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塞黄昏 | Sunset at the Eastern Fortress

已经过去了四天,前哨处终于有消息传回。

那传令兵来不及翻身下马,见到我,远远地大喊:

“阁下!”他的声音嘶哑,“前线快撑不住了!”

“马上组织撤离!”我转向身后的副官们,大声说道。

穿过城内大道,一路上我看见居民们惊慌的神情。妇女背上背着啼哭的婴孩,仓促地卷起衣被和值钱的家当。男人们大多都上了战场。这些人中,不止有埃尔达,还有东边投奔而来的人类居民,他们的身体更加孱弱,长途跋涉中更容易疲累,但现在不得不跟着我们的队伍离开。

战事刚起的时候,我父亲正坐镇在阿格隆隘口。那天过后,音信全无。我的伯父,另一位领主,在当时抓起了墙上挂着的长剑,率兵前去驰援。我镇守在这里,等待着来自阿格隆、希姆凛或是赫勒沃恩的消息。没有消息传来。

我向城楼上走去,在心中盘点自己与家人的行装。我父亲的制作笔记、趁手的工具、和他抽屉里的母亲的肖像,我伯父珍藏的那把上好的猎弓和配套的弦蜡,我祖父留给他们的两把装饰用的仪式剑……到底有什么可以不用带走?还有我的……

我踏上了城楼的最后一个台阶。天边的火光映入我的眼帘。

在北方,那条橙红的线,带着扑天而起的黑烟,铺满了整条地平线,从东到西。我看不见一个缺口。黄昏的彩霞在浓烟和火光下都显得暗淡。它在向我们奔来。

来不及了。

我叫过身边的巡逻兵,吩咐他迅速赶到哨楼,随后自己向城内跑去。

在街道上,我听见哨所传遍全城的号角声。

入夜之后,那一队人马终于来到城门前。黑暗中只能看见火把星星点点的亮光,可我知道那是谁。

“打开城门!”我高喊道。

齿轮吱呀的声音传来,黑暗中,率先来到我面前的,是我伯父的坐骑。昏暗的光照下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呼吸急促沉重,必定是马不停蹄赶了极远的路。他的马上还有另一个身影,被他一条手臂牢牢固定在身前。

他将那具瘫软的身体一点一点挪下马,让我接了过去。

“照顾好你父亲,”确认我接稳了那人,他说,“小心他的右臂,还有后背。”说完,他调转马头,又冲出了城门。远处传来他号令的声音。

我父亲气息微弱,伏在我的胸前。触手是烫的。

“阿塔?”我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

军医闻声赶了过来,打起灯一看,我看见那片狰狞的伤口。何止背部,他的蝴蝶骨到后颈简直一片血肉模糊,右手臂像失去了支撑骨的提线娃娃一样垂落。长途跋涉中厚厚的血渍已然凝固,但托运送者的小心保护,伤口没有什么再开裂的迹象。

从记事起,我从没见过我父亲这样,脆弱、无力、让人破天荒地产生失去他的恐惧。但现在并不是想七想八的时候。

“阁下?”医生看着我的脸,担忧地问了一句。

我和他一起,将父亲转移到安置伤员的地方。

将近凌晨时,他们告诉我他醒了。

听见我进门,他抬了抬健全的那只手,向我示意。我走过去,端起床头的水杯,一点一点喂给他喝。伤口让他只能趴卧,无法转头。软枕将他胸口略微垫高,他们已经悉心给他上好药了。

润了嗓子他才肯说话。“外面怎么样了,”平时略显高昂的嗓子现在像台破风箱,“图尔科呢?”

“他还在前线。”我拿起梳子,替他轻轻梳掉头发上的尘灰和血块。他有轻微的洁癖。这种事只能交给亲密的人来做。“城外暂且安全,我们把战线往外压去了,但那是我们最后的兵力。现在只不过是在拖延时间而已,弃城是唯一的选择。最糟糕的是,不会有援军来了。这是场全面的进攻,不止阿格隆,东面防线都在遭受攻击。凯隆河对岸已经发现了一批奥克大军,我们恐怕玛格洛尔豁口,乃至沙盖理安和希姆凛都已经失守。派出的信鸽飞不到东边。”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我忙端水过去,被他摆摆手拒绝了。

缓了一会儿,他开口说道:“那么我们只能往西,多瑞亚斯,或是南顿埚塞布。我敢说,菲纳芬那两个儿子的领地也已经凶多吉少。”

我们之间陷入了沉默。对这里的人们而言,两地都不是什么好去处。

“等图尔科回来再说吧。”他打破了这份沉默。随即叹了一口气,身体好像瘪了气一般缓缓松沉下去。

我迟疑着,轻轻握住他搭在一旁的左手。那手指蜷曲了几下。

“泰尔佩。”他闭上眼,喃喃道。

我明白,此刻他想要我的陪伴。在即将到来的流离之前。

我马不停蹄地在城中来回。居民需要临时编队,辎重需要核验。匆匆经过时,昨夜看见的那对母女神色悲戚地看着我们。我缓缓移开目光,叹了口气。这是最后在旧家园的时光,三百多年来,我们亲手搭建这方乐土。而此时此刻,我的父亲受了重伤,在床上发着高热,我的伯父还在战场前方苦苦支撑。

最后的时间渐渐逼近了,熏烟的味道甚至覆盖了城内。放眼望去天是灰的,与阴天时的情境又有不同,那灰暗中透着橙红的火色。我聚精会神聆听着,北方的战吼……

那样的时刻终究到来。

喊杀声逼近城墙根。

最后一个士兵回返,大门缓缓落下。此时的城外,是一片黑色的大军。弩箭手在城墙上就位。妇孺们都已集合在了城南的隐门,随时准备撤离。

伯父手抱着铜盔,走上城墙塔与我并肩。不知鏖战了多少天,他的铠甲与披风上尽是血污,已分不清那是布料的本色亦或是鲜血染就。那头不像是诺多的金发高高束起,迎着扑面的腥风他眯起眼,问我:

“你父亲呢?”

“他暂且还好。或许之后要和你商讨一下撤离后的动向。”

“嗯。”他应了一声,双手捧起头盔重新安放在脑袋上,大步向旁边的列阵走去。

“弩箭手预备——”

万箭齐发的同时,城下奥克的投石机应声而发。我目视着那颗裹着烈火的巨石,飞过高高的城楼,降落在城中激起一片烟尘。城中有受惊的尖叫声传来。

我定定地望着那个方向。等待烟尘散去,我分辨出降落的地点——

那是领主宅的所在。

最先出城的是妇女和孩子,紧接着是力壮的年轻人,缀在她们身后,武装着随行。最后是一些体弱者和阿塔尼中的老人。军队殿后。

我们无意久战,任何多余的消耗都是无益的牺牲。城中被砸碎的断垣又被源源不断送到投石装置处,充当石块的补给。聊以安慰的是,我和父亲这些年着力搭建的护城工事,算是有一天派上了用场。他们暂且还无法攻破这座铁样的城墙。墙外的机关被尽数展开,延伸出墙头的铁藜阻挡云梯的架设,油罐混着火星砸下,令他们一时无法靠近墙根。

我们努力维持城楼上的人头充足,营造仍在坚守的假象。事实上,城中的人们已基本撤出,依着河谷的荫蔽向下游前进,最终将会穿过阿洛西阿赫的渡口,进入阿格隆河以西的土地。为了集中和行进的速度,他们不被允许带上过多的行装。

我向城中心那个巨大的落石坑望去。看起来我不需要再回去收拾些什么了。

战斗还是被尽力拖延到了深夜。奥克大军的进攻也不再那么猛烈,借着夜色我们准备撤离最后一波人马。

我在伤兵营中找到了父亲。他看起来精神好了许多,虽然仍是在发热,右臂完全无法活动。

我把他未受伤的手臂围在肩上,将他扶了起来,一步一步挪向集合点。途中路过的高处,能看到家的方向。他向那里瞥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一位亲兵替我牵来了马。我翻身上鞍,正欲将父亲也接上来时,伯父打着马,从街那头走了过来。

“让他上我这儿来吧。”

父亲本来用那只好手拉着胸前挡风的披巾,闻言沉默地将手伸出,由伯父一把攥住。

生死间短暂别离又重逢的他们,并没有什么话语,只是对视了片刻。父亲被搀扶着上了马,伯父的臂膀极其自然地拦在了他的腰间。

我看着他们两人一马离去的背影。父亲还是昏沉的样子,难以坐稳。伯父收放缰绳的幅度变轻了。

我勾了勾唇角,挥缰跟了上去。

或许父亲的心跳能让他稍稍安心一些。

绝非偶然 | By No Chance

夜深的时候,巡查阿格隆隘口的队伍终于回到营地。些微火光和压低的说话声响起,很快营中又恢复了入夜的寂静。

帘帐掀开的时候,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

“你受伤了?”等候到半眠半醒的他蓦然从床上坐起,帐中没有掌灯,一片漆黑,他看不清图卡芬威的脸和身上的情况。

没有应答。剑鞘掷地的声音,踉跄的脚步,接着一具满身血气的坚硬躯体掷在了他的身上。

他赶忙接住了来人,感受到那具躯体的粗喘和震颤。

“说话!”他的声音中带了愠怒,尽管如此,仍不敢摇晃身上人哪怕一下。

“……是奥克。”图卡芬威嘶哑的声音终于响起。“借我靠一会儿。”

