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别看厕所读物

  1. 枪走火了

“我在考虑不干了。”玛格洛尔说。

正擦拭枪管的凯勒巩低头吹了吹管口的灰尘,听了这话瞪大了眼睛往驾驶室凑了过来:“不干了?什么叫不干了?”

“坐好,你又没系安全带。”玛格洛尔腾出一只手把他的脑袋推了回去。他牢牢把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我是认真的。我想洗手不干了。”

“你他妈疯了?”在得到否定的答复后,他拎起早餐完随手扔在前座中间的汉堡包装纸,上下左右仔细地察看,又放到鼻子前面嗅了嗅。接着他伸出手,贴上自己和玛格洛尔的额头。片刻后,他得出结论:“不是食物中毒。”

“哈?”玛格洛尔终于转头瞥了他一眼,眼中居然带着一丝笑意,“其实,我考虑这个已经很久了。”

“虽然你的考虑往往畏手畏脚,考虑到这地步却不像是你的作风。”凯勒巩又低头打量起手上那把枪。

“你也知道,我一向不喜欢杀人。”

“我也说了,你可以把最后的脏活留给我做。”

“那都是一样的。”玛格洛尔闭了闭眼睛,眼前瞬间闪过血花在一具具身体上爆开的场景。白衣服变红,红衣服变黑。黑色衣服上有更黑的痕迹晕开。

“有时候我真希望你那些假慈悲可以收一收。心里没有杀念的人,下手是不可能不带犹豫的。”凯勒巩冷笑一声。

“老爸说过,缺根弦的人老是爱玩,天赋却偏偏塞给那些不想要的人。对吧?每次非要含得那么深结果干呕的也是……”

“停!”凯勒巩大声打断了他。好像突然想起还有一个倒霉鬼在场,他转头看向后排五花大绑的人质。皱了皱眉,他还握着枪的手朝人质伸去。那倒霉蛋连忙疯狂摇头表示自己什么都没听到,却没想到凯勒巩撕开封嘴胶带的一角,一把将它揭了下来。胶带硬生生带走了一片胡须,疼得那人呲牙咧嘴。

凯勒巩整个人凑向后座,认真地看进那人惊恐瞪大的双眼,拿枪管拍了拍他的脸:“你们也是这个道上的,你说说,说句不想杀人就打算金盆洗手,是不是很搞笑?是不是像个小孩儿怄着气,鼓着脸,以为这是过家家?”

“我……我不知……”

“哎哟!”

“砰——!”

玛格洛尔错愕地转头,看向撑着后座座椅爬起身、同样一脸空白地往这里望来的凯勒巩。但准确地说,他的脸可不是空白的。

“操!!”玛格洛尔破口大骂出声,方向盘和油门压到了极限,一连闯了三个红灯,向市中心的反方向开去。“这下好了!在闹市区,开着一辆满车窗是血的车,载着一具爆了头的尸体!我很快不再是帮里唯一一个没进过局子的人了。”

“不是我要这么干!”凯勒巩辩解道,“一个颠簸害得我直往前栽……”

“车可没有颠簸,”操纵方向盘的驾驶员警告地说,“你的安全带也不是我解开的。现在,你打算怎么办?路边马上有人要打911了。”

凯勒巩坐回座位,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四处张望着。路边一对行人惊疑不定的表情闪过他的眼睛。“这里是不是离老四郊区那栋房子很近?”

玛格洛尔定睛看了看路牌。

“现在,”他说,“打电话给卡兰希尔。说我们还有十分钟到他家门口,把车库门给打开。”

卡兰希尔双手抱在胸前,端详着面前的两兄弟。凯勒巩还在拿毛巾擦自己的金色头发,刚才那人的头在距离他不到五十厘米的位置爆开,溅出来的骨头渣甚至把他的俊脸拉了几道细口子。玛格洛尔的情况稍好一点,如果不看他衬衫右后方糊着的那一片鲜血和脑浆的混合物的话。

“你把我洗脸的白毛巾用得像三天没换的卫生棉。”他对凯勒巩说道。凯勒巩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还有,卡诺,”他转头看向玛格洛尔,“你开进来的时候,有看见我的车库前面挂了块牌子,上面写着‘死人储藏室’吗?”

“嗯……”玛格洛尔和凯勒巩对视一眼,“我记得没有。”

“你知道为什么没有吗?”

“为什么?”

“因为那里本来就没有,因为这事他妈的跟我就没有一个卵的关系!”卡兰希尔朝着他们咆哮道,“你知道吗,哈烈丝,我老婆,在一个半小时之内就要下班回家。我要怎么跟她解释这回事,说我一直以来经营的其实都是黑道的脏钱,说不用担心这也就是我兄弟这个月收的第八个人头?放你妈的屁!她在踏进车库那一瞬间就会决定跟我离婚!”

玛格洛尔和凯勒巩面面相觑。

“现在,马上,把那辆死人车给我开走!”

“可出去了我们很快就会被……”

“一个半小时之内,让那堆死人东西从我家消失。否则我直接打电话叫条子来接你们。”卡兰希尔转头“砰”的一声甩上了房门。

玛格洛尔朝凯勒巩翻了个白眼。“现在可好了,一个半小时,那辆椅子缝里都嵌着骨头渣子的鬼车?”

“还能怎么办?叫‘清道夫’来呗。”凯勒巩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拨响了电话。

九分钟后。

门铃响起。凯勒巩走去开了门。听见动静,卡兰希尔也走了出来。

“如果不是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真会以为这是一场久违的家庭聚会。”来人一身正装,显然是刚从酒会现场匆匆赶来。他瞥了凯勒巩一眼,不轻不重地朝他背上拍了一下,拍得他直一个趔趄。“那辆车在哪里?”

“罗珊朵。”玛格洛尔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朝着红发的长兄颔首。卡兰希尔也不含糊,拿起柜子上的车库钥匙。“跟我来。”

迈兹洛斯端详着那辆车。他的三个兄弟神色各异在一旁看着。

“半个车顶,整个后座和三面后玻璃,前座靠背和中部,一具头炸得稀巴烂的尸体。”他总结道,“尸体好说,塞到后备箱就行。现在跟我回去,该怎么处理,我一样一样说给你们听。”

他们回到厨房,翻出了几瓶去污剂和几块抹布。迈兹洛斯向他们一一交代:“现在,墨尔约,你去找一些床单被罩和地毯出来,要尽可能厚、尽可能黑,白色遮不住血。你们两个,去清理车子,车窗不要留血迹,座位尽可能擦干净,不让血的颜色透出来就好,别像你摆台球那样抠细节。”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玛格洛尔一眼。“我们的时间非常紧迫。”

“所以,你是真的打算撒手不干了?你觉得老爸会同意吗?”凯勒巩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将自己横塞在前座里,好够得着挡风玻璃最前头。

“老爸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干,这些脑浆拉丝的骨头碎片真他妈恶心……”玛格洛尔在后座费劲地挑着残骸,死死地锁着眉头,还不忘和凯勒巩搭话,“你是怕出任务没了搭档?老爸会给你安排够靠谱的人。也不用担心和一个行外人住不方便,我会搬出去,愿意跟你同居的小妞少爷多的是。总之这是我已经做好的决定。放心,我会准时每天下午一点给你订好外卖送到家门口的。”

“得了吧,我不想和别人搭档,也不想要你搬出去。”他没有看到玛格洛尔在椅子背后勾起的嘴角,“我只好奇,什么刺激你突然下了决定?明明你卷得已经够深了,越是这样全身而退的可能性越低,就算老爸乐意,别的势力别的人也未必乐意。像老四那样,从始至终不抛头露面、手不沾血,还好说。你已经不一样了。”

“其实我主要是想腾出时间来看音乐会。”

“骗鬼呢。”

“好吧,你赢了。”玛格洛尔叹了口气,“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都把这想法藏在心里头。我手头沾的人命越多,它就越膨胀一分。或许我的负罪感在道上的人看来确实奇怪,但在普通人眼里,在我心里,不是的。为了逃避这项事业,我当时甚至跑去莫斯科读了五年的音乐学院。记得你高中时我经常不在家吧?我以为音乐能带给我宁静,可后来发现,是这活计在我的音乐里掺了杂音。”

“但你就生在这个家里,你逃不开的。我们家族的每一个人都在做脏活,供你去上学的每一张钞票都是用血或者白粉印刷的。”

“是啊,假惺惺地装高洁,把腌臜事留给别人来处置,有什么意思呢?但今早那个埋伏在门外的人冲进来,对准我的脑袋连开了五枪,却没有一枪打在我身上的时候——我的心灵在震颤,图尔科。我将这视作命运对我的警示,提醒我该适时收手了。也许我手上已经沾了够多的血,但现在停下,起码能少做一点恶事。”

“嗯哼,神父,你这周天去教堂忏悔时顺道帮我带个14美元20块翅的肯德基翅桶回来当午饭,谢谢。”

玛格洛尔差点把那块脏得像用过的卫生棉似的抹布甩到他身上。

不过他心里明白,凯勒巩算是接受了这事实。

“完美。”迈兹洛斯检视着那辆(表面上)焕然一新的车。车座用厚实干净的布料严实包裹着,就像原本就套在上头的座套一样。只要不掀开,从外头看不出任何凶杀的迹象。

“现在,”他抬手看了看表,“还有三十分钟就到哈烈丝女士回家的时间,是时候做做收尾工作。看看卡诺的衣领,”清理完一塌糊涂的后座,原本再干净的布料也彻底沦陷,“看看图尔科的头发。我记得家里只有三个红发男人,对吧?我们不希望再来第四个了。你们两个现在从头到尾写着‘凶杀犯’三个字。我希望你们能在车里体面地坐着,而不是藏到后备箱里当第二和第三具疑似尸体的东西。墨尔约,给他们俩找两套说得过去的衣服换换。”

他们站在院子的下水口旁边,迈兹洛斯拉来了浇花用的水管,指示他们把脏衣服脱干净。他们两人倒也不扭捏,伸手就解起了扣子。不一会儿,两具年轻有力的身体袒露在他们的大哥面前。他们俩身高相差不大,玛格洛尔没有刻意地健身,身材看着更单薄,但仍显露出隐约的肌肉轮廓。凯勒巩就块垒分明得多,只不过他身上还有更显眼的东西在。他的乳晕四周和肩膀上有几圈又深又清晰的咬痕。

迈兹洛斯皱起了眉头:“你和谁在乱搞?”

“和狗。”凯勒巩用大拇指指了指旁边的玛格洛尔。

“狗咬狗。”玛格洛尔点了点头。

迈兹洛斯微微松了一口气。他对自己三弟的生活作风一向不是很放心,担心他跟外头无关的男男女女扯上些什么麻烦。但这不代表这两人的搭配就值得放心。“我不会管你们,但你们别以为这是什么无所谓的事情。老爸不会乐意看到这种场景。”看两人表示明白了,他举起手上的水管,“图尔科,低头。”

二十五分钟后,他们三人驶离了卡兰希尔的房子,回到市西的一个工厂据点。

“把车和东西都留下吧,我来处理。”迈兹洛斯说,接过玛格洛尔手里的皮包,这是他们早上从那几个死人手里拿回来的。“这个也给我,我去跟老爸交差,把你们这里的事说清楚。你们先回去休息吧,好好洗个澡。”

他们两人并肩走出停车场。凯勒巩双手交叉背在头后,沿途吹着口哨,不时朝旁边路过的小妞抛个媚眼。看着心情还不错,玛格洛尔心想。

“中午吃什么?炸鸡?”凯勒巩突然转头朝他问道。

“我们已经连续吃了四天的快餐店,宝贝。你哭着求我我也不会去了。”玛格洛尔揶揄道,伸手拍了拍凯勒巩结实的屁股,“一天三千卡路里,你是怎么长得这么硬邦邦的?”

“晚上你再问我?”凯勒巩狡黠地笑着,忽然凑过去跟玛格洛尔交换了一个吻。

“走吧,去吃楼下那家意大利餐馆。我想念他家放足了核桃仁的青酱意面。”一金一黑两道身影向前方走去。

与此同时——

“我昨天刚从干洗店提回来的两套床罩呢?”哈烈丝在衣柜里翻找。

卡兰希尔双手捂脸,颓废地陷在沙发里。“被我兄弟拿走了。”

“啊?”哈烈丝的声音在衣柜里回响,“你是不是还少了两套高定衬衫和西裤?”

