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春风 | Spread by the Wind of Spring

屋外一夜的飞雨。梅子黄时,细雨便总是连绵不绝,门外的石阶都不曾干过。

雨下了几日,泉便坐在客栈的窗前敲了几日的桌。桌是楠木制的,此地来往的岭南客贾多,连桌木都沁了几分陈年悠远的茶香。泉来此地,并非是为着行商游旅,他的家也不在富庶的锦官城,却是在徽州歙县一处偏僻的街巷中。徽州、金陵、蜀中,三处的风物又各自迥然。

他指节叩桌的声音一停顿,终是端起桌上的紫砂壶,默默斟了一盏。茶是祁门红,时日难消磨,他特地向楼下的跑堂讨了来。泉的名字不是他真名,做的生意也不是寻常生意。如今主顾不着急,他也乐得当起了闲人。何况这壶茶等的可不止一样消息。

风吹过。雨势蓦然起了变化,斜雨纷纷向窗檐内倾倒,未等风定,他拂起广袖的袍衫,将要落入茶盏的水珠被打退。随即他一拍桌案,旋身向左,那一闪而过的黑影就被他扣了手腕在掌心。

那人暗自运气于掌,看样子即要挣脱,泉却没趁机掏出腰侧夹藏的细刃刀抹向来人的脖颈,而是伸手向那人黑布包裹的头颅与口鼻,一把扯下遮罩。那人满头丰密的金发就这么掉出布帷,紧随的还有一张盈盈的笑靥。

见自己形迹暴于市,那人不作退避,反倒反客为主地搭住泉两边臂膀,直推搡得他向后撤了一步稳住身形。而后那脸蛋凑近,极亲昵极喜悦地唤了一声:“泉!”

泉张开手,放了他走。他便也不见外地靠上泉的床柱边,指节一弹,不知什么物什飞出,敲下了支窗的叉竿。窗砰然一声关闭,雨声与晦暗的天光就这么被隔绝在外。借着晦明的烛光,他三两下扒掉身上透湿的黑衫扔在地上,向床边的五斗柜中翻找:“衣服呢?”

“这儿。”泉两步越过他,向柜中寻了一套自己的干衣裳,抛在来人怀中,而后竟也毫不避讳地叉起手,端详那人赤身将衣服穿上。他二人体格相仿,这么穿也不见有什么不服帖。若是此刻有第三人点起火来朝泉的面庞端详,应能看见他嘴边同样挂着浅淡的笑意。

待一切收拾停当,泉端起茶壶,替他也斟了一盏。刚递去,却被抬手拦住。

“我喝这个。”男子斜倚在泉的床榻上,身着泉常穿的蓝衫,腰不系带,笑着向泉挥了挥手中的酒葫芦。那头汉人极难见的金黄发丝鬈曲,湿漉漉披散在颈侧。即便平日出门,他也绝不束发,至多在鬓侧编几股细长的小辫。

“今回又讨到什么好酒?”泉露出笑意看着他。

“与你说,没意思。”那人故意撇了撇嘴,“中原的好酒千千万,偏偏你手上一旦有活计就滴酒不沾,亏得也算游遍了名山大川,连好酒的风味都不识得。”男子的汉话中总掺着些异域腔调,高鼻深目,一对碧绿似岫玉的双眼。

泉不与他多言,直夺了他手中酒壶,仰头灌下三大口,直看得男子肉疼得站起身去抢。他尽兴地放下酒壶,抹去唇边的酒渍,朝男子笑道:“这回能告诉我是什么了,花?”

男子被唤作“花”。原来“花”也并非他的本名,起这名的缘由也与泉相差无几。花心疼地盖上葫芦盖子,将它往怀里一揣,朝泉说:“酒铺的跟我说,这是剑南的烧春。”说着他双眼朝泉看去,巴巴地似是等他作解。

泉便也不紧不慢地跟他说:“剑南,即是剑门以南,烧春,想是在说此酒的口感。唐人爱以春名酒,你趁春日饮酒也是最好。”说着他弯下笑靥,似是想起什么清新的往事来。花只痴痴地看着他的眉弯。泉的长相在中原人中轮廓较深,性子寡淡,常是一副八风不动的漠然神色,每每笑起却好似春风化雪,令凌厉的面相也暖了起来。

“比起酒来,我更是有一个问题,想要请这位大侠指教。”泉忽而敛起笑容,令花一个激灵醒了神。

“屈指算了算,不才有命在身,连续在中原南北奔波了五处,次次都能与阁下不期而遇。虽说我二人早已新友不再,旧交可堪,”这语气令向来不拘小节的金花少侠心中都暗道不妙,“可我们终究不是共事一主,又缘何次次都得以碰面?”

花心中暗自忐忑,又懊悔自己不知欲擒故纵的道理。本来只是设尽心机,想与他相见相处,此番不但露出马脚,还怕反被他认作是图谋不轨,要坏了他的营生。这可如何是好!却不知自己一番局促落在泉眼里,反让他再度展了颜。他忍不住狎昵地伸出手,捏了捏花的脸颊,做出些绝不像他能做出的举动来。看着花呆愣如鸡的脸,他笑道:“怎会被这些话唬住!莫非我还信你怀了鬼胎?倒是下回,若有了好酒,”他指指花的怀中,“莫要忘了赏我一口。”

花便也喜笑开颜,如不记隔夜烦愁的孩童一般。

是夜。那声胡哨来得迟。泉睁眼,见身边的花睡眼尚惺忪,听了笛声却是惊坐起身,没迟疑多久就下床去换起了行头。

昨日他二人兴起下了三四盘的棋,每一盘争似烂柯之局,弈子来回,窗外渐朦,入夜后已是食寝的时分。泉嬉言了句留客,花便借话欣然客留。床榻窄小,两位少侠亲昵挤作一处,背对背,数着对方的呼吸,酣眠入睡。

只是此刻,若这真是召泉行动的追风笛,缘何花也仿佛得了指令一般,作起了潜行的打扮?心念电转,泉问道:“你这次要杀的,是谁?”

花将口鼻头顶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绿玉的眼来。他正忙于将额前金色发丝一根不落地塞入头巾,闻言向泉投了一个探询的眼神。

泉向耳边系上蒙面布巾,轻声说道:“城东,那户院内有两棵榆树的宅院,杀一个姓苟的燕地富商,是不是?”看花的双眼瞪大,他已能想见面巾下的神情。

花愣怔片刻,喃喃道:“真是怪事,莫不是你暗地差人送了买命财将我买来的?”这句话有第二重的表意,泉却乐得不去提点他。他重又支起叉竿。窗外雨竟息了,一轮明月自重重云翳中泄出清辉来,远处稀稀灯火。借着这些微的光亮他踏出窗沿,足尖一点,便悄无声息地跃到了对屋的房瓦上,溅起尘泥松落的声响。后头紧随的是他此程的同路人。

他嘴角复又嚼起些笑意。却不知此番王爷是怎么想的,向外头辗转寻得的帮手,居然是他?

那富商神不知鬼不觉地死在了自己的床榻上,身侧是自己熟睡不觉的小妾,脖颈上一条细而极深的伤口,是泉手中的柳叶薄刀所留下。

两位杀手来去无踪,借着夜色的掩蔽,避过庭灯的耳目,穿行在檐瓦之上,守夜的更夫未能察觉。二人轻功的步法各有不同,泉所从派系,讲求轻、迅、步正,寥寥数息可跨行十丈之远,腾身落步轻盈稳当;而花学成的西域功夫,出手诡谲,轻功身法莫测,紧紧缀在泉之后,时隐时现,难明踪迹。

他二人趁夜出了城,循着月光向此行主顾留下的据点位置去。人既已杀了,城内便不宜久留。苟姓富商并非寻常做正经营生的商人,杀手最忌讳的是泄露形迹,这人背后牵扯的势力,在城中有经营多年的消息网,让暴露的可能增加了许多。

泉同花到了城郊一间破庙中,这里也是花这几日的住处。绕过破败的佛像,后院深处杂草掩映的地方有扇不显眼的小门,打开后,竟是一间打理得干净清楚的小居室。花终于是松了一口气,摘下头巾掷在床上,转身正欲与泉搭话,却听得外头猫头鹰数声鸣叫,紧接着是鸟儿扑扇翅膀远飞的声音。

泉听了神色一凝,同花说道:“我得回城中客栈一趟。”

花讶异地问:“忽的要回去做什么?天明之后,等死讯暴露,城中想必会戒严追凶。不先避避风头?”

泉温和地说:“我若不回,盘查起来,或者还要先查到连夜离开的我身上。此行这家客栈于我,也不止是个歇脚的地方,还另有东西等着我去寻。”他朝着花挤了挤眼睛,“你也知此番雇我们二人的是同一个主顾,若非如此,他又何必让我住去易袒露形迹的城内?倒不如与你同住此地来得稳妥。”

花若有所思,泉却已是运功飞上了近处的竹梢,趁夜色尚浓,往来时的方向去了。花叹了口气,情知今晚是不能令他留宿,欲要关门歇息时,门却被一只手轻轻架住。

他心中警铃大作。是谁竟掩息闭气近了他的身,未让他察觉分毫?只差一分他便要掏出身侧匕首,直指那人咽喉,那人却已转过门来,露出一张月光下和煦的脸庞。只见来人束着玉冠,面目清正,对着花露出久违的笑容。

花皱了皱眉。竟是这单的主顾!可上回他经由教内长老介绍找上他时,可没有显出半分会武功的迹象来。

来人见花周身松弛了下来,笑意更深,摊开空荡荡的双手,示意他自己并无敌意。他开口说道:“好久不见,‘花’。”

花仍旧扶着门,不露波澜,问道:“但问阁下究竟是……?”

那人语声沉稳:“先前未便提及身份,多有瞒昧,只望莫要见怪。”他露出歉意的神情,将一块做工用料上好的玉牌拍在花的掌心,“小王是中原皇帝亲叔的次子,也是泉的主人。”

花一瞬间露出有些古怪的神情来。

二十日后,六月十五。少侠以“花”的名号赴约。

他以那一身行头出现在夜间的大道上,端的是惹眼万分。平日里用黑衣遮住的光彩,在明灯盛景下倾泻而出,路上行人无不侧目看那一头朝云般金华炫目的发,一张高鼻深目、俊朗逼人的含笑面,一对绿玉的桃花眼。那位夺目的胡人郎君,身着花纹细美的胡服,直朝金陵城最繁华的酒楼中去。左腰佩环首刀,右腰挂着碧玉的酒葫芦。

他径直穿过大堂熙攘的人群,向二楼的宴厅中去。还未等进门,侧边一只手臂伸出,拦下了他的脚步:“贵客请留步。亲王在此间宴客,还望将您手中刀械留在外间,多有得罪了。”

花答了喏,解下腰侧的长刀,递上去时,那守卫却搭上了他持刀鞘的手。

他抬头,待看清那人的面目,当即喜不自胜地要唤出声来。那人却笑着,举起手在唇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接着接过了他手中的刀,为他放行:“贵客请入。”

跨入宴厅内,花仍在暗自回味泉的手搭在他手上的触感。那头王爷见了他,自一众宾客中举杯向他走来。他连忙收拾出得体的笑容,朝王爷迎去。此后一番传杯换盏,宾主尽欢,自是按下不表。

酒阑人散的时分,城中灯火熄落。待出了门,正能看见一轮圆月高悬东方,清辉满城。

这座酒楼颇为气派,更是坐落天街之旁,毗邻金陵主城的中轴。花深吸一口气,沿宽阔大道向城门边望去。方才他讨还自己的武器时,手中又多硌了纸片的触感。他转身向小巷中拐去,待到了人声僻静的民宅之间,便悄然一点地,直飞到了砖瓦之上。他杀手的行当做得出色,在人烟稠密的副都中趁夜潜行,竟也不被一人察觉。

城门的望楼顶,泉正在等他。

望见那长身玉立的背影,花刹那间只觉心潭上被掷了一片落叶,摇荡着泛起重重涟漪。他身法飞快,落地却轻如雁羽,将手掌轻轻地搭上泉的肩,在他身侧的屋脊上落座。

泉已换下了制式的服饰,仍着他最爱的那一套蓝衣,广袖长摆,随万千青丝在夜风中徐徐飘摇。夤夜寂寂,那一尊人儿独坐高台似半透白玉,垂眸时温润沉静,抬眼间便有星子在一对明目中闪烁。

花凝视他的侧颜,点了点腰侧的酒葫芦:“刚在席上新打的,要不要尝尝?”

泉转过来,笑着摇摇头:“这都是王爷的家酒。”言外之意他早已尝过太多遍。花见状惋惜地掂起酒壶,仰起头向嘴里灌了数口。

泉弯腰,向身侧寻出一支竹笛。笛身是寻常竹料,却经由主人精心的打磨与养护,得以润泽非常,不见一丝毛刺或裂痕。笛尾凿有一孔,悬着红绳打的络子,上坠一颗碧绿玉珠。

他将竹笛凑至嘴边,徐徐送出一口清气。

千里江山寒色远,芦花深处泊孤舟。那笛声缠在风中,渡过江川,漫过阑珊的驿路灯火,如晚归的飞鸟漂泊。笛在月明楼。

多少不曾言说的心绪寄在笛声中,散入暮春的江风。他凝望城外窸窣的竹浪,扬子江中片叶渔灯,天涯重重的沉静山影,在穿云的月中一一勾勒。笛声延宕飘摇而上,指尖在笛孔打出一串轻灵叠音。花恍然若觉,那是大漠鲜闻的夜莺清啼。

雨洗风吹桃李净,松声聒尽鸟惊春。

满船明月从此去,本是江湖寂寞人!

