵袭,迈兹洛斯觉得温暖无比。“哥哥。”他听见玛格洛尔在闷声说:“你会属于我吗?”

他抬起手,轻轻覆上亲弟的脸颊:“我给予我的一切,劳瑞。”给你我的骄傲,给你统掌这具身躯的将权。哪怕你啃咬我的喉管是为将我生食,哪怕我在你给予我的快活中身死。一记深重的撞击打断他的话音,他悲泣着发出少女的音调。玛格洛尔用狂风骤雨的侵袭、用残暴的征服逼出所有这声音。他叼住迈兹洛斯吐出的舌含食入口,品咂流淌的涎液与舌肉绷紧的颤抖。

迈兹洛斯仿佛悬在悬崖的边缘。他的手脚悬空,无力攀附在亲弟的身上,庞大的身躯被抱起,啜吸胸口硕大的双乳,尽管那如今一滴不能再出。每一次粗糙舌面的扫过都带来整个身躯的颤抖。他的欲望,他的所求,牢牢牵系在对方的指尖、身下、每寸皮肤的接触与呼吸。他已经无法再忍耐了。玛格洛尔向着他的中心,倾尽全身重量的一次重击——

“呃啊——”他内里那些冰雪的内芯仿佛不堪高热般融化,向穴口倾泻而出。他流着泪请求玛格洛尔:“劳瑞,劳瑞……”肚腹因冲刺的快乐痉挛蜷缩着,玛格洛尔俯下身,迷乱地亲吻他的前额、他的脸颊、他的胸膛。

“罗珊朵,这次我不会再让你离我而去了……”

高潮恍惚的瞬间,许多不曾经历的记忆如纷至的碎纸般涌入脑海。


那一晚,迈兹洛斯做了一个梦。

周身灼热难堪,火焰熏烧使得脸颊皴裂,血液涌出瞬间就被蒸干。他的双眼艰难睁开,在怀中有事物光亮耀眼。仿佛顺从灵魂的指示,又像听见最后一声呼喊,他尽自己所有的气力抬起头来,看见峭壁上的那个人影。他想说话,却已经张不开双唇。那人大张着的嘴,被自己的双手缓缓捂住。彻底被灼热吞没之前,他失去能触及那人脸颊的最后一道目光。

骤然一阵寒冷又侵袭全身。他在冰冷海水中沉眠,沉重的水压几欲令他胸膛垮塌。那歌声在海边,悲伤,高昂,不再为引诱赴死的冤魂,而是为召唤再不回返的、已死去的爱人……他两眼红肿几乎潸然泪下,泪飘散只是温暖了一方的海水。他已长成礁石,再不能挣脱了……

“罗珊朵?”玛格洛尔担忧地叫他。他看见自己的长兄和爱人浑身是汗,满面泪痕。迈兹洛斯恍然睁眼,看清来人的面容,凑上身去紧紧拥抱住他。玛格洛尔没再说话,只是怀抱自己亲爱的爱人,一下、又一下,轻轻拍打他的身体。这样依偎的时光,在从前往后还有许多。

Ligeia

插图来自微博@AKA_草木灰 (约稿)

在这里,在这里。

潮浪如山举起,星光要做楔子刺破最后一块船舷。腐烂生藻,残渣淅沥沥剥离。天穹裂隙珊瑚密布,自此惨白发肿的皮囊再度飘然坠落。

这里是深深海底。泡沫用涌起叙说。你的眼泪传递不到唇畔,直到裸海蝶亲吻你的双睫。

等待,当你的耳孔悬在水风之际,会有透明的歌声四溅飞扬。Accelerando. Crescendo. Accelerando. Diminuendo.