“也被我兄弟穿走了。”他的声音闷在手掌心。

“你兄弟是来家里打劫了,还是用我们家的床品做爱了?”她终于转过头来,狐疑地看向他。

老二,老三!!!卡兰希尔在心里尖叫着。

晨曦之坠 | Dawnfall

“再画一条线。”父亲隔着门指示我。
我依照他的话,用小刀在门板上四条平行的竖线间画上第五条斜线。当路径行到末尾,门中突然传出一声野兽般,痛苦,嘶哑的吼叫,紧接着是铁链碰撞的声音。我被那声嘶吼吓到,刀尖在笔画的末尾削下一小片木屑。
到后来那种声音滑落成啜泣。
“嘘,嘘。”我听见父亲的指令,紧接着是絮絮叨叨的低语声。

父亲和梅斯罗斯的手上都有伤。黑色的、焦灼的伤疤,熔断了所有蔓延的掌纹。
埃尔隆德知道后跟我说:“他们终于再次见到了所有的三者。”
我记得那道光芒。在漆黑的夜晚,海与陆地的交界线铺开一线的红光。他们在海中泼了油,尔后点燃,这样没有船可以驶出海港。因为是夜晚,那颗石头的光亮映着纯白的、在海风中飞舞的裙衫,变得尤为显眼。
我和埃尔隆德在那之前触碰过它,在母亲的怀中,在白日,在夜晚,如同暖的玻璃。现在他们也得以触及相同的事物。会有哪怕一丝丝愉快浮现在他们心中吗?梅格洛尔的手掌自此无法弯曲,当他尝试聚起手指去触碰琴弦时,形成一个丑陋的爪形。他无法再弹琴,但我不觉得这是他不再谈笑、不再歌唱的缘由。
至于梅斯罗斯。在他们归来的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的脸。

大约一刻钟之后,父亲出了门,随手落了锁。他看见我背靠着墙站在门边,有点惊讶,问我:“你为什么还不回房?”
我沉默以对。
仿佛下定决心一般,他迟迟开口:“埃尔洛斯,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从今往后,你们的活动一切自由,可以随自己的心意去任何地方,不用再管我们的意见。”
我什么都不想说。
他站在那儿,过了一会儿,说:“我的意思是,如果愿意,你们甚至可以丢下我们,去过自己的生活。即使是真正的精灵,在你们的年纪也已经成年。单站在平常父母的角度,这也是能让你们放手一搏的时候。而对你们而言,我的罪已经赎清了。”
“如果我想留下来呢?”我问他。
等待过后我得到他的答复:“这也是你的自由。”

梅斯罗斯的病症愈发严重。
在先前,在他们尚未在一个夜晚留下一切离开之前,他就已经异常到足够让我们察觉。从小到大,他在我们心中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高大、健壮,他的头发、他的长相、他的身形、他的残疾,让人无法在任何场合忽略他的存在。但他不向任何一个人展露笑容。他仿佛一座山,我们只看见山的阴影。
梅格洛尔带回了两个保有童年记忆的孩子。杀人的强盗、战犯,怎会如此愚蠢呢?但梅格洛尔坚持,梅斯罗斯最终也没有拒绝。我们那时候年纪尚小,却已记得母亲的怀抱,父亲的面容,感受得到依恋和失去。我像小兽一样攀着梅格洛尔禁锢住我的手臂,用牙齿徒劳地撕扯上面的皮具。埃尔隆德悲伤地站在远处,不敢上前也不敢逃离。直到梅斯罗斯从身后搭上他的肩膀。
我们从一个家庭被强行接纳入另一个家庭,就像金和银以陨石的速度相撞,在高温下熔去本来的一半,融为一块奇怪刺眼的合金。我始终无法原谅他们,无法将自己视作他们的一员,因为我看见那道虫样的焊痕。埃尔隆德比我沉默,但他一向比我理智、比我坚定,我知道他心中所想与我相差无几。但此时此刻,我们四人已经无法分离。
我无法遗忘,无法宽容,但我选择接受。我开始接受他们给予我们的生活,接受梅格洛尔的教导和怀抱,正如他接受我在他身上留下的牙印和抓痕。我甚至开始叫那个男人“父亲”。我们追随他们流亡的脚步,趟过死亡和焦黑的木石,在此过程中步伐的跨度增长,直至能与他们同频。两年前,我们站在漆黑的山丘,看见那一抹无比熟悉的光倏然划破北方的天空,启明的大希望之星在一天一夜之中成为天空最耀眼的光源。那时候梅格洛尔双唇颤抖,而梅斯罗斯闭上了双眼。埃尔隆德握住我的手,发挥他更贴近精灵的天赋,用ósanwë向我低语:
“那是父亲在与安卡拉刚战斗。”
几天后,消息从参战的阿曼雅那里一路传到我们耳中:安格班覆灭了,大希望之星回返天际,继续做巡航的光源。而剩下的两颗精灵宝钻被取回,暂存在大君王的传令官手中。
过了不久,我们在傍晚回返家中时,看见一封梅格洛尔的亲笔信,满屋的财产为我们而留。那两个精灵不知所踪。
我们跟兄弟中略微年少者更亲昵,从他望向我们,露出更为悲伤的表情、伸出双手试图将我们从藏身的废墟中抱起时就已经注定。但这不代表我看不清梅斯罗斯的模样。他沉默,眼中时而流露出晦暗的心思。我对他曾经的经历有所耳闻,但我从不了解他真正的情感,他也从不在我们面前提及。他不像梅格洛尔一般主动给予,但他同样不吝于行动。我还记得他宽阔的脊背,他向高热的我耳边送出绵绵抚慰的话语。我能感受到一颗仍然炽热的心埋藏在他已然灰败的躯壳之下,佐证那些我有所耳闻的光荣。
自他们在不告而别后突然回返,已经过去一年的时间。自那以后,一切全然不同了。

一天下午他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剥一筐的豆。
我沏了一壶茶,倒了一杯,放在他的身边。他转头看到我,微笑起来,向一边挪去给我让座。
“父亲,”我问他,“梅斯罗斯他怎么了?”
他的笑容消失了。
“埃尔洛斯,他很不好。”他低着头,用烧焦的手分开豆荚,一粒粒掉进下面的盆中。
“我知道你们一直都有疑问,梅斯罗斯为什么没有像我一样与你们亲近。事实上他是个心地高尚、真挚的人,在我们共同度过的早年,他是一个让身边的人洋溢欢喜的存在。他愿意教导你,宽忍你的错误,促正你的言行,愿意给你温暖的爱。可后来不同了。战火将他所爱和心中曾经的柔软付之一炬,但那时还有钢铁一般的意志将他支撑。如今不一样了。”
他抬起头,靠向身后的门。“我们做了最后一个错误的决定。他的心性被毁了。他的回忆与意志,没有一样可以支撑他了。只剩下我。
“埃尔洛斯,离开你们之后,我们去做了最后一件错事。如果我当时能够更坚定一点,阻拦我兄长胸中那一点偏执,这最后的苦难都不会发生。我们趁夜潜入埃昂威的营地,杀了人,去夺取最后那两颗宝石。”他低下头去,将脸埋在自己双手之间。听到这里,我紧握的拳头在颤抖。
“我们并没有得到善报。”他说。
他抬起手,给我看他的掌心焦黑的疤痕。“我的皮肉被那颗石头烧融,罗珊朵仅剩的一只手也变成了这幅模样。罪人沾血的手,就再也抓不住蕴含生命源头的事物了。”
“你知道,若是这种事,我不会因此怜惜你。”我的语言镇定,但我心如刀割。
“我知道这点,我也不会允许自己借由一点悯怜来赎清罪孽。”梅格洛尔说。“但那之后我的兄长做了一件更为疯狂的事。他被这一切的结果击溃了,他造成的后果几乎击溃了我。
“他背对着我,站在悬崖的边缘。我大声呼喊,直到嗓子嘶哑,但他已经听不见我的声音。他一步步向前,在转身看向我的一瞬间,跌向大地滚烫的缝隙。“
我不知道我的表情如何,但我急切地问他:“然后呢?”
“然后我冲了上去。在那一刻我救下了他的躯体。但我没能救下他的灵魂。”

梅斯罗斯在那之后始终被梅格洛尔看管在房中。
说是看管,那样的做法无异于囚禁。我能听见房中铁链的声音,在白日和夜晚空空响起,那扇门从不向梅格洛尔之外的人敞开。他将一串钥匙妥善地保管在他自己的居处,但他自己并不与梅斯罗斯同住,这或许是身为狱卒的本分。他予他食水,扶他起来在铁链的半径中走动。在深夜传来铁链的颤声与痛苦的喊叫时,我坐在我和埃尔洛斯的房屋窗边,看梅格洛尔从自己房内急匆匆地走出,打开那道锁,走进去。每当他的轻声细语响起,这一晚的闹剧就接近尾声了。
若是发现我恰巧在院里,他会要我在门上画一条痕。每次一笔,四竖一斜,成为一个记号,我数了数,那扇门上有五十四个这样的记号。
完成这一笔后,我仍会留在梅斯罗斯的房边,用耳朵捕捉里面的轻声细语。是那些动听的声音让梅斯罗斯逐渐停止了挣扎和哭泣。我想象他们依偎倾诉的模样。
梅斯罗斯平静下来后,梅格洛尔会离开,不给予逾夜的陪伴。
除了那一晚。

我被桌凳倒地的声音惊醒。睁眼后看到梅斯罗斯屋内隔着窗帘透出的通明的灯光。但我听不见争吵的声音,听不见如平日他发作那般骇人的嘶吼和失控的哭泣。
我悄悄下了床,没有惊醒熟睡的埃尔隆德。寒风中,我光着脚走向对面的屋角,草吞噬了我的足音。
我听到了墙内隐晦的声响。那些肉体碰撞的声音、床的震动、铁链的琅琅声、低沉的呢喃和痛哼,在我脑中构出鲜活的画面,想到它我呼吸发抖、脸颊发热。为什么,梅格洛尔这次没有在安抚结束后离开?为什么梅斯罗斯没有呼救?为什么,他要这么对他……还有许多陈年记忆中的疑团瞬间从脑海中掀起,我感到不可思议,但同时,隐秘的渴望点燃了我内心的薪柴。那是种罪念,我不该——
“你要弃我而去吗,罗珊朵?”
房中那句哭泣的问话一瞬间将我周身浇冷。

终于,梅格洛尔从房中走出。
他裹起衣襟,一言不发,一步踏入了寒冷的夜风中,没有回头。透过房中一瞬的光亮我看见他苍白的脸和木然的眼神。飞扬的发丝,一缕一缕渗入夜的缝隙。我没有追上去。
我推开了木门,今晚他自始至终没有将它上锁。我看向床上的人影。一年以来我再次与他相见,他盖着被子,长发枯红,斜倚在床头,看向我的眼神疲惫,濒死,但满盈着温柔。那是我鲜少在他脸上捕捉的神情。
“埃列洛塞。[1]”他微笑着,用他的母语唤我。
我走过去,将他的被褥一把掀开。我看见了那一切。梅格洛尔向所有人封存的那一切。我的心跳和呼吸加快,我知道那是我臆测已久的、我养父恨意与爱意昭彰的幕布。他被铁铐拷起的左手,被铁钎穿过残肢末端的穿孔,又以马蹄状的铁环箍住的右手,这两者都被半长的铁链拴在床头。但还有除此之外的痕迹。他的身躯瘦到骇人,脖颈和腰肢两侧的掐痕青紫不堪,乳周的牙痕深到渗出血来。我按上他苍白唇上鲜红的齿印,引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最后的秘密藏在他股间,那根雄器软伏在红色的毛发之间。再往下,床褥上是一滩血与精液的混合物。我的手指轻易探入那处柔软的穴道,探入的时候他痉挛着发抖。里头含着的比流淌的更多。

当房内一切归于寂静,我向门缝中窥探到的场景,近似母亲与孩童共度的夜晚。那样的夜晚,幼时的我曾与梅格洛尔一同分享过:我蜷缩在床上,依偎在他的身边,将头靠在他的胸膛。他用温暖的双手搂抱住我,将吻附在我的发顶。
梅格洛尔枕着梅斯罗斯赤裸的胸膛,浑身剧烈地颤抖着。梅斯罗斯从性虐后的昏迷中苏醒时,抬起头,缓缓看向他。接着他抬起双手的铁链,将怀抱赐与他的兄弟周身。

[1] 即Elerossë,埃尔洛斯的昆雅名。

伏侍 | To Tame the Usurper

摄政王裹着厚厚的氅冲进来,就像一阵风。

“图卡芬威……”他收到的是接踵堆叠的,关于第三子蠢蠢欲动的报告。在此刻他是人心所向的,臣僚们会把一切不安分的见闻堆摞在他桌上。可之后呢?