阳春别曲,应作悲声。

最后一缕清越的笛音弥散。月至中天,身前是大江大河气吞万声,身后是闾阎扑地九阙宫楼。置身无涯天地,乐消音弭,心中愀然悲思,萦纡不绝。一支笛仍悬滞唇边,久久不曾放下。

月色涂抹那人微湿的唇廓,清风不解意,扰动长发。花凝眸于他的面容,刹那千年。他真真切切地动了情。不为明月,不为清风,不为此时此刻与刚歇的清笛。

而他眼中人转过头来,一对凤目含着粼粼的光泽。他不言不语,不嗔不笑,不去目视那双目视他的双眼。他却是捧住了身旁人的脸。倾身上前。

微凉的唇瓣贴上花的双唇。他愣怔地大张双眼,片刻后又闭目。

远处只见,月明楼上影成双。

橘枳 | Bittersweet

电炉上的数字显示,95摄氏度。

诺洛芬威提起开水壶,冲入杯中的奶粉。乳白色在水中缓缓漫开。他用勺子一点点碾开结块的粉团。离牛奶冷却还有一段时间。他将桌上的吐司片、番茄片、煎蛋与火腿简单组装成三明治。

啃那块三明治的间隙,他便默默注视着沙发上的男人。

男人并未回应他的眼神。那双眼睛钉在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即便眼镜片都已经被手中咖啡的热气熏上白雾。他一定是看资料看得入神了。诺洛芬威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微笑。

初冬的早晨,男人并没有换下身上的家居服,也没有打理头发,微长的发丝柔顺地贴伏在脸侧。他的左耳有颗金色的八芒星耳钉,从没取下过,想是他自己设计打造。那颗耳钉中心镶着一粒小巧的红色宝石。喝咖啡的时候,他会将中间三指穿过把手,只用小指撑在把手下方。

诺洛芬威试着在自己的牛奶杯上摆出同样的手势。

墙上的电子时钟忽而响起铃声,就连男人也抬起头看了一眼。他连忙收回目光,草草把最后几口三明治塞进嘴里,用温热的牛奶冲下肚。拉开门把时他对男人说:“七点半,我上学去了。”

“嗯。”男人朝他点头致意。


诺洛芬威的哥哥成为他的监护人,至今已经891天。

诺洛芬威对他的哥哥生出单方面恋慕的感情,也已经过了891天。

那天他从国外赶回家,参加父亲的葬礼。刚下机时,一身风尘的行装,只提了个棕色的皮箱,但诺洛芬威一眼就将他认出。他至今记得那身行装,卡其色呢子大衣,米白背心里是格子衬衫,打着端正的领结。男人的镜框方形黑色,一双棕色皮鞋质地柔软服帖,西装袜裹着修长的脚踝不露一点肉色。尔后他向呆站在这儿的诺洛芬威走来,站定他面前端详一番,摸了摸小孩的头。一手拉着皮箱,空余的就揽着他肩膀往前走。诺洛芬威轻轻拉下他肩头的手,用贴着男人那侧的手牵住。男人低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向前去了。

男人愿意当他是弟弟。他知道。这已经是足够幸运。

库茹芬威十岁那年,独身带他长大的父亲终于放下亡妻的心结,续弦成家。他在十六岁考入了法国的设计学校,只身出国进修、工作,那之后,弟弟成长、继母病故,他再也没有回来一次。直到父亲的死。

父亲病危的那天深夜,他一人蜷缩在医院走廊的排椅上,终于在父亲的手机中翻找到那串陌生的电话号码。电话那头的男声低沉,声调充斥着距离感,却在他不成句的阐述过后即刻回了他一句:“我现在马上出发。”

库茹芬威比他大了十二岁。诺洛芬威心想。比我活在这世上的三分之二时间还长。成年男人不苟言笑的面容下,那股天然的威压令他不敢出声,但他对这男人抱有的是更黏稠更糊涂的情感。

他喜欢上他漂亮的哥哥,事业有成的男人,将要照管他生活一切的人。

乃至发生在第一句对话之前。

多了解他一分,诺洛芬威心中那个造势的虚影就越为庞大。正如火焰的轮廓要大过承其燃烧的基质,而它释放出的热浪又弥散至远远处,诺洛芬威对库茹芬威其人的认识、面对他迸发而出的感情就是由此而来。三十上下的年纪,他已经是业内小有名气、独力耕耘的设计师,对金属工艺的痴迷与造诣到了出神入化的程度。他无缘得见库茹芬威亲自屈身台面前,雕琢出那些细如毫发的纹路的时刻(“我不可能将我的厂房也搬上飞机一起运回来”)。但他几乎能想见那样的场景,就和库茹芬威凝神坐在电脑前绘制图纸、又或者摆弄他带回来的那几件粗制样品时一样。那样专一不移的眼神,使得他对身边其余事物漠不关心的冷淡不那么惹人厌烦。

诺洛芬威不知道将来的自己,是否还会这样看待库茹芬威诸种特质,毕竟由自己绘制的图景还远没有展开。可少年的眼底,寄存万花筒中零落七彩的两片,叫他所见都蒙上一道珍宝的光。

葬礼由库茹芬威一力承办。芬威生前身居高位,前来吊唁者络绎不绝。他们大多曾听说过、却第一次见到他那位风光却从未回到这个家庭的长子。而芬威年少的儿子,在中考刚结束后就承受噩耗,小小的年纪,不知如何在无父无母的将来活下去。幸而他还有个哥哥。虽然那位对这个家庭羁绊不深,起码不至于无亲无故,让他一人零丁承担成长的艰辛。

“先说好。”回家的路上,库茹芬威突然转身,看向身侧默默跟随的诺洛芬威。

“……啊?”

“我不会供你一辈子。我有我的事业,我的生活,它们不着落在这里。我会留在国内,照顾你到三年后考上大学,在那之后我就会离开,回到巴黎。如果你需要,我会继续承担你大学四年的学费,帮衬你的家庭你的事业。这就算是还了父亲养我长大的情分了。”

诺洛芬威咽了口唾沫:“嗯。”

一时间那股飘然无依的风又回到了他的周身。

库茹芬威看着他,自己忍不住也叹了口气。

“走吧。”


今天社团诸种事由耽搁了太久。回家时,客厅还亮着灯。电梯上行时诺洛芬威低头看了看腕表,时针已经将近指向十二点。他今天确实是回来得晚了些。想必是库茹芬威特地为他留了灯吧?

进门后,诺洛芬威握住门把的手停顿在了那里。他呆呆地看着沙发上的人影。即便是自由职业,他哥哥的生活仍遵循一套雷打不动的规律。然而库茹芬威此刻并没有照他平日的作息回房休息,而是歪坐在那里,面前是息了屏的电脑,男人的眼镜微微从鼻梁上滑落。他居然坐在那儿无声地睡着了。

诺洛芬威胸膛中擂鼓一般地心跳。他不敢出声,换了鞋像只小鬼一般低着头进了自己的房间。片刻过后,他怀抱着自己平日里那床毛毯,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

他屏息凝神,将男人的眼镜从耳侧摘下,放上桌面。他绝无把握在不惊醒男人的前提下,还能将这具远比他成熟的躯体搬上床。至于唤醒他——那是诺洛芬威最不敢去做的一件事。于是他用手臂虚虚撑住库茹芬威半边身子,将他慢慢地放倒在柔软的沙发上,而后小心控制指尖不触碰到皮肤,解开了库茹芬威衬衫上侧两颗纽扣,让他睡得更加舒适。最后,在那颗黑色的脑袋下垫上抱枕,又把那团毛毯展开,细细地掖在他的肩侧。

诺洛芬威退后,端详了一番。这是没问题的吗?他又花了些工夫,令男人的脚也着落上沙发,被毛毯一并覆盖。他哥哥现在看起来像一只安详的、蓝色印小熊图案的蚕蛹。

他的心跳又突然明显了起来。只是那种念头,都叫血液顺着脸部的毛细血管攀附而上。想到这儿他回身将客厅的灯关了。

“啪”的一声,周遭只剩一片漆黑,他那无人看见的通红的脸颊便更是无迹可寻了。接着他一步一步极慢地走回去,小腿靠上沙发沿,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将头歪向一侧,轻轻贴到哥哥的胸口处。

隔着一层毛毯有温热和心跳声传来。他数着。

咚咚。咚咚。

直到二人的心跳同步。

第二天是休息日。诺洛芬威并没有早起,但睡眠浅的他还是在门把手轻轻转动的那一刻被些微唤醒。

被子上微微一坠,他睁开眼睛,迎上的是库茹芬威的目光。他立刻局促地坐起了身,库茹芬威合门的手也僵在了那里。

兄弟俩大眼瞪小眼,终于还是库茹芬威打破了冰面一般的安静:“这是你的毯子吗?”

“是的。”诺洛芬威的表现却出乎库茹芬威想象地坦诚。他抓起毯子,停顿了一会儿,问道:“您昨晚为什么……”

“我毛织物过敏,从来不能盖毛毯。”库茹芬威打断了他的反问。果不其然,男人的鼻头发红,眼底也浅浅地青黑。“下次……”

他曲起指节,警告式地敲了敲门板:“下次不要回来得这么晚,要注意安全。”

“我会的。”诺洛芬威缓缓仰起头,勾起嘴角,向兄长展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


高考结束后,诺洛芬威请求库茹芬威与他一同前往毕业酒会。

“像您为我参加过的那么多家长会一样,最后一次,”他恳求道,“作为我的家人,哥哥。”

库茹芬威同意了。

毕业酒会在同班一位家长开的酒店中举行,那天自助餐厅停业,特地为他们班的同学让出一场享受的酒食佳宴。

诺洛芬威交际上的天赋并不逊于他学习时的才华。当他端着餐盘和酒杯,向各处同学处敬酒谈笑时,库茹芬威闲闲坐在卡座上,同桌对面是诺洛芬威的一位高中朋友和他的母亲,母子俩亲密地交谈,偶尔向库茹芬威搭话。

“您看着真年轻,您是诺尔沃的……?”

“我是他半兄长。”库茹芬威双臂撑桌,手背相覆,撑在下巴下面,和蔼地接话。

“我对您有印象。”那位母亲看起来比实际要年轻。她笑着说:“每次家长会进教室,就有一个不像家长更像学生的年轻人坐在里面,我儿子跟我说,那是诺洛芬威的哥哥。诺洛芬威啊,每次考试无一例外都是第一名,我们家长看到他的家长都是很羡慕。”

库茹芬威听得不由得失笑。他去的时候从没注意过弟弟的成绩,只知道他的成绩是不需要人担心的。“我从没管过他成绩。他在家也挺安分的,没什么躁动,都是在读书。”

对面的母亲陪着笑,又斟酌许久才问道:“不知道合不合适问,一直也很好奇,是因为什么缘故,才会让哥哥一直……”

库茹芬威喝了口手旁的红酒:“我和他的父母都已经去世很久了。”

同学母亲连声道歉。库茹芬威点点头,说:“没事,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们也不是同父同母的兄弟。我母亲早逝,父亲续弦,之后诺尔沃的母亲也意外去世。上高中前我们的父亲病故了,我当时虽然定居在国外,总不能看着他一个孩子没有依靠自己过活。”

同学母亲嗅出库茹芬威对这家庭曾有的一丝弃绝之意,也不再多问了。正好诺洛芬威端着满盘他和库茹芬威的吃食回来,在库茹芬威身边坐下。他的朋友追在身边与他热络地聊天,间或推搡着玩闹。诺洛芬威带着笑声往后仰去,正巧靠上库茹芬威的肩膀。库茹芬威也笑了起来,伸出另一只手扶起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成年当天往往能够试出酒量。

诺洛芬威诓着了库茹芬威的出席,又和同样兴高采烈的朋友们狂欢一番。等醉意迟钝地涌上脑门,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连路都走不稳。同桌的朋友喝得稍多,就被母亲敲了手,自后喝起了果汁。库茹芬威没有。他从始至终惬意地自斟自酌,有时陪来敬酒的人客套一番,任诺洛芬威一杯接一杯,白红啤混着胡喝,不多时,竟然栽倒在酒乡里了。

他胡乱哼了一声,再次睁开眼时,发现面前已经是家门。库茹芬威用半边身子承着他,一手兜住他的腰,一手正在裤兜里掏钥匙。

已经酡红的脸上又不知怎的冲上一股热气。他何时离他这么近过?刚见面就已是半大少年,放不下脸去肆意亲近。只在这时,大片的体温隔着两层衣衫传递,他放下心去赖上自己的重量。

那一刻他忽然心头一颤地机警:我没有去做什么傻事罢?而对危险的警惕反倒放任对危险的期待。

库茹芬威终于走完最后一段苦旅,将已是成年体格的烂醉的弟弟安置在床单上。门被合上,诺洛芬威仰躺着,脑中朦胧,耳朵却敏锐地捕捉,脚步声,盥洗室里的水声,外面一阵收拾的动静,最后是关门的响动。

他闭上双眼。络绎的脸面和场景,在眼前走马灯般晃过。熙攘的吵闹声、夜的寂静、窗外八百种颜色的灯火、风吹的触感。最后的最后,浮现出的总是同一件事。

库茹芬威就要离开。

他一度不敢想的,将攥起整颗心脏的。


他在一片黑暗寂静中悄然开了门。

空调沙沙地运转,掩住呼吸声。他排开沉眠的黑暗向前。那瓣唇就在面前,消极的、松弛的,一粒光珠在唇面光滑处附着。

他鼻腔中淌着酒气,伸出舌尖,小心翼翼地黏附上那颗光点。接着闭上双眼,怀揣只供少年人沉溺的多愁善感,绝望地施与一吻。断线一端的冀望,五光十色的臆念,那样爱情的错觉予以他自我感动的牺牲感。没有人告诉他,酒精是炼化这一切的熔炉。他在焚烧。

但若是在经年之后回问他是否悔恨这个夜晚,悔恨这段上天戏耍般的爱恋,他仍会以否定作答。不为破败感情的延宕,而是他已学会追问。他爱的有多少是割离己身而存在的,又有几分在爱自己的虔敬心?