那一刻,要想象你于寒流燃烧。

Song Ⅰ: Of the Traveller

“你不是唯一一个被我救起的旅人。”他对我说。

泡沫铺展在礁石上,消退又爆裂着重生。海风割我的脸,从破碎白亚麻布的四周缝隙穿过。在风中流动的他的黑色卷发,像丛簇飘摇的水藻。而他露出笑容。
天际乌云翻涌,风暴潮刚刚过去。远处的水面上一片白茫茫的水声。

疼痛贯穿两侧的太阳穴。我周身冰冷湿透,沉重生锈,水压的剧痛残余在我的胸口,所枕的他的双腿的温热,告诉我身处尘世的事实。往昔的记忆皆为乌有,我所见只有翻涌的灰色雨云、将天际尽数抓牢的远海、枯岛和他。
我看进他的眼睛。头顶有微光掉落掉落。他俯下身,拂去我眉上的盐粒。珍珠一般的水珠滑过簇结的发丝。
他将我的左手托起,轻轻抱在胸前。

“我曾思念你。”

涛声未退却,涛声永远不会消逝。我预感到海上乐歌的降临。

海鸥从浪尖滑过,风暴的征兆。
这里的风暴从未止息。没有航船驶过,航船的残骸亦不见影踪。它们全都被黑色和白色的海流吞噬,沉没至千尺以下的幽暗海底,一片浮木都不会留下。

“你是谁?”

那边没有回音。
每天夜里他抱着七弦琴在礁岩上等待,无光的天穹和海底,黑暗占据了一切,当雷雨云中闪电划出白亮的形迹,我才能看见他的脸庞。那光亮正是他凝望的方向。

“你在等待什么?”
我不认得他,我不认得满是海腥味的潮湿空气,尽管它们熟悉得叫我怔忡。可我无论如何都不能从我旅人的心中回忆起往昔的年岁,它们好像随着北下的寒流一并被冻结了。

“这里曾经开满鲜花,”他突然开口,穿过水雾的遥远声音,伴随着一声惊雷响起。“这里曾经芳草遍地。缪斯的幻影盘桓在海岛之上,赫利孔的的圣山错降于第勒尼安海之中。阿开亚人的水手经过,会为丰饶与芳美而不禁驻足,可很久以来,知悉了秘密的水手,都没能离开过这里。”
“而现在,”拔高的声调与海洋的怒号混在一处,“雨水侵蚀植被,经年的白骨自其下浮现。风暴笼罩此地,波塞冬的怒火席卷,曾经居留此地的歌者、守护者兼毁灭者,随远洋的牺牲一并被吞噬在波涛之下。”
海涛声愈渐庞大,他的嗓音穿透劲水与之相抗,混杂成我耳中嘈杂一片,层层沓沓,深海鲸鸣般向我席卷而来——

“旅人,”叹息从字缝间渗出。他的无声鸣唱蓦然止息,雷与海织就的水歌随之归于沉闷的低吟。
“没有神明会为我等降下神谕,没有诗人记录过往的传说。若你好奇,请随我歌声,请听我诉说。春景不会再随时光的轮转归来,但翻涌的海流能将旧日影迹带回水风之间。这便是我们的重逢,和其后命运终曲之将赴,结局你我化成弦尾延宕的泛音。”

最后一道闪电割裂天际,一瞬间我看见他静驻的身形,面对汹涌浪涛,惨白光亮下侧脸如同石雕。紧接着细密的暴雨倾盆而至。

七日乐歌 | Seven Days of Songs

Written by Lemyamacil.

Fandom: The Silmarillion

Relationship: Maedhros | Maitimo/Maglor | Makalaurë

Rating: General

Summary: 远方来的旅人,请你倾听这个故事,关于一位没有名姓的吟游诗人,和他古老的乐歌。

您是个精灵,真是少见!

圣战已经赢了,至尊戒销毁了,大人,如今我们这一带,很少有精灵出现了。他们有的随着白船去了大海尽头,剩余的躲进了幽暗的森林,再也不出现了。但由祖辈和吟游诗人传唱下来的关于精灵的故事,却还没有被完全遗忘。以至当我看见您长长的尖耳朵,看见您高大的身形,我就知道,您一定是个精灵。

我是这个镇子上和精灵打交道最多的人。真的,不骗您。就在我还是个毛头小子的时候,没成家,我远远地看见一个高大瘦削的年轻人朝我的院子走过来。现在想来,看他第一眼,和您也没甚区别,或许你们看待人类也是如此。但他的穿着不像您一般讲究,一身衣裳收拾得很干净,却打着七七八八的补丁。我想,精灵也不是个个风光体面、餐风饮露的吧?