图卡芬威上半身赤裸坐在床沿,身旁还有件昨夜过夜的姑娘的衣物,脸上仍是一幅漫不经心的笑。他总是这么笑着,对姑娘,对军事,对掌权的王。卡纳芬威发了怒。他将善猎者那副嘴脸摁在了床上,图卡芬威讶异地发现无法挣脱他。

“我的王权并不是可欺的。”他居高临下对他说话,手中紧攥一团乱麻的金发。令他狼狈。松手时图卡芬威粗喘着转过头,眼神像头束了口笼的狼。转眼间他又在笑。他还能笑得出来。

“劳瑞,二哥,”他用亲昵的语气,“奈雅芬威死后,多少人讶异最后由你当了王,就连我也不例外。”

卡纳芬威没有说话。他的呼吸声变得清晰可闻。奈雅芬威没有死。但拼死杀到那堵铁山墙前的前锋回报,他如同一具任由禽鸟啄食的死尸,悬吊在岩壁上。安格班的堡垒坚不可摧,只有结束苦痛的飞矢能企及奈雅芬威的身边。在众兄弟中,他与自己的长兄情谊之笃胜过其他所有。不等图卡芬威反应,他已经拽着图卡芬威那头金灿灿的乱发,将他掼进门外的雪地之中。图卡芬威只穿了下身的单衣。那一声惹得一旁的来往将士都侧目。

第三子挑衅王权的作为要被处置了。他们知道,新王不会对从属者残忍,但他不会容忍权利被觊觎,就连亲生的兄弟也不例外。

他令图卡芬威在雪上狼狈地拖行 ,推搡着将他扔进王帐。将门帘一拉,他转身,迎接图卡芬威阴鸷暴怒却又不敢张扬的眼神,他浑身好看的肌肉被雪激得通红冰凉,最柔嫩之处被硬雪刮出了痕,左侧肋骨下、两条臂膀,被雪下埋藏的石子撞得遍布淤青。卡纳芬威向他走近时,他竟现出微微的恐惧,向床边退去。

卡纳芬威平日脸上温和的笑意被敛去。他站在图卡芬威的面前,问:“凭你在家,在战事中的观感,就觉得我是个良善可欺的人吗?”他是声音的主宰,镇静的嗓音中蕴藏绝不可小觑的威压。好像劝说,又好像威胁,“图尔科,”他说,“你是我弟弟。”

他早就看出,图卡芬威对他及他所处之位的觊觎胜过了对待兄长的敬爱心。而头狼不会让权与哪怕最亲近的同类。

图卡芬威呲嘴露出他尖利的犬齿。

“玛卡劳瑞,你以为你那一味内敛固守的手段真能镇得住军心?”

他忽然暴起,钳住卡纳芬威的手臂,一旋,向地上摁去。他不知道,卡纳芬威的气力竟不输于健壮的他,稳住身子之后旋即反扣住他的手腕。

他们在王帐中缠斗。弃置了风度与礼仪,仿佛关在狭窄笼中的两头困兽。趁退行至墙边,卡纳芬威突然从柜中引出几根极细的琴弦。图卡芬威反应过来时,自己手腕已在挣动中被扯出几条血痕。

“放开我!”他不敢再动作,毕竟锋利的琴弦真的可以割断他的筋肉。但他很快难以再说话。卡纳芬威随手从墙上抄起一根马鞭,从身后套住他的脖颈,一路将他推搡至床边。背上的力道传来,失去平衡后他发现自己伏倒在床面,他哥哥的膝盖压在他脊窝正中。

颈上的束缚被解开,随即是手腕。但他仍然被牢牢制住不得脱身。“你不是喜欢床上的战斗吗?”卡纳芬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一扫温和的语调,冷酷却威严,如厮缠中得胜的雄兽之首。“昨日那姑娘没能教会你的,我来。我是你的兄长,理当如此。”

“卡纳芬威你要干什——”图卡芬威的怒吼戛然而止。卡纳芬威拿方才勒住他脖颈的马鞭,将他的双手紧紧缠在床头,尔后脱下了他宽松的起居裤,露出昨晚仍在大展雄风的部位。“你疯了??!”不顾他胡乱的踢蹬,卡纳芬威扶出了自己的性器,将蕈头覆于后孔之上。

没有润滑,没有爱抚,那根性器就这么直直没入。图卡芬威的咒骂声戛然而止,冷汗遍布他的全身。痛,实在是太痛,干涩的孔道仿佛被刀割过。那具健硕的躯体起伏难平,拼尽全力向外挣去,却被摄政王箍住精壮的腰,狠狠往上面一按——

图卡芬威倒抽着气,放松肌肉,试图缓和下体的痛感。没有润滑,那根性器强操进了他的体腔。不知不觉,他脸上已经交杂着汗渍与涎液,全是痛至极致时被激出。紧闭的双眼艰难睁开,带着痛苦狰狞的表情,转头怒视着卡纳芬威。

卡纳芬威面不改色地回应他的目光,口出严厉的话语:“你一向溺于情事,连军中的纪令都能置之不顾。别人看你是功勋王子不敢插手,今日我就用你最喜欢的性事来管教你。”

自己的下身一定是撕裂出血了,图卡芬威想着。血液沁入黏膜的缝隙,反而缓和了撕扯的疼痛。玛格洛尔看着身下的困兽,并不作怜悯,而是制住腰身,缓缓继续前后的抽动。

图卡芬威自己漂亮,便也喜欢漂亮的情人。卡纳芬威是极漂亮的。他在众兄弟中,是长得最像女人那个。一头柔软垂落的黑发,温良内敛的神情,灰色眼中叙着情。但图卡芬威厌恶他。他原以为长兄出事后,该由功勋累累的自己,而不是由那个看似优柔寡断只务丝竹的二哥来掌管余下的一切。但卡纳芬威并不如他所想那般。

头发向后拉扯的感觉传来,图卡芬威勉力抬起头,他兄长拽着他一头金发,一下又一下,毫不留情地操他,如同骑跨一匹不驯的野马。雄兽的地位之争中,沦为母兽是最彻底的败局。

更令他恐惧的是,他受伤的甬道正逐渐松软,越来越多液体的润泽,趋近麻木的痛已不能掩盖逐渐升腾的快感。一次冲撞下,他喉头泄出一声飘忽的呻吟。卡纳芬威的手旋即触上他的阴茎。那不但是只握刀的手,更是只操琴弄笛的手,此刻覆在男根之上,精妙地揉弄蕈头的缝隙,又以指掌的茧肉爱抚柱身。图卡芬威的大脑与喉口受快感的冲击,愈发高昂甜腻的呻吟不受控制地逸出。手被紧紧地束缚,此刻他只能死死地咬住身下的床单。身处王帐之内,床具上还有若有若无卡纳芬威的气味。

“图尔科……”他二哥的吐息逼近他耳边,同样断续粗重地低喘着,“我会射在你里面。”

不要,不要……耻辱感再度冲刷他的脑海,他惊恐地睁大眼,极乐的潮水却不受控制地漫遍他全身。未受亲昵的爱抚,他还是被毫不留情地操到了高潮。被握住的阴茎每射出一股白液,他的眼前就闪出一阵白光,穴内硬挺的阴茎仍在敏感点处研磨。直到他浑身瘫软,在床上微微抽搐,他兄长才从他体内缓缓抽出,他的穴内还蓄着一汪浊液。

许久,他从恍惚中转过身来,兄长已经将那一套王服穿戴整齐,站在床边无喜无怒地看着他。“今晚你就在这里过夜。我去给你准备清洁的东西。”说罢,他出了帐门。

图卡芬威勉力撑起身子,环顾四周,这一度梦寐以求的、属于王的住所,如今得以在此居留,竟是为着……他咬着牙,拳头紧紧握出掌上四个月牙血痕。你以为牢牢掌握的,还不在你手上,卡纳芬威……

雪芯 | The Pith of Snow

“哥哥。”他带着笑意,坐上东贝烈瑞安德首领的床头。他鲜少在别人面前这么称呼他。这个称呼属于幼弟,属于家庭,更多时候他不处在这两者之中。但在希姆凛领主的居室中,在只有他二人四目相对、屋中一切温暖都为他们所提供的时候,他可以尽情这么做。

他伸出手,捧上迈兹洛斯的侧脸,用拇指摩挲那两瓣柔软的嘴唇,令它们温顺地变形。迈兹洛斯看向他,唇边带着温和的弧度。那副样子是纵容。


清晨他孤身打马,从豁口的外缘而来,带着情报、风雪和一个寒冷的吻。等到侍从官离了视线,他就这么把迈兹洛斯转过身压逼在门口的墙上,摁下他红色的脑袋,吻他。不出片刻二人的呼吸都变得无比急促。

但迈兹洛斯扳开了他。“劳瑞。”他笑着说,双眼微眯,唇上鲜艳裹着一层水渍,“会议室里可没有行军床。”

他有些悻悻地放过了迈兹洛斯,但仍给了他一个紧紧的拥抱。

“我很想念你,迈提莫。”诗人此刻唱不出什么情诗来。

“我知道。”一只大手覆上他脑后摩挲,一枚年长者的吻落在他发间。“风雪停的时候,我就离开我的居室,到走廊东头的眺望台去。从居室朝北的窗中能远远望见阿德嘉兰的另一端,黑烟自桑戈洛锥姆的熔岩中腾空。极北之地,我曾久困的地方,那里的天空只有黑红两色。而向东,我能看见你。”那一刻他们错觉自己的心跳停止,却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胸膛中的搏动。

远处练兵的号角吹起,帐内木材燃烧发出毕剥声。

直到晚间他们才得空登上希姆凛的堡垒,北风凛冽的塔顶,那里平日是指挥官的独居之所,在这几日则会是无人惊扰、爱欲的温室。

豁口的领主造访时,没有自己的客房。不常关注这些事的兵士会惊诧:费艾诺年长的两子到如今仍保留着抵足而眠的习惯。

迈兹洛斯办公的时候,玛格洛尔就坐在一旁看他。他坐姿与行立之时同样挺拔,左手执笔,流利写出一串朱红的笔迹。库茹芬为他打造的两支义手摆放在窗台上,一支是铜制仿手状的机关手,指掌均能活动,平日里出行和正式场合上使用;另一支上面便只是牢牢焊着一把利刃。迈兹洛斯如每一个战士爱护宝剑一般爱护那支义手。玛格洛尔拾起它,用软布擦拭。湛亮的刃面映出他的脸庞。

他知道自己的哥哥如何使用它。每次从战场归来后,断肢绷带下的青紫和渗血。迈兹洛斯神色自若,仿佛疼痛随坠落的残手一并永远消失了一般。

有时他也在疼痛中寻求快乐。玛格洛尔知道如何寻获这样的时刻。

他从背后环上哥哥的脖颈,轻轻地,同他耳鬓厮磨。迈兹洛斯搁笔,偏过头来迎接他印上的一吻。

眼神交换的那一瞬,玛格洛尔将他从座位上拉起,不合规矩地推搡他的长官和王,将他摁在床边的墙壁上,几乎是焦渴地索取。他拉着爱人的衣领接吻,手臂环上他凹陷的腰窝。吻中交换的涎液是甜味,这并非事后回忆中带有感情色彩的修辞,而是真真切切的体验。舌肉滑软,不像一位冷面的王者或善骑的关将所有,那是浑身最柔软之处。借唇舌贪婪的交缠,他们了解彼此贝壳中的秘密,唇舌或博弈的内心。这种时候玛格洛尔的技艺更胜一筹。

嘴唇分开时,迈兹洛斯的气息已虚浮。他任由自己被推倒在床上,一头铜红的发丝如羽扇般展开。


握双刀或揉弦的手指自迈兹洛斯唇上滑开,探入衣领,徐徐地将上衣向肩膀推开,露出那副覆满伤痕的体躯一角。精灵的肉体并不软弱,不朽灵魂的滋养令它们在受创时也能很快恢复如故。那么这些伤痕究竟是在何种严酷的境地下被镌刻于皮肤深处?迈兹洛斯能够历数其中一些的来历,但仍有一些是他不愿提及。

而玛格洛尔俯身去亲吻它们。他偏折手指,露出手上遍布的琴茧与剑茧,用那些粗粝的物事摩过粉色蜿蜒的陈疤。迈兹洛斯抿着嘴唇在颤抖。

在迈兹洛斯面前,玛格洛尔是骄傲的。他将久敛的锋芒展露,将调皮的任性放纵。他享受男人给他的纵容,给他行使一切的权利。他们给予对方不加保留的信任与默契,予取予求。故此他摘下墙上的马鞭,用它桎梏住兄长的双腕,不留余地直到勒出红痕,令它们屈折在头顶上方。

“劳瑞……嗯……”当玛格洛尔的双指探入口腔时,迈兹洛斯放松了自己的舌肉,任他夹弄把玩。两根修长的手指探入喉口轻轻抠挖,勾出条件反射的干呕,但迈兹洛斯仍努力大张着嘴,任由涎液堆积涌出。玛格洛尔一直继续到他眼角沁出泪来。

他将银丝从口腔中牵出,令它滴落在脖颈、胸膛。虎口推上那对丰厚健壮的胸乳。他拜谒一般俯下身去吮吻。迈兹洛斯的双手受缚,否则他会欣然伸出温热的手掌,覆盖上胸前黑发的头颅。那团弹性的肉在手心变化形状,当乳尖被研磨、被指甲掐切,电流窜动向脑海与下身。