但少年,难自拔的少年,他指尖颤栗。学着猫的姿态,他沉进被褥间那方狭窄窒闷的起伏。私密会酵生欲念,他因着气味而发晕,匍匐着、卑微地,将手指搭在男人的裤沿,拉下,去亲吻那颗柱头。酒的恩典将珍贵的疯狂植入他每根血脉经络之中。咸腥侵染他干涸的嘴唇,他祝告一般张开双唇,将半挺的柱身纳入口中含吮。男人的气味在唇齿间膨胀。他试探着,打开受酒精熏烧的腔壁。咽下他。

他那样迫切想进入男人的梦。(梦里会有酒气与吐息,会有情腻的触感,顺着下腹一路往上吗?梦中会有我梦过的一切,会有我吗?)他迷蒙双眼,在无人见的角落中,泪雾与涎水向颊面蔓延。男人硬挺的、带着气味的茎柱还抵在他的喉口。那就是他所言的永恒,在随时要被击碎的钟罩内等待槌击的那一刻。

力道猛然扣在他的后脑。

那股作用下他不由得向更深处含入,龟头撞到喉底时他几乎呕吐出来。他被肉柱钉在原地,在迷迷一团的的黑暗当中遭受刺眼的光明。库茹芬威的眼睛看着他。

库茹芬威的眼中的怒色减淡。他看见诺洛芬威口中含着自己的阴茎,发红的眼,满脸的泪还在淌。

他退出自己的阴茎,坐起了身。

他本会用双手覆在诺尔沃脸侧,用手指揩去泪痕,盯着他那双被泪模糊的眼睛,说:你不应该爱上我这样的人。你不应该限我们于诸情的死局。

但他什么都没做。诺洛芬威如失去了支持的帐布滑落在床,心中并没有喜怒伤悔,只是彻头彻尾无处可出的茫然。

……直到库茹芬威从牙缝中挤出一声“滚”……直到他失衡的身躯落在冰冷冷的地面……到他因酒臆而站不稳,踉跄着,走回自己房中。

他抱着被子蜷缩。脑中空白一片,口中是浓重酒气、男人前液与精水的味道。他的关节磕上地面,虽不严重,也要青紫。他的大脑迟钝到无法反应了。

诺洛芬威的思维在一众棉花包裹下睡去。

第二天,当他走出房门,库茹芬威已带走了所有行李,离开这个家,离开这座城市,不留痕迹。

一如他在初见时所说。


临近开展日,库茹芬威在工作室准备布展,一直忙到了深夜。出门时,街上已近乎空无一人了。

他的工作室在旺多姆广场的东侧,离卢浮宫只有不到十分钟的路程。沿着广场边缘的小道往外走去,夜幕深沉,暖黄的路灯在草坪上蒙罩出半圆形的轨迹。向外走,是塞纳河潺潺的水声。在极深极静的夜里,这声音尤为清晰,吸引目光投向那缎面般、倒映着隔岸灯火的湖面。库茹芬威曾以夜河为灵感设计出一套深蓝色的宝石首饰,大小宝石的切面在光线下反射出星点柔和闪烁的光芒,一如波光璀璨起伏。

他登上跨河的桥面,从大衣夹层掏出一支万宝路,叼在嘴里。向另一边衣兜取打火机时,面前男人的身影让他迈步和翻找的动作凝固。

他呆呆地看着那人向他走来,恰在明亮的灯光下。即便八年的时间将他的面容雕琢得精干瘦削,库茹芬威也还能将他认出,因为他有着与父亲年轻时一模一样的颌线与鼻梁。但他的双眼是湛蓝的,如深蓝色宝石抛光后透亮的台面,如夜幕至深的河水。初秋的夜晚,站在库茹芬威回公寓的必经之路上,在深夜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如同记忆角落飘出的幽灵,来到他面前,接过他手上的火机,擦亮,为他点上了烟。他如今甚至微微高过库茹芬威,略呈俯视的角度,看进年长者的眼睛。

“好久不见。”诺洛芬威将手插回棕色夹克的衣兜。他内里穿着一件简单的米色毛衣,胸前一颗透明水滴状的挂坠。他朝着库茹芬威露出微笑:“哥哥。”

八年过去,现在盘25岁,费37岁。盘正在政经专业读博,这次跟着导师来巴黎访问,专程在这里蹲点等哥。
费还是给盘打了本科四年的学费。
之后他俩以炮友的关系睡到一起了,不过这都是后话。有缘再写后续!

酒神传说 | Myth of Dionysus

酒神传说其一

这时派去的士兵们回来了,浑身是血。他们的主人问图尔卡芬威在何处,他们说没有看见图尔卡芬威。他们说:“不过我们抓来了这个人,他是图尔卡芬威的信从,是执掌图尔卡芬威祭仪的祭司。”说着,他们把那人交了出来,他两手被反绑着。他出生在阿洛西阿赫,信奉昆迪变成的天神。

苏伊洛尔怒目打量着他,恨不得立刻惩办他,接着说道:“哼,你快死了,把你处死,别人可以引以为戒。你说你叫什么名字,父母是谁,什么地方的人,为什么要信奉这新教门?”

那人面无惧色,回答道:“我叫图伊奥,埃斯托拉德人,我的父母都是贝奥一族的平民。我的父亲没有给我留下田地、耕牛或羊群,也没留下什么牛群。他是个穷苦人,打猎为生,有时候射猎,有时候在兽径上挖设陷阱。他的本领就是他的全部财富,他把他的本领传授给了我,对我说:‘你拿去吧,这是我全部所有,把我的本事继承了吧。’所以他死的时候除了一座座森林之外,什么也没留给我,只有森林算得上是我继承的遗产。

“为了不老守着稻草搭盖的陋屋过日子,我很快就学会了纵马射箭,学会了辨认天上的星,那交替升落的泰路门迪尔、纬尔瓦林、系着闪亮腰带的美尼尔玛卡[1],学会辨别兽径,知道哪里有可以憩息的安全处。我们地方的猎手,依赖于这些本领,都跟随我出猎。有一回,我要去瑞吉安,中途停留在阿索瑞恩,顺利地行进到阿洛斯河的水边。我拨开灌木,找寻到临水开阔的地界。我们在此过了一夜,第二天玫瑰红的黎明刚刚降临,我就起来叫我的伙伴们去找渡河之处,指点他们去流水狭窄的滩头。我自己就走上高岗观望地势,然后我又召唤大家,向系马处走去。

“头一个回来的是布莱格,他说‘我们来啦’,原来身后带着一个小男孩,长得和小姑娘一样美,沿着河岸走来。他说这是他在野地里捡着的一件好货。这孩子走路摇摇晃晃,好像喝醉了酒,昏昏欲睡的样子,跟在后头走路都勉强,我打量了一下他的穿着,他的脸,和他走路的样子,我所看到的一切都说明他绝不是个凡人。这是我的感觉,于是我就对同伴们说:‘这个凡胎是哪位神明的化身,我不敢说,但是他肯定是神明的化身。不管你是谁,请你祝福我们,助我们一臂之力,请你原谅我手下人对你的冒犯!’有一个猎手叫格崴达尔,他发箭的速度最快,箭矢射得也最远,他却说:‘你用不着为我们祷告!’大家都附和他:像拉艾威安,黄头发的放哨人达索尔,荣迪尔,还有拉斯托瑞安——他是喊号的,专学习林中猛兽的嚎叫,惊动兽群。大家贪图眼前已得的利益,瞎了眼,所以附和他。我对他们说:‘我可不准把神当猎物一样往集市上送,猎队是我的,我说了算。’我拦住他们,不准他们上船。其中胆子最大的一个叫佩德威贡,他因为犯了可怕的杀人罪,被驱逐出阿洛西阿赫的城镇,过着没有家的生活,他大发脾气,见我挡着路,就用他那大拳头照我喉咙打来,我登时发了呆,幸亏我紧紧抓住邻近的灌木枝,不然早被他打落到河里。

“那群不敬神的人大声喝彩,这时图尔卡芬威(原来这孩子就是图尔卡芬威)好像被这阵喧闹吵醒,又像是酒醒,恢复了知觉,问道:‘你们干什么呢?为什么吵闹?你们这些猎手,告诉我,我怎么会到这儿来了?你们要把我弄到哪儿去?’西理欧戎对他说:‘别怕,你说你想到哪片地域,你要到什么地方就把你送到什么地方。’图卡尔芬威说:‘你们把马匹骑到希姆拉德去!那是我的家,在那儿你们会受到欢迎的。’这些骗子指着森林和猎人的神发誓说他们一定照办,叫我骑上马带着他们出林,希姆拉德在我们的东边,我就打马向东,忽然布莱格问道:‘你干什么,疯了?什么疯鬼附在你身上了?’大家都随声附和道:‘鬼迷了?往西!’多数人向我点头示意,有几个悄悄告诉我他们的意图。我大吃一惊,对他们说:‘让别人来领队吧!’我既不想再为他们做向导,也不想参与他们的罪恶勾当。他们都咒我,嘟嘟囔囔地骂我,其中有一个叫阿尔佛恩的骂道:‘你别以为我们的安全就靠你一个人!’说着,他自己走过来,将图尔卡芬威揽上自己的马,朝希姆拉德的反方向骑去。这时天神图尔卡芬威故意逗他们,假装刚发现他们耍花招,从皮鞣的马鞍上望着东方,假意哭喊道:‘猎手们,这不是你们答应要送我去的地方,这不是我要去的地方!我干了什么事,你们这么折磨我?你们这么些人骗我一个人,骗我一个年轻娃娃,有什么体面呀?’我听了,早已忍不住哭了,可是那帮不敬神的人却笑我,依旧打马前进。

“我现在要告诉你一件千真万确的事,虽然你也许不信,不过我可以用图尔卡芬威的名字发誓(他是最伟大的神)这是真事。马匹停在地面上不动了,就像停在上锁的马厩里一样,猎手们纳闷,用皮靴上的马刺夹马,用软梢的马鞭鞭打,企图用这两个方法让马匹前进。但马腿被藤蔓缠住,一圈一圈地把四蹄绕住,又爬到腿上上,一大团一大团地缠进鬃毛里生长。图尔卡芬威自己,头上戴着一顶葡萄冠,挥动着一根杖,杖上挂着葡萄叶。在他周围卧着几条老虎,还有山猫和凶狠的、浑身花斑的豹子,虽然这些都是假象。猎手们有的丢了魂,有的害怕,都纷纷弃马而逃。先是,荣迪尔的身体开始变黑,他的脊梁变弯,清清楚楚像一个弧形。佩德威贡对他说,‘你要变成个什么怪物啊?’就在他说话的当儿,他自己的嘴巴也变宽了,鼻子也变成钩子的样子,他的皮肤变成了坚硬的鳞甲。还有里比斯,他正想扒下马背上的褡裢,只见自己的手忽然生出了羽毛,变得不像一双手了,只能叫做鸟的翼尖。还有一个猎手正想举起两臂去整理搅在一起的缰绳,忽然发现两臂变作了两条细长的蹄足,生着两瓣新月一样的蹄甲,他面朝前一跳,他那长了蹄子的身体就落进了灌丛中,新长出了一对鹿角,像老树的枝杈,分出粗壮的枝节。大家纷纷都四脚着地,或是扑扇新生的翅膀,往林中而去,扰动密生的枝叶,他们有时从绿色的植物间露出头来,又藏进树丛,就像一队跳舞的人戏耍着,摆动着妖冶的身躯,仿若一群受惊的兽群,东奔西走,四处逃窜。同行出猎的本来有二十个人,现在只剩下我一个。我又冷又怕,浑身发抖,我简直快不属于我自己了,这时图尔卡芬威给我鼓气,对我说:‘不要怕,把我载到希姆拉德去!’我到了那儿,就行了入教礼,成了一名图尔卡芬威的信徒。”

苏伊洛尔听了说道:“他东拉西扯说了这么半天,无非是拖延时间,想要平息我的怒气。士兵们,马上把他架走,严刑拷打,再把他送到曼督斯的殿堂。”阿洛西阿赫的图伊奥立即被人抓走,关进了坚固的牢房。人们正在准备各种残酷的刑具、火炉、刀斧要杀害他,忽然牢门自动地开了,据说他带的手铐没人去解也自动地落了下来。

苏伊洛尔坚持错误,但是这回他不再派人去而是亲自出马去到阿蒙埃瑞布,这山受过封,专为祭祀图尔卡芬威的,这里图尔卡芬威的女信徒们又是唱,又是尖叫。就像一匹骏马听到铜角吹起悠扬的进军号而鼓起了斗志,苏伊洛尔听到空中飘来信徒们的长啸,心里激动,她们的嚎叫使他心里的怒火达到白热的程度。