小库茹芬威吞下了已经涌到嗓子眼的牢骚话,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伸出手,帮图卡芬威解开衣甲的锁扣。坚硬的盔甲被层层卸下,他摸到下面被血液浸透的衣物。

这绝不可能只是奥克的血。

他的手停在了那里。不用看见他的脸,图卡芬威就知道,库茹芬威动怒了。

论耐心,小库茹芬威可与他父亲相当,但论脾气之差,他或许较之尤甚。年少时他总不需负什么责任,无论盘根错节的家庭关系,抑或来路不明的孩子。现在不同于以往,但即便掌领着军队、工事、人民,有图卡芬威在,他仍不须对谁让步。尤其是图卡芬威本人。

终于,他嗤地笑了一声,冷冷地说道:“等你死在了战场或者哪个辛达女人的床上,总轮不到我给你收尸。”

三秒钟后,图卡芬威的胸膛抵上了柔软的床面。他装模作样地哀叫了一声,借此掩蔽条件反射的呼痛声。那头火柴擦燃的声音响起,随即温暖的火光照亮半边帐篷。他艰难扭过头去,如他所料,库茹芬威的脸臭得好像不是和寂静、而是和没洗澡的奥克同床共枕睡了三天一样。

年纪较轻的精灵端着蜡烛走来,将灯火放在床头,向柜子里拿出了匕首和绷带。烧灼刀尖的过程中他一言不发,微弱的亮光下,他卷曲的睫毛在眼睑投下阴影。

终于,当火苗和图卡芬威的目光在他脸上烘烤出微红之后,库茹芬威举着刀尖转了过来。

图卡芬威用一边手臂撑住床面,奋力一翻身,一声痛苦的呻吟终于忍不住从口中溢出。库茹芬威掀开他肚腹处、由雪白被浸成暗红的破碎衣料。眼前的景象,就连见惯了死伤的他也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图卡芬威仰躺着,缓过几口气,沙哑地开口:“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无论奥克还是我们的士兵……毕竟这样的伤情也并不致命。当时的情况太乱了,等明早我再细细跟你说。明天还要安排些人去修补隘口的工事。”

库茹芬威并不应答,只是沉默着,用烧过的刀尖小心地割开他腰际的烂肉,剐出那颗箭头,它的末端被伤者在战斗中粗暴地斩断。幸而比起奥克平日里常用的锈箭头,这块铁还不算太肮脏。等到终于清创完毕,上药包扎好,两人身上都已经出了重重的汗。

图卡芬威静静躺着,等着那人悄悄地出帐,又端了水盆与毛巾,细细地帮他擦净身上的血污。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图卡芬威勾了一下唇角。

一切终于完工,库茹芬威将手臂垫在图卡芬威后颈与膝窝,奋力将他抬起,向床的内侧送了送。图卡芬威刻意不使力气的身体,加上小库茹芬威忙乱一晚酸软的胳膊,结果就是,那颗黑色的脑袋差点撞上刚刚包扎好的腰腹,引起又一场事故。

库茹芬威瞪了咧开嘴的图卡芬威一眼,自己钻进了被窝,留给他一个黑黢黢的背影。

“睡吧。”图卡芬威说。

火,无尽燃烧的火。

潮水般从黑暗的隘口涌入的,不再是奥克,而是滚滚的烈火,焚烧树木,夷平草场。远处一颗火流星划过希姆凛高堡的方向。

他耳边一阵轰鸣,紧接着是小库茹芬威歇斯底里的吼叫。一片混乱中他跟在兄弟身后疾驰,召集残部,搜寻凯勒布林博的影踪。希姆拉德的土地遍是疮痍,马蹄声后紧随黑色的兽息和奥克的战吼……黄金与美酒,珠宝与工巧,弃置在身后破碎的堡垒中。他们穿行在密林之间,火光在虬结的枯枝上燃烧。他眼见飞光划过,一声闷哼,身前的身影从马上滚落,跌进熊熊的火焰。他下意识伸手去接,却失去平衡,一同坠入灼热的罅隙……

“哈,哈……”他在黑暗中骤然睁眼,身上的火热却没有消退。昏沉和伤口的痛楚一同涌入他的脑海,但他当即的反应却是转过身,极力伸出手去,感受身边人的存在。

“嗯……?”本就几天不得好眠的库茹芬威迷糊间被他一兜,随即滚入一个滚烫的拥抱中。这温度让他顿时清醒了过来。

“你发烧了?”库茹芬威一下着了急,想起身却发现无法挣脱这铁箍一般的臂膀。提耶科莫索性将腿也别了上去,像树懒攀着树干一般,紧紧包住了身形比他小上一圈的库茹芬威,汲取他偏凉的体温,满意地哼了一声。

这下库茹芬威不敢大手大脚,怕碰上了伤员的创口,只好费力地挣出一边臂膀,靠上图卡芬威的额头测了测他的体温,接着重又缩成一团,像一只难得乖顺的猫一样,乖乖待在图卡芬威的怀里。自懂事起,库茹芬威就很少有这么听话的时刻了。

图卡芬威心中涌起一阵满意感。他的手臂绕过怀中人的肩膀,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手中顺滑微凉的发丝。精灵都热衷养护自己的秀发,连费诺里安的那些疯子也不例外。洗发剂淡淡的香味,和库茹芬威自身散发出的气味,从近在咫尺的距离传来。

察觉到他的呼吸渐渐趋于平稳,库茹芬威轻轻地搬开了压在自己身上的躯干,翻下床,点起了微弱的光。等他带着清凉的湿毛巾回来,往图卡芬威的额头上盖时,却猝不及防地被抓住手臂一扯,整个人向下倒去。

“唔!”

两人齐齐闷哼了一声。库茹芬威的嘴结结实实地和图卡芬威的撞在了一起。

图卡芬威抬起手,捂住自己生疼的嘴:“嘶……库尔沃,你果真是嘴硬……”

库茹芬威翻了个朝天的白眼,又低下头去,掀开他的被子,谢天谢地,伤口没有开裂。

“我还是希望哪天你死在奥克而不是我的手上,因为光荣的战斗而非拙劣的玩笑。”

“哈。”图卡芬威抬起双臂,捧住他的脸颊,“果然如我所言。”

那两瓣唇又缱绻地碰在了一起。

冰凉的指尖探入图卡芬威的衣摆,小心翼翼地抚过他腰间层层绷带,又攀上他因亲吻而剧烈起伏的胸膛。

那吻不再止步于温吞的柔情,那两人的舌尖逐渐互不相让地纠缠起来,年长者的大掌摁下弟弟的后脑勺,而他弟弟的巧手转而沿着他的裤腰边缘向下滑去。

一吻终了,库茹芬威依依不舍地抬起头,用舌尖舔去嘴角溢出的涎液,低头含笑地看着自己的哥哥,昏暗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苍白的脸上已经有潮色泛出。图卡芬威的坚硬,隔着几层布料,顶在他的股缝中。

他俯下身去,给予图卡芬威凸起的喉结一枚湿漉漉的啜吻,又向下划去,打造宝物的双手轻车熟路地解开了兄长的裤带。那昂扬的器物早已蓄势待发。图卡芬威低着头,大腿的肌肉兴奋地绷紧,看着他弟弟撸动几下面前的阴茎,慢条斯理地将一侧长长的发丝别到耳后,分开双唇,将它尽根含入。

“库尔沃……”图卡芬威呢喃着,手指插入那一头顺滑的黑发。库茹芬威在这种时刻尤其不像他自己,唇舌是柔软的,眼眉是依顺的。焐在温暖泉流中的快感沁入高烧酸软的骨缝,伤处的阵痛伴随着原始欲望的刺激,叫他血液都燃烧起来。他咬着牙,伸手钳住库茹芬威的下巴,迫使他吐出阴茎抬起头来。

“骑上来,库茹芬威。”图卡芬威使用一种命令的语气,“我现在就要操你。”

库茹芬威难得乖乖听了话。

他的呼吸颤抖着打在图卡芬威耳边。让那样一根巨物挤进甬道,每次都险些令他难堪,尤其在这样仓促的润滑后。伤员横在床中央的身体和猝不及防的情欲局限了他们的活动范围,没人费力气去翻出不知丢在哪个角落的油膏。进入的那一刻小库茹芬威紧紧咬住自己的掌肉,尚显干涩的甬道令两人的肚腹收紧,不知来自金发者还是黑发者,皮肉崩裂的血味弥散而出。那味道能贯通猎手烧得微烂的神经,叫他不顾生疼的伤处,猛得坐起身来,在本能的痛吟出口前一瞬,狠狠地咬上小库茹芬威的肩颈连接处。

“操!……”小库茹芬威被他逼出了一声脏话。他痛苦地扬起脖颈,汗水浸湿了黑色发根,皮肉的痛感,体位骤然变换带来的深入,令他眼睛失焦了一瞬。白天他们共事,料理琐碎,默契平常地相处着;到了晚上,他时而成为同胞兄弟容纳恣意野兽脾性的容器。

他将其视作驯服野兽的过程。

图卡芬威还没有松口。事实上他的眼前同样一片昏花,鲁莽带来的剧痛搅动他本就一团糟的大脑。他的双手在库茹芬威光裸的腰背上胡乱攀附,直到库茹芬威抬起手臂抱住他金黄的头颅。