迈兹洛斯难以自抑地硬了。

蜜色的橄榄油被肆意倾倒在那副身躯之上,铺开、滴落,增添身躯的闪耀。掌根推在胸乳当中发出油润像咕叽声。迈兹洛斯将膝弯抬起,又放下,难自持地在床褥上磋磨。药油中的催情物已悄悄地渗入他的肌肤。但施为者且是有耐心,静待其成。

片刻后,当他回返房中,床榻上那具躯体已呈现出将熟的樱桃一般的姿态。他的面庞英俊硬朗,身形健壮,但那对嘴唇和乳头红润地肿起,新鲜露珠凝结在周身。让他想从两处攫取出汁水,洇满在空渴的口腔。而丰腴大腿之间的狭窄穴道处,因渴痒难耐,爬起身,取出床头柜中备了一屉的象牙质或橡胶质的棒,此刻已经含在潮粘醉红的一方窄穴之中。但他转向那人失神的面目,挪动穴中淫具,叫他皱眉、闭目、张口吐出些难自抑的哼声。他站起身,连吻都没给,而是手撑床头,俯身看那一张淫情流动的面目。他将头压得更低,在颈侧,忽而,一口狠狠地咬在了喉结那段喉管上。

“哈——!”迈兹洛斯在痛与极乐攒动之下倒吸凉气,皱着苦痛的眉头,转向那张啃咬自己的脸。他的牙关松开了皮肤,伸舌在小小的创口上舐舔。一点血味在舌面晕开。

“哥哥,你不怕痛。”玛格洛尔在他颈侧时说。

“我爱你给予我的痛。”迈兹洛斯说。

与此同时,他下身颤抖挺立,行将高潮。

“我给予你你要的痛。”玛格洛尔笑了,此时他才开始脱掉身上一件又一件的赘物。他把硬挺的阴茎对准那糜烂的花口。

“操我,劳瑞……”迈兹洛斯哭腔地呢喃。

他扳着那双肉质的、丰腴的腿,向长兄的中心而入,埋入这广大、紧致、温暖的所在。迈兹洛斯流着泪抱住他。他发现,自己的每个呼吸,都是迈兹洛斯一次颤抖。他沉醉于迈兹洛斯恍惚的神情,满足于撬开坚硬蚌壳、用舌尖触及那方带着咸湿气味的软肉的滋味。

迈兹洛斯浅浅抽着气。玛格洛尔伸手,以虎口禁锢住他的阴茎底部。“兄长,”他好像在请求,又像年少者任性的僭言,“我想和你一起高潮。”他舔舐迈兹洛斯的双唇,封住他欲望被强行掐断时痛苦的嗡鸣。蕈头已经溢出的前液滴上他自己的下腹,沿着腰肌的沟壑流下。

迈兹洛斯此时看向他的面容是软弱的。他眼角的泪痕又被新的泪盖去。玛格洛尔带来痛苦,带来束缚,但在他全身的包裹下,远离冰霜的侵袭,迈兹洛斯觉得温暖无比。“哥哥。”他听见玛格洛尔在闷声说:“你会属于我吗?”

他抬起手,轻轻覆上亲弟的脸颊:“我给予我的一切,劳瑞。”给你我的骄傲,给你统掌这具身躯的将权。哪怕你啃咬我的喉管是为将我生食,哪怕我在你给予我的快活中身死。一记深重的撞击打断他的话音,他悲泣着发出少女的音调。玛格洛尔用狂风骤雨的侵袭、用残暴的征服逼出所有这声音。他叼住迈兹洛斯吐出的舌含食入口,品咂流淌的涎液与舌肉绷紧的颤抖。

迈兹洛斯仿佛悬在悬崖的边缘。他的手脚悬空,无力攀附在亲弟的身上,庞大的身躯被抱起,啜吸胸口硕大的双乳,尽管那如今一滴不能再出。每一次粗糙舌面的扫过都带来整个身躯的颤抖。他的欲望,他的所求,牢牢牵系在对方的指尖、身下、每寸皮肤的接触与呼吸。他已经无法再忍耐了。玛格洛尔向着他的中心,倾尽全身重量的一次重击——

“呃啊——”他内里那些冰雪的内芯仿佛不堪高热般融化,向穴口倾泻而出。他流着泪请求玛格洛尔:“劳瑞,劳瑞……”肚腹因冲刺的快乐痉挛蜷缩着,玛格洛尔俯下身,迷乱地亲吻他的前额、他的脸颊、他的胸膛。

“罗珊朵,这次我不会再让你离我而去了……”

高潮恍惚的瞬间,许多不曾经历的记忆如纷至的碎纸般涌入脑海。


那一晚,迈兹洛斯做了一个梦。

周身灼热难堪,火焰熏烧使得脸颊皴裂,血液涌出瞬间就被蒸干。他的双眼艰难睁开,在怀中有事物光亮耀眼。仿佛顺从灵魂的指示,又像听见最后一声呼喊,他尽自己所有的气力抬起头来,看见峭壁上的那个人影。他想说话,却已经张不开双唇。那人大张着的嘴,被自己的双手缓缓捂住。彻底被灼热吞没之前,他失去能触及那人脸颊的最后一道目光。

骤然一阵寒冷又侵袭全身。他在冰冷海水中沉眠,沉重的水压几欲令他胸膛垮塌。那歌声在海边,悲伤,高昂,不再为引诱赴死的冤魂,而是为召唤再不回返的、已死去的爱人……他两眼红肿几乎潸然泪下,泪飘散只是温暖了一方的海水。他已长成礁石,再不能挣脱了……

“罗珊朵?”玛格洛尔担忧地叫他。他看见自己的长兄和爱人浑身是汗,满面泪痕。迈兹洛斯恍然睁眼,看清来人的面容,凑上身去紧紧拥抱住他。玛格洛尔没再说话,只是怀抱自己亲爱的爱人,一下、又一下,轻轻拍打他的身体。这样依偎的时光,在从前往后还有许多。

急寻福灵剂配方,有偿!

1

我是玛格洛尔,小名玛卡劳瑞,是费艾诺家第二个儿子。我快要倒大霉了。

或许霉运就从离开家的第一天开始。

众所周知,在七个孩子的家里,若是有什么天然的不幸,那就是七个孩子都是男孩;而这七个男孩中,最不幸的当属年纪最大的那一个。幸运的是,我的大哥早在几年前就到了入学年龄,每年里他只有放假的那几天才会被安置在家里,成为大串淘气男孩的首选猫爬架、猫抓板或猫粮盆。在他走后,这一切轮到我来承担。

至少在清早睁眼的一瞬间,我还以为这会是段逃离不幸的旅程。

我们的家中,尊敬的、掌管一切饭食和男孩的诺丹尼尔女士,用白蓝条的毛巾裹住一头刚洗完的蓬松红发,站在阳光明媚的窗前冲我微笑:“劳瑞,我亲爱的,起床吧!今天就是你前往霍格沃茨的日子了!感觉如何?兴奋?不舍?”

还没等她放开手中的窗帘,好像家庭魁地奇比赛开幕了一样,一串脑袋从狭窄的寝室门口撞了进来。提耶科莫的脑袋像颗金色的游走球,率先击中我被子下的肚子。

“啊——!”我强忍住疼痛和一球棍把他击飞出去的冲动,拎着他的后领子把他揪了起来,“你这混蛋!”他咧出亮莹莹的犬齿和掉了两颗的大牙,贱兮兮笑着:“明年这个时候,斯莱特林的宿舍见!”

“我宁愿进赫奇帕奇,不,去格兰芬多,也不会想再见到你这张丑脸!”(“得了吧,要是爸爸看见红色那桌同时坐着两个费诺里安,他会气得把你们两个直接丢进大湖的湖心!”)事实上,面前这张还有婴儿肥的脸和丑一点也不沾边。我敢肯定,圣诞舞会的通知一出,提耶科莫会一次性收到至少十个姑娘的邀约。但那得等到他入了学再说。比起这个,我开始担心他所提到的别的事情。

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顶。

“妈妈,”我抬头转向她,“如果我真的和罗珊朵一样没能被分进斯莱特林,爸爸会生气吗?”

最小的红发双胞胎到现在才进屋,四只肉爪扒上我的床,从我身上爬过去找妈妈的怀抱。他们还不大会走路呢。

“不会的。”妈妈一手一个,把他们抱了起来,“爸爸即便不高兴,也会尊重你们每个人内心的选择。”至少他不会当着全体新生的面大骂出声。我在心里嗫嚅。

“好了!时候到了。快快收拾好你自己。诸位,让我们给劳瑞留点最后的私人空间。”她带着那串野生游走球离开了。

我仰着头往后重重一躺。

再见了,我的小床!我心想。至于那些小混蛋们……

提耶科莫帮着我和妈妈把行李挪到了车上。卡尼斯提尔知道自己要被留在家里时,小红脸蛋都青了。没办法,总得有个人看护两个小不点。而一辆车上也挤不下七个人。

当卡尼斯提尔尖声嚷着为什么不是提耶科莫时,提耶科莫朝着他扯了个巨大的鬼脸。

现在我坐在副驾驶座上,看后排提耶科莫给阿塔林凯别上安全带。这个酷似爸爸小时候的小家伙,嘴比实际年龄要利上两倍。妈妈放心把他交给提耶科莫带,是因为只有他能怼得金色游走球憋话两秒钟。

沿路上还是那些熟悉的景色,年年送罗珊朵去学校时都是这样。不同在于,这次轮到我在副驾驶欣赏无遮无拦的风光。我们住在伦敦的郊外,经过乡下时,周围的山丘满是拔穗的鼠尾草和密布的石南花丛,黄绿和紫红交织在一起。临近路边是或站或卧吃草的羊,淹没在高高草丛中看不见腿,像白色的棉花团。天是晴的。不知霍格沃茨能否看到类似的景色?

“宝贝们,我们到了。”诺丹尼尔女士说。

国王十字车站并不是一个新鲜地方。每年我们目送红发高个子朝妈妈和大家挥挥手,推着一车的书本、行李和那只跟他的发色一模一样的、懒洋洋的猫头鹰,径直冲进九又四分之三站台,或是从墙里缓缓出现。有时爸爸也会伴随在他的身后。

去年提耶科莫曾经背着我们偷偷尝试进入站台。倒霉的是,那次他没找到正确的柱子。“砰”的一声巨响过后,我在他三岁之后第一次见证他当着我们的面,嚎啕大哭。他头上那个肿包,据罗珊朵描述,“比咬人柳的树瘤还要大”。他瘫坐在地上,整整十分钟没有讲一句话,任由妈妈和罗珊朵手忙脚乱地把他从地板上扶起来,顶着周围一群麻瓜的注视。那一刻我真的害怕他就此傻掉,但事实并非如此,因为半小时后这个混世魔星就开始威胁在场的所有家庭成员在以后不准再提起这件事。可惜他的权威并非想象中那么稳固,就比如现在——

身后阿塔林凯稚嫩而冷静的声音传来:“我记得这根柱子。去年提耶科莫撞在这上面的哭声差点把摄魂怪都吸引过来了。”提耶科莫当即差点把他从怀里掼到地上,但妈妈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倒是阿塔林凯赌了气:“我不需要你!”说着挣脱他的手臂跳到地上。我忙蹲下身来,接住向我冲来的小家伙。

进入站台后,巫师家庭越聚越多。我看见爸爸的同事、爷爷的朋友,英格威家的小孩。他和他爸长得简直是一模一样,那头金黄又蓬松、像颗黄叶的树一样的脑袋,还有那张永远笑眯眯、看起来毫无脾气的脸。我和他相互点头致意,而我们家的其他成员毫无跟他打招呼的意思。我抱着歉意向他笑了一下。

除我们家和英格威·凡雅一家之外,三大家族中的最后一个,辛达一家在不远处的另一道火车门前聊着天。今年和我一同入学的应该是戴隆,他妹妹露西恩在一旁有说有笑,她长得非常水灵漂亮,即使才十岁,也足以吸引路上许多人的目光了。曾经有巫师美容杂志想要请她拍摄封面,却被她父亲严厉地回绝了。我注意到提耶科莫虎视眈眈地盯着那个方向。真希望他们两人入学时不会打起来!

汽笛声响起,霍格沃茨特快列车进站了。

“一路顺风!爸爸和哥哥在那里等着你呢。”妈妈挥着手目送我离去。我看着他们越来越远的身影,突然有些颓丧地一屁股坐在车座上。“琴谱”——我的小猫头鹰在一旁咴咴叫着,调子奇特。这是我十一年以来第一次一个人出这么远的门。他们告诉我,霍格沃茨是安全的。“在结束你们的黑魔法防御术课程之前,你们绝无机会用上它们。”可我担心的并不是这个。面对一切都未知的新生活,说实话,就连提耶科莫也并不是那么讨人嫌弃……

奇怪的是,明明我们不是在同一个门上的车,我和戴隆却阴差阳错地坐进了同一个包厢里。

我有些尴尬,毕竟就连无心的路人也听说过我父亲对他们一家人的评价:“英格威一家如他们的金发一样像朵傻乐的向日葵,而辛葛家的智识和能力比他们的灰头发还要暗淡。”

我们两个各自坐在窗前,一句话也不说,看着外面的风景。最终还是戴隆突然开了口:“要来块兰巴斯吗?”