半山坡上有一块平地,四周树木环抱,平地上没有树,从四面都看得见。这里正在演礼,苏伊洛尔张着他那双污蔑神明的眼睛正在看,他的母亲第一个看见了他,像发了疯似的向他奔去,用葡萄藤条狠命抽她的儿子,一面抽,一面喊道:“姐妹们,你们两个,快来呀,看那头大野猪闯进我们地里来啦,我一定要用枪扎死他。”所有的人像发了疯一样一拥而上,她们从四面八方一齐聚拢,追那吓得发抖的苏伊洛尔,他确实害怕了,因为他说话不那么火暴了,他一会儿咒骂自己,一会儿又承认自己错了。他受了伤,不住地喊道:“黑妮丝,我的姨妈,救救我吧,让你儿子戈尔迪尔的阴魂打动你的心吧!”可是黑妮丝全然不知戈尔迪尔是谁,随他怎么恳求,她还是把他的右臂扯了下来,格瑞戈丽尔又把他左臂折断。现在这可怜的人失去了双臂,再也无法伸出双臂去恳求母亲了,他把上身双臂折断处展示给他母亲看,并说:“母亲,你看!”他的母亲塔沃迪尔看了,不由得尖叫一声,忙不迭地摇头,头发都飘了起来,然后把他的头拧下来,用染满鲜血的手捧着,高声叫道:“伙伴们,看我干的,我胜利了!”说完,一双双亵渎的手立刻把苏伊洛尔的肢体扯得稀烂,就像树叶受到秋天寒气的袭击,本来就摇摇欲坠,一阵风就会把它们从树梢头吹落一样。有了这次的前车之鉴,安德拉姆以北的妇女纷纷赶来参礼这新教门,进香,在神坛前礼拜如仪。

但是家住托尔希瑞安的女子夙林格威希尔[3]认为不应接受这种狂热的教礼,她胆子很大,她不承认图尔卡芬威由欧洛米亲自认作神仆,她的姊妹们也同样不敬图尔卡芬威。图尔卡芬威的祭司曾命令妇女们都来参加庆典,命令所有的女奴放下活计,和主母们一道,胸前披上兽皮,把束发带解开,戴上花环,拿上带叶的葡萄藤条;他又预言,凡是不敬神的,都将遭到神怒无情的惩罚。老少妇女都照他的指示,有的离开织机,有的放下毛线篮子,放下手头没做完的事,都去供香,喊着图尔卡芬威的名字,把他叫做“吼叫神”、“快活神”、“森林神的仆人”、“头生黄金的神”[4]、“独一无二、阿勒达隆生出的神”[5]等等;此外,她们还叫他“卡拉奇尔雅神”[6]、“费艾诺的金黄头发的儿子”、“榨葡萄机的神”、“种快乐的葡萄的神”、“夜游神”、“厄拉老人”[7]、“欢呼神”、“嚎叫神”,还有许多恩多尔的昆迪与阿塔尼给他取的名字。图尔卡芬威啊,你的青春是永不消逝的,你有时看着像天真的孩童,有时是矫健壮硕的青年,你是天上最美的神,你若没有长着颌线分明的脸廓,你的头就像少女的头。你征服了东方,一直到辽远的埃瑞德路因和德鲁伊甸人居住的布瑞希尔和德鲁阿丹森林。尊敬的神啊,苏伊洛尔亵渎你,你把他杀了,手持黑色长剑的加尔沃恩[8],你也杀了,你把阿洛西阿赫的猎手们都放逐在林中。你用明亮的辔头和彩色的缰绳套在一对山猫的颈上拉你的车;后面跟着一群女信徒和半人半羊神,还有一个老人,喝得醉醺醺的,拄着一根拐杖,走路摇摇晃晃,有气无力地揪住一头驼背驴。你所到之处,青年人欢呼着,妇女们同声喊叫,击鼓声、铙钹声、悠扬的木笛声,响成一片。

唯有夙林格威希尔的姐妹们呆在家中,不参加庆祝。她们在不应该做家务事的时候,纺羊毛、捻毛线,织布并且强迫婢女们工作。有一个女儿一面用拇指灵巧地抽着线,一面说:“别家妇女抛弃了家事,在这所谓的节日去凑热闹,我们信奉的是包格力尔,他才是真神,让我们一面用手做着有用的事,一面说闲话儿消遣这漫长的时候儿多好。我们每人轮流说个故事,别人听着。”

……

夙林格威希尔讲完故事,姊妹们还是不停地做工,不把图尔卡芬威和他的节日放在眼里。忽然间一阵嘈杂的手鼓声不知从什么地方传到她们耳朵里,夹杂着弯角风笛声和铙钹声,空中散发出没药和番红花的香气,最不能令人相信的是,她们织机上的经线变成绿色,垂着的布变成了常春藤,一部分变成了葡萄藤,原来的纺线变成了卷须,沿着经线长出了葡萄叶,一串串鲜艳的葡萄可以和紫红挂毡比美。这时白昼已过,正是昼夜难分的时刻,忽然间整座房屋好像在震动,油灯大放光明,红色的火焰把整座建筑照得通明,鬼影般的野兽嗥叫着,姊妹们在烟火弥漫的房子里乱跑,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想在不同的角落避一避那火和光。就在她们寻找荫蔽的时候,她们纤弱的四肢上长出一层薄膜,这薄薄的翅膀把两臂包住。她们的原形是怎样失去的,因为天色已暗,她们无从知道。她们在空中飞翔靠的不是羽翮,而是靠一双透明的翅膀,她们试图说话,但由于她们身体已经缩小,所以声音也极小,她们就这样用她们微弱的吱吱声来倾吐哀怨。她们最爱往来于庭院中,不到树林里去,她们厌恶天光,只在黑夜里飞翔,辛达人称她们为浮因迪尔,她们的名字就是取自“黄昏”。

[1] 星名见《精灵宝钻》第三章。
[2] 本篇移植自古罗马奥维德的《变形记》,参考译本译者是杨周翰。
[3] 夙林格威希尔,《精灵宝钻》原著中索伦的信使,常以蝙蝠的形态行动。
[4] 指图尔卡芬威生有诺多族精灵少见的金发。
[5] 见欧洛米将分赐给图尔卡芬威的传说。阿勒达隆,图尔卡芬威的主神欧洛米的别称。 
[6] 图尔卡芬威出生于精灵的聚集地卡拉奇尔雅。
[7] 厄拉(ela),昆雅语语气词,意为behold。
[8] 加尔沃恩(Galvorn),黑暗精灵埃欧尔发明的金属,此处用作人名。

辛达名表:
苏伊洛尔:Suilor, "greeter"
图伊奥:Tuior, "one who swells/sprouts/springs"
布莱格:Braig, "wild/fierce"
格崴达尔:Gwaedal, "Wind Foot"
拉艾威安:Laewion, "son of fresh one"
达索尔:Darthor, "waiter/endurer"
荣迪尔:Rondil, "lover/friend of the moon"
拉斯托瑞安:Lastorion, "son of listener"
佩德威贡:Pedwegon, "chatty/talkative one"
西理欧戎:Thilioron, "he who glistens"
阿尔佛恩:Alphorn, "rushing/impetuous swan"
黑妮丝:Henis, "distant woman"
戈尔迪尔:Gordir, "advisor/warner"
格瑞戈丽尔:Gregoril, "she who feels terror"
塔沃迪尔:Tavordil, "lover/friend of the woodpeckers"
浮因迪尔:Fuindil, "lover/friend of the night/gloom/darkness"

Ligeia

插图来自微博@AKA_草木灰 (约稿)

在这里,在这里。

潮浪如山举起,星光要做楔子刺破最后一块船舷。腐烂生藻,残渣淅沥沥剥离。天穹裂隙珊瑚密布,自此惨白发肿的皮囊再度飘然坠落。

这里是深深海底。泡沫用涌起叙说。你的眼泪传递不到唇畔,直到裸海蝶亲吻你的双睫。

等待,当你的耳孔悬在水风之际,会有透明的歌声四溅飞扬。Accelerando. Crescendo. Accelerando. Diminuendo.

那一刻,要想象你于寒流燃烧。

Song Ⅰ: Of the Traveller

“你不是唯一一个被我救起的旅人。”他对我说。

泡沫铺展在礁石上,消退又爆裂着重生。海风割我的脸,从破碎白亚麻布的四周缝隙穿过。在风中流动的他的黑色卷发,像丛簇飘摇的水藻。而他露出笑容。
天际乌云翻涌,风暴潮刚刚过去。远处的水面上一片白茫茫的水声。

疼痛贯穿两侧的太阳穴。我周身冰冷湿透,沉重生锈,水压的剧痛残余在我的胸口,所枕的他的双腿的温热,告诉我身处尘世的事实。往昔的记忆皆为乌有,我所见只有翻涌的灰色雨云、将天际尽数抓牢的远海、枯岛和他。
我看进他的眼睛。头顶有微光掉落掉落。他俯下身,拂去我眉上的盐粒。珍珠一般的水珠滑过簇结的发丝。
他将我的左手托起,轻轻抱在胸前。

“我曾思念你。”

涛声未退却,涛声永远不会消逝。我预感到海上乐歌的降临。

海鸥从浪尖滑过,风暴的征兆。
这里的风暴从未止息。没有航船驶过,航船的残骸亦不见影踪。它们全都被黑色和白色的海流吞噬,沉没至千尺以下的幽暗海底,一片浮木都不会留下。

“你是谁?”

那边没有回音。
每天夜里他抱着七弦琴在礁岩上等待,无光的天穹和海底,黑暗占据了一切,当雷雨云中闪电划出白亮的形迹,我才能看见他的脸庞。那光亮正是他凝望的方向。

“你在等待什么?”
我不认得他,我不认得满是海腥味的潮湿空气,尽管它们熟悉得叫我怔忡。可我无论如何都不能从我旅人的心中回忆起往昔的年岁,它们好像随着北下的寒流一并被冻结了。

“这里曾经开满鲜花,”他突然开口,穿过水雾的遥远声音,伴随着一声惊雷响起。“这里曾经芳草遍地。缪斯的幻影盘桓在海岛之上,赫利孔的的圣山错降于第勒尼安海之中。阿开亚人的水手经过,会为丰饶与芳美而不禁驻足,可很久以来,知悉了秘密的水手,都没能离开过这里。”
“而现在,”拔高的声调与海洋的怒号混在一处,“雨水侵蚀植被,经年的白骨自其下浮现。风暴笼罩此地,波塞冬的怒火席卷,曾经居留此地的歌者、守护者兼毁灭者,随远洋的牺牲一并被吞噬在波涛之下。”
海涛声愈渐庞大,他的嗓音穿透劲水与之相抗,混杂成我耳中嘈杂一片,层层沓沓,深海鲸鸣般向我席卷而来——

“旅人,”叹息从字缝间渗出。他的无声鸣唱蓦然止息,雷与海织就的水歌随之归于沉闷的低吟。
“没有神明会为我等降下神谕,没有诗人记录过往的传说。若你好奇,请随我歌声,请听我诉说。春景不会再随时光的轮转归来,但翻涌的海流能将旧日影迹带回水风之间。这便是我们的重逢,和其后命运终曲之将赴,结局你我化成弦尾延宕的泛音。”

最后一道闪电割裂天际,一瞬间我看见他静驻的身形,面对汹涌浪涛,惨白光亮下侧脸如同石雕。紧接着细密的暴雨倾盆而至。

红丝绒 | Red Velvet

他父亲是在一卷红色布帷中被裹抬起来的,乳香味将他浸透,这样无人能发现其下腥甜潮水的气味。

他坐在旁边着急。主仪的凡雅女官安慰他:“王子殿下,您的父亲并无大碍。”她们将芬威王抬入这间温暖暗淡的居室,合上房门,悄然离去。他丧偶之后,在这里和他幼小的独子共寝。如今他那位较年长的儿子已经高过了他自己。

费雅纳罗走过去,先揭开面部所覆的布帷,看见他庄重的父亲,满脸酡红,神色涣散;他满怀不忍与惴惴又折向布帷的下方,方伸进去,就探到一片无边的湿腻。他父亲黏腻的腿根。他寻溯到那一孔柔软发热的穴眼,浓稠的精液随翕动汩汩流出,淌在费雅纳罗指尖。

“库尔沃,”上方传来父亲虚弱的声音。“我一个人无法将它拔出……”

他胸中滞闷,但还是轻手轻脚将父亲抱入怀里,揭开虚掩他下腹的布帷。精灵的那根阴茎已充血涨红,有失于美好的形貌。在仪典之上,两次绝顶的高潮之后,王仍没能摘除堵在阴茎管中的细棍。费雅纳罗的手点触其上,让其上垂坠的泪滴状的宝石颤抖。父亲的手探出,徒劳攥住他的手腕,眼中含有恳求。他忍不住倾身,像安抚孩童那般在额上施与一吻,而后旋转,徐徐将那根精致的细棍取出。

王的体躯震颤,久受压抑的浊液自铃口喷薄而出,下身屄口几番抽搐,又溢出丰沛水液。费雅直等水流将穴中浊液冲刷干净,才覆上灵巧的口舌,不为久未释放的阴茎,而为那口水淋淋的阴穴。王摊躺在厚重被褥之上,徒劳哭求道:“费雅……”他清明智慧不再,如今脑中只剩欲中欢恶与委屈心绪。王的儿子,吮舐赋他生命的母躯,欲望在心中生根发芽已久。

当王在细水长流的安抚中逐渐平缓身心,费雅纳罗缓缓起身,端来温水,供紧偎依在怀中的父亲啜饮。他满怀不甘、疼惜与悸动,将父亲绵软的身躯纳入怀中。让自己蓬勃的心跳与攀升的体温,指引父亲回到自己身边。芬威王缓缓抬头,眼光朦胧,目视费雅纳罗的双眼,缓缓攀附上他双肩。迎着费雅纳罗晦暗不清的目光,他在眼前唇瓣落下一吻,这吻随即被费雅纳罗攫取去做纠缠交融的钥匙。

挣扎而出时诺多兰喘息着说:“费雅,我需要你,我至爱的孩子。”

费雅纳罗一窒。他的手指生着粗茧,探进下身娇嫩受苦的唇肉,另在缀着饰物的蕊珠上摩挲。他将颤巍巍的胯腿向上一捞,缓缓地,将自己的阴茎纳入父亲生育他的穴内。

芬威在吻中发出一声啜泣。

费雅纳罗抱住心爱的人,令他平躺在宽阔床面,自己浸淫在那火红的温巢中。他垂下眼,贴附上自己的胸膛,皮肉触及那一对乳尖上的金链,已被父亲的体温焐暖。他手指捻过红肿的乳孔,感受皮肉下穿刺的金属触感。

年轻人心怀微末的酸涩与蓬勃的爱意,耸动腰部,在腔体一波又一波甜蜜的吸裹中。临近顶峰时芬威指甲陷入费雅纳罗的臂膀,落泪请求他免除自己第四次过于激烈的高潮。费雅纳罗咬着牙,在软穴的极力挽留中抽出阴茎,以手抚慰几下后,精液尽数倾洒在芬威的小腹之上。

他伸出手,下意识中抹开父亲腹上属于自己的白浊,呆愣凝视手上浊液,终于恨恨哀叹一声,趴在父亲胸膛,口出哀怨的语调:“芬威·诺多兰,我的王,我至爱的父亲,看到您先时不得自控的模样,看到您的灵魂将受曝露在外的情爱抽取而去,我的心如同火焰炙烤。我多希望彼时彼刻,我能始终候在您的身旁。”

芬威王的呼吸缓缓平复,他伸出手,抚上爱子的头颅。“吾儿费雅纳罗,整个一亚中我最爱的人。”他发出一声叹息。“直到阿尔达的终结,我的灵魂不会离你分毫。”

Ignition

贝烈盖尔的北部在飘雪。在船的诺多族人,少有看见海上降雪的景象。同埃尔达玛四季的暖风相比,海风掺着冰晶与盐粒,击打在脸上那样凛冽的寒意,叫人的神情也不禁冷了起来。

这样恶劣的天气里,船队已经有三天无法找到航向。遵循大能者那黑色的预言,似乎连大气与海都在阻挠他们。

奈雅芬威站在那里许久,终于还是敲响了舱门。

“父亲?”