操我。他听见胞弟用颤抖气音说。

图卡芬威照做了。

一场忘乎所以的性爱后,大领主意料之中地躺倒了好几天,头天烧得烈时甚至难以睁开双眼。此事以这样桃色的语调说出去,想必会使图卡芬威当场翻脸。

但小库茹芬威一时顾不上惯常的挑衅,为一连串的后果焦头烂额的是他,那几天他忙着为这场不大不小的战事善后,管辖须由两人分管的领地,不得已时甚至叫上了泰尔佩林夸代办工坊乃至军备的事务。忙乱中抽空进屋为兄弟换药的脸色便也不见得多么好。他们两人都不愿将照顾图卡芬威的任务假手他人。

图卡芬威却总是一副不吝展露笑容的模样。不知是几日的无所事事令他过于闲散,还是出于随时生发的顽劣心思。库茹芬威分着神,下意识在图卡芬威的绷带末端打了个蝴蝶结。

“库尔沃。”图卡芬威忽然叫道。

库茹芬威抬起头。一张漂亮的大脸向他迎来。

双唇和指尖同时纠缠在一起。

石中之心 | Stone Heart

多明亮的白焰啊。

阿塔瑞斯托如是想。

沿大河而下,穿过绿山丘,那是新家园。

但这一行人马默不作声。

大门升起,大军缓缓开入。地下之城的君王,不着礼袍而着战甲,站在城楼前肃穆地迎接。他面前的军队人数众多,穿着却参差。这是一队由残军拼凑而成的人马,费诺里安军的黄铜色战甲与托尔西瑞安守军银白服饰混杂,其上遍布刀痕与血渍,如穿着者的神情一般破败不堪。

领头者身披一头张扬的金发,却并非菲纳芬王的血脉。他身后,走在副将位置的黑发费诺里安,与费拉贡德王深深一对视,彼此将视线移开。

“图卡芬威,库茹芬威。”三人略一颔首,又擦肩而过。纳国斯隆德的文官从门后迎出,领他们前往安顿之所。

不起眼的、未戴头盔的精灵,手擎绘着菲纳芬家族纹样的军旗,混在军中几乎难以辨出。他看见费拉贡德王,调转辔头的方向,打马向这里走来。越近越能看出,他的长相与王竟有几分相似。

费拉贡德的脸上终于露出微笑。

“阿塔瑞斯托。”

那是场艰苦卓绝的战役。达戈·布拉戈拉赫的毒火尚未在杉木枯干的枝桠上燃尽,那位邪恶的迈雅,携带巫术与恐怖,出人意料地侵压向西瑞安隘口坚守的军队。守将欧洛德瑞斯行将折戟殉城之际,是跋涉过东西贝烈瑞安德,恰好抵达的希姆拉德军,由凯勒巩与库茹芬带领,冲入敌阵,险险将他与部分部属带出。但托尔西瑞安就此沦陷,米那斯提力斯被邪恶的黑雾笼罩,直至最后的倾塌。两支军队就此汇合,开拨向南方,欧洛德瑞斯之兄芬罗德的王国行去。

离纳国斯隆德越近,欧洛德瑞斯的心绪就越杂乱。谁知道救出他的,会是这两个费诺里安,恰恰是这两人?

而这份恩情,也正是国王接纳那两人进入城门的原因。

他的哥哥并没能与他深谈几句,便急匆匆地离开。他要面对的将是一个暗潮涌动的王国。

人们都说,费艾诺的七子中,小库茹芬威最肖其父,无论性情、技艺、亦或雄辩的口才。但凯勒巩是七子中的异类,毫无轨迹可言,金色的流箭,未等你辨清他的去向,他已命中猎物的咽喉,一击毙命。

费拉贡德王仁厚、包容、缺乏合格的政治家般冰冷的心肠,至少于表面而言。于是他给予了自己的费诺里安堂亲莫大的特权,令他们在自己的国度中行走自如,他们仍旧掌管着自己的军队,到后来还在吸纳新员。甚至于纳国斯隆德议会上的一席之地。

这便是欧洛德瑞斯在那坐满了王室与重臣的厅堂中看到的景象。第一家族的声音在西贝烈瑞安德最大的王国逐渐放大,起初是库茹芬尚显温和的建言被采纳,边境武器与布防都因此整顿与加强。理所应当般的,芬罗德将铸造业划拨给他管辖。随着时日的推移,凯勒巩渐渐展露出他的獠牙。他咄咄逼人的话语,言出不逊却切中肯綮。那些在安宁中生活已久的贵族们,哪个敢站起身来,拍击桌案,将他驳斥?

他们取得的越来越多,领地与臣民,权力与民心。声音,不费多少气力,他们便夺来了日益庞大的声音。

作为芬威家族第四个参与其中的人,欧洛德瑞斯很少争取自己的声音。他更擅长默默地注视。

他看见那对兄弟你唱我和时不言的默契,看见芬罗德不动声色却沉稳笃定的对局。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股汹涌暗流潜藏其间,除了他,鲜少有人发掘。小库茹芬威与芬罗德之间另有一层隐秘不宣的关系,国王房间的夜晚并非仅由一人独占。

这件事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并不清楚,也不想探明。

但凯勒巩的不请自来令他不得不掺和进这件事。

他的房门“砰”的一声被重重推开。连性情急躁的芬威都很少做出这样不知礼的事来。

“你早就知道这事,对不对?”

“你在说什……哎!”他勉力抓住凯勒巩扣在他衣领上的手,才免于呼吸困难的境况。

“昨天晚上,我弟弟走进了芬达拉托的房门。”凯勒巩一句一顿地说,“那时除了偶然路过的我,还有一个人目击了这件事。奇怪的是,明明最该做出些荒唐到像被踩着尾巴的兔子的举动的他,却平静得像是见怪不怪了一般。那个人是你。”

欧洛德瑞斯面露恐怖地看着他。从久远的、万事平和的时代到现在,他一直都没变。

“为什么,”凯勒巩那充满压迫感的身躯逼近,咬牙切齿步步紧逼,“为什么?原来你不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你本应去阻拦他,你也非常清楚,他们之间的结合对你和你的国家不是什么好事。可你却做不到。”

“和我没有关系。”他小声地说,“想干涉国王的人是你。我做不到,况且我只是……”

凯勒巩将他推搡在了床榻上。

曾经有很久的时间,他们没有这样靠近过。上一次能感受到呼吸的距离,是他将半昏迷的欧洛德瑞斯抱上马,带离燃烧的高塔。

那时凯勒巩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变了许多,阿塔瑞斯托。”

“你还是一样的无能,软弱,以为躲在角落就能规避一切你不想面对的,”凯勒巩掐着他的腮帮子,咬牙切齿地说,“议席上永远沉默的,是你,照理说你该是芬达拉托的帮衬,可我思索应对时甚至不用考虑到你。”说着,他笑了一声,“而如今,我的兄弟也要投入那对天鹅翅膀。哦,美善的诺多,长着一副凡雅般花瓶的外表!不去推一把吗,阿拉芬威的好儿子?”

欧洛德瑞斯被迫看进凯勒巩的双眼。猎手那双灰亮的双眼在燃烧。

曾经他暗自痴迷过这束光芒。

他轻轻张开双唇:“无论如何,就算那是我的兄弟,我也无法干涉他……”

好像一束灵光出现在他脑中一般,他打赌他从未说出过如此机巧的答句——

“如果你也无法做到的话。”

凯勒巩离开了。

欧洛德瑞斯从床上坐起,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衣领被揉皱成一团。他皱了皱眉。该叫女仆去把这件衣服熨平。

凯勒巩还是一如既往,历经两个纪元的颠簸与战火,他没有变。咄咄逼人是他的作风,而敏锐精准则属他的天赋。寻找到猎物的软弱处,尔后一箭射出。哪怕它隐蔽在至为灰暗的阴影中。

曾经他也是凯勒巩的猎物。金黄高贵的菲纳芬家族,同样有个温吞的软弱者,在那样的福乐中似乎无伤大雅的存在。凯勒巩善于找到那样柔软的存在,抓取在手。

于是在海港洁白的石柱后,在钻石屑与水晶的城,在广阔的绿林中,每当他的兄弟策马奔向旷野,华光自正前的天幕倾泻,长影如流星——

他看见一匹白马折返。

他眨眨眼。面前是昏暗的石墙,空荡的门洞,走廊上暖红的火光映入。

这里照不见碧蓝的月光。

他们如今说,费拉贡德疯了。

抛弃他的臣民,抛弃他的王国,他要为命定死去的凡人所持的信物,向那个至黑暗的去处,赤手空拳地去了。明日就动身。

茜玛丽尔的幻影降临了!在这处隐秘的地下之城,他们逃离尘世的所在,不见光热的红焰被点燃。凡人是火星,国王是引线,旧王之子是燃料。火焰的幽魂降临在那座厅堂,附着在巴拉希尔之戒上,在图卡芬威出鞘的佩剑上,在小库茹芬威该受诅咒的唇舌上,在费拉贡德重重掷落在地的王冠上。

第四人是这顶王冠的接管者。没有一个人看向他。

今夜的纳国斯隆德无人入睡。

来人打开门时,那顶王冠正端正地放在他的膝上。

凯勒巩走过去,蹲下身,双手包裹上欧洛德瑞斯搭在王冠上的手指。

那双手如今是冰冷的。凯勒巩抬眼看去,那张脸同样毫无血色。菲纳芬的次子是美丽的,这点鲜少有人质疑,尽管在他耀眼夺目的兄弟和堂亲身边,他好像一朵安静的金莲花,不言不语。卷曲的金发垂在小巧的脸侧,蓝色的双眼清澈透亮,藏不住更深的秘密。但它们如今失去灯火辉映,光彩熄灭,落在凯勒巩脸上,却好像在凝视遥远的地方。

“阿塔瑞斯托?”