“谢谢。”

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我翻翻背包,掏出一个保温杯:“尝尝新鲜的南瓜汁?我妈妈今早为我准备的。”

他略有些惊讶地看着我。

我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它是冰镇的。”

我们慢慢聊了起来,从喜欢的零食到新学期,当然,最后是家庭生活。我了解到,辛葛家好像不如我所想象的那样无趣。至少就他的大儿子而言。

到站下车时他主动和我握手:“我本以为费诺里安是一家疯子。你让我对他们有所改观了。”

我挠了挠头,尴尬地笑了笑,不知该回答什么好。这到底是赞扬还是鄙视?

爸爸亲自到站台来迎接我。这是我没有想到的。

他大步走过来,暗红色的斗篷在夜里都十分起眼。当着各位新生的面,他揽过我的肩膀,好像向全世界宣告这是费诺里安的一员一样,带着我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我受宠若惊,又有些局促,转头想看看一起下车的戴隆,却发现他早已经把头一扭,一言不发地走进人群中去了。

“爸爸。”我抬起胳膊,抓住他的衣角。他用温暖的大手揉揉我的头。这个假期他和罗珊朵都没有回家,不知道在学校忙些什么。我很想念他,也抱着对即将到来的校园生活的兴奋感。

走进礼堂时,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罗珊朵。他的一头红发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显眼。可他的眼神中除了高兴,还有一点点的担忧。他身边坐着的蓝眼睛男生,在看到我身旁的爸爸的一瞬间就把头偏了过去,不敢和他对视。那是格兰芬多的座位。

我后知后觉想起了一路上都忘了担心的事情——

我到底会被分到哪个学院去?

我很笃定,提耶科莫、卡尼斯提尔、阿塔林凯,他们都是不折不扣的未来斯莱特林。双胞胎还太小,没人为他们担心这种事情。

只有我。

确实,我和他们眼中的费诺里安不大一样。我并没有那么咄咄逼人,不爱以尖刻的姿态抛头露面。我不爱与兄弟们抢东西,或许只是因为我对他们执着的那点小孩玩意儿不感兴趣……一切听起来都不大像他们口中的斯莱特林,更不像名声远播的费诺里安——我甚至能与戴隆正常沟通。(这又算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我心中同样有我的野心,但那只不过是想好好学习,想得到好的评价,诸如此类听着毫不像“野心”的志向。我可不想拯救世界或是去当个大黑魔王。我真的会如家族传统一样成为一个斯莱特林吗?“叛变”去格兰芬多的前车之鉴正坐在席上,表情不安地看着我呢。

爸爸搭在我肩膀上的手松开了。他往讲台一旁走去,站在了斯莱特林学生的面前。他是斯莱特林的院长。现在只剩下我,和后来到达礼堂的同学们站在一起。礼堂里一片灯火辉煌,头顶上,星空一般的屋顶正在熠熠发光,这是每个霍格沃茨的新生都津津乐道的美景。但我现在没什么心情去欣赏它。

终于,曼威校长那玄乎又缥缈的声音响彻整个礼堂:“亲爱的同学们,欢迎回到霍格沃茨!……”他的演说整整持续了半个小时……要不是英格威教授礼貌的一句“先生?”,或许他会一直讲到回寝时间。

“那么,”英格威教授和气地转过身来对着我们说,“在继续晚宴之前,让我们先开始分院仪式吧。请叫到名字的新生上前来。梅索丽尔!”

一个矮小的浅发女生从人群中钻了出来。英格威教授把那顶破旧的、油乎乎的分院帽轻轻放在她的头上。不一会儿,分院帽大声说道:“格兰芬多!”

格兰芬多那里响起一阵掌声。托卡斯院长大笑着站起身,迎接那个女生入桌。

同学们一个一个被分进了自己的院系。戴隆去了赫奇帕奇,雅凡娜女士向他点头致意。她似乎偏爱那些爱住在树林中的辛达家庭。英格威安不出所料进了拉文克劳,他爸爸管理的院系。现在那里有一大一小两朵金色向日葵在发光了。

终于。“玛格洛尔!”轮到我了。

我快要倒大霉了。我心想。

我顶着爸爸火辣辣的眼神站上前去。所有人都在看着我,也许没人关心我被分到哪里,也许所有人都在好奇,费诺里安的第二个儿子将何去何从。但我不管了。我横下一条心,坐上那条椅子,等待英格威教授把帽子放到我头上来。

“嗯……”那个慢悠悠的、老头一般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我知道这是谁。“老实说,如你所想的那样,这并不好决定。你有赫奇帕奇与世无争的一面,但那或许只是你逃避烦闷的手段;你冷静、智慧、有远见,这是拉文克劳的特质。但是难为的还在后面——”我心里咯噔一声。“你很勇敢。你有正义感、同情心,这项特性强到过剩。遇到让你鸣不平的事情,你会挺身而出的,是吧?”

我根本没有在听他说话。我只在心里默念:斯莱特林,斯莱特林……直到连爸爸也面带诧异地看过来,我才发现,我把心里的想法念出声了。

我的脸“腾”的一下红了。就在这时分院帽叹了口气:“好吧,你的野心和决心也足够,不是吗?”接着他开了口,向着整个大厅:“斯莱特林!”

我大大地舒了一口气。爸爸喜笑颜开地走了过来,牵过我的手,亲自把我带到了学生们中间。就连罗珊朵也露出了笑容,坐在格兰芬多的席位为我鼓掌。我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学长们围绕着我,与我搭话。天花板上的星星在闪烁。饭菜的香气钻入我的鼻子,我喜欢的食物在面前清一色铺开,番茄蔬菜汤和烤好的面包,旁边摆着满满一碗碎奶酪。一切都美好了起来。

我的新生活由这样一场有惊无险的体验开始。

注:梅索丽尔,Methoriel, woodelven Sindarin, Daughter of Fighter/Manager (Female)

腐树 | Rotten Tree

那妇人流浪着、悲嚎着冲出门来,“我失落的孩子!”她大喊道。

她赤着足,趟过漫生青草的滩涂。那一程遥远,自水鸟盘旋的卡拉奇尔雅,横溯雾掩的阿拉曼,她望见湛蓝的大海,她望见苍白的冰雪。然而她望不见自己的孩子,自遥远的东方。

她捡起沙里的火炬,石上的船桨。断剑上她读见诫言,写着十个亡者的鲜血,和烈火的立誓。她用指尖去读,用指腹划破刀锋而聆听。但她沾着血,摇摇头,继续向前。

她用桨渡过漆黑的夜晚,抵达布匹砌成的堤岸。赤脚踩在湿软的麻布之上,她听见第一声鸟鸣由林鸱送来。循着声,一段枯焦的舢板从密迭的湿灌丛中浮升。她将它抱在怀中,执起火炬。继续向前。

那一段长路仍旧漆黑一片。马鞍绊住她的脚步。直到行至东方长山阻遏脚步的地点,当棕色猎鹰自头顶飞过,尾羽自高天坠落她手心,长过一掌。太阳的光辉自山后攀升,她得以望见四周的沙漠,干涸的湖心,蚌贝至死含着黑珍珠。从流沙中她掬起一捧野麂的骸骨,挑出最细小的一根,别在胸前,继续向前。

她从山壁折返,跨过流淌黑血的大河,以至蒙雾的密林之前,扎营的埃斯托拉德。阳光与死亡的疆界圈定航向,在那里她掏出舢板的残骸,插入土中。三天后它变成了爬满藻与藓的石碑,双面镌有命运的名讳。她抚摸纪元以前,由自己亲手刻下的记号,将它们留在了原地,继续向前。

右行不远处是埋于地下的城池,残碎以至垣壁不存。她拾起一块石板,上面写着寄予母亲的文字。石板不能寄出,她不是那位母亲。但她必须将它背负。从这里,她带去了最多,有一块石板,一把精锤,和一张弓。那两者是从她家的壁挂上被拿下的。她背负的愈加沉重,她迈着沉重的脚步,继续向前。

北方的山峦向她陈述着拒绝。它掷她以风雪,又在攀登的路上唱起呜呜的哀歌。山峦并未击倒她,但听见哀歌她流下泪来,举头望向落石、积雪与灰色的堡垒,堡垒坚固如初。她攀爬了又三天,脚踏之处聚石成阶。曙光勾勒她的形容,走进高堡的门廊时彩色玻璃被辉映照亮。她敲下雕塑的手臂,穿过砖石的缝隙,用它点燃壁炉的火,使棕榈叶的兜袋装上灰烬,别在腰上,继续向前。

所有林桩镀着火星,所有河流浓稠如油,白日只有白的日头悬在天空,夜晚月光不经临。这是这片疮痍大地的全貌,万物全部奇异地含有“生命”,而经过的黑暗迫使它们吐出了。于是她经过的只是一众弃处。但在这里她才能寻得她所要的,因她所爱之人抛弃了神或为神所弃。她邂逅一怀抛弃了她或为她所弃的物事,可她仍未找到与她最肖似的孩子。她向西折返,穿过埋藏融化黄金的河谷,那里有第三座海港,半身沉没于水中,半身燃着经年不灭的火。她神色复杂望着那处,一切终结于火水之间,正如一切的起始。

可那里依然没有最后一人的痕迹。

正在那时西风穿越海峡,带着洗去烟尘的气息,冲淡她的哀愁。她问风中的海水:“我的孩子在何处?那个永远携着悲悯的追随者,西风把他送入战火,又阻隔他目光的船,让他不得回返故乡。他最柔软的心,令他弃我而去,随他所不舍的爱人们一道追寻光辉如陨星的痴念;他与我最相像的灵魂,折磨他痛苦至今,正同我灵魂所尝,七个爱人在野火中焚烧殆尽,滋味苦过春田边农夫们焚烧的草灰。我知道他并未泯灭在火或水风之中,因为同一块石的信念在我胸中也未破碎。我无从知晓他的归宿,因我与他一样彷徨。乘风而来的海屑啊,告诉我你的见闻,叫我知道他的行踪,你神一般的意志,半与风相牵,半与海相连。”

海水告诉她:“我将我所知的一切告诉你,失去所有的母亲,连树下的黯影亦会将你悯怜,亲身所生的骨肉,尽数腐烂在褫夺一切的大地之母怀中。他在我的身边停歇,共三万七千个日夜,日日我的指掌企及他脸庞,未有回应,如至美至坚硬的石雕,出自阿门洲巧艺最精的凿石者手下。第三万七千零一个夜晚,他站起身,那座经年的石雕,浑身带着裂痕、白斑与藻藓的种子。而后他启程离开,经过纳洛格的河谷,其下埋藏融化的黄金;去往北方海岸的湾口,火炬与断剑弃置在沙中。他停留在扎营的埃斯托拉德,凉风的希姆拉德,河原的沙盖理安,永冻的希姆凛,其一是寥无生机的深林,其二是破碎不堪的石冢,其三是枯骨横陈的沙漠,其四是白雪掩葬的堡垒。第四万个夜晚,他沿着那座寒山和瑞利尔相牵的臂膀,没有留恋,走上了蓝色的山壁。他好像执意逃离风的眼线,海的耳目,从那之后,我再不曾窥探他的消息,再不曾颤抖在琴弦振鸣之中,如贴敷爱人哭泣的胸膛。去吧,夫人,去问问群山,去问问汇入大河的众水。山峦丈量他的脚步,溪流趟过他的足声。海与西风彷徨在深谷一般的过往中,再不能告诉你其他。”

妇人解开发髻,在海中洗濯自己鲜红如藻的长发。树的种子自她发间滑落,陷在海泥中永不发芽。清晨她作别怀抱她的海滩,背起行囊,去往陌生的东方。那里阳光更富足,人迹中生长出市集。她背负沉重的岁月,目不斜视地在其中穿行,每踏出一步,便有一个人新生,一个人死亡。死生朝暮交接的去处,街道始终新鲜,田野始终年轻,她知道,将要向无尽里腐朽的灵魂无法停留在这里。

从而,她不与人交谈。她只问树。树播种四方,树驻足不移,树受人浇灌,树径自生长。年少者生满皱痕,苍老者头披青丝。它们的生命耗损,但他们从不死去。时日剥去它们的皮肤,它们分泌乳汁将时间修补。妇人伸出自己的枝条,扶着树干,像倚临自己亲生的子女。他们的生命本是同一。

那时栽种在近郊的槭树听见她留下的消息。它指引她去看,说:“你寻找的那位种子的携带者曾经经过这座高岗。他几近干涸时倒在我脚下,抱住我的躯干,重复三个词:「歌」,「记忆」,「脉搏」。我拂动手指,将水送到他皴裂的嘴唇,以树的语言回答他:「静谧」,「腐烂」,「根」。饮到水以后他再次动身了,像云一般,比一切变幻的事物要快,向更东方去,直至看不见海,直至看见海,直至大地尽头,直至没有尽头的大地。”

妇人向它道了谢,提起染苔的裙摆,随生翅的种子一道,走到哈拉德的森林中央,从来没有一个生命有限的人抵达那里。于是树木漆黑,夜晚昏黄,土地上曝露着所有的根,这便是一切永生的模样。在那里她找到了她的孩子,存有生息,独身一人,竖琴的弦扎在他的手臂与大地之间。他的躯干腐烂,苔藓与海藻生在皮肤的缝隙。他一动不动,深深扎根,用哀愁的眼睛望向自己的母亲,开口说话。他变成了一棵痛苦的、展臂的树。

Ligeia

插图来自微博@AKA_草木灰 (约稿)

在这里,在这里。

潮浪如山举起,星光要做楔子刺破最后一块船舷。腐烂生藻,残渣淅沥沥剥离。天穹裂隙珊瑚密布,自此惨白发肿的皮囊再度飘然坠落。

这里是深深海底。泡沫用涌起叙说。你的眼泪传递不到唇畔,直到裸海蝶亲吻你的双睫。

等待,当你的耳孔悬在水风之际,会有透明的歌声四溅飞扬。Accelerando. Crescendo. Accelerando. Diminuendo.