房中人并没有回应。他推门进去。他的父亲正坐在窗边看海。透过那扇象牙白色、做工精良的窗棂,海上的景象可以一览无余。诺多的新王裹着一身鲜红的厚重大氅,卷曲的黑发铺在上面,身姿笔挺,正如他为自己加冕那天一样。

“父亲,海上起了雾,舵手们看不清方向。”

“我知道。”费雅纳罗开口,声音沙哑粗粝。像被冷气呛到了一般,他重重咳了一阵,方才接着说道,“这景象正在我面前。”

“您还好吗?”奈雅芬威心中的担心更甚,不由得向自己的父亲走去,“您已经三天没有进食,也没有喝一滴水。”

凭着埃尔达入微的目力和对气息的觉察,他感受到了不对。将手覆上费雅纳罗额前的时候他没有推拒。

他在发烧。

“我去叫医官。”意识到这点,奈雅芬威心中一惊,随之而来的是微不可查的烦乱。他片刻不停,转身向门外走去。

“别去!”身后人猛的扣住他的手腕。他回头,面对的是费雅纳罗锋利的眼神。他的脸苍白中泛着病态的潮红,眼睛却明亮得像燃起一团火。“别叫其他人知道。你想把我们置于何种境地?”

奈雅芬威垂下眼,沉默地看着费雅纳罗的襟扣。

“奈雅。”费雅纳罗的语气温和了些许,“我的继承人。我的长子。”他引着奈雅芬威坐在床边,同他平视,指尖与皮肤相触,是冰冷的。奈雅芬威这才注意到,他父亲外袍之下,只有薄薄一套单衣。他已不知这样坐在窗边多久了。

“说说看,你对这局面有什么想法?你来找我又是为了什么?事情出现总要有个由头,不是吗?”

“比起这个,我现在更担心您。”奈雅芬威起身,手臂穿过衣袍揽起父亲的肩头,将他搀回床上。他再次出门时费雅纳罗没有拦他。

不多时,奈雅芬威再度出现,手中多了一杯温热的水。将门带上,他先是给费雅纳罗喂了几口水,而后担心地说道:

“我已经交代过卡诺了,暂时安排好事务、游说不安的船员们,他完全可以胜任。再不济还有图尔科,还有您所有的儿子们,他们都是有才干的,且绝对忠实于您。现在,您能否告诉我,在您身上发生了什么,或者说,您需要我的什么帮助?”他分别将重音咬在了“您”与“我”上。“疾病并不常造访在埃尔达身上,尤其是您这样正当盛年的一位。”

费雅纳罗并不作声。过了一会儿,他将一只手从被子里探出,握住了奈雅芬威那只对比下温热到显得滚烫的手。

奈雅芬威叹了口气。他心中已然明白了意思。

他卸下自己身上同样厚重的外袍,留下里衣,随即钻进了费雅纳罗的被褥之中。

东行的路上,属于父子的话越来越少。肯定不止他一人在暗中思量,费雅纳罗变了吗?或者从那一天起,当世界的光尽数熄灭,王长子,不,诺多的新任的王,心中灼烧的火焰已然不同。

踏上征程的那一刻,王室长子在他人心中的形象便罩上了一团迷雾。在追随者眼中,他是那么高大、坚决,甘于做指引未知前路的明灯。可少有人能再看清他的心思。

但奈雅芬威能。他是紧跟在父亲背后,从而直视且遮掩他雕像的身形上巨大裂痕的那一个。他将那一人的脆弱尽数收入眼底了。或许连费雅纳罗本人也心知肚明,他在那人身边的位置随之悄然变换。缀在铁匠脚跟后面,伴随满怀金属与油灰味道睡去的日子早已久远。一路上他追随,他陪同,不曾怀疑。到如今,他甚至被父亲所依赖。

费雅纳罗·库茹芬威的眼睛是否真能在迷雾中视物?他是否真的看清遥遥东岸磅礴的山形,看到族人将来要建立的辽阔王国?这是与否的秘密由他们共同护持。

奈雅芬威犹豫着,在被褥中摸索,将手覆上父亲的肩头,又稍稍揽过些许,同他分享身体的暖热。为人子者,做这些本来略嫌僭越。但父亲没有别人可以依靠了。

父亲会承认这点吗?

费雅纳罗紧闭双眼,眉头不自觉地皱起。他多日不断地目视着迷雾,试图从中辨识出那条航路。即便此刻,在半不情愿的休憩中,那些感官并未完全停止运转。风划过耳尖的刺骨,雪融化在窗沿的响动,渐次被海涛声漫过。环绕他们的海涛。毫无定势地卷起又没落,从中辨不出天地的走向,有规律的,是呼吸声。这声音是崭新的。来自于他的儿子。

他睁开双眼,对上奈雅芬威凝视的眼神。

“您好些了吗?”他问道。

那身体的温热,隔绝于来自冰点的湿凉,几乎是将他重重拽回当下的一剂良药。

“我好了很多。”他轻轻地说。奈雅芬威与他额头相抵。确实,那骇人的温度稍有减退。但那股烦闷不安并没有随之蛰伏,他也并不想在奈雅芬威面前费力隐藏。于是高烧之后那股孩童般的任性推动他,叫他把头再向前一凑。

那个吻触碰到奈雅芬威的嘴唇时,他僵硬了一瞬,又很快放松了下来。迎合着,他将舌尖探入父亲的唇瓣,扫过湿润的齿列。病人的鼻息火热,此刻也变得粗重起来。身躯的位置变换,黑色发丝垂落到他的颊侧,尽管因为身体虚弱,上位者的体重还大部分倚靠在他的身上。

“如果您需要。”他说。看不到的遮盖之下,他静静将身躯舒展。毕竟这不是第一次,父亲借他的身体来找回自身。而他自己并非没有乐在其中。

若是在曾经,尚且有红丝绒软垫和柔软的窗帷围绕的夜晚,费雅纳罗会低头,轻柔地吻一吻自己长子的唇角:“把自己交给我,奈雅。”可如今,取代费雅纳罗言语的是窗外无尽的海涛吟唱。他一言不发,这位骄傲的王,脸上从没有苦闷驻留,因此他只是沉默着抿紧嘴唇,显出思考到深沉的模样。事实上,不愿明言地,他正是为了逃避思维卷宕出的漩涡而来。

他双腿跪坐在奈雅芬威腰侧,艰难地将那根尺寸不小的阴茎纳入自己的穴口。疼痛与不受掌控的异物感使身躯树木一般紧绷颤抖。当腿根找到了坚实骨肉的支撑,他只能泄了气力,向前倒去。

“阿塔……”奈雅用胸膛接住父亲倚靠而来的身躯。他父亲的身躯一如往日健壮,却失去应有的力量,胸膛起伏不住喘息着。那呼吸是灼热苦涩的,奈雅芬威想着,他来寻求的并非快慰与生命得获的极乐,而是藉由痛苦和难堪逼迫着自己重获清醒。但他的穴口仍在甜蜜不休地绞缠。

他默默抱住费雅纳罗的腰,将肩颈处的被子掖紧,寒风被隔绝在外,性欲的气味、火热的体温、震栗和隐秘而生的焦渴困在其中酝酿发酵。他与费雅纳罗交颈,偏过头去,小心吻上他的颈侧。

但请您相信,父亲,您的孩子对您的爱不曾消减。希望它能成为您撑起一切时自身所依的花藤。他在心中无声地呢喃,并祈愿费雅纳罗能够听见。

父亲发烧时的穴肉,更加黏腻高热。心中不为所知的角落另有声音响起。

他托住身上人精壮的、铁匠和战士的腰,配合自己耸动后臀的动作,一下又一下压下,不小的阴茎拖着穴口生涩的软肉进出。父亲好像泄了气一般,任由自己依托在长子身上,柔软丰密的黑发流淌在奈雅芬威和他自己的颈侧,呻吟声克制而短促。他逐渐难以再构筑什么绳索去约束自己涣散的、濒临解放的心神。浑身的温度与任人支配的感受冲击他的大脑,那样的怀抱给予他安全感。奈雅芬威。

不知何时他的双臂已然环抱住奈雅的脖颈,像为全身压负与海上的漂浮感找到一个锚点。他咬着牙,贴在奈雅的耳边,一声声从喉底挤出饱含性欲的闷哼。那是呼救。奈雅伸出一只手,扶过他的脸与他相吻,泄露出的软弱呼告被尽数承接。进出的阴茎就在这时撞在了那处肉壁上。

“——呃!”怀中的身躯如失水的鱼般剧烈弹动。奈雅芬威伸出手,按下父亲丰满的后臀,将他死死钉在肉柱之上。费雅纳罗口中溢出的涎液流入奈雅芬威口中,又顺着他的嘴角流下。奈雅芬威睁眼,看着父亲终于失神的样子,摁住他的身体,在敏感处缓慢研磨,令快感一层层地堆积。

他失态地双眼后翻,大张着嘴却吐不出言语,银丝顺他嘴角拉下,淤积在奈雅芬威锁骨的凹陷中。“阿塔,阿塔……”奈雅抬起头,吮吻轻咬父亲的赤裸左肩,那里一定已经被吮出了瘀血。父亲硕大丰厚的胸乳压在他自己的胸膛之上,他感受到那肌肤的热量、颤抖、无数的汗水黏合。

父亲并不孱弱。他是他们的王和严父,体魄健朗,阵前最英武的战士。正因如此,从那副躯体身上传递的触感与气息叫他血脉贲张。他从后掐住后颈,逼迫着身上人抬起头来看向他,另一手埋入被中,去寻找那个让快感迈向失控的开关。

费雅纳罗迟迟地拾回半数神识。他眼前模糊一片,凌乱汗湿的黑发贴在他的额上和脸侧。目光相对时他突然一声哀鸣,猝不及防的极乐让他呼吸窒塞。那时映入他眼中的,并非长子英俊的脸庞和番红色的长发。那是一团火。他是他燃烧所在。

他高潮的情液,尽数倾洒在奈雅的腹部和手掌。而肠穴颤抖吸吮间,长子的浓精也被释放,一股股灌注在最深处。那之后,费雅纳罗便不再有什么意识。

海鸥的声音自远而近又飞去。

他睁开眼,双眼干涩好像浑身的汗泪都流失了一般。但贯彻身体那份酸疼已经消退。他感到这副体躯重新受自己掌控。奈雅芬威正坐在窗口,在他昨晚眺望舷窗外迷雾的位置。而红发的长子面对他的眼睛说出的第一句话是:“父亲,外面的雾消退了。”

他从床上起身,来到奈雅身边。那一片黑暗夜空遍布星光,波涛在船侧一片片排开,末梢镀绣绵白的泡沫。贴着海面滑行的,是迅疾嘈杂的海鸥。

他恍然意识到什么一般,大步走向镜边,披上那一席绣着金线的外衣,束好腰带。奈雅芬威走过去,替他将肩部的衣料整理挺括。

搭好最后一颗环扣,费雅纳罗抬起眼,看向奈雅的眼眸。奈雅芬威的手停顿了。他父亲的眉目回复平日飞扬的姿态,但从中他看出了不同。自他且燃且尽的火焰中,钻破余灰另生出一团火。不再熠熠存续作光明与生机的姿态,那火的存在便是为着烧灭什么。

费雅纳罗没有理会他眼中透露出的隐忧,合拢衣领向外走去。

寒气仍是渐次地袭来,可穿越了厚厚海雾之后,海面上逐渐有暖风堆积,皮肤不再感受到刺骨寒意。

奈雅芬威来到甲板上时,那里已经聚集了几乎所有的水手们。如今无论王室还是兵将,一概也都是以水手相称。费雅纳罗正站在他们当中,场景正似提力安王城最后上演的那一幕,只不过现时现地不再有违抗者或踌躇者在场。

“……而三天之内,我们必会见到中洲的海岸。”费雅纳罗说这没有退路的话,声调斩钉截铁,就连他的心也不由得漏了一拍。“到时,我们将彻底失去维拉的赐福,而那片土地上所有仇雠的热血与创立的功勋,将被归算到我们自己手下!”