欧洛德瑞斯如石一般,纹丝未动。

凯勒巩抬起手,将他未束冠的发丝别到耳后。

那双手在他触摸下逐渐回温。凯勒巩感受到,他其实在微微地颤抖。但他并未抗拒他的触碰。

阿塔瑞斯托本来曾是个藏不住一切心思的人。

他静静凝视许久,终于轻声开口,吐露出迷咒一般温柔惆怅的话语:

“在洛斯加。我本想带着你离开。”

话音刚落,他看着那双潭水一般的眼瞳放大、震颤,手指深深勒入王冠凸起的花纹。那一刻隔岸的火光重新在其中燃起,带着震悚,灰白浓烟如裂痕一般刻入漆黑的天幕。

哪还需要回忆更多?

他站起身,将那颗金色的头颅抱在胸口。

“恭喜你,我的新王。”

费拉贡德死了。

芬威子孙中最俊美的一位,黄金的芬达拉托,死在阴暗的地穴中,他亲手建造的高塔之下。他战得伟大,与至强的迈雅不分高下。可到了最后,他与狼以手与口相互撕咬,死时牙缝与指甲间嵌着腥臭的血肉。

那消息传来,纳国斯隆德的子民们都悲恸失色。他们忆起旧王的指尖在这座伟大城邦石墙上逡巡的痕迹,他带领着众人穿越荒野奔赴安定或战火的过去。为自己的承诺,在残忍的大敌手下壮烈地死去,他的死不负芬威后裔的高功与美誉。

相应地,那闯入城邦的外来者,害死费拉贡德王的罪魁祸首,那口吐不祥话语的费诺里安,心术不正的卑鄙小人,早就该被逐出这座城池。让他们带着厄运流落他乡!

新王欧洛德瑞斯,费拉贡德王的亲弟,顺应了民众的心愿。他令那两个背负骂名的窃国贼两手空空地滚出了石城的大门,不顾他们阴险的狡辩与辱骂,如此刚硬的手段令人们对新任的王生出敬意。他定能带领我们,定能保住这座城池永远矗立。

送行罪人的那一天他站在城楼前,费拉贡德曾伫立过的位置。当日纳洛格的平原上西风劲起,风中凯勒巩金黄的发辫摇荡。他知道这将是最后一面。

相隔遥远他看见凯勒巩回头,视线穿过草木与风,久久不曾移开。他看不清那人的神情,那人亦然。

城破时,国王持战戟挡在阵前,巨龙白炽的火焰下,林木冲天燃烧,从平原彼端或许都可看清。

奥克顺着大桥潮涌般袭来。那头长成的魔龙收拢双翼步步逼近,每一步震得大地颤抖。

他抬起手示意,城楼上燃烧的巨石投掷凌空,击打在厚重的龙鳞上,如同雪球般无力散碎。身后的弓箭手迟疑着放下了弓。

“冲——”他高声嘶吼,纳国斯隆德的战士们,怒睁着双眼冲锋,向前方的黑色大军。兵线交汇处银与黑的尸身顷刻堆积,又随着后方的人潮被推挤下桥面,向汹涌的纳洛格河水坠落。

欧洛德瑞斯挥戟砍倒身边的几个奥克士兵,勒马转向前锋的方向,瞬间与向这里看来的格劳龙对视——

他看见自己生命中最渴望的事物。一度想要靠近,最终亲手捣毁的——

石中之心就此破碎。

白星燃烧 | Burn Like a White Star

那就是那座城的结局。

白城的残柱,遍是熏黑的痕迹。这里没有生命与鲜活,最细小的野花亦不愿再栖生。墙角堆着血液干涸后的黑渍与焦破的残骸。来自地心的恶火乘裂缝自极北的山口而来,中洲最后一处精灵的王国也不复存了。

而他们仍向死地回返。沿着山脉与毒烟弥漫的谷地,足下枯草的根是数百年前向新家园的路。那群人结作整齐而肃穆的一队,行旅中身披苍白长袍的,也以白巾裹住头发与口鼻,如此毒雾便不会侵扰呼吸,深怀悲恸的面容也就此掩藏。

攀登破碎的残垣与阶梯,挖开余烬之城的心脏,他们将他的躯体寻找。火灰、血渍、建筑物的残块,在那样一团包裹中,素白的王袍难辨颜色。他们取来殡葬用的亚麻、遮掩遗容的布巾、几人向城下寻找尚未化为黑灰的焦木,为将他的肉身在洁净的火焰中焚烧,与他深爱的城化为一体。众人轻轻将他抬起、安放在担架上。他的四肢尽折,皮囊破损,柔软的腹部被残垣压陷,其中肚脏的惨状令人不敢想象。只剩那张平静的面庞,在疮痍的躯体之上。

归来的人们用白布擦拭他身上的血灰,也擦拭自己难断的泪水。清理遗容的时候,那孩子就在一旁静静地守着。金色的孩子,血液中流淌他的血脉,他没有哭泣,只是坐在大人视线难企及的地方,将男人的大手轻轻抱在怀里,细细地揉去上面的脏污,抠出嵌满指盖的黑泥。

他专注盯着眼前的手指,皲裂的掌纹与干涸的血口,雪白的薄灰将它们覆盖。温暖的触感、有力的支撑,这些都已经不再了。这是他的祖父,曾拥抱他、安抚他、牵引着他走路的一双手。过去的几月、亦或数年,如流淌在生涩的滴漏里一般艰难,他甚至不敢想象自己还能再次寻见它的触感。

孩子终究还是感到鼻头一酸。一滴无声的泪自他稚嫩的颊边划过、坠落,在满手细灰中晕开干净的一环。

在温热的泪水与皮肤相触之时,那节如同雕塑般凝固的手指,忽而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没有一丝微风在周遭拂动,水滴的重量也不足以将它坠低。

一双纤细的手顿时握住了它,用力到颤抖。孩子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愣怔片刻,猛然抬头,高声呼唤一旁的长辈。

那是一切结束后的开始。


“祖父?”

埃雅仁迪尔掌着灯,站在图尔巩的房门口,小心地唤他。

月光透过窗沿映照他的脸。那一头黑发了无生机一般垂落在床榻与枕上,旧城的王双眼望向深蓝星夜的远方,寂寂地,海波声音传来的方向。但埃雅仁迪尔知道,自那场血战、王塔废墟之下幸存后,他的一双眼早已失去旧时的明锐,白色霾影附生于他的眼前,窗外的繁星与海波,在他看来不过一片磨砂般的亮晕。他的目光转来时,映不出来者的身影。

但我能让他看见我所携的光,埃雅仁迪尔想着。

他提灯走去,看图尔巩深蓝的眼眸逐渐被手中的灯映亮。

“您也在思念伊缀尔妈妈吗?”

他将提灯放在床头,这微光弥漫着从临海的小屋中透出。年长者的手被他牵起,这双手如今已成长到能与他交握。紧接着,床沿一沉。这下图尔巩已能清晰地感受到陪伴者的到来。

他沉默着,轻轻回握埃雅仁迪尔的手。少年人的温热沿指尖徐徐传来。

西瑞安河口这座小屋只剩下他们两人。不久前,他们的女儿或母亲,已携着自己深爱的人类男子渡海而去,希望在西方彼岸寻求到必死者的一线生机。

那天她也是如此坐在床边,纤细的女人的手,轻轻将他垂落的手拉起。天色已黑,昏暗的灯光下,他半盲的眼只能辨出一团模糊的金色身影,正如此刻和久远的往昔一般。但自西方之地而来的埃尔达,无需双眼便能看到那些凡人难见的事物。于是女人那颗白亮的灵魂映入他不能视物的双眼,爱让它充盈着温度与坚定的力量,悲伤却令它震颤。透过这些他看见那些失去的或行将失去的事物,所爱之人终将遥遥奔赴世界之外的灵魂,与父亲最后一次远别,乃至更远处的冰原之上的伤逝,他所经历和她未曾经历过的,层层推迭去往记忆之初,深蓝冰面下她的发丝向乌妮冰冷的怀抱沉没,种种金色褪为谧夜般的黑时,同样灵魂白炽的少年凝视着他含笑唤道:

“图尔沃。”[1]

“——祖父?”