那一刻,要想象你于寒流燃烧。

Song Ⅰ: Of the Traveller

“你不是唯一一个被我救起的旅人。”他对我说。

泡沫铺展在礁石上,消退又爆裂着重生。海风割我的脸,从破碎白亚麻布的四周缝隙穿过。在风中流动的他的黑色卷发,像丛簇飘摇的水藻。而他露出笑容。
天际乌云翻涌,风暴潮刚刚过去。远处的水面上一片白茫茫的水声。

疼痛贯穿两侧的太阳穴。我周身冰冷湿透,沉重生锈,水压的剧痛残余在我的胸口,所枕的他的双腿的温热,告诉我身处尘世的事实。往昔的记忆皆为乌有,我所见只有翻涌的灰色雨云、将天际尽数抓牢的远海、枯岛和他。
我看进他的眼睛。头顶有微光掉落掉落。他俯下身,拂去我眉上的盐粒。珍珠一般的水珠滑过簇结的发丝。
他将我的左手托起,轻轻抱在胸前。

“我曾思念你。”

涛声未退却,涛声永远不会消逝。我预感到海上乐歌的降临。

海鸥从浪尖滑过,风暴的征兆。
这里的风暴从未止息。没有航船驶过,航船的残骸亦不见影踪。它们全都被黑色和白色的海流吞噬,沉没至千尺以下的幽暗海底,一片浮木都不会留下。

“你是谁?”

那边没有回音。
每天夜里他抱着七弦琴在礁岩上等待,无光的天穹和海底,黑暗占据了一切,当雷雨云中闪电划出白亮的形迹,我才能看见他的脸庞。那光亮正是他凝望的方向。

“你在等待什么?”
我不认得他,我不认得满是海腥味的潮湿空气,尽管它们熟悉得叫我怔忡。可我无论如何都不能从我旅人的心中回忆起往昔的年岁,它们好像随着北下的寒流一并被冻结了。

“这里曾经开满鲜花,”他突然开口,穿过水雾的遥远声音,伴随着一声惊雷响起。“这里曾经芳草遍地。缪斯的幻影盘桓在海岛之上,赫利孔的的圣山错降于第勒尼安海之中。阿开亚人的水手经过,会为丰饶与芳美而不禁驻足,可很久以来,知悉了秘密的水手,都没能离开过这里。”
“而现在,”拔高的声调与海洋的怒号混在一处,“雨水侵蚀植被,经年的白骨自其下浮现。风暴笼罩此地,波塞冬的怒火席卷,曾经居留此地的歌者、守护者兼毁灭者,随远洋的牺牲一并被吞噬在波涛之下。”
海涛声愈渐庞大,他的嗓音穿透劲水与之相抗,混杂成我耳中嘈杂一片,层层沓沓,深海鲸鸣般向我席卷而来——

“旅人,”叹息从字缝间渗出。他的无声鸣唱蓦然止息,雷与海织就的水歌随之归于沉闷的低吟。
“没有神明会为我等降下神谕,没有诗人记录过往的传说。若你好奇,请随我歌声,请听我诉说。春景不会再随时光的轮转归来,但翻涌的海流能将旧日影迹带回水风之间。这便是我们的重逢,和其后命运终曲之将赴,结局你我化成弦尾延宕的泛音。”

最后一道闪电割裂天际,一瞬间我看见他静驻的身形,面对汹涌浪涛,惨白光亮下侧脸如同石雕。紧接着细密的暴雨倾盆而至。

The White Building

我和雅各布顺着那条崎岖的土路而上。那栋白色的方楼坐落在坡顶,如果和地图中指引的一样,里头应该囚禁着我年龄最大的弟弟。

到现在,即便已经站在这里,我都没能完全理解这一切。但目的摆在眼前,我们要竭力去完成它。我的弟弟被关入了白楼,为了将他救出,我不知道我们要面对什么。很久以前我的家庭看起来也同这幢白楼一样——如此安逸、普通,看似平常的客人在其中往来。直到我从那场漫长的旅行中归来,被他们隐藏多年的事实向我揭开了一角。还来不及享受几天温情的家庭时光,我就被丢进了这样焦头烂额的境况。

我现在真正想干什么?我只想把提耶科莫的衣领揪起来,把里头的坏水统统晃出来,如果那颗总招女人青睐的头还好好粘在他脖子上,现在或一小时后。

“玛卡劳瑞少爷,”雅各布小声说,“到了。”

雅各布先进门。

中年、矮胖、长着一张憨厚的脸——换以前,我绝不会惊叹他这幅尊容的绝妙,在我知道我们的管家真实的工作之前——还有谁比他更容易令人放下戒心?天知道我爸是怎么在万众里看中了他的优势,扭转他的立场。他悄悄示意我跟上。

那守卫本坐在桌前,悠闲地架起腿,转椅随意晃荡。见到我们,他差点把手上的书丢在地上。

“出去!”他迅速坐起身来,凶恶的语气凸显出他的紧张,“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上锁的铁门就在他身后。

雅各布还在局促地朝他解释。我举步向他走去,看中了他双手下意识护住的腰际。那里一定有些什么,牢笼的钥匙或是一把枪。

我环顾四周。白楼内所有墙壁和陈设大多也是白的。玻璃窗紧闭着。正对着桌子的是一面电视和几株盆栽。我们进来的门背后,挂着一串黑色的物件,那是——一排弹匣?

我转过头来,面对的是一孔黑黢黢的枪口。

“离开。”他的眼神从我脸上移向雅各布,“否则我会开枪。”

那时候我是怎么知道那把枪里没有子弹的?

手指触到黑色冰冷枪身那一瞬间。那之后的事我该如何去转述?那并不是你们能用常理理解的。枪身的温度似乎弥散到了空气中,一切都冻结了。在我看来事情确乎是这样。守卫扑向夺枪者的速度放慢了三倍,我转身向门边奔去时,雅各布还没来得及张大他惊讶的嘴。

我从没碰过枪。事实上我的耳边充满了嗡鸣声,这个新晋暴徒的血管里,肾上腺素横冲直撞,但旁观者看来,我的步伐可能像只狂奔的鸭子。三秒,只用了三秒,我右手提着那柄空枪,左手抓起了弹匣。

上膛。

子弹飞出,子弹飞来。那人身边果然别着另一把装弹的枪。我向右跨步,我扣动扳机。

子弹打在了铁门上。子弹从我耳边呼啸着飞过。

我稳住步伐。第二枪。这东西震得我虎口发麻。对面的枪子儿打在我脚边。他想击伤我的腿。

我把枪口往左移了点。那人像棵发光的没有轮廓的白色圣诞树,五年前的那棵,老爸不小心把他刚研发出的三颗微型超高功率灯泡装在了彩灯串上。

最后一枪。

我和那人几乎同时跌坐在了地上,同时扔下了枪,喘着粗气。闷哼过后,那里有血液从腹部缓缓流出。

我整个人被汗湿透了。

耳边传来模糊的呼唤。什么人在大力摇晃着我。但我的眼中只映出那个身影,垂着头,衣衫染满了血,几下抽搐后再也不动。

他将我浑身上下结结实实地检查了一通,接着在我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没过多久,守卫的尸体旁,蹲下了一个人影。不久他起身,打开门锁,往更深处去了。

我眨眨眼睛。那是雅各布?

我还是跟在雅各布后头,晃晃悠悠地走着。我身上毫发无伤,只是感到混沌。我的神志部分游离出了身体之外,否则它将无法进行观察。

雅各布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架着的便是遍寻不获令人咬牙切齿的提耶科莫。他差点费力把我也架下楼,如果不是我突然发现自己还能走路。

我们,或者说雅各布一个人,把狼狈的提耶科莫搬上了旁边工地里一架狼狈的板车。他起初像一块沉默的扎眼的金色废铁,一言不发地躺在颠簸的车上。后来他开始摩擦他狼狈的声带出声,你能想象,粉笔中的小石子划过黑板、或者金属崎岖地摩擦金属表面的声音。雅各布推着车,一个一个解答他的问题。我一步一步跟在他们后面。关于救援。关于天气。关于局势。关于我。

提耶科莫突然挣扎着,从板车上摔了下来,他软绵绵的身躯在满地石子间滚了两圈。雅各布赶忙去接,可我站在一旁看着。提耶科莫被他扶起身,刚才的一番动静在他本就伤痕累累的身躯上又新添了几道伤口。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我。我也看着他,但他的表情是什么意味,我感受不到。

我依稀听见他向雅各布喃喃说道:

“……是个混蛋……简直……鲁莽……害了我的二哥。”

到最后他只是重复着一句话:

“我把我二哥的清白给毁了。”

是的,就像这样,在那之后我感受不到他们在说什么。我好像置身失眠三天后陡然坠入的一个梦境。草木还是原来的样子,地上,我重伤的弟弟虚软地跪着,我父亲的朋友在一旁搀着。我只是想直视前方。

我快要恢复意识了。最深处有个我冷静地想着。

-END-

七日乐歌 | Seven Days of Songs

Written by Lemyamacil.

Fandom: The Silmarillion

Relationship: Maedhros | Maitimo/Maglor | Makalaurë

Rating: General

Summary: 远方来的旅人,请你倾听这个故事,关于一位没有名姓的吟游诗人,和他古老的乐歌。

您是个精灵,真是少见!

圣战已经赢了,至尊戒销毁了,大人,如今我们这一带,很少有精灵出现了。他们有的随着白船去了大海尽头,剩余的躲进了幽暗的森林,再也不出现了。但由祖辈和吟游诗人传唱下来的关于精灵的故事,却还没有被完全遗忘。以至当我看见您长长的尖耳朵,看见您高大的身形,我就知道,您一定是个精灵。

我是这个镇子上和精灵打交道最多的人。真的,不骗您。就在我还是个毛头小子的时候,没成家,我远远地看见一个高大瘦削的年轻人朝我的院子走过来。现在想来,看他第一眼,和您也没甚区别,或许你们看待人类也是如此。但他的穿着不像您一般讲究,一身衣裳收拾得很干净,却打着七七八八的补丁。我想,精灵也不是个个风光体面、餐风饮露的吧?

他就那么走过来,比镇上的人都要高大,却长着一张年轻的脸,兜帽底下漏出几缕黑色的长头发,表情真挚无害得很。没有人会拒绝他走进自家院子的!然后他朝我摊开手,那双手——我不知道它们经历了什么,从始至终白色的绷带缠在上面。直到他离开,我都没抓住时机问问。他用手递给我十枚银币,问我:我能在您的家里寄住七天吗?讲句实话,那几枚银币在当时的价值不算多高,但我见到他那副样子,便鬼使神差地答应了。您知道,这真是一项与众不同的遭遇,而年轻人都喜欢像收集松果一般积攒各种他们认为新鲜的经历。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做了件纯粹的善心事,他身上什么都没有,一条薄薄的空荡荡的褡裢挂在肩上,看起来就是个体面的流浪汉。我带他进我的房子,我是个单身汉,家里连间客房都没有——当然,如果您的旅途结束,要来我家做客,我会有最好的地方招待您。可那时不是,我只能找出几床旧被子,在客厅给他搭了一个窝。他看起来还颇为高兴呢!