“向东!”

船头,水手吹响号角,引着后面的船队跟随航向。船舱内外的火光与灯光,在暗夜中照亮大片的海面。舷侧有海鸟的阴影不住穿梭。

三天后,栈板的一端落在专吉斯特的海滩之上。

飨宴 | Sacrificial Feast

——节选自《阿门洲风俗鉴·卷三:昆迪的节庆与仪式·1215年春耕祭典的记录》

歌唱吧!起舞吧!伊露维塔的儿女们,那蒙受第一道福泽的埃尔达!卡拉奇尔雅的绿宝石图娜,埃尔达玛的珍珠提力安,银光的明登·埃尔达冽瓦,白如明月的加拉希理安。在其上歌唱吧,在其下起舞吧,女王埃兰塔瑞光辉的子民!祝颂阿尔达的大君王曼威·苏利牟,祝颂长生丰收的女神雅凡娜·凯门塔瑞,祝颂灿烂的众昆迪与凡雅之王英格威·英格威隆,祝颂心蕴智慧的诺多之王芬威·诺多兰。在双树生辉的纪元,草木生发的图伊列(Tuilë),提力安的人民以此祝告,愿大地的丰沃与福乐永存。

新酿的美酒在鼓声中传递,初成年的少女挑选羔羊肥美矫健,饮下第三道羊血。青年人手执火炬,围绕她舞动欢唱。歌舞中他们等待,等待泰尔佩瑞安三次流转,欢宴中他们等待,等待劳瑞林三次倾泻,金银的柔光交织在塔尼魁提尔的华冠之上。那时候歌声止息,舞步收尽,明登塔的水晶之门敞开,两族的王相携降临,随脚步有清脆铃声作响。众昆迪身着节日的华服,翘首以盼,于加拉希理安的浓荫之下。

金色的英格威王,埃尔达高贵的冠冕,绿松石在熠熠的发间垂缀,洁白礼袍上金黄树纹蔓延。芬威王润泽的乌发,胜抵一切凡人所制的织物,赤金锤炼橄榄枝,镶鸽血红宝石,编布其上,黑夜中的火流星。

他掀起红色布帷,滑落委地,这具躯体曾受神眷。人群将王赤裸的身躯凝望,诺姆人手中最美的造物被献上。缠金的乳尖,束起的阴核,铃口细棒垂缀星光蓝宝石泪滴模样。啊,执此荣耀的英格威王,在众目中受飨,蒙沐祝福的芬威王,从中缔结,新生者谓作怃爱与冀望(Melmë ar Estel)。

诺多王光裸的双腿,跨坐至高王礼袍之上,以净手引出修长阴茎侍弄,掌肉与灵巧五指,自根部的囊袋抚慰至微弯的伟壮茎身,符合礼规的程式。至高王压下他后腰,微托臀股,将干净清洁的穴缝示与众民。随后将鲜花香油徐徐淋于其上,手指勾抹快要滴落的油润填回穴中。

侍者在王身下摆好承接液滴的银盘。

至高王左右两指探入孕育所用的产道,为众人掰开翕合的腔口,探入那肉襞的缠磨。红润中奶白色乳液顺指根汩汩而出,在仪式前它们被小心灌入,此刻作丰产的象征。芬威王双手攀至高王的双肩,躯体随身后动作加剧,失力般紧贴宽厚胸膛向下滑去。众人看不见他的面容。至高王运力拦住他的腰臀,长指陷入饱满的臀肉。黄金在黑发丝上抖颤。

仪式将暂歇时,软穴受四指抻开,以埃尔达炯然目力可看清内里艳红。蒂珠所束的金链被徐徐一扯,王的臀尖至腿根俱震慄。几息之间,穴眼飞溅出泉流,掺杂事前填入的乳液,淅沥落在盘中,不出几股,便将穴道内外冲刷洁净。一颗碧绿玉珠顺水势从王体内滑出,摔碎在盘底,一声清鸣。

芬威王伏在英格威王肩头,发出一声喟叹。

银盘由侍者端起送出。积攒的秘液将浇灌在春日所种的第一株谷苗之下。等待泰尔佩瑞安的银光流转,等待劳瑞林的金辉倾泻。到那时,苗叶将在甘露滋养下结出黄金的穗种。

依循惯例,至高王整理微偏的额冠,抚平皱折的衣料,正襟危坐,念诵祝神的颂词。话语如泉水倾泻。鎏金的发丝垂落湛蓝眼侧,如见劳瑞林初升的华彩斜照在罗瑞林湖湖面。等到庄严的声音停歇,他喃喃低语,只有近旁的随侍依稀听见。“我的珍珠,我的白石竹。” 随即两位昆迪的王闭上双目,唇舌相接,静谧的光景无人打破。两族族人无不为此倾倒,上天赐予凡雅与诺姆结缘的象征,黄金与夜火交融铸为礼誓的长剑。

诺多王手撑镶满珠宝的王座,向前寸寸挪动,凡雅的王扶住那一握腰。身躯缓缓腾转后,芬威王以面示人,自乳尖缠缚到蒂珠的金链摇荡,脐眼正中嵌乳色珍珠,被视作含精孕育的象征。平日的沉静,还能在眉眼间寻获,但他放纵春情染红了自己的脸颊,又浇灌以残余的泪痕。

一只手,戴满琳琅的权戒,扶住王早已硬挺的阴茎,在肉质的入口处摩挲。人们目不转睛,见识那一刻的结合。花瓣为柱身层层展开,缓慢而缠绵,直到最深的蜜眼受撞击而震栗。那一刻他忘情地高扬脖颈,吐露醉人的吟哦,而另一人俯下头颅,珍重的吻落在赤裸的双肩。金色的王扶住情人双侧的膝窝,向子民展示交合的秘处,又用手指拨弄受缚的蒂珠。随他动作那处软肉直到腿根,皆不止地抽搐。

芬威王闭上灰色双目,向后扶住至高王的脑侧,呻吟漏在他的耳边。至高王偏过头,吻上他吐息深长的唇。身躯被抬起寸余,又借着身体的重量自由落下,每一下直贯蕊心的操干,欢愉的哭喊澥开在唇齿之间。

白树的庭院上,座无虚席,寂然无声,留下皮肉撞击的声音回荡,渐次掺入水液的鸣响。踝部套有一对脚镯,上面的银铃随性爱的节奏,发出清脆铃声。那朵靡艳花苞开到烂熟,淌出的花汁透亮,随着一下又一下的夯打,滋生出绵厚的白沫。姣美的躯干绷作一张长弓,被情人的啜吻放过时他纵声短促而高亢地吟叫,双目半睁,失神看向台下静候的人群。众人触动于祭仪中的忘我痴态,感念王平日的温和作为,都投以安抚宽慰的眼神。

交合并没有就此放缓。起落愈发深入、愈发急促,忽的戛然而止。两位王身体相接,喘息尚且深重,晶莹汗水在体肤上闪烁。此时天光已悄然降临,美丽如水的宁魁罗提在南方埃泽洛哈尔山上苏醒,维尔玛百钟齐鸣。目力不能视之处,雅凡娜·凯门塔瑞向初醒的大地迈出第一步。一枚绿色新芽颤巍巍钻开枯老的树皮。

英格威最后亲吻爱人的耳尖,微微抬起身上受春欲浸润的身躯。手指探向更靠后的穴眼。顺绳头的牵引,一串由玛瑙精心打磨而成的珠串,破开肠壁的层层裹挟被拉出,伴随又一股淋漓的香脂。英格威王的袍裤已然湿透了。

这刺激令芬威王失态。他发出绝不符合礼节的尖声浪叫,受堵塞的阴茎徒劳地挺动几下,随即从女穴处漫出大片的液体,顺英格威王的衣角、顺自己的双腿一路流至足尖滴落。英格威王接住他霎时瘫软的身躯,避免他从座椅或阴茎上滑落。随即令柱身再次尽根没入尚在痉挛的软穴,铃口抵在甬道尽头的小孔,将浓厚精液浇灌在最深处。

仪式结束,天光大亮时,众人陆陆续续地离席散去。英格威王接过身旁随礼者递来的、那一席红色的布帏,将赤身倾坐在金制宝座上的芬威王裹起,拥入怀中,带回明登塔上的卧房中休憩。

啊!造物的凯门塔瑞,你将见证,山川如何屹立,江河如何川流不息,而万千生灵在其中凋零而生发。昆迪们依循爱努林达列的指引,万分欣喜地投入你歌声的编织之中,如承接清晨大气湿结的露珠,蒙受你的恩泽,又从万千中化生万千。丰收与绿色的女神,请赐福我们的每一株谷苗,眷顾我们的每一桩生养,一如其余生灵自然地繁荣兴发,至阿尔达的终结而不息。提力安人民如是告。

一种来自绝望文盲拙劣的伪史料风,做爱和平铺直叙太难融合了,我放弃。
感谢阿照如遭orgasm delay般反复阅读我挤牙膏的beta版本,感谢柏舟老师提供伪参考文献的名字!

几个bonus:时间是双树纪1215年,在费即将成年前,众所周知(?)俺本质上是个费毛用户,之后想写这篇后续的费毛pwp。
灿毛是维林诺开放关系中的一环,他们之间没有婚姻契约。王以祭司的身份做了这场表演,受《金枝》中为农产丰收进行的性交仪式启发。
这次之后毛怀上了三芬。

东塞黄昏 | Sunset at the Eastern Fortress

已经过去了四天,前哨处终于有消息传回。

那传令兵来不及翻身下马,见到我,远远地大喊:

“阁下!”他的声音嘶哑,“前线快撑不住了!”

“马上组织撤离!”我转向身后的副官们,大声说道。

穿过城内大道,一路上我看见居民们惊慌的神情。妇女背上背着啼哭的婴孩,仓促地卷起衣被和值钱的家当。男人们大多都上了战场。这些人中,不止有埃尔达,还有东边投奔而来的人类居民,他们的身体更加孱弱,长途跋涉中更容易疲累,但现在不得不跟着我们的队伍离开。

战事刚起的时候,我父亲正坐镇在阿格隆隘口。那天过后,音信全无。我的伯父,另一位领主,在当时抓起了墙上挂着的长剑,率兵前去驰援。我镇守在这里,等待着来自阿格隆、希姆凛或是赫勒沃恩的消息。没有消息传来。

我向城楼上走去,在心中盘点自己与家人的行装。我父亲的制作笔记、趁手的工具、和他抽屉里的母亲的肖像,我伯父珍藏的那把上好的猎弓和配套的弦蜡,我祖父留给他们的两把装饰用的仪式剑……到底有什么可以不用带走?还有我的……

我踏上了城楼的最后一个台阶。天边的火光映入我的眼帘。

在北方,那条橙红的线,带着扑天而起的黑烟,铺满了整条地平线,从东到西。我看不见一个缺口。黄昏的彩霞在浓烟和火光下都显得暗淡。它在向我们奔来。

来不及了。

我叫过身边的巡逻兵,吩咐他迅速赶到哨楼,随后自己向城内跑去。

在街道上,我听见哨所传遍全城的号角声。

入夜之后,那一队人马终于来到城门前。黑暗中只能看见火把星星点点的亮光,可我知道那是谁。

“打开城门!”我高喊道。

齿轮吱呀的声音传来,黑暗中,率先来到我面前的,是我伯父的坐骑。昏暗的光照下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呼吸急促沉重,必定是马不停蹄赶了极远的路。他的马上还有另一个身影,被他一条手臂牢牢固定在身前。

他将那具瘫软的身体一点一点挪下马,让我接了过去。

“照顾好你父亲,”确认我接稳了那人,他说,“小心他的右臂,还有后背。”说完,他调转马头,又冲出了城门。远处传来他号令的声音。

我父亲气息微弱,伏在我的胸前。触手是烫的。

“阿塔?”我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

军医闻声赶了过来,打起灯一看,我看见那片狰狞的伤口。何止背部,他的蝴蝶骨到后颈简直一片血肉模糊,右手臂像失去了支撑骨的提线娃娃一样垂落。长途跋涉中厚厚的血渍已然凝固,但托运送者的小心保护,伤口没有什么再开裂的迹象。

从记事起,我从没见过我父亲这样,脆弱、无力、让人破天荒地产生失去他的恐惧。但现在并不是想七想八的时候。

“阁下?”医生看着我的脸,担忧地问了一句。

我和他一起,将父亲转移到安置伤员的地方。

将近凌晨时,他们告诉我他醒了。

听见我进门,他抬了抬健全的那只手,向我示意。我走过去,端起床头的水杯,一点一点喂给他喝。伤口让他只能趴卧,无法转头。软枕将他胸口略微垫高,他们已经悉心给他上好药了。

润了嗓子他才肯说话。“外面怎么样了,”平时略显高昂的嗓子现在像台破风箱,“图尔科呢?”