他猛然醒了神,面前是模糊的金色身影,在灯下糅作一团氤氲,灵魂的火焰于其中平静旺盛地燃烧,年轻而伴着蓬勃。埃雅仁迪尔还在他身边,守护着他。

他心内一酸,随即是隐秘的惭愧与释然。不合时宜的联想在他脑中生发。他就只是他,他想着,过去的残影还萦绕在我心头,将他们混淆是种崭新的罪。

但他还是迟迟地开口:

“今晚留下来吧,阿尔达米尔。我想要你陪在我身边。”[2]

回应他的是少年温热的拥抱。

埃雅仁迪尔醒来时,手臂靠着的那片布料是湿的。

他下意识向身旁一抓,触手的衣衫冰凉汗湿,其下覆盖的那具躯体正剧烈地颤抖着。他支起身,紧张地去查看,昏暗的光线下只能看见男人紧皱的眉头和布满冷汗的脸颊,双臂紧紧扣在胸前像要将自己环抱。扳不开。

“您还好吗?”没有回答。男人的身躯随即被他翻正,他捧住对方的脸颊,额头相抵,对方急促凌乱的呼吸打在他鼻间。谢天谢地,没有发热。

他除下图尔巩被汗浸透的衣衫,将自己与他严严实实裹在被中,抱住那具不住颤栗的身躯,任由他意识不清地向自己怀里蹭动。体温与接触能够安抚他。旧时稳固石城的国王,孩童心目中那座高大如山的依靠,此刻蜷缩在身量比自己单薄的少年怀中,像受寒的幼兽寻求归巢。一度强健的身躯罹受伤病的折磨,坍缩成瘦骨嶙峋的模样,但灵魂的伤毁远比这还要惨痛。

曾经他问母亲:“祖父为什么会这样难受?”在他陪伴图尔巩入眠的头几个夜晚里,身边人会惊醒,会颤抖,亦或像要溺毙在梦中一般挣扎。而母亲只是敛下眼睫,露出和乍然醒神后的祖父一般怅然若失的神情。

“陪陪他吧,阿尔达米尔。他需要陪伴。他需要你。”母亲这样说。

十年,足够埃雅仁迪尔从孩童成长为俊朗的少年,即便从来不曾亲眼见到那副脱去了稚嫩的面孔,它仍展现在他的触感中,骨相分明,鼻梁笔直高挺肖似他的人类父亲,睫毛如他母亲一般修长浓密,尖削的下巴与颌角的轮廓,与他自己相同。他的火焰,他的小小明星,曾经被盛放在臂弯之中,而如今,无需俯身,他便能亲吻上少年的前额。

他感受埃雅仁迪尔的成长,清晰得如同感受孩童在母胎中的伸展。是孩子每夜来到他的身边,如踏入沥青般沉沉下坠的日子里,失去那簇火光他将难以成眠。拥抱中他贪婪汲取怀中的温度,海风充斥的夜晚,金色的孩子轻声唱起摇篮曲,正是过去平安的年月里他曾教会他的那首。这副灵肉曾被重重摧折,身躯坠落于白塔之上,灵魂受龙焰灼烧,成为不可重燃的石与灰。他一度不曾奢望,石城中清泉再度发生,于孩童清澈的歌声中。

他与这拥抱阔别已久了。

埃雅仁迪尔低下头,轻轻亲吻他的前额。

“我在这里。”

他用口唇覆上怀中男人微张的嘴,将冰冷急促的吐息吞入,手掌顺脊骨安抚着,顺着他的引导,男人的呼吸逐渐松弛,终于自溺水感中回神时,那具身躯猛然一抖。

图尔巩紧闭着双眼。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他的眼角滑落。

“没事了,祖父。阿尔达米尔在这儿。”埃雅仁迪尔轻声说道。

他倾身吮去那些泪水,身躯支撑在男人上方,再度贴上他的唇瓣,舌尖在紧咬的齿列间舔舐。那里终于为他打开一道缝隙,令他能够长驱而入。

他的手向下划去,顺开襟的睡袍——它方便了病人的起居——一路向下滑去,衣袍被缱绻地拆解,手掌覆上蛰伏的男性器官,骨节分明的中指触碰到阴囊之下的窄缝。那是男人深藏的秘密。那朵半放的器官并不青涩,它并未承担过生育,但在同那座城一并隐匿的日子里,它被爱重他的人们短暂地使用,因城主在淫乐的温存中重燃起难祛的哀思,又被久久冷置了。他一度难以承受欲爱,并非臣僚们的施为造成他躯体的重负,是旧忆陈伤作祟,叫他为情乐愧疚生耻,叫他想起久远的失去与哀痛。到了如今,那却是救他回到尘世的良药。

年轻人的手指,顺湿滑的缝隙向下探去,在穴口摩挲,他用拇指的指腹摁上蒂尖,施巧按揉,过电般的快感一股股地传来,叫男人的腿根不住痉挛,中指指尖轻轻浅浅探入,一下又一下,从肉口勾出一丝丝黏液。

“等等,埃兰……”图尔巩不由得勾起身体,抬手扶住身上人的双肩,尚带泪痕的眼角一瞬泛了红。埃雅仁迪尔的长指拨弄柔嫩的肉唇,又带起湿液抹上会阴,作弄许久,终于突破肉环,深入穴中。

“哈,哈……”他的呼吸尚且凌乱,就被骤然拽入深浅的情潮中。没于穴内的手指开始律动,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少经开拓的女穴已被撑得将将满涨。少年的手指纤细却灵巧,在被罩下打出清脆的水声。

他被迫向失控感妥协。久病夺去了他的强健,柔软了他的皮肉,从麻木中缓缓苏生的躯体却又过于敏感。丰腴的腿肉在一次次快感牵动下剧烈颤抖,没过多久,那里就变得湿润非常,穴道深处吐出成股粘稠的水液,有些被手指的律动填回,更多的则顺着股缝躺下,滴落在床褥上,聚成一摊湿渍。

埃雅仁迪尔还在细细地吻他,少年人的吻生涩却执着,堵在他的嗓眼与心口。他的泪仍源源不断流着,欢愉渐渐将苦涩洗去。他已无暇再思考其他。

他双目紧闭时,少年人目不转睛盯着他陷入欲念的面庞。他此时正跨坐在图尔巩腰上,裤裆里的物事早已经涨硬,随着动作在柔软的肚腹上蹭动。但他并不打算做些其他。他只是深深噙着柔软唇舌,而后屈起指节,在穴壁的几点施力一按——

“——”

图尔巩大睁双眼,被堵住的口中挤出悠长的闷哼。他的双腿下意识地踢蹬着,似要挣出罗网一般,水液自穴眼上方喷溅而出,被少年的手掌尽数兜住。那几根手指仍在湿滑不堪的穴壁抠挖。

白色的浪潮吞没了他。

埃雅仁迪尔翻身下床,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他在床沿坐下,尚且沾着湿水的手掌探入裤中,迟疑着摸上自己已经彻底勃起的性器。少年后知后觉地红起了脸。

临近顶峰时,他回忆起启蒙的画面,男人伏身,带着温顺的表情舔舐他的器物,亦或将它包在生满旧茧的掌心摩挲;他的王剑遗落在残垣之中了,但他那时的神情,就像面对一把好剑一样认真。男人告诉他,那是旧时王国中对待成长的男孩的传统。

到后来,男人愿意夹紧腿根,让他在肌肉软化成的丰腴肉缝间随意地抒解。坚硬的头部蹭上蒂豆时,男人总会本能地一颤,湿润的水会渐渐沁满他的腿缝。

他仰起头,粗喘了几声,任凭精液一股一股,射在自己的掌心与指缝。小心地抽出那只手,他静静端详上面的晶莹,又凑近鼻前细细闻嗅。精液与湿穴中水液的味道混为一体。

等他带着毛巾和水盆回来,床上人已经昏沉睡去了,面目安详,就好似做了个好梦一般。

-TBC-

[1] 图尔沃,即Turucáno的昵称形式Turvo。
[2] 阿尔达米尔,即Ardamir(ë),埃雅仁迪尔母名,“世界的珠宝”。

星光湖畔 | By the Starlit Lake

在这长久的谧夜中,奎维耶能之畔,他伴着涛声徜徉。抬头点点辉光闪烁,洒落湖面,天地之间唯这些因遥远而显得渺小的明灯照亮微茫的黑夜。他的族人深深爱
着头顶璀璨的光明,赋予它们él之名,又怀着敬重与亲昵将Elwë的名字赠予了他。他是族群中广受爱戴者,为他的勇敢,为他的稳重,为他高挑的身姿,银灰长发与星辰之光交相辉映。
那双一向坚定的眼中出现彷徨。趁族人酣眠的时候,他悄悄起身,向愈加远离湖岸的丛林深处寻去。那时这支新生的族类尚且稚嫩,那时的世界隔绝苦痛之外,长痛离别的滋味不曾造访,思念的苦甜屡屡积存心间。他踏过湿润细流下淌的溪间石,花轴与泥粘连的芳草地,在溪水指向的地方,他邂逅自层层叶隙间倾泻的微光。银莲花像开在晶莹露草中的地上繁星,将眼隙都填满了星子的闪亮。
林径曲折,林叶层罩,来时的路已不可追寻。无数次他缠入这样忐忑的心境,所求者与将去的路一并埋没在丛生的枝干中。见到昏暗中一束光亮,他抬起头来,闪耀星辰从林窗之中向他看来。
那个黑发的青年人,就从山坡后面,欢喜地从树后绕出,踏入银河,踏入笼罩他们二人的星光。洁白朦胧的天光成了束,把他喜爱的人脸庞与碎发映亮。他找的是他,庄重智慧的Finwë Ñólemë,用情思破了诸多难关。他却更倾慕他智慧之外的一切。
Ñólemë来了,来到他的怀中,如同第一次相遇的样子。Elwë捧起他的脸,吻住柔软的唇。
“我想念你,Ñólemë。”
“你的忧苦恰是我的心愿。当我置身我的族人间,与他们共商技艺与语言时,快活将心田灌浇。可我心中仍将你挂思。我想念你银白长发倾泻的样子,想念无数沉眠时刻,我们却在银莲花与鼠尾草之间徜徉,松杉是我们的棚帐,花香是我们的睡床。”Ñólemë拥住他,将头埋入他的颈窝,任由他手指穿过一头浓密柔顺的黑发,轻轻抚弄发丝和其间闪烁的点点星光。
他扶住膝窝,将Ñólemë轻轻抱起,放置在他们的爱床之上。那片柔软厚实的芳草地上,缀着星点洁白的花朵,溪水在其后潺潺流淌,Ñólemë抬头,Elwë笑中带着纯然的甜蜜,倾身而下,笼住他眼前的星辰光芒。

