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神传说 | Myth of Dionysus

酒神传说其一

这时派去的士兵们回来了,浑身是血。他们的主人问图尔卡芬威在何处,他们说没有看见图尔卡芬威。他们说:“不过我们抓来了这个人,他是图尔卡芬威的信从,是执掌图尔卡芬威祭仪的祭司。”说着,他们把那人交了出来,他两手被反绑着。他出生在阿洛西阿赫,信奉昆迪变成的天神。

苏伊洛尔怒目打量着他,恨不得立刻惩办他,接着说道:“哼,你快死了,把你处死,别人可以引以为戒。你说你叫什么名字,父母是谁,什么地方的人,为什么要信奉这新教门?”

那人面无惧色,回答道:“我叫图伊奥,埃斯托拉德人,我的父母都是贝奥一族的平民。我的父亲没有给我留下田地、耕牛或羊群,也没留下什么牛群。他是个穷苦人,打猎为生,有时候射猎,有时候在兽径上挖设陷阱。他的本领就是他的全部财富,他把他的本领传授给了我,对我说:‘你拿去吧,这是我全部所有,把我的本事继承了吧。’所以他死的时候除了一座座森林之外,什么也没留给我,只有森林算得上是我继承的遗产。

“为了不老守着稻草搭盖的陋屋过日子,我很快就学会了纵马射箭,学会了辨认天上的星,那交替升落的泰路门迪尔、纬尔瓦林、系着闪亮腰带的美尼尔玛卡[1],学会辨别兽径,知道哪里有可以憩息的安全处。我们地方的猎手,依赖于这些本领,都跟随我出猎。有一回,我要去瑞吉安,中途停留在阿索瑞恩,顺利地行进到阿洛斯河的水边。我拨开灌木,找寻到临水开阔的地界。我们在此过了一夜,第二天玫瑰红的黎明刚刚降临,我就起来叫我的伙伴们去找渡河之处,指点他们去流水狭窄的滩头。我自己就走上高岗观望地势,然后我又召唤大家,向系马处走去。

“头一个回来的是布莱格,他说‘我们来啦’,原来身后带着一个小男孩,长得和小姑娘一样美,沿着河岸走来。他说这是他在野地里捡着的一件好货。这孩子走路摇摇晃晃,好像喝醉了酒,昏昏欲睡的样子,跟在后头走路都勉强,我打量了一下他的穿着,他的脸,和他走路的样子,我所看到的一切都说明他绝不是个凡人。这是我的感觉,于是我就对同伴们说:‘这个凡胎是哪位神明的化身,我不敢说,但是他肯定是神明的化身。不管你是谁,请你祝福我们,助我们一臂之力,请你原谅我手下人对你的冒犯!’有一个猎手叫格崴达尔,他发箭的速度最快,箭矢射得也最远,他却说:‘你用不着为我们祷告!’大家都附和他:像拉艾威安,黄头发的放哨人达索尔,荣迪尔,还有拉斯托瑞安——他是喊号的,专学习林中猛兽的嚎叫,惊动兽群。大家贪图眼前已得的利益,瞎了眼,所以附和他。我对他们说:‘我可不准把神当猎物一样往集市上送,猎队是我的,我说了算。’我拦住他们,不准他们上船。其中胆子最大的一个叫佩德威贡,他因为犯了可怕的杀人罪,被驱逐出阿洛西阿赫的城镇,过着没有家的生活,他大发脾气,见我挡着路,就用他那大拳头照我喉咙打来,我登时发了呆,幸亏我紧紧抓住邻近的灌木枝,不然早被他打落到河里。