他就那么走过来,比镇上的人都要高大,却长着一张年轻的脸,兜帽底下漏出几缕黑色的长头发,表情真挚无害得很。没有人会拒绝他走进自家院子的!然后他朝我摊开手,那双手——我不知道它们经历了什么,从始至终白色的绷带缠在上面。直到他离开,我都没抓住时机问问。他用手递给我十枚银币,问我:我能在您的家里寄住七天吗?讲句实话,那几枚银币在当时的价值不算多高,但我见到他那副样子,便鬼使神差地答应了。您知道,这真是一项与众不同的遭遇,而年轻人都喜欢像收集松果一般积攒各种他们认为新鲜的经历。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做了件纯粹的善心事,他身上什么都没有,一条薄薄的空荡荡的褡裢挂在肩上,看起来就是个体面的流浪汉。我带他进我的房子,我是个单身汉,家里连间客房都没有——当然,如果您的旅途结束,要来我家做客,我会有最好的地方招待您。可那时不是,我只能找出几床旧被子,在客厅给他搭了一个窝。他看起来还颇为高兴呢!

哦,那时我们并不知道他是谁。是他离开之后,来到镇里的客商告诉我们的。他的真名不为人知,但精灵之中这样称呼他,对我来说有些拗口,叫Linnearon,“咏唱海洋”,是为描述他歌声而起。在您的语言里是这个意思吗?真好。或许您对他有所耳闻,在我看来他是你们一族中卓越的歌手之一。他显然不止在这个地方停留过。在我搭载的旅客里,也有人跟我们提起过他,说起他如同海涛一般的歌声,和那些听起来模糊又动人的故事。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总之,当我从市集回来,抱着招待新客人用的食材,我看见人群聚集在我家门口。以往就算是节日里也没有那么多年轻小姑娘出现在那儿。就是在那里,我看见我的客人,居于人群的正中央,在院子的石阶前坐着,怀里抱着一把单弦的琴。我是在它发出第一声动静的时候才知道那是一把“琴”,在那之前,它就只是一张孩童玩的小木弓。他用靴尖在地面随意踏着节奏,信手拨了一个音,就着那个音唱了起来。我向您保证,即使我听过的精灵曲子不多,那绝对是世上最好听的精灵嗓音了。他的音色青春,他的歌谣却很苍老,像远古的深海里浮出的新鲜水沫一样。等我老到无法工作了,我也要带着老婆子去一趟海岸边,我这辈子还没有见过大海呢。我真想知道,那么多美妙词语的故乡到底是什么样子。

真不好意思!我一时被自己的想象绊住了神。让我来告诉您之后发生了什么。歌声和消息在风里没有停歇,不用一个下午,所有人都知道,城门边的驿夫家里来了个外乡的吟游诗人,幸好他就一直坐在门廊前面,我的家里没有那么多的茶杯招待访客。那天剩余的时间里,他只是安静地唱自己的歌。如今我已经忘记了那些歌曲的旋律,但还能依稀记得故事的线索。那些远古的英雄传说和山川美景,很少有人会提及,但他讲得栩栩如生,就好像自己曾经亲历过一般。也说不定呢!精灵和漫长的年岁共生,他们的故事有时正是自己的生涯。