Ñólemë脱去了他的衣裳,层层叠叠的、洁白的,令他干净漂亮的躯体呈现在他面前。Elwë贴附下去,用唇舌细数每分每寸,那泛起桃红的脸颊,那白皙的乳肉与缀于其上的乳珠,每当亲吻碰触,那里都会止不住地颤抖。沿着腹部,一路向下,未等Ñólemë说出些因羞赧而抗拒的话来,他用口腔小心地接纳了他的阴茎。
“不,不……”Ñólemë啜泣着,手悬在银色的发丝上,却不敢稍加用力。Elwë用四壁和软舌围裹那一柱挺立,细加研磨着,汹涌而至的快感让Ñólemë慌乱失神。Elwë抬起头,却见不到爱人的面庞,他正用手臂覆着双眼,脖颈高扬,大张的口中吐露出难得的失语与求饶。
他更急速地上下吞吐,灵巧的手指玩弄一对囊袋,终于Ñólemë发出一长声颤抖的哀鸣,茎身弹动,向Elwë嘴里灌了一汪白精。
Ñólemë透过糊满泪水的眼隙勉力向外望去,他高大的爱人站起身,将口中的浊液吐在掌心。
“Ñólemë,我的爱。”他躺下来,将Ñólemë搂入怀中,亲吻他的眼角,胸膛与他紧紧相贴。“每到这个时候,你的话语才失却灼见与冷静。我爱你放纵失控的模样,如同初生时不识万物的懵懂。那时明媚的花在你身上绽放。”
他的爱人只是静静地转身,将自己嵌入他的怀抱。呼吸轻浅,在他颈侧拂动。
Elwë的手,盛了满满的稠液,向Ñólemë的穴口送去。

欲爱如同露水渗入半开花苞那般悄然到来,盈满水液的腔口为他打开,青涩却潮嫩的内唇扮羞地翕张,柱头一滴花蜜沁出,正入花心,凉意让花唇一阵地瑟缩。破开花心的一瞬间Ñólemë弓起了后颈,一叠叠搏动的快感激得他酥烂地颤抖。
“Ñólemë。”他甜蜜痴缠地叫他,因诺姆族青年的首领、广受爱戴精晓诸艺的Finwë Ñólemë,在他怀里失去了智识与决断,只瘫作一只嘤咛无措的母兽。他的阴茎向下一陷,其中顿时涌出一小股粘稠满盈的水液,Ñólemë半掩于黑发下注视着他的灰蓝色双眼,也同时泛起些水光。
他借着自己身长的优势,缓慢插入一半时,Ñólemë已被他高挑的身躯笼庇。黑发精灵修长的双腿死死剪在他腰侧,腿根剧颤,只消一碰,满蓄的水液便会流溢而出。
Elwë正欲抽身,Ñólemë忽而竭力将双臂攀上了他修长的脖颈,脸上还挂着未竟的泪痕。“别走,Elwë。”
填满我,给我快乐,给我无上的灵魂的颤悚。不要让我说出口,我的爱人,我要你给我。
Elwê吻住了他的唇舌,下身重重地向内一送——
Ñólemë就这么攀上了高潮,双眼翻白,浑身如濒死般抽搐痉挛着,丰沛的水液在下身喷涌淋漓,顺花瓣与草茎流入纯洁的土地。
Elwë却远远没有满足。他仍旧硬挺的柱身在颤抖哭泣的穴道内磨碾,一次次分开那些绞缠在一处的艳红黏膜。敏感得不堪触碰的Ñólemë很快又攀上了第二次高潮。他的身躯在花床之上弹动着,一截鲜红的舌尖吐出口外,双手死死扣住那环抱他腰身的有力臂膀。而后是迷乱的哭泣,是无意识的讨饶,而这都无法阻止那根坚硬在他烂熟穴道中不断的穿凿。
到他的手臂已无法抬起去攀附爱人的臂膀,到最深处胎宫的肥厚入口被顶开一道小缝,Elwë以最紧的力度抱起他,像是要将每一寸皮肤与灵魂都相贴一般,他附在Ñólemë耳边,深情至极:
“吾爱,恳求你为我孕育骨肉,孕育这片大地上第一份新生。他将伴你左右,一如我对你的爱,至远至深处亦不覆灭。”
Ñólemë哭泣。他趴附在Elwë身上,直至携着生命的热流一股股灌入他的宫口。

Elwë拔出阴茎时,穴口发出“啵”的一声。那里已是一片狼藉,Ñólemë瘫软在一片银莲花丛中,已无法将自己的双腿合拢。水液漫布在他白皙泛红的腿根与身下的草叶上,他微微翕张的女穴中,还有细细一股白浆不住地淌下,汇入股沟之间。
Elwë满心爱意。他蹲下身,将他柔软无力的爱人打横抱起,向静谧的水边走去。

蓝宝石的湖面被水波破开,天边的星子亘古不换模样。湖水中他闭上眼睛,将疲惫与酸软尽数沉入水底。他的爱人在一侧,温暖的臂膀搂住他,手指小心地探入微肿的穴中。他低头,一丝丝乳白飘入水中,徐徐散去。
转过头,是Elwë含笑的双眼,眸中倒映万千星辰闪亮。
他们倾身相吻。

愿没有长痛和不幸将我们分开。

熟铁 | Iron Heated

等到埃瑞吉安节日的欢宴结束,夜幕已经深了。不知什么时候,他悄然离开了人们的视线。

醇酒、乐声、锈味、打翻的烛火。门开的一瞬间,透过半睁的眼睛,月光剪出的身影映入凯勒布林博的视野,紧接着是一头闪烁微光的金发,是迈雅美丽非常的容颜。
“嗯?”埃瑞吉安的领主发出迷糊的哼声。
发丝垂下,安纳塔轻轻蹲了下来,贴附在他的耳侧,呢喃着说些情话。他倚坐在冰凉的地面,身躯任由金发的迈雅搬动,直到他被摆成仰躺的姿势,在砧床上发热融化。
安纳塔解开皮质工装的扣子,露出胸口散着热气的皮肉,剥出瘦削的腰侧。英俊的黑发诺多满脸酡红向他看去。宽阔的工裤被扒下,露出坚实的大腿肌肉。
凯勒布林博醉到朦胧的眼中,是羞耻、紧张,还有暗地涌动的爱意,在不该被解放的时刻喷薄而出。
安纳塔趴上他的身体,赤裸的皮肉相贴,他使尽他所能将凯勒布林博紧紧抱住,抱在胸前。“泰尔佩……”他呢喃着,头埋在凯勒布林博颈侧,贪婪地呼吸着汗味和铁锈味,“让我拥有你……不是你的领地、你的地位、你的技艺。我只想要你。”
他亲吻凯勒布林博的脸颊,顺着硕大饱满的胸部,揉捏满手乳肉的软绵。凯勒布林博精壮的身躯,被展开在他眼前,乳尖留下一摊唾涎。迷蒙中他感受到那团臀肉压在了安纳塔膝上。
“亲爱的,为我展开你自己。”凯勒布林博双腿大张,被架在他的臂弯。他指尖埋入大腿根部丰厚的肉,将人向近前一拉,粗壮的爱努的阴茎顶上了他的穴口。安纳塔伸出两根手指,就着汗水和穴口的湿液,送进了高热的甬道。酒精的作用下那里松软、温热,无助地含吮着修长指节。他转了转手指,一寸一寸地,将卡着两枚戒指的指根送进了穴中。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他的每根长指都缀上了各式戒指,这些金属和宝石的造物吸取穴内的热量,被冰凉硬物撑开的感觉让凯勒布林博禁不住呜咽了一声。
“喜欢吗,泰尔佩?”
凯勒布林博举起手臂,挡在眼前,徒劳遮住眼角的羞赧和隐约的泪水。但安纳塔并未就此放过他。他的手指在穴中旋转、抠弄,明明那里已经充分地湿润舒张,他还是抱着玩弄的心思不断动作着。终于,他一次性将手指从中带出,随之而来的是一长串淋漓滴落的水液,和凯勒布林博难耐的抽噎。未等他缓过神来,迈雅的柱头已经顶在了他的穴口。