“他还在前线。”我拿起梳子,替他轻轻梳掉头发上的尘灰和血块。他有轻微的洁癖。这种事只能交给亲密的人来做。“城外暂且安全,我们把战线往外压去了,但那是我们最后的兵力。现在只不过是在拖延时间而已,弃城是唯一的选择。最糟糕的是,不会有援军来了。这是场全面的进攻,不止阿格隆,东面防线都在遭受攻击。凯隆河对岸已经发现了一批奥克大军,我们恐怕玛格洛尔豁口,乃至沙盖理安和希姆凛都已经失守。派出的信鸽飞不到东边。”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我忙端水过去,被他摆摆手拒绝了。

缓了一会儿,他开口说道:“那么我们只能往西,多瑞亚斯,或是南顿埚塞布。我敢说,菲纳芬那两个儿子的领地也已经凶多吉少。”

我们之间陷入了沉默。对这里的人们而言,两地都不是什么好去处。

“等图尔科回来再说吧。”他打破了这份沉默。随即叹了一口气,身体好像瘪了气一般缓缓松沉下去。

我迟疑着,轻轻握住他搭在一旁的左手。那手指蜷曲了几下。

“泰尔佩。”他闭上眼,喃喃道。

我明白,此刻他想要我的陪伴。在即将到来的流离之前。

我马不停蹄地在城中来回。居民需要临时编队,辎重需要核验。匆匆经过时,昨夜看见的那对母女神色悲戚地看着我们。我缓缓移开目光,叹了口气。这是最后在旧家园的时光,三百多年来,我们亲手搭建这方乐土。而此时此刻,我的父亲受了重伤,在床上发着高热,我的伯父还在战场前方苦苦支撑。

最后的时间渐渐逼近了,熏烟的味道甚至覆盖了城内。放眼望去天是灰的,与阴天时的情境又有不同,那灰暗中透着橙红的火色。我聚精会神聆听着,北方的战吼……

那样的时刻终究到来。

喊杀声逼近城墙根。

最后一个士兵回返,大门缓缓落下。此时的城外,是一片黑色的大军。弩箭手在城墙上就位。妇孺们都已集合在了城南的隐门,随时准备撤离。

伯父手抱着铜盔,走上城墙塔与我并肩。不知鏖战了多少天,他的铠甲与披风上尽是血污,已分不清那是布料的本色亦或是鲜血染就。那头不像是诺多的金发高高束起,迎着扑面的腥风他眯起眼,问我:

“你父亲呢?”

“他暂且还好。或许之后要和你商讨一下撤离后的动向。”

“嗯。”他应了一声,双手捧起头盔重新安放在脑袋上,大步向旁边的列阵走去。

“弩箭手预备——”

万箭齐发的同时,城下奥克的投石机应声而发。我目视着那颗裹着烈火的巨石,飞过高高的城楼,降落在城中激起一片烟尘。城中有受惊的尖叫声传来。

我定定地望着那个方向。等待烟尘散去,我分辨出降落的地点——

那是领主宅的所在。

最先出城的是妇女和孩子,紧接着是力壮的年轻人,缀在她们身后,武装着随行。最后是一些体弱者和阿塔尼中的老人。军队殿后。

我们无意久战,任何多余的消耗都是无益的牺牲。城中被砸碎的断垣又被源源不断送到投石装置处,充当石块的补给。聊以安慰的是,我和父亲这些年着力搭建的护城工事,算是有一天派上了用场。他们暂且还无法攻破这座铁样的城墙。墙外的机关被尽数展开,延伸出墙头的铁藜阻挡云梯的架设,油罐混着火星砸下,令他们一时无法靠近墙根。

我们努力维持城楼上的人头充足,营造仍在坚守的假象。事实上,城中的人们已基本撤出,依着河谷的荫蔽向下游前进,最终将会穿过阿洛西阿赫的渡口,进入阿格隆河以西的土地。为了集中和行进的速度,他们不被允许带上过多的行装。

我向城中心那个巨大的落石坑望去。看起来我不需要再回去收拾些什么了。

战斗还是被尽力拖延到了深夜。奥克大军的进攻也不再那么猛烈,借着夜色我们准备撤离最后一波人马。

我在伤兵营中找到了父亲。他看起来精神好了许多,虽然仍是在发热,右臂完全无法活动。

我把他未受伤的手臂围在肩上,将他扶了起来,一步一步挪向集合点。途中路过的高处,能看到家的方向。他向那里瞥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一位亲兵替我牵来了马。我翻身上鞍,正欲将父亲也接上来时,伯父打着马,从街那头走了过来。

“让他上我这儿来吧。”

父亲本来用那只好手拉着胸前挡风的披巾,闻言沉默地将手伸出,由伯父一把攥住。

生死间短暂别离又重逢的他们,并没有什么话语,只是对视了片刻。父亲被搀扶着上了马,伯父的臂膀极其自然地拦在了他的腰间。

我看着他们两人一马离去的背影。父亲还是昏沉的样子,难以坐稳。伯父收放缰绳的幅度变轻了。

我勾了勾唇角,挥缰跟了上去。

或许父亲的心跳能让他稍稍安心一些。

绝非偶然 | By No Chance

夜深的时候,巡查阿格隆隘口的队伍终于回到营地。些微火光和压低的说话声响起,很快营中又恢复了入夜的寂静。

帘帐掀开的时候,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

“你受伤了?”等候到半眠半醒的他蓦然从床上坐起,帐中没有掌灯,一片漆黑,他看不清图卡芬威的脸和身上的情况。

没有应答。剑鞘掷地的声音,踉跄的脚步,接着一具满身血气的坚硬躯体掷在了他的身上。

他赶忙接住了来人,感受到那具躯体的粗喘和震颤。

“说话!”他的声音中带了愠怒,尽管如此,仍不敢摇晃身上人哪怕一下。

“……是奥克。”图卡芬威嘶哑的声音终于响起。“借我靠一会儿。”

小库茹芬威吞下了已经涌到嗓子眼的牢骚话,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伸出手,帮图卡芬威解开衣甲的锁扣。坚硬的盔甲被层层卸下,他摸到下面被血液浸透的衣物。

这绝不可能只是奥克的血。

他的手停在了那里。不用看见他的脸,图卡芬威就知道,库茹芬威动怒了。

论耐心,小库茹芬威可与他父亲相当,但论脾气之差,他或许较之尤甚。年少时他总不需负什么责任,无论盘根错节的家庭关系,抑或来路不明的孩子。现在不同于以往,但即便掌领着军队、工事、人民,有图卡芬威在,他仍不须对谁让步。尤其是图卡芬威本人。

终于,他嗤地笑了一声,冷冷地说道:“等你死在了战场或者哪个辛达女人的床上,总轮不到我给你收尸。”

三秒钟后,图卡芬威的胸膛抵上了柔软的床面。他装模作样地哀叫了一声,借此掩蔽条件反射的呼痛声。那头火柴擦燃的声音响起,随即温暖的火光照亮半边帐篷。他艰难扭过头去,如他所料,库茹芬威的脸臭得好像不是和寂静、而是和没洗澡的奥克同床共枕睡了三天一样。

年纪较轻的精灵端着蜡烛走来,将灯火放在床头,向柜子里拿出了匕首和绷带。烧灼刀尖的过程中他一言不发,微弱的亮光下,他卷曲的睫毛在眼睑投下阴影。

终于,当火苗和图卡芬威的目光在他脸上烘烤出微红之后,库茹芬威举着刀尖转了过来。

图卡芬威用一边手臂撑住床面,奋力一翻身,一声痛苦的呻吟终于忍不住从口中溢出。库茹芬威掀开他肚腹处、由雪白被浸成暗红的破碎衣料。眼前的景象,就连见惯了死伤的他也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图卡芬威仰躺着,缓过几口气,沙哑地开口:“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无论奥克还是我们的士兵……毕竟这样的伤情也并不致命。当时的情况太乱了,等明早我再细细跟你说。明天还要安排些人去修补隘口的工事。”

库茹芬威并不应答,只是沉默着,用烧过的刀尖小心地割开他腰际的烂肉,剐出那颗箭头,它的末端被伤者在战斗中粗暴地斩断。幸而比起奥克平日里常用的锈箭头,这块铁还不算太肮脏。等到终于清创完毕,上药包扎好,两人身上都已经出了重重的汗。

图卡芬威静静躺着,等着那人悄悄地出帐,又端了水盆与毛巾,细细地帮他擦净身上的血污。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图卡芬威勾了一下唇角。

一切终于完工,库茹芬威将手臂垫在图卡芬威后颈与膝窝,奋力将他抬起,向床的内侧送了送。图卡芬威刻意不使力气的身体,加上小库茹芬威忙乱一晚酸软的胳膊,结果就是,那颗黑色的脑袋差点撞上刚刚包扎好的腰腹,引起又一场事故。

库茹芬威瞪了咧开嘴的图卡芬威一眼,自己钻进了被窝,留给他一个黑黢黢的背影。

“睡吧。”图卡芬威说。

火,无尽燃烧的火。

潮水般从黑暗的隘口涌入的,不再是奥克,而是滚滚的烈火,焚烧树木,夷平草场。远处一颗火流星划过希姆凛高堡的方向。

他耳边一阵轰鸣,紧接着是小库茹芬威歇斯底里的吼叫。一片混乱中他跟在兄弟身后疾驰,召集残部,搜寻凯勒布林博的影踪。希姆拉德的土地遍是疮痍,马蹄声后紧随黑色的兽息和奥克的战吼……黄金与美酒,珠宝与工巧,弃置在身后破碎的堡垒中。他们穿行在密林之间,火光在虬结的枯枝上燃烧。他眼见飞光划过,一声闷哼,身前的身影从马上滚落,跌进熊熊的火焰。他下意识伸手去接,却失去平衡,一同坠入灼热的罅隙……

“哈,哈……”他在黑暗中骤然睁眼,身上的火热却没有消退。昏沉和伤口的痛楚一同涌入他的脑海,但他当即的反应却是转过身,极力伸出手去,感受身边人的存在。

“嗯……?”本就几天不得好眠的库茹芬威迷糊间被他一兜,随即滚入一个滚烫的拥抱中。这温度让他顿时清醒了过来。

“你发烧了?”库茹芬威一下着了急,想起身却发现无法挣脱这铁箍一般的臂膀。提耶科莫索性将腿也别了上去,像树懒攀着树干一般,紧紧包住了身形比他小上一圈的库茹芬威,汲取他偏凉的体温,满意地哼了一声。

这下库茹芬威不敢大手大脚,怕碰上了伤员的创口,只好费力地挣出一边臂膀,靠上图卡芬威的额头测了测他的体温,接着重又缩成一团,像一只难得乖顺的猫一样,乖乖待在图卡芬威的怀里。自懂事起,库茹芬威就很少有这么听话的时刻了。

图卡芬威心中涌起一阵满意感。他的手臂绕过怀中人的肩膀,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手中顺滑微凉的发丝。精灵都热衷养护自己的秀发,连费诺里安的那些疯子也不例外。洗发剂淡淡的香味,和库茹芬威自身散发出的气味,从近在咫尺的距离传来。

察觉到他的呼吸渐渐趋于平稳,库茹芬威轻轻地搬开了压在自己身上的躯干,翻下床,点起了微弱的光。等他带着清凉的湿毛巾回来,往图卡芬威的额头上盖时,却猝不及防地被抓住手臂一扯,整个人向下倒去。

“唔!”

两人齐齐闷哼了一声。库茹芬威的嘴结结实实地和图卡芬威的撞在了一起。

图卡芬威抬起手,捂住自己生疼的嘴:“嘶……库尔沃,你果真是嘴硬……”

库茹芬威翻了个朝天的白眼,又低下头去,掀开他的被子,谢天谢地,伤口没有开裂。

“我还是希望哪天你死在奥克而不是我的手上,因为光荣的战斗而非拙劣的玩笑。”

“哈。”图卡芬威抬起双臂,捧住他的脸颊,“果然如我所言。”

那两瓣唇又缱绻地碰在了一起。

冰凉的指尖探入图卡芬威的衣摆,小心翼翼地抚过他腰间层层绷带,又攀上他因亲吻而剧烈起伏的胸膛。

那吻不再止步于温吞的柔情,那两人的舌尖逐渐互不相让地纠缠起来,年长者的大掌摁下弟弟的后脑勺,而他弟弟的巧手转而沿着他的裤腰边缘向下滑去。

一吻终了,库茹芬威依依不舍地抬起头,用舌尖舔去嘴角溢出的涎液,低头含笑地看着自己的哥哥,昏暗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苍白的脸上已经有潮色泛出。图卡芬威的坚硬,隔着几层布料,顶在他的股缝中。

他俯下身去,给予图卡芬威凸起的喉结一枚湿漉漉的啜吻,又向下划去,打造宝物的双手轻车熟路地解开了兄长的裤带。那昂扬的器物早已蓄势待发。图卡芬威低着头,大腿的肌肉兴奋地绷紧,看着他弟弟撸动几下面前的阴茎,慢条斯理地将一侧长长的发丝别到耳后,分开双唇,将它尽根含入。

“库尔沃……”图卡芬威呢喃着,手指插入那一头顺滑的黑发。库茹芬威在这种时刻尤其不像他自己,唇舌是柔软的,眼眉是依顺的。焐在温暖泉流中的快感沁入高烧酸软的骨缝,伤处的阵痛伴随着原始欲望的刺激,叫他血液都燃烧起来。他咬着牙,伸手钳住库茹芬威的下巴,迫使他吐出阴茎抬起头来。

“骑上来,库茹芬威。”图卡芬威使用一种命令的语气,“我现在就要操你。”

库茹芬威难得乖乖听了话。

他的呼吸颤抖着打在图卡芬威耳边。让那样一根巨物挤进甬道,每次都险些令他难堪,尤其在这样仓促的润滑后。伤员横在床中央的身体和猝不及防的情欲局限了他们的活动范围,没人费力气去翻出不知丢在哪个角落的油膏。进入的那一刻小库茹芬威紧紧咬住自己的掌肉,尚显干涩的甬道令两人的肚腹收紧,不知来自金发者还是黑发者,皮肉崩裂的血味弥散而出。那味道能贯通猎手烧得微烂的神经,叫他不顾生疼的伤处,猛得坐起身来,在本能的痛吟出口前一瞬,狠狠地咬上小库茹芬威的肩颈连接处。