“那群不敬神的人大声喝彩,这时图尔卡芬威(原来这孩子就是图尔卡芬威)好像被这阵喧闹吵醒,又像是酒醒,恢复了知觉,问道:‘你们干什么呢?为什么吵闹?你们这些猎手,告诉我,我怎么会到这儿来了?你们要把我弄到哪儿去?’西理欧戎对他说:‘别怕,你说你想到哪片地域,你要到什么地方就把你送到什么地方。’图卡尔芬威说:‘你们把马匹骑到希姆拉德去!那是我的家,在那儿你们会受到欢迎的。’这些骗子指着森林和猎人的神发誓说他们一定照办,叫我骑上马带着他们出林,希姆拉德在我们的东边,我就打马向东,忽然布莱格问道:‘你干什么,疯了?什么疯鬼附在你身上了?’大家都随声附和道:‘鬼迷了?往西!’多数人向我点头示意,有几个悄悄告诉我他们的意图。我大吃一惊,对他们说:‘让别人来领队吧!’我既不想再为他们做向导,也不想参与他们的罪恶勾当。他们都咒我,嘟嘟囔囔地骂我,其中有一个叫阿尔佛恩的骂道:‘你别以为我们的安全就靠你一个人!’说着,他自己走过来,将图尔卡芬威揽上自己的马,朝希姆拉德的反方向骑去。这时天神图尔卡芬威故意逗他们,假装刚发现他们耍花招,从皮鞣的马鞍上望着东方,假意哭喊道:‘猎手们,这不是你们答应要送我去的地方,这不是我要去的地方!我干了什么事,你们这么折磨我?你们这么些人骗我一个人,骗我一个年轻娃娃,有什么体面呀?’我听了,早已忍不住哭了,可是那帮不敬神的人却笑我,依旧打马前进。

“我现在要告诉你一件千真万确的事,虽然你也许不信,不过我可以用图尔卡芬威的名字发誓(他是最伟大的神)这是真事。马匹停在地面上不动了,就像停在上锁的马厩里一样,猎手们纳闷,用皮靴上的马刺夹马,用软梢的马鞭鞭打,企图用这两个方法让马匹前进。但马腿被藤蔓缠住,一圈一圈地把四蹄绕住,又爬到腿上上,一大团一大团地缠进鬃毛里生长。图尔卡芬威自己,头上戴着一顶葡萄冠,挥动着一根杖,杖上挂着葡萄叶。在他周围卧着几条老虎,还有山猫和凶狠的、浑身花斑的豹子,虽然这些都是假象。猎手们有的丢了魂,有的害怕,都纷纷弃马而逃。先是,荣迪尔的身体开始变黑,他的脊梁变弯,清清楚楚像一个弧形。佩德威贡对他说,‘你要变成个什么怪物啊?’就在他说话的当儿,他自己的嘴巴也变宽了,鼻子也变成钩子的样子,他的皮肤变成了坚硬的鳞甲。还有里比斯,他正想扒下马背上的褡裢,只见自己的手忽然生出了羽毛,变得不像一双手了,只能叫做鸟的翼尖。还有一个猎手正想举起两臂去整理搅在一起的缰绳,忽然发现两臂变作了两条细长的蹄足,生着两瓣新月一样的蹄甲,他面朝前一跳,他那长了蹄子的身体就落进了灌丛中,新长出了一对鹿角,像老树的枝杈,分出粗壮的枝节。大家纷纷都四脚着地,或是扑扇新生的翅膀,往林中而去,扰动密生的枝叶,他们有时从绿色的植物间露出头来,又藏进树丛,就像一队跳舞的人戏耍着,摆动着妖冶的身躯,仿若一群受惊的兽群,东奔西走,四处逃窜。同行出猎的本来有二十个人,现在只剩下我一个。我又冷又怕,浑身发抖,我简直快不属于我自己了,这时图尔卡芬威给我鼓气,对我说:‘不要怕,把我载到希姆拉德去!’我到了那儿,就行了入教礼,成了一名图尔卡芬威的信徒。”

苏伊洛尔听了说道:“他东拉西扯说了这么半天,无非是拖延时间,想要平息我的怒气。士兵们,马上把他架走,严刑拷打,再把他送到曼督斯的殿堂。”阿洛西阿赫的图伊奥立即被人抓走,关进了坚固的牢房。人们正在准备各种残酷的刑具、火炉、刀斧要杀害他,忽然牢门自动地开了,据说他带的手铐没人去解也自动地落了下来。