进入的一瞬间,过电般的快感贯穿了他。他的身躯弹起又重重地落回,紧紧抓住安纳塔撑在他身侧的手臂,指尖陷入小臂的肌肉。
“太大了,安纳塔……我受不了……”他咬着牙、声音颤抖地说道。等他醒来,或许会被自己的这些话臊得不愿见人。
安纳塔禁不住笑出了声。“这正是快乐的源泉,亲爱的。”他俯身下去,舔舐精灵敏感的耳尖,惹得那只耳朵抖动了一下,“你要学会承受它,并且……”他摁住精灵宽厚的肩膀,毫无征兆地往前一顶,感受和他紧贴着的胸膛剧烈的起伏,“……享受它。”
迷蒙间他感受到安纳塔的手指穿过他的黑发,安抚性地揉捏他的后颈,那大醉过后不住酸痛的部位。大手托举起他的头颅,令之与冰凉的台面隔离,随即狂风骤雨般的侵袭汹涌而至。
“哈……”他大口喘气,心神被丢入无依的浪潮浮沉。迈雅身形修长消瘦,一只铁臂却紧紧箍住他的腰身,将他往更深处拽去。高热的肠穴无法自制地痉挛,好像反倒要把进攻者侵吞而入。安纳塔急急地抽了一口气,附到他耳边低声说道:
“泰尔佩……你怎么这么紧……”
他将阴茎径直从凯勒布林博体内抽出,拉扯着将身下瘫软的精灵翻至面朝下的姿态,不等他用双臂支起身子,掰开那绵软的臀肉,一下尽根没入。
“嗯——”凯勒布林博的上半身紧贴着台面,手指死死抠住台边,勉强令自己不被身后迅猛的力道撞远。他的双乳和茎身在崎岖不平的表面摩擦,一波又一波难耐的快感撕扯他濒临崩断的神经。身下那块铁已经被他高热的体温焐暖了。
但安纳塔并不愿就此善罢甘休。
动作的同时,他冰凉的指尖碰上那被硕大的阳具撑平的穴边,摩挲着打开了一个小口。
“安纳塔……”凯勒布林博心中逐渐升起惊恐,那根手指紧贴着他撑开至极限的穴壁,一点一点地,试探着送入,紧接着是第二根。随着阴茎出入的节奏,那两指也缓慢动作起来。
凯勒布林博大口吸着气,尽力去适应异物撑满穴壁的感觉。但那两根手指并未就此安分,贴着阴茎与滑腻穴道的间隙,四处摸索着,直到触及微硬的那一块穴肉。
凯勒布林博几乎是窒住了呼吸。强烈的快感从那一点而出,蔓延了全身。他失去了清醒的头脑,大声哀叫着求安纳塔放过他。安纳塔听了,变本加厉地向他体内重重操去,一边说些不堪的字眼,那是心思直率的埃瑞吉安领主鲜少耳闻的。终于那两根湿漉漉的手指再度寻上了那处腺体,一左一右摆在它两侧,再使力一剪——
凯勒布林博只记得自己当即瘫倒在了台面上,再积不起一点气力。他的阴茎漏出一股一股的水液,渍在身下,混着穴口处汩汩流下的浓稠白液,弄脏了他的腿腹。大张的嘴止不住地溢出唾液,眼泪蔓湿了整张脸颊。那之后,他陷入了朦胧深沉的黑暗。

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他躺在自己软绵绵的床上,恍惚间以为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春梦,但那些冰冷坚硬的铁面硌在身上的感受,还没有完全消退。阳光透过窗帘,暖洋洋打在他身上。醉了一晚,他现在只想惬意地睡上一天,不愿挪动。
门开了,面包和牛奶的香气溢入他的鼻腔。
“泰尔佩,”那金发美丽的迈雅笑盈盈地看着他,金红色的眼睛里满是欢喜,“你感觉还好吗?有没有舒服一些?”
泰尔佩迟疑着,轻轻点了个头。
“太好了。”安纳塔将早餐放在床头,随即整个人如同一条金色的大狗扑了上来,“泰尔佩,你肯定不知道我如今该有多高兴……我爱你。”他捧起泰尔佩的脸,不住地亲吻他的嘴唇。
凯勒布林博的嘴里感觉到蜜糖般的甜味。他止不住也勾起了嘴角,伸出双臂,抱住了身上的人。

金灿灿的阳光从门缝间流泻而入,正是一天中最好的时候。

宝石 | Jewel

他们把他的王袍卸了。其下盖着的泛着银亮的盔甲,一并卸了。镶嵌着蓝色宝石的寒星之剑,征战八方的诺多至高王,平日不过简单素净的蓝色里衣贴附着身子。

他们卸下他的铁靴和布袜、手甲最后是那顶沉重的王盔,掀起时露出他汗湿凌乱、紧贴着颊侧和脖颈的黑发。拎起黑发,就会看到他的脸:涨红的、痛苦的,紧闭着双睑和唇际,浸透脸颊的汗液掩盖住失控的泪水或涎水的痕迹,至高王满怀痛苦地接受了药效和即将到来的一切。

最后连蔽体的布料也被撕扯干净,这就是至高王的肉体,比四周诺多的汉子要白了一半,他健壮优美的躯干略有消瘦,黄金的臂钏与腿钏被做出缠绕生蔓的样子,攀附在精壮的手臂与大腿上,后者的宽阔纹样间挤出丰余的肉。而当他们将他翻至正面,窃声的私语此起彼伏。因他雪白的胸膛上,那两粒红肉中间贯穿着金色细棍,坠有一颗小小的八芒星。

“他被用过了。”一个人低声说。而在场的人都知道,用了他的会是谁。

芬国昐平摊在地上,转过头,闭上眼,使自己的脸能埋入肩臂之间。那种病态一般蒸腾的热在身体各处升起,他心中冰凉平静,这里没有需要他去思考改变的地方了。

很快几双手再附上了他的周身,精壮的手臂轻易摆弄至高王消瘦的身躯。有些人将冰凉黏稠的液体胡乱往他的身上抹去。他们将他摆出一个臀瓣高翘的伏身姿势,紧接着大股液体坠在他穴口四周。男人们将它揉开,滑腻的手指逐渐将穴壁变得滑腻。他发着抖,那些人用进出将黏液带出的同时,又有人拿瓶嘴对着腔口,将更多的黏液挤入。当各物事离开了那个处所,穴口轻微痉挛的挤压都能带出一小股乳白的浊液。

至高王已经准备就绪了。

他头脑混沌,忽觉有人抬起他的下巴,紧接着腥膻的物事抵上他的软唇,撬开他的牙关,冠头中沁出的液体滴落在他舌面,是咸腥的味道。有人捏住他的鼻子,又掐住他的下巴,紧接着那根腥臭的鸡巴在他口腔里大幅律动了起来。

片刻后他呛咳着俯下身去,脸被缺氧憋得通红,那些白色的黏稠液体流过他的舌头和齿列,和着涎水从下唇边缘滑落,还没等他吸下一口气,男人的阴茎就尽根插入了他汁水丰沛的穴道。

“——”他想哭,可口中吐出的是甜蜜的呻吟。阴茎每次抽出,大股的白浆沿着交合处淅沥沥地滴落,又挂上他挺立的大腿,渗入金饰细密的纹样。穴里滑腻毫无阻滞,男人硕大的阴茎顺畅进出,撑开穴壁的每一寸时他颤栗着直翻白眼,但很快他连这都没有心神去做了,因为下一个参与者将阴茎填入了他的口腔。

当他的前后被七个人享用过后,大量的润滑与精液已经被打成丰厚的泡沫,干涸成他臀上腿上白色的斑块。他的穴口难以合拢,伏跪着的姿态令他糊满一层精迹的穴眼被袒露在众人视线中。两根手指插入其中,来回缓缓掏挖,仍能引出几股浓浆。

至高王身躯瘫倒在一片狼藉之中,但环绕着他的男人并未散去。他们重新将他的姿态仰躺着摆正,其中一只手摸索着,捻上了他坠着八芒星的乳尖。

Canna indica

Turco骑着马,在原野上飞。

他真是在飞。那匹白中掺金的马——是的,银白的身躯,鬃毛闪着金色的光芒,一匹马与它的主人取了如出一辙的颜色,实在有些微妙的滑稽——就那样在碧绿的原野上狂奔,四蹄难见落地的时候。一条通体雪白的小狗紧缀在马后头,短腿飞快地转动,竟然还能跟上他们的步伐。

要是为他选一个更确切些的词,该叫做撒欢。

Curufinwë皱着眉头,看那一人一马一狗渐行渐远,劳瑞林盛大的金色光芒下他们白得发亮,简直是三盏atta发明的大提灯在平地上挪动。和他不同,Curufinwë不喜欢撒欢,也不喜欢参与浪费了过多精力的游猎,他实在是被他生拉硬拽地出了门。那些湿润腐朽的倒木,被厚厚一层苔藓覆盖,马儿钉了蹄铁,踩在上头直打滑;他还需要时时留神,弹动的枝丫、深浅的水洼、或者Tyelcormo的马蹄,都会溅得他干净的衣摆和靴子上全是烂泥。丛林里的一切都叫他不适,无序、脏乱,还充满着种种令人不快的意外。他宁可把自己关在闷热的铸造室里,为家里每个人打造三顶花里胡哨的额冠,分别用上金、银、和黄铜……也不愿意跟着Tyelcormo出门,搞那些臭烘烘的动物皮毛。

但那又有什么办法?Turco今天太兴奋了,实在是太兴奋了,他气冲冲朝他说的那些话,就像微风拂过老树的树干,连层皴皮都没刮下来。他直接拎起他后颈处的衣领,一提,一放,他就被牢牢安置在了马鞍上。他实在是想不明白,只是一条小狗!一个闲着没事的Vala送的一条连兔子的耳朵尖都咬不下来的小狗,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谢天谢地,Tyelcormo总算想起,除了一些白花花的生物,还有什么正骑着跑不快的小瘦马,在后头气喘吁吁地追。他座下的那匹骏马“呼哧”一声,打了一个巨大的响鼻,Tyelcormo勒住了缰绳,打马回转。

“Curvo!”他大声喊着,等到走近了,就将马身靠过来,同他并驾齐驱。

Curufinwë懒得转头看他一眼。“你就不怕Oromë送给你的宝贝小狗跑出风寒?”