“操!……”小库茹芬威被他逼出了一声脏话。他痛苦地扬起脖颈,汗水浸湿了黑色发根,皮肉的痛感,体位骤然变换带来的深入,令他眼睛失焦了一瞬。白天他们共事,料理琐碎,默契平常地相处着;到了晚上,他时而成为同胞兄弟容纳恣意野兽脾性的容器。

他将其视作驯服野兽的过程。

图卡芬威还没有松口。事实上他的眼前同样一片昏花,鲁莽带来的剧痛搅动他本就一团糟的大脑。他的双手在库茹芬威光裸的腰背上胡乱攀附,直到库茹芬威抬起手臂抱住他金黄的头颅。

操我。他听见胞弟用颤抖气音说。

图卡芬威照做了。

一场忘乎所以的性爱后,大领主意料之中地躺倒了好几天,头天烧得烈时甚至难以睁开双眼。此事以这样桃色的语调说出去,想必会使图卡芬威当场翻脸。

但小库茹芬威一时顾不上惯常的挑衅,为一连串的后果焦头烂额的是他,那几天他忙着为这场不大不小的战事善后,管辖须由两人分管的领地,不得已时甚至叫上了泰尔佩林夸代办工坊乃至军备的事务。忙乱中抽空进屋为兄弟换药的脸色便也不见得多么好。他们两人都不愿将照顾图卡芬威的任务假手他人。

图卡芬威却总是一副不吝展露笑容的模样。不知是几日的无所事事令他过于闲散,还是出于随时生发的顽劣心思。库茹芬威分着神,下意识在图卡芬威的绷带末端打了个蝴蝶结。

“库尔沃。”图卡芬威忽然叫道。

库茹芬威抬起头。一张漂亮的大脸向他迎来。

双唇和指尖同时纠缠在一起。

石中之心 | Stone Heart

多明亮的白焰啊。

阿塔瑞斯托如是想。

沿大河而下,穿过绿山丘,那是新家园。

但这一行人马默不作声。

大门升起,大军缓缓开入。地下之城的君王,不着礼袍而着战甲,站在城楼前肃穆地迎接。他面前的军队人数众多,穿着却参差。这是一队由残军拼凑而成的人马,费诺里安军的黄铜色战甲与托尔西瑞安守军银白服饰混杂,其上遍布刀痕与血渍,如穿着者的神情一般破败不堪。

领头者身披一头张扬的金发,却并非菲纳芬王的血脉。他身后,走在副将位置的黑发费诺里安,与费拉贡德王深深一对视,彼此将视线移开。

“图卡芬威,库茹芬威。”三人略一颔首,又擦肩而过。纳国斯隆德的文官从门后迎出,领他们前往安顿之所。

不起眼的、未戴头盔的精灵,手擎绘着菲纳芬家族纹样的军旗,混在军中几乎难以辨出。他看见费拉贡德王,调转辔头的方向,打马向这里走来。越近越能看出,他的长相与王竟有几分相似。

费拉贡德的脸上终于露出微笑。

“阿塔瑞斯托。”

那是场艰苦卓绝的战役。达戈·布拉戈拉赫的毒火尚未在杉木枯干的枝桠上燃尽,那位邪恶的迈雅,携带巫术与恐怖,出人意料地侵压向西瑞安隘口坚守的军队。守将欧洛德瑞斯行将折戟殉城之际,是跋涉过东西贝烈瑞安德,恰好抵达的希姆拉德军,由凯勒巩与库茹芬带领,冲入敌阵,险险将他与部分部属带出。但托尔西瑞安就此沦陷,米那斯提力斯被邪恶的黑雾笼罩,直至最后的倾塌。两支军队就此汇合,开拨向南方,欧洛德瑞斯之兄芬罗德的王国行去。

离纳国斯隆德越近,欧洛德瑞斯的心绪就越杂乱。谁知道救出他的,会是这两个费诺里安,恰恰是这两人?

而这份恩情,也正是国王接纳那两人进入城门的原因。

他的哥哥并没能与他深谈几句,便急匆匆地离开。他要面对的将是一个暗潮涌动的王国。

人们都说,费艾诺的七子中,小库茹芬威最肖其父,无论性情、技艺、亦或雄辩的口才。但凯勒巩是七子中的异类,毫无轨迹可言,金色的流箭,未等你辨清他的去向,他已命中猎物的咽喉,一击毙命。

费拉贡德王仁厚、包容、缺乏合格的政治家般冰冷的心肠,至少于表面而言。于是他给予了自己的费诺里安堂亲莫大的特权,令他们在自己的国度中行走自如,他们仍旧掌管着自己的军队,到后来还在吸纳新员。甚至于纳国斯隆德议会上的一席之地。

这便是欧洛德瑞斯在那坐满了王室与重臣的厅堂中看到的景象。第一家族的声音在西贝烈瑞安德最大的王国逐渐放大,起初是库茹芬尚显温和的建言被采纳,边境武器与布防都因此整顿与加强。理所应当般的,芬罗德将铸造业划拨给他管辖。随着时日的推移,凯勒巩渐渐展露出他的獠牙。他咄咄逼人的话语,言出不逊却切中肯綮。那些在安宁中生活已久的贵族们,哪个敢站起身来,拍击桌案,将他驳斥?

他们取得的越来越多,领地与臣民,权力与民心。声音,不费多少气力,他们便夺来了日益庞大的声音。

作为芬威家族第四个参与其中的人,欧洛德瑞斯很少争取自己的声音。他更擅长默默地注视。

他看见那对兄弟你唱我和时不言的默契,看见芬罗德不动声色却沉稳笃定的对局。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股汹涌暗流潜藏其间,除了他,鲜少有人发掘。小库茹芬威与芬罗德之间另有一层隐秘不宣的关系,国王房间的夜晚并非仅由一人独占。

这件事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并不清楚,也不想探明。

但凯勒巩的不请自来令他不得不掺和进这件事。

他的房门“砰”的一声被重重推开。连性情急躁的芬威都很少做出这样不知礼的事来。

“你早就知道这事,对不对?”

“你在说什……哎!”他勉力抓住凯勒巩扣在他衣领上的手,才免于呼吸困难的境况。

“昨天晚上,我弟弟走进了芬达拉托的房门。”凯勒巩一句一顿地说,“那时除了偶然路过的我,还有一个人目击了这件事。奇怪的是,明明最该做出些荒唐到像被踩着尾巴的兔子的举动的他,却平静得像是见怪不怪了一般。那个人是你。”

欧洛德瑞斯面露恐怖地看着他。从久远的、万事平和的时代到现在,他一直都没变。

“为什么,”凯勒巩那充满压迫感的身躯逼近,咬牙切齿步步紧逼,“为什么?原来你不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你本应去阻拦他,你也非常清楚,他们之间的结合对你和你的国家不是什么好事。可你却做不到。”

“和我没有关系。”他小声地说,“想干涉国王的人是你。我做不到,况且我只是……”

凯勒巩将他推搡在了床榻上。

曾经有很久的时间,他们没有这样靠近过。上一次能感受到呼吸的距离,是他将半昏迷的欧洛德瑞斯抱上马,带离燃烧的高塔。

那时凯勒巩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变了许多,阿塔瑞斯托。”

“你还是一样的无能,软弱,以为躲在角落就能规避一切你不想面对的,”凯勒巩掐着他的腮帮子,咬牙切齿地说,“议席上永远沉默的,是你,照理说你该是芬达拉托的帮衬,可我思索应对时甚至不用考虑到你。”说着,他笑了一声,“而如今,我的兄弟也要投入那对天鹅翅膀。哦,美善的诺多,长着一副凡雅般花瓶的外表!不去推一把吗,阿拉芬威的好儿子?”

欧洛德瑞斯被迫看进凯勒巩的双眼。猎手那双灰亮的双眼在燃烧。

曾经他暗自痴迷过这束光芒。

他轻轻张开双唇:“无论如何,就算那是我的兄弟,我也无法干涉他……”

好像一束灵光出现在他脑中一般,他打赌他从未说出过如此机巧的答句——

“如果你也无法做到的话。”

凯勒巩离开了。

欧洛德瑞斯从床上坐起,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衣领被揉皱成一团。他皱了皱眉。该叫女仆去把这件衣服熨平。

凯勒巩还是一如既往,历经两个纪元的颠簸与战火,他没有变。咄咄逼人是他的作风,而敏锐精准则属他的天赋。寻找到猎物的软弱处,尔后一箭射出。哪怕它隐蔽在至为灰暗的阴影中。

曾经他也是凯勒巩的猎物。金黄高贵的菲纳芬家族,同样有个温吞的软弱者,在那样的福乐中似乎无伤大雅的存在。凯勒巩善于找到那样柔软的存在,抓取在手。

于是在海港洁白的石柱后,在钻石屑与水晶的城,在广阔的绿林中,每当他的兄弟策马奔向旷野,华光自正前的天幕倾泻,长影如流星——

他看见一匹白马折返。

他眨眨眼。面前是昏暗的石墙,空荡的门洞,走廊上暖红的火光映入。

这里照不见碧蓝的月光。

他们如今说,费拉贡德疯了。

抛弃他的臣民,抛弃他的王国,他要为命定死去的凡人所持的信物,向那个至黑暗的去处,赤手空拳地去了。明日就动身。

茜玛丽尔的幻影降临了!在这处隐秘的地下之城,他们逃离尘世的所在,不见光热的红焰被点燃。凡人是火星,国王是引线,旧王之子是燃料。火焰的幽魂降临在那座厅堂,附着在巴拉希尔之戒上,在图卡芬威出鞘的佩剑上,在小库茹芬威该受诅咒的唇舌上,在费拉贡德重重掷落在地的王冠上。

第四人是这顶王冠的接管者。没有一个人看向他。

今夜的纳国斯隆德无人入睡。

来人打开门时,那顶王冠正端正地放在他的膝上。

凯勒巩走过去,蹲下身,双手包裹上欧洛德瑞斯搭在王冠上的手指。

那双手如今是冰冷的。凯勒巩抬眼看去,那张脸同样毫无血色。菲纳芬的次子是美丽的,这点鲜少有人质疑,尽管在他耀眼夺目的兄弟和堂亲身边,他好像一朵安静的金莲花,不言不语。卷曲的金发垂在小巧的脸侧,蓝色的双眼清澈透亮,藏不住更深的秘密。但它们如今失去灯火辉映,光彩熄灭,落在凯勒巩脸上,却好像在凝视遥远的地方。

“阿塔瑞斯托?”

欧洛德瑞斯如石一般,纹丝未动。

凯勒巩抬起手,将他未束冠的发丝别到耳后。

那双手在他触摸下逐渐回温。凯勒巩感受到,他其实在微微地颤抖。但他并未抗拒他的触碰。

阿塔瑞斯托本来曾是个藏不住一切心思的人。

他静静凝视许久,终于轻声开口,吐露出迷咒一般温柔惆怅的话语:

“在洛斯加。我本想带着你离开。”

话音刚落,他看着那双潭水一般的眼瞳放大、震颤,手指深深勒入王冠凸起的花纹。那一刻隔岸的火光重新在其中燃起,带着震悚,灰白浓烟如裂痕一般刻入漆黑的天幕。

哪还需要回忆更多?

他站起身,将那颗金色的头颅抱在胸口。

“恭喜你,我的新王。”

费拉贡德死了。

芬威子孙中最俊美的一位,黄金的芬达拉托,死在阴暗的地穴中,他亲手建造的高塔之下。他战得伟大,与至强的迈雅不分高下。可到了最后,他与狼以手与口相互撕咬,死时牙缝与指甲间嵌着腥臭的血肉。

那消息传来,纳国斯隆德的子民们都悲恸失色。他们忆起旧王的指尖在这座伟大城邦石墙上逡巡的痕迹,他带领着众人穿越荒野奔赴安定或战火的过去。为自己的承诺,在残忍的大敌手下壮烈地死去,他的死不负芬威后裔的高功与美誉。

相应地,那闯入城邦的外来者,害死费拉贡德王的罪魁祸首,那口吐不祥话语的费诺里安,心术不正的卑鄙小人,早就该被逐出这座城池。让他们带着厄运流落他乡!

新王欧洛德瑞斯,费拉贡德王的亲弟,顺应了民众的心愿。他令那两个背负骂名的窃国贼两手空空地滚出了石城的大门,不顾他们阴险的狡辩与辱骂,如此刚硬的手段令人们对新任的王生出敬意。他定能带领我们,定能保住这座城池永远矗立。

送行罪人的那一天他站在城楼前,费拉贡德曾伫立过的位置。当日纳洛格的平原上西风劲起,风中凯勒巩金黄的发辫摇荡。他知道这将是最后一面。

相隔遥远他看见凯勒巩回头,视线穿过草木与风,久久不曾移开。他看不清那人的神情,那人亦然。

城破时,国王持战戟挡在阵前,巨龙白炽的火焰下,林木冲天燃烧,从平原彼端或许都可看清。

奥克顺着大桥潮涌般袭来。那头长成的魔龙收拢双翼步步逼近,每一步震得大地颤抖。

他抬起手示意,城楼上燃烧的巨石投掷凌空,击打在厚重的龙鳞上,如同雪球般无力散碎。身后的弓箭手迟疑着放下了弓。

“冲——”他高声嘶吼,纳国斯隆德的战士们,怒睁着双眼冲锋,向前方的黑色大军。兵线交汇处银与黑的尸身顷刻堆积,又随着后方的人潮被推挤下桥面,向汹涌的纳洛格河水坠落。

欧洛德瑞斯挥戟砍倒身边的几个奥克士兵,勒马转向前锋的方向,瞬间与向这里看来的格劳龙对视——

他看见自己生命中最渴望的事物。一度想要靠近,最终亲手捣毁的——

石中之心就此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