苏伊洛尔坚持错误,但是这回他不再派人去而是亲自出马去到阿蒙埃瑞布,这山受过封,专为祭祀图尔卡芬威的,这里图尔卡芬威的女信徒们又是唱,又是尖叫。就像一匹骏马听到铜角吹起悠扬的进军号而鼓起了斗志,苏伊洛尔听到空中飘来信徒们的长啸,心里激动,她们的嚎叫使他心里的怒火达到白热的程度。

半山坡上有一块平地,四周树木环抱,平地上没有树,从四面都看得见。这里正在演礼,苏伊洛尔张着他那双污蔑神明的眼睛正在看,他的母亲第一个看见了他,像发了疯似的向他奔去,用葡萄藤条狠命抽她的儿子,一面抽,一面喊道:“姐妹们,你们两个,快来呀,看那头大野猪闯进我们地里来啦,我一定要用枪扎死他。”所有的人像发了疯一样一拥而上,她们从四面八方一齐聚拢,追那吓得发抖的苏伊洛尔,他确实害怕了,因为他说话不那么火暴了,他一会儿咒骂自己,一会儿又承认自己错了。他受了伤,不住地喊道:“黑妮丝,我的姨妈,救救我吧,让你儿子戈尔迪尔的阴魂打动你的心吧!”可是黑妮丝全然不知戈尔迪尔是谁,随他怎么恳求,她还是把他的右臂扯了下来,格瑞戈丽尔又把他左臂折断。现在这可怜的人失去了双臂,再也无法伸出双臂去恳求母亲了,他把上身双臂折断处展示给他母亲看,并说:“母亲,你看!”他的母亲塔沃迪尔看了,不由得尖叫一声,忙不迭地摇头,头发都飘了起来,然后把他的头拧下来,用染满鲜血的手捧着,高声叫道:“伙伴们,看我干的,我胜利了!”说完,一双双亵渎的手立刻把苏伊洛尔的肢体扯得稀烂,就像树叶受到秋天寒气的袭击,本来就摇摇欲坠,一阵风就会把它们从树梢头吹落一样。有了这次的前车之鉴,安德拉姆以北的妇女纷纷赶来参礼这新教门,进香,在神坛前礼拜如仪。

但是家住托尔希瑞安的女子夙林格威希尔[3]认为不应接受这种狂热的教礼,她胆子很大,她不承认图尔卡芬威由欧洛米亲自认作神仆,她的姊妹们也同样不敬图尔卡芬威。图尔卡芬威的祭司曾命令妇女们都来参加庆典,命令所有的女奴放下活计,和主母们一道,胸前披上兽皮,把束发带解开,戴上花环,拿上带叶的葡萄藤条;他又预言,凡是不敬神的,都将遭到神怒无情的惩罚。老少妇女都照他的指示,有的离开织机,有的放下毛线篮子,放下手头没做完的事,都去供香,喊着图尔卡芬威的名字,把他叫做“吼叫神”、“快活神”、“森林神的仆人”、“头生黄金的神”[4]、“独一无二、阿勒达隆生出的神”[5]等等;此外,她们还叫他“卡拉奇尔雅神”[6]、“费艾诺的金黄头发的儿子”、“榨葡萄机的神”、“种快乐的葡萄的神”、“夜游神”、“厄拉老人”[7]、“欢呼神”、“嚎叫神”,还有许多恩多尔的昆迪与阿塔尼给他取的名字。图尔卡芬威啊,你的青春是永不消逝的,你有时看着像天真的孩童,有时是矫健壮硕的青年,你是天上最美的神,你若没有长着颌线分明的脸廓,你的头就像少女的头。你征服了东方,一直到辽远的埃瑞德路因和德鲁伊甸人居住的布瑞希尔和德鲁阿丹森林。尊敬的神啊,苏伊洛尔亵渎你,你把他杀了,手持黑色长剑的加尔沃恩[8],你也杀了,你把阿洛西阿赫的猎手们都放逐在林中。你用明亮的辔头和彩色的缰绳套在一对山猫的颈上拉你的车;后面跟着一群女信徒和半人半羊神,还有一个老人,喝得醉醺醺的,拄着一根拐杖,走路摇摇晃晃,有气无力地揪住一头驼背驴。你所到之处,青年人欢呼着,妇女们同声喊叫,击鼓声、铙钹声、悠扬的木笛声,响成一片。