“听我说,Curvo!Huan可不是什么寻常的小狗,”Tyelcormo吹了声口哨,那小白狗闻声吠叫着跑了过来,“Oromë说了,他是他手下最好的猎犬。五百码之外一头小鹿的气息,哪怕隔着溅水的溪流,他都能闻到。”

“但你不能否认,他的腿就只有五寸那么长。”

Tyelcormo哈哈笑着。“来吧!”他说,“我今天心情很好,不想再跟你比拼嘴力了。”他将手伸过去。

又是那讨人厌的拎法!

他不顾Curufinwë诸如“载你的小狗去吧”之类的骂喊,径直将他按在了自己身前。Huan兴奋地吐着舌头哈着气,在他们共骑的马匹旁蹦跳打转。

“这样会快些。”Tyelcormo说,“让你的小瘦马在后头慢慢转悠。我兜着你,你就不会像小时候那样,从这匹大马身上掉下去了。”

他一抖缰绳。Curufinwë整个人被惯性甩在Tyelcormo的胸膛上,身后的辫子尾巴和硬邦邦的胸口硌得人生疼。凉风在耳边习习地刮着,偏热的体温和Tyelcormo的汗味围绕着他。不一会儿他感到头上又痛又痒,他哥哥正故意拿自己尖尖的下巴削他的头顶。

他拿手向头顶扇去,Tyelcormo灵巧地一偏头,带动那匹马惊险地打了个趔趄。他该庆幸,Tyelcormo有力的手臂始终箍在他的身前,否则他指定会在碧绿的草甸上滚上四圈还不止。

从小Turco就是最爱捉弄他的那个哥哥,或者说,Turco最爱戏耍的就是他。或许是Moryo生得太早,或许是Pityo和Telvo生得太迟,总之他就是不偏不倚撞上了他的玩兴。拜他所赐,Curufinwë在王城附近居民心目中的印象,不出几年就从“和Fëanáro长王子小时候最像的那位小殿下”变成了“天天追在Turcafinwë殿下身后大吵大闹的那个小孩”。

这怪罪不了他自己。还是小不点的时候,Turco抢走他手上看着的书、玩着的玩具,甚至将他本人扛起来向外跑;当他再长大一些,能进铸造间了,Turco就总是趁atta、amme或是Nelyo不在,悄悄溜进来——他自己又不参与铸造——在他的小练习上动手脚,只可惜每次都被他逮个正着。有很长一段时间,小Curufinwë的梦想就是长高、变壮,直到能揍过Tyelcormo为止。但不幸的是,直到现在,Turco只需张开手掌,再露出一个呲牙咧嘴的微笑,就能把他用劲的一拳轻松接住。

“你还没有长大,Curvo。”Amme是这么安慰他的,“等你成年了,Turco就再也欺负不了你了。”

“等我成年了,他早就懒得再欺负我了。”Curufinwë冷静地答道。

Tyelcormo护在他腰间的臂膀松开,使他从往日回忆中回过神来。

“到了。”

那匹漂亮的白马停驻在森林的入口处。这是一片潮湿闷热、草木密生的丛林,灌木和高树掩映下,几乎看不见下方透出的天光。从外望去,劳瑞林之下,成片墨玉色的林叶泛着令人心喜的金色光泽,梅花雀和噪鹛的鸣啼透过厚厚的林冠传来。

Curufinwë想起兄弟几人最常去的另一片森林。从提力安城后的小径,沿着绿丘图娜起伏蜿蜒的方向,攀上高山,穿梭林间,那里的冷杉棵棵直指向天,棕色皮毛的小麂穿梭在接骨草丛中,它们性情胆小,想要悄悄地接近是件不容易的事情。山间气候寒凉,有着蓝宝石一般澄澈萧索的天和冷绿的植被。而面前缠满奔放藤蔓的枝丫,让他联想到不一样的事物,其中多半是他所深恶痛绝的。他开始庆幸,今天Tyelcormo并非是为了游猎而来。他那编着金色发辫的猎手哥哥,没有携箭囊和长弓,随身只有一柄护身的柴刀,还有——一只长得可爱却无甚本领的傻小狗。

他心中灵光一闪。

Tyelcormo稳住了马身,翻身下马,朝他伸出手臂来。

Curufinwë当然没让他帮忙。他直接从高高的马背另一面跳了下来,说实话这让他的脚底震得有些发麻,但他的行动并未因此中止。借助马身屏开Tyelcormo,他弯腰从马腿旁边潜了过去,把那只小白狗一把抱起来就往林子里钻。

“Curvo!”Tyelcormo连马都没来得及栓,“你要带着我的小狗去哪儿?”他在后头急切地喊着,一深一浅的脚步踩断树枝发出咔嚓声。

“你等着瞧吧Tyelcormo!我要把你的小狗扔下最深的水潭,看你还能不能找到他!”Curufinwë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仍不忘向后扔了一句话。他专挑着那些低矮树杈和竹枝横生的林中小道穿行,Tyelcormo比他高上整整一个头,这些枝丫他既难跨过也难钻过,确实将追逐的速度耽搁了不少。Huan好像什么都不懂似的,在Curufinwë怀里欢快地叫,使劲往他的颈窝里拱,去舔他的脸蛋。

“嘘,小狗!”他恶狠狠地低声说道。

Tyelcormo追来的时候,水边空无一人。

这是这片森林中唯一的水潭。水流从上方的瀑布倾泻而下,冲撞出无数的飞沫,又涡旋着沉浮,最终汇成一条约莫两码宽、却极为湍急的小溪。水岸边花草葳蕤,比林子其他地方都更为茂密,小溪的对岸甚至生着一整片鲜艳的美人蕉。那些植物在最繁盛的时候,红色的花冠次第盛开,高度能够掩藏一头小鹿。凤尾兰那剑形朝天的叶片穿插其间,此时快要到它们的花期,不出一个月,便能看见叶簇正中抽出莹白错落的一串花朵。

他扶着膝盖喘息了一会儿,直起身来。他倒是无需担心精灵和狗中的一个或两个真的掉入了水中,毕竟这方水潭虽然不浅,却十分清澈,连水底的石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更何况他失手带来的是一个狡猾的小孩。麻烦的是,水声实在太大,掩盖了一切其余的声响,他几乎竖起了自己的尖耳朵,都难以分辨周围可疑的动静。

“Curvo!”他呼唤道。理所当然地,没有人应答他。

但他一点也不见慌张的样子。紧接着他深吸了一口气,用着大了两倍的声音大喊:“Huan!”

“汪!”他话音刚落,一条雪白的闪电从旁边的绿色灌木之间弹出,向Tyelcormo胸前飞扑而去。他向后趔趄了两步,才将小狗和他自己稳住。

与此同时,“该死!”只听小狗来的方向,又传来了Curufinwë咬牙切齿的咒骂。身量瘦小的少年从那些宽阔的海芋叶片后头绕了出来。在草丛中蹲了太久,他的头发和裤沿已经全部被沾湿了,漂亮的红色小衫上挂着几片新鲜的草叶。Tyelcormo乐不可支地看着他这幅倒霉样子。

“Turco,这小东西根本一点都不靠谱!他轻易就会将自己的主人舍弃。”他语气尖刻地指责一条小狗。Huan趴在Tyelcormo的怀里,回身朝他吠叫。

“那是因为我才是他的主人。”Tyelcormo俯身把Huan递到了地上,看着他用乳牙撕扯自己的裤腿,力度还不如一颗苍耳大,“把你出卖了,才证明他对主人忠诚,不是吗,Huan?”

Huan抓挠着裤子站起身来,用毛绒绒的头去蹭亲爱的主人宽大的手掌,以示同意。

“Curvo,你好像不如平时聪明了。”Tyelcormo揉搓着狗头,笑嘻嘻地转头,“我还以为你会把狗丢在荨麻丛生的湿土坡上,自己绕回马旁边去,或者至少,离你透露的地点更远一些。我都做好了分头寻找整整一天的准备,没想到你就蹲在这个湿漉漉的草窝里等着我呢。”

“我还以为我有足够的时间,趁你的长腿绊住自己时安排好这一切。”他又恢复了自己平日摆在哥哥面前那副骄纵倨傲的模样,双手抱臂,看着Tyelcormo手中的长长柴刀,“下次该找些钢丝之类难砍断的障碍来阻挡你。”

Tyelcormo放声大笑。他的一条腿拖着那只攀着他不放的狗,一步一顿地向自己的弟弟挪去。