哦,那时我们并不知道他是谁。是他离开之后,来到镇里的客商告诉我们的。他的真名不为人知,但精灵之中这样称呼他,对我来说有些拗口,叫Linnearon,“咏唱海洋”,是为描述他歌声而起。在您的语言里是这个意思吗?真好。或许您对他有所耳闻,在我看来他是你们一族中卓越的歌手之一。他显然不止在这个地方停留过。在我搭载的旅客里,也有人跟我们提起过他,说起他如同海涛一般的歌声,和那些听起来模糊又动人的故事。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总之,当我从市集回来,抱着招待新客人用的食材,我看见人群聚集在我家门口。以往就算是节日里也没有那么多年轻小姑娘出现在那儿。就是在那里,我看见我的客人,居于人群的正中央,在院子的石阶前坐着,怀里抱着一把单弦的琴。我是在它发出第一声动静的时候才知道那是一把“琴”,在那之前,它就只是一张孩童玩的小木弓。他用靴尖在地面随意踏着节奏,信手拨了一个音,就着那个音唱了起来。我向您保证,即使我听过的精灵曲子不多,那绝对是世上最好听的精灵嗓音了。他的音色青春,他的歌谣却很苍老,像远古的深海里浮出的新鲜水沫一样。等我老到无法工作了,我也要带着老婆子去一趟海岸边,我这辈子还没有见过大海呢。我真想知道,那么多美妙词语的故乡到底是什么样子。

真不好意思!我一时被自己的想象绊住了神。让我来告诉您之后发生了什么。歌声和消息在风里没有停歇,不用一个下午,所有人都知道,城门边的驿夫家里来了个外乡的吟游诗人,幸好他就一直坐在门廊前面,我的家里没有那么多的茶杯招待访客。那天剩余的时间里,他只是安静地唱自己的歌。如今我已经忘记了那些歌曲的旋律,但还能依稀记得故事的线索。那些远古的英雄传说和山川美景,很少有人会提及,但他讲得栩栩如生,就好像自己曾经亲历过一般。也说不定呢!精灵和漫长的年岁共生,他们的故事有时正是自己的生涯。

第二天,他早早地起来,帮着我向食槽里填干草。多好心多礼貌的人儿!既然是客人,就远不用这样的,何况他的手上还有伤,从他拨动琴弦时那僵硬的手势就能看出来。那七天里,从早晨开始,他在城镇中四处游荡,白天在市集和路口,晚上就来到酒馆客栈,随身仅有一把定音的琴。大家都很喜欢他的歌谣,他出没的地方,会有一群闲人聚集,听他讲那些新鲜故事。他收到的报酬也林林总总,钱币之外,会有些其他东西。路过的农妇给他几颗土豆,小姑娘递给他原野上新采的鲜花,还有一杯啤酒,一袋咖啡豆,甚至一把小小的匕首,是铁匠铺的老板顺手拿来的。我本以为我要供他白吃白住一个礼拜,结果呢!他每天带回来的那些零碎玩意,都快堆下一张桌子了。后来谈天时他告诉我,在他流浪的日子里,并非每天都能收获这样多。

他歌谣的流向也并没有定势。有人赠他鲜花,他就唱起一个美丽的花园,有繁茂的树木、宽阔的湖水和鲜艳的花朵,夜晚的时候宁静又芬芳;不一会儿,或许是一阵寒冷的山风袭来,他又开始歌咏一座矗立在北地的、威严雄壮的古堡。但更多时候,人们要他讲述传奇,那些除了他没人再提的。孩子们掏出珍藏的糖果,大人们搬来板凳和啤酒,当夜晚来临的时候,熟悉的地方都变得奇异起来,酒馆里吵嚷的声音变小了,美妙的歌声从大敞的门传出去,外头不时会有人驻足观看。有几回,我也尽量赶着到场,路途中往返的活计,您总不知道要耽搁到多迟。至于为什么他这么受欢迎?可不全是因为歌喉,那其实不是人人都爱重的东西。

那天我同他一路回的家。我亲爱的客人,夜晚时亦不愿摘下兜帽来。直到我忍不住询问了他,他转了个弯,站在窗边的死角处,掀起了他的帽檐。我当即叫出了声,即使并非出自冒犯或者别的什么目的。原谅我的无礼!月光倾照下,他的英俊显得尤为难以忽视,但真正叫我惊讶的是那一对人类绝生不出来的耳朵,就像您一样,规整的、带有尖端的,浓密的头发亦不能将它完全隐藏。靠着这样的形貌,任凭一个过路人都能认出他的身份。

他朝着我微笑,并没有表露出对那声惊呼的介意,叮嘱我别把这个秘密告诉他人,至少在他离开之前。我心里简直有太多事情要问了,原谅一个涉世未深的小伙子,还将书里出现的种族和传说当做是哄孩子的睡前童话。到后来,我驾马车游遍了大半个世界,穿行过许多人迹罕至的山脉和河谷,走过的道路不比游侠和流浪者要少,见闻胜过在世的绝大多数。我邂逅林中背负弓箭轻快跳跃的精灵,找到了石窟深处居住的矮人,访问许多旧日传奇的遗迹,那样的壮美和疮痍会让每一个平凡人都落下眼泪。可直到现在,我还对和他共渡的那个夜晚记忆犹新。月光与穿堂的凉风中,我们聊了许多,或者倒不如说是我无休止的幼稚的发问充斥了时间。他是一个特别温和、有耐心的人,看上去不愿掐死一只小鸟,虽然照他所说,他与他的族人曾犯下带血的罪行,遭受命运应下的裁决。而当我问到他族人的去向,他只是低下头,用他缠着白色绷带的手指,轻抚怀中的小木琴。远方来的旅人啊!当我看到这一幕,我已经明晓了他孑然一身的漂泊。

诺多?您提及诺多这个名字,那正是我将要讲述的。在那之前,我接待的是一位浑身充满谜团的外乡人,而如今,纵使我已出于同情收起了一再追问的念头——这是人类不常对永生者抱有的看法,那流浪的精灵歌者还是在漫长的沉默后恳请我,聆听他为他的族类写的长歌。我无法向您完整地复述其中的故事,用上他那样壮阔却又凄凉的语言,讲述诺多族人的历史,同作为精灵,我想您对他们的事迹也有所耳闻。但那并非所谓一阙悲歌,而是一首铿锵的战歌。说来实在出人意料,死亡反倒是永生者的宿命,而正因这层黯影的逼压,他们才不顾一切地流星一般地燃烧向生命的尽头。向命运而战!这是传奇不变的主题。最终仍被击倒在命运座下,这是英雄最后的结局。可若非如此,英雄又何以被称作是英雄呢?

听了我的这番论调,他却摇了摇头。那歌声的余韵仿佛还在我的小屋中回荡。他告诉我,曾经的他为这首歌谣起名“诺多兰提”,刻画的并非志死不悔的勋迹,而是不可言尽的悔恨。传奇的恢宏正与其后苦难之深重相契合,远古的信仰与操守在其中崩塌,与生俱来的美好与骄傲,在漫长岁月的消磨与其主人的弃绝下都已经不再。我能看见他的灵魂覆盖着经久难愈的伤痕,随着纪元的更替仍在逐渐增长,如果说人生在世如蜉蝣一般短暂,你们正如茂林间矗立不倒的常青树,那时连我这样转瞬即逝的生命,也第一次对大树产生了怜悯之情。但他笑了笑,向我解释道:

太阳的子女们,你们蒙受伊露维塔的恩赐,得以在生命恣意燃尽后奔赴无所拘束的世界之外。但时光给予被囚禁者的并非只有无尽的苦难,这无法溯回的庞大洪流,伤损心灵的同时亦给予疗愈。倒不如说,无论过去残留的欢欣亦或血与火的创痛,皆不免被这股浪潮磋磨,过往者注定消逝。我的名姓在此间丢失,我的曾经不再为人所知。我一度相信这便是我为自己选择的命运,在无尽的流浪中化作世人不可见的烟。可那时我还有歌声,后来我也化作了歌声,我是一切歌谣所记载的存在,便也把一切记载为歌谣。当我经过,恰如一缕无形的风,没有人记得我的名姓,没有人知道遥远的传说实为我所亲历,但我的歌声和故事,仍会恒久地存留在你们心中。

第七天时他向我道别,拒绝了我的送行,留下他所受的诸多馈赠,只带走那一把匕首、些许银币和小小的木琴。临走前,他突然把我叫出门,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个小物件赠与我。那是一片金属制的八芒星,比起金子更像是黄铜,上面满是磨痕,即使工艺漂亮,也值不上多少价钱。但他告诉我,这是他哥哥剑柄上的遗物,于他而言绝非能用任何价值衡量的纪念。我怎么敢收下?当有情意和回忆寄托在其后,它便是世间最贵重的馈赠。但他态度坚决到执拗,最后我只好留下了这无功之禄,一直小心地贴身保管着。我向他询问赠送厚礼的原因,您肯定猜不出来,那是因为我的发色,纵使它们如今已经全数银白,那时的我却还有一头番红色的卷发,要我说,恰恰跟您现在的发色相近。在那第一眼对视中,不止我一个人心中讶异。他见到的正与他哥哥罕见的发色如出一辙。他还感谢我,因为我听尽了他的诉说,歌者自身的故事自此得以流传于世。然而我从始至终不曾认为这是属于我的功绩,在此之前没有人好奇他是谁,但他亲身经历的故事比一切歌谣都要伟大。几十年来,我向每个旅人,包括您,讲述同样一个故事,关于一位没有名姓的吟游诗人,和他古老的乐歌。这是我对他承诺的履行。

完全没有问题,大人!您要看看那件礼物的话,它现在就在我身边。

哦,天哪,请您不要流泪!您的样子让我也心慌难过起来。莫非他竟是您的旧识,那个漂泊的流浪的歌者?请您务必将我手上的纪念收下,或许这也是命运的安排,叫我跨越几十年做这信物的传递者,人类短短的一生能有这样的际遇,实在太过巧合。请将它留下吧!我知道你们族类的生命漫长而没有边际,在广袤的大地上,或许有一天还能迎来重逢。作为回报,您也可以将我的名字记住,因为我也曾经在故事之外,将讲述故事的人的名字铭刻在心。歌谣会恒久流传,歌者不久就被遗忘,但至少此时此刻,我们仍是鲜活时光的印证。

槛中歌 | Songs of the Trammelled

远远的,他听见歌声。

歌声自阶梯上倾泻而下,漫过耳际,漫过脚边,顺罗瑞恩白色庭院中央的泉水,穿过芳草绵延的岸边,汇入不远处、沐浴在泰尔佩瑞安银色光晕之下的罗瑞林湖。那座静谧夜色下的花园,一草一木泛着柔光。氤氲淡薄的雾气,编织作松软的网,混着罂粟的香气与白蛾的鳞粉,轻柔地笼罩住他。

还有那歌声——

他循着歌声,情不自禁地,穿过罗瑞恩花园的大门,穿过花杆树成的藩篱——那些挺立的罂粟花杆,招摇着将他淹没在殷红花冠之下——向着花园的核心走去。每一个脚印,他试图踏上七弦琴弹拨的音符,并从与乐声的玩耍中捕捉到了乐趣。顺着花间的缝隙,他轻盈地迈着步伐前行,如同一只扑扇蹁跹的飞蛾。

当穿花寻路的不速之客来到中庭的喷泉前,歌声与琴声戛然而止了。

“是你,Findo!我还以为是哪个美丽的小姐循声而来,要与我在罗瑞恩的花园中相会呢!”

歌者笑着放下膝上的七弦琴,接住了向他奔来的Findekáno。

“你怎么来了?宴会已经结束了?”