第二天,他早早地起来,帮着我向食槽里填干草。多好心多礼貌的人儿!既然是客人,就远不用这样的,何况他的手上还有伤,从他拨动琴弦时那僵硬的手势就能看出来。那七天里,从早晨开始,他在城镇中四处游荡,白天在市集和路口,晚上就来到酒馆客栈,随身仅有一把定音的琴。大家都很喜欢他的歌谣,他出没的地方,会有一群闲人聚集,听他讲那些新鲜故事。他收到的报酬也林林总总,钱币之外,会有些其他东西。路过的农妇给他几颗土豆,小姑娘递给他原野上新采的鲜花,还有一杯啤酒,一袋咖啡豆,甚至一把小小的匕首,是铁匠铺的老板顺手拿来的。我本以为我要供他白吃白住一个礼拜,结果呢!他每天带回来的那些零碎玩意,都快堆下一张桌子了。后来谈天时他告诉我,在他流浪的日子里,并非每天都能收获这样多。

他歌谣的流向也并没有定势。有人赠他鲜花,他就唱起一个美丽的花园,有繁茂的树木、宽阔的湖水和鲜艳的花朵,夜晚的时候宁静又芬芳;不一会儿,或许是一阵寒冷的山风袭来,他又开始歌咏一座矗立在北地的、威严雄壮的古堡。但更多时候,人们要他讲述传奇,那些除了他没人再提的。孩子们掏出珍藏的糖果,大人们搬来板凳和啤酒,当夜晚来临的时候,熟悉的地方都变得奇异起来,酒馆里吵嚷的声音变小了,美妙的歌声从大敞的门传出去,外头不时会有人驻足观看。有几回,我也尽量赶着到场,路途中往返的活计,您总不知道要耽搁到多迟。至于为什么他这么受欢迎?可不全是因为歌喉,那其实不是人人都爱重的东西。

那天我同他一路回的家。我亲爱的客人,夜晚时亦不愿摘下兜帽来。直到我忍不住询问了他,他转了个弯,站在窗边的死角处,掀起了他的帽檐。我当即叫出了声,即使并非出自冒犯或者别的什么目的。原谅我的无礼!月光倾照下,他的英俊显得尤为难以忽视,但真正叫我惊讶的是那一对人类绝生不出来的耳朵,就像您一样,规整的、带有尖端的,浓密的头发亦不能将它完全隐藏。靠着这样的形貌,任凭一个过路人都能认出他的身份。

他朝着我微笑,并没有表露出对那声惊呼的介意,叮嘱我别把这个秘密告诉他人,至少在他离开之前。我心里简直有太多事情要问了,原谅一个涉世未深的小伙子,还将书里出现的种族和传说当做是哄孩子的睡前童话。到后来,我驾马车游遍了大半个世界,穿行过许多人迹罕至的山脉和河谷,走过的道路不比游侠和流浪者要少,见闻胜过在世的绝大多数。我邂逅林中背负弓箭轻快跳跃的精灵,找到了石窟深处居住的矮人,访问许多旧日传奇的遗迹,那样的壮美和疮痍会让每一个平凡人都落下眼泪。可直到现在,我还对和他共渡的那个夜晚记忆犹新。月光与穿堂的凉风中,我们聊了许多,或者倒不如说是我无休止的幼稚的发问充斥了时间。他是一个特别温和、有耐心的人,看上去不愿掐死一只小鸟,虽然照他所说,他与他的族人曾犯下带血的罪行,遭受命运应下的裁决。而当我问到他族人的去向,他只是低下头,用他缠着白色绷带的手指,轻抚怀中的小木琴。远方来的旅人啊!当我看到这一幕,我已经明晓了他孑然一身的漂泊。

诺多?您提及诺多这个名字,那正是我将要讲述的。在那之前,我接待的是一位浑身充满谜团的外乡人,而如今,纵使我已出于同情收起了一再追问的念头——这是人类不常对永生者抱有的看法,那流浪的精灵歌者还是在漫长的沉默后恳请我,聆听他为他的族类写的长歌。我无法向您完整地复述其中的故事,用上他那样壮阔却又凄凉的语言,讲述诺多族人的历史,同作为精灵,我想您对他们的事迹也有所耳闻。但那并非所谓一阙悲歌,而是一首铿锵的战歌。说来实在出人意料,死亡反倒是永生者的宿命,而正因这层黯影的逼压,他们才不顾一切地流星一般地燃烧向生命的尽头。向命运而战!这是传奇不变的主题。最终仍被击倒在命运座下,这是英雄最后的结局。可若非如此,英雄又何以被称作是英雄呢?