唯有夙林格威希尔的姐妹们呆在家中,不参加庆祝。她们在不应该做家务事的时候,纺羊毛、捻毛线,织布并且强迫婢女们工作。有一个女儿一面用拇指灵巧地抽着线,一面说:“别家妇女抛弃了家事,在这所谓的节日去凑热闹,我们信奉的是包格力尔,他才是真神,让我们一面用手做着有用的事,一面说闲话儿消遣这漫长的时候儿多好。我们每人轮流说个故事,别人听着。”

……

夙林格威希尔讲完故事,姊妹们还是不停地做工,不把图尔卡芬威和他的节日放在眼里。忽然间一阵嘈杂的手鼓声不知从什么地方传到她们耳朵里,夹杂着弯角风笛声和铙钹声,空中散发出没药和番红花的香气,最不能令人相信的是,她们织机上的经线变成绿色,垂着的布变成了常春藤,一部分变成了葡萄藤,原来的纺线变成了卷须,沿着经线长出了葡萄叶,一串串鲜艳的葡萄可以和紫红挂毡比美。这时白昼已过,正是昼夜难分的时刻,忽然间整座房屋好像在震动,油灯大放光明,红色的火焰把整座建筑照得通明,鬼影般的野兽嗥叫着,姊妹们在烟火弥漫的房子里乱跑,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想在不同的角落避一避那火和光。就在她们寻找荫蔽的时候,她们纤弱的四肢上长出一层薄膜,这薄薄的翅膀把两臂包住。她们的原形是怎样失去的,因为天色已暗,她们无从知道。她们在空中飞翔靠的不是羽翮,而是靠一双透明的翅膀,她们试图说话,但由于她们身体已经缩小,所以声音也极小,她们就这样用她们微弱的吱吱声来倾吐哀怨。她们最爱往来于庭院中,不到树林里去,她们厌恶天光,只在黑夜里飞翔,辛达人称她们为浮因迪尔,她们的名字就是取自“黄昏”。

[1] 星名见《精灵宝钻》第三章。
[2] 本篇移植自古罗马奥维德的《变形记》,参考译本译者是杨周翰。
[3] 夙林格威希尔,《精灵宝钻》原著中索伦的信使,常以蝙蝠的形态行动。
[4] 指图尔卡芬威生有诺多族精灵少见的金发。
[5] 见欧洛米将分赐给图尔卡芬威的传说。阿勒达隆,图尔卡芬威的主神欧洛米的别称。 
[6] 图尔卡芬威出生于精灵的聚集地卡拉奇尔雅。
[7] 厄拉(ela),昆雅语语气词,意为behold。
[8] 加尔沃恩(Galvorn),黑暗精灵埃欧尔发明的金属,此处用作人名。

辛达名表:
苏伊洛尔:Suilor, "greeter"
图伊奥:Tuior, "one who swells/sprouts/springs"
布莱格:Braig, "wild/fierce"
格崴达尔:Gwaedal, "Wind Foot"
拉艾威安:Laewion, "son of fresh one"
达索尔:Darthor, "waiter/endurer"
荣迪尔:Rondil, "lover/friend of the moon"
拉斯托瑞安:Lastorion, "son of listener"
佩德威贡:Pedwegon, "chatty/talkative one"
西理欧戎:Thilioron, "he who glistens"
阿尔佛恩:Alphorn, "rushing/impetuous swan"
黑妮丝:Henis, "distant woman"
戈尔迪尔:Gordir, "advisor/warner"
格瑞戈丽尔:Gregoril, "she who feels terror"
塔沃迪尔:Tavordil, "lover/friend of the woodpeckers"
浮因迪尔:Fuindil, "lover/friend of the night/gloom/darkn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