“还没有呢!”小Findekáno扁了扁嘴,“我很快就吃饱了,但是祖父,父亲和Russandol都要留在那儿,没法陪我玩。我只好自己一个人出来,到处闲逛。一听见歌声,我就来了。”

Makalaurë大笑了起来。他一把将Findekáno抱起:“走!我带你去湖边。我们可以在那里看见泰尔佩瑞安在湖面上的倒影,还能远远望见Estë在湖心的小岛。然后我们可以一起在水边歌唱。我要教你那些你父亲不想让你学的歌。”

“是什么?”Findekáno短短的小胳膊扒着Makalaurë的脖子,抬头问道。那些由他母亲和侍女精心编入发辫的金丝,随他堂兄的脚步摇晃。

“是你长大之后,可以向你心爱的姑娘唱的歌。”Makalaurë狡黠地冲他眨眨眼。

他们来到湖边。哦,那场景确如Makalaurë所言——甚至比他只言片语所描述的,还要美上万分。树冠中带翅的歌者已沉沉睡去,失却了鸟啭虫鸣的韵律,湖岸只余下晚风与林叶的谧语。罗瑞林湖的水面,好似Vairë织就的深蓝色天鹅绒一般柔软,起伏的皱襞间,聚敛银圣树温柔的辉光。其上托举出湖心明珠般的小岛,那是Estë的居所。她便是自那里启程,前去抚慰世间一切苦痛与疲惫,赠予遭受创伤之人一夜的安眠。纵使维林诺之中满是维拉与埃尔达们创造的美景,罗瑞恩却是其中至美的所在。

Findekáno伏在堂兄的胸前,静静地看向这幕景象。他年纪虽小,却具备首生子女的天性,自灵魂深处深爱一切天然美丽的造物。因着这份喜爱,精灵们收集萤火与灯草的光,点缀自己的饰物与发丝;也聆听风的演奏,将落叶与潮水写进自己的歌谣。而Makalaurë,则是他们之中歌喉最为卓越的那个。他将小Findekáno放在水边的青草地上,自己坐在他的身边,抱起七弦琴开始歌唱。他的嗓音清脆透亮如同夜莺,甫一出口便向高处轻盈地飘散。毕竟照埃尔达的年纪计算,他也只是个将要成人的少年。

当罗瑞恩繁花盛开
曾有孤影独自徘徊
他与一位女子邂逅
爱上她的迷人光彩


他们幽会花园深处
时光流转如此仓促
花园守卫发现他们
于昼夜的罅隙共舞


清晨树叶沙沙作响
秘境之中蕴藏柔光
绚丽光芒驱散夜色
一对恋人沉眠梦乡


自此他们长留于斯
在维林诺的花园中

[1]

Makalaurë唱着,指尖随意地拨动琴弦。Findo就坐在他的身边,当时的他对这些词句的含义还似懂非懂。他拔断身边生长的草叶,在指尖编织成不成样子的形状,又用指甲掐碎,播散在地。随他玩耍的动作,草汁的清香掺入空气中湿润的花香。沁人的香气、轻柔的歌声,被晚风裹挟着吹来,在小小的身体里酝酿出一股由浅及深的睡意。


Fingon眼前渐渐朦胧。圣树光芒下的湖水、密林、小岛,罗瑞恩花园中琳琅的景象渐次淡去,泛着柔光的梦之居所,随歌谣流动的旋律,逐渐归于一片黑暗。Irmo执掌的境域避世而居,远离世间一切纷扰与苦痛,无论是在维林诺紧邻曼督斯殿堂的一角,亦或每夜灵魂暂居的憩歇之所,梦境之神将其庇佑。但如今身处其间,不知为何,他的心中反而升起不安与些微的担忧,他直起身,向四处张望,却无法从漆黑之中找到Maglor的身影,无法触碰到陪伴他的兄长,唯独那歌声不曾断绝,在耳中变得愈发清晰。

惊惶之中他睁开了双眼,入眼的场景令他意识到自己的所在。他并非在林间与草地上酣眠,他甚至已不是一个无忧无虑、热爱冒险的孩童。于他头顶上方,深蓝色的幕顶绣着金色的线条,那是为他准备的长王子的营帐。黑暗中,自帘缝中漏进微末的光,比起泰尔佩瑞安的光芒,这束光显得苍白、黯淡。双圣树早已光华不再,他们也已穿越无情的冰寒与战火,失去了往年的欢欣福乐,于广袤萧索的中洲大地上,他们是流离失所的族群。希斯路姆的长湖米斯林,是他们第一处驻扎之所。

现在是早春,米斯林湖北岸气候湿凉,帐中生起的火堆不知何时熄灭了,教冷风肆无忌惮地压逼进来,激得Fingon打了一个寒战。但他还是冒着寒冷,钻出自己温暖的被窝,披上一旁放置的大氅。这件大氅只比他在坚冰海峡上所穿要薄上一些。

我得出去看看。他想着。

他知道自己必须这么做,因那歌声从梦境绵延至现实,自始至终不曾消散。那并非只是往日旧忆的幻影,歌者此刻就在不远处歌唱。

他推开门帘,眯着眼,等待对流的寒风过去。那身影如今就在他眼前,好似自林间漫游至此的灰精灵,那是中洲最擅于歌唱的种族。在初春的夜里,他只披着一顶深色的、带着兜帽的斗篷,从背后,只能看到几缕黑发顺着帽边滑落。但Fingon知道那是谁。

他迈步向湖边走去,尽量使自己显得悄无声息。然而离那人还有几码远的时候,琴声突然停驻了。

Fingon下意识开口:“我不是有意……”

Maglor将七弦琴放在脚边,起身向Fingon行礼。这将Fingon剩余的话都堵在了嗓子里。他直起身子时,视线与来客对接。他堂弟那对不属于诺多的蓝色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Maglor开口道:

“关于领地分配,关于我其余的兄弟,还有Russandol的安置,这些问题在白天都已经在至高王的营帐里告一段落。长王子殿下,我想现在属于私人时间。”

“当然!”Fingon几乎是焦急地说道,“我并没有任何阻止你的意思。我只是听到了歌声……”

Maglor听着这番解释,挑起了眉毛,不置一词,片刻后,他忽而笑出了声。“除了个子拔高了点之外,你几乎同那时没有任何变化,堂弟。”他将手搭在Fingon肩上,倾身同他说话,脸上微不可察的郁色被笑意冲淡了,“我很高兴看到你未被这一切所改变。”

Fingon的眼睛一亮,也露出了同样的笑容。他堂兄发自内心的喜悦无疑感染了他,他是会为任何朋友的好事所鼓舞的人。他想起了Maglor身处此地的原因——你无法放心地让一个造访的费诺里安置身于一众刚刚被迫穿越过冰峡的人之中,而Fingon无疑是这里唯一一个具有合适的地位、且最不擅长心怀芥蒂的看护者——要知道,英勇的Fingon不久前才结束一项匪夷所思的壮举,将费诺里安的长兄从黑暗之地带回了他们身边。令他更加欢喜的是,Maglor的反应正说明,他的堂兄似乎同他一样,并未忘记罗瑞恩花园中那个梦幻的夜晚,他们的旧谊也未曾消散。

“来。”Maglor攀着他的肩膀,将他带向湖边,“既然今夜无眠,不妨用音乐将剩余的时间填满。”

涛声就在脚边呢喃。今夜寒冷无星,天上没有一缕云彩,周遭也没有一丝雾气,一轮冷白的月亮悬在深灰色的空中。新任至高王的长子与费艾诺的次子并肩坐在草野上,面前是长湖米斯林深邃辽远的湖水,平日里平旷如同明镜的湖面上卷起风浪,若是某位泰勒瑞族经过,或许还以为那位脾性易怒的迈雅Ossë自海洋中迁居到了此地。但在身后Fingolfin的营地与湖对岸Fëanor众子的驻所中,摇曳着星点暖色的火光,不会为时时大作的急风所扑灭。丝线般的冰草与三叶的白车轴草在北方广阔的原野上生长,后者球状的白色花朵,自远方一直延伸到脚边,月光的倾照下,它们随风舞动,泛着银芒,如同Varda点缀天幕时失手洒落凡间的遍地星斗。

他拾起七弦琴,信手拨弄几串琶音,吟唱起刚刚未竟的曲调。

离开此地
东方光芒
心之所寄
身之所藏
如今来处再难回望

远望星升
长随前路
悲痛之中
莫能驻足
他们抵达茫茫荒漠
身躯于此伤损消磨
来者可追往者已矣
触目唯及冰原千里

冷雨烈阳
蔽目阴霾
已失过往
犹追将来
走向他们命定衰败

谁能停留于凡世
当火焰腾空,圣物消逝
骄傲无惧的魂灵
将引向不幸,命中注定

离开此地
东方光芒
心之所寄
身之所藏
如今来处再难回望

远望星升
长随前路
悲痛之中
无人驻足

[2]

他的嗓音如今清越苍凉,如薄雾弥散在空寂的湖面,又沾上草叶,结成透明凝滞的露珠。Fingon坐在他身边,抱着双膝,一言不发。他知道歌声创刻的是诺多共同的伤疤,因他们的骨肉都曾在那场壮怀却惨烈的出奔中失去生命,将炽热或坚定的灵魂交还曼督斯冰冷无声的殿堂。直到此刻,Fingon耳边仿佛还回荡着Fëanor那段激昂的演说。他对极智刚愎的伯父殊无爱戴之意,但他几乎是Fëanor诸子之外,第一个为其说辞所打动的埃尔达,并非全因巧舌的煽动,而泰半出自他内心的渴望。平顺祥和的生活并非他心之所向,他的野心,他的躁动不安,尽数灌注在对远方的渴望之上。如今远方已然抵达,却再难寻一处安身的家园。

但Fingon丝毫没有悔意。他为伯父背弃他们的行径愤怒,为鲜活生命的逝去哀悼,为他们一族流离的命运而满怀凄凉。他心中有恨,可就连恨也无所适从,分作几股,软绵绵地打在几位始作俑者身上,以至他自己都对此提不起注意了。他更像是一盏灯,一朵绽放在铁槛之外的花,明艳地生长,眼中聚不起阴霾,因他不忍令自己的心与身旁的人沉入黑色的忧伤。就如同那日,他手握长弓,眼含泪水伫立在桑戈洛锥姆烟灰色的高崖下;而此刻在米斯林的湖畔,孤星高月之下,他情不自禁伸出心绪,要与风中飘忽悬系的歌声相接。

歌声却住了。

歌者仍然怔怔抱着琴。他的歌谣已然停歇,余音尚在周遭与胸腔中回荡。那时光和命运的无声乐章,穿凿过水波与长风,渡过漫长经年的流亡,直灌入他的双耳。宏大的音律,托起沉重不可挣脱的旧忆与预言,这些旋律所向之处,是他力量所不能及,但每一个音符、每一条和弦的指向都如此清晰,编制成温柔密织的网,将他团团裹住难以喘息。

就在此刻,身旁忽然传来另一支歌谣。许是看见他情致低迷,它被随意哼唱而出,旋律失之饱满,却如此明亮,如此坚定,不似月光般徒劳试图刺破黑夜,而是遥遥指向东方,指向薄薄一线的天际,将Maglor的注意与目光从厚厚茧层中牵拉而出。他转头向唱歌的人望去,身旁的身影模糊不清。从那人身后,天边漫起火烧般的荣光,逐渐褪变为银红相杂的光晕,紧接着,一轮旭日喷薄而出,照亮了蒙于暗影中的世界。

那一刻,他将怀中的七弦琴掷于地面,跌跌撞撞向那身影追去。可他伸出的手臂为重重藩篱所阻,是层叠林立的花杆,是冰冷锈蚀的铁槛,没有形体,无法挣脱,长随身侧,他意识到,终其一生,他都再不能从中逃离。于是他睁大了眼睛,看着那抹光影,在熹照中融融地摇曳,太阳彻底升起的一瞬间,它化为青烟,向更高远处飘逸,最终消散在了晨曦的尽头。


阿蒙埃瑞布的清晨,鲜有鸟鸣声。

他从梦中醒来,支起身。Maedhros睡在他身边,在自身的梦境中发出呓语。他知道,自己的哥哥已经连续发了许久的噩梦,每天醒来时,眼中总是覆着一层深重的翳影,红铜色的发丝黯淡无光。他有时想,自己在他人眼中大概也相差无几。但他不常为这些无谓的忧思纠缠,因为顾影自怜并非要务,亦远比不上已存有的哀恸。

于是Maglor尽量将动作放轻。他摸向床头的竖琴,向外头走去。那琴是前几天在路过的人类镇子上买的,做工粗劣,金属琴弦没有拉抻均匀,弹奏时有些磨手。在他们居住的地方,出门之后,自房前的空地,可以望见盖里安大河以西宽阔郁绿的平原,在山的另一侧,遥遥相对的是拉姆达尔,横越东西贝烈瑞安德的安德拉姆山脉最末尾的一段。如今他们驻扎在这一地带的正中,贝烈瑞安德东南的阿蒙埃瑞布,这座孤山自一片旷野中拔地而起,从盖里安的对岸都能望见。他们自极北的安法乌格砾斯沙漠一路流亡至此,留下的是旧日的家园,是往昔的荣光,还有无法以任何语言或音乐刻画的创伤。那之后希斯路姆的王国倾覆,希姆凛的堡垒荒弃。他用以拨弦的手斩下了叛徒的头颅,却从未触及炎魔火锤下银蓝色的旗帜。那场战争酿下的丰硕苦果,无人愿意提及。

在他反复调校琴弦音准的时候,身后的木门“咿呀”一声,他知道Maedhros已经醒来,正默默站在他身后。他没有回头。他是歌者,他是诺多的诗人,他是千年苦难的追怀者,亦将奔赴追寻苦难的千年。面对北方遥远的原野与山峦,面对着树影、鲜花、铁槛与天光,面对自灵魂初生便指向结局的古老昭示,淌下泪水的一刻,他徐徐用指尖划出第一音。

这声音很快就消失在旷野之中。

那个清晨,Maglor将梦中的旋律重现,并在日后采纳为他所创乐章的序曲。在后世的史册与传奇中,亦或在酒馆或厅堂,众所周知、众所传唱之时,人们为该乐章赋名为Noldolantë。那是穷尽诺多族裔的一生谱写的哀歌。

-END-

[1]改自歌曲In den Gärten von Valinor的中译歌词。
[2]译自歌曲The Parting歌词。
(可以拿这两首歌代二梅的意思
感谢LOFTER上几位朋友对《中洲植物志》的翻译,有在其中选取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