听了我的这番论调,他却摇了摇头。那歌声的余韵仿佛还在我的小屋中回荡。他告诉我,曾经的他为这首歌谣起名“诺多兰提”,刻画的并非志死不悔的勋迹,而是不可言尽的悔恨。传奇的恢宏正与其后苦难之深重相契合,远古的信仰与操守在其中崩塌,与生俱来的美好与骄傲,在漫长岁月的消磨与其主人的弃绝下都已经不再。我能看见他的灵魂覆盖着经久难愈的伤痕,随着纪元的更替仍在逐渐增长,如果说人生在世如蜉蝣一般短暂,你们正如茂林间矗立不倒的常青树,那时连我这样转瞬即逝的生命,也第一次对大树产生了怜悯之情。但他笑了笑,向我解释道:

太阳的子女们,你们蒙受伊露维塔的恩赐,得以在生命恣意燃尽后奔赴无所拘束的世界之外。但时光给予被囚禁者的并非只有无尽的苦难,这无法溯回的庞大洪流,伤损心灵的同时亦给予疗愈。倒不如说,无论过去残留的欢欣亦或血与火的创痛,皆不免被这股浪潮磋磨,过往者注定消逝。我的名姓在此间丢失,我的曾经不再为人所知。我一度相信这便是我为自己选择的命运,在无尽的流浪中化作世人不可见的烟。可那时我还有歌声,后来我也化作了歌声,我是一切歌谣所记载的存在,便也把一切记载为歌谣。当我经过,恰如一缕无形的风,没有人记得我的名姓,没有人知道遥远的传说实为我所亲历,但我的歌声和故事,仍会恒久地存留在你们心中。

第七天时他向我道别,拒绝了我的送行,留下他所受的诸多馈赠,只带走那一把匕首、些许银币和小小的木琴。临走前,他突然把我叫出门,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个小物件赠与我。那是一片金属制的八芒星,比起金子更像是黄铜,上面满是磨痕,即使工艺漂亮,也值不上多少价钱。但他告诉我,这是他哥哥剑柄上的遗物,于他而言绝非能用任何价值衡量的纪念。我怎么敢收下?当有情意和回忆寄托在其后,它便是世间最贵重的馈赠。但他态度坚决到执拗,最后我只好留下了这无功之禄,一直小心地贴身保管着。我向他询问赠送厚礼的原因,您肯定猜不出来,那是因为我的发色,纵使它们如今已经全数银白,那时的我却还有一头番红色的卷发,要我说,恰恰跟您现在的发色相近。在那第一眼对视中,不止我一个人心中讶异。他见到的正与他哥哥罕见的发色如出一辙。他还感谢我,因为我听尽了他的诉说,歌者自身的故事自此得以流传于世。然而我从始至终不曾认为这是属于我的功绩,在此之前没有人好奇他是谁,但他亲身经历的故事比一切歌谣都要伟大。几十年来,我向每个旅人,包括您,讲述同样一个故事,关于一位没有名姓的吟游诗人,和他古老的乐歌。这是我对他承诺的履行。

完全没有问题,大人!您要看看那件礼物的话,它现在就在我身边。

哦,天哪,请您不要流泪!您的样子让我也心慌难过起来。莫非他竟是您的旧识,那个漂泊的流浪的歌者?请您务必将我手上的纪念收下,或许这也是命运的安排,叫我跨越几十年做这信物的传递者,人类短短的一生能有这样的际遇,实在太过巧合。请将它留下吧!我知道你们族类的生命漫长而没有边际,在广袤的大地上,或许有一天还能迎来重逢。作为回报,您也可以将我的名字记住,因为我也曾经在故事之外,将讲述故事的人的名字铭刻在心。歌谣会恒久流传,歌者不久就被遗忘,但至少此时此刻,我们仍是鲜活时光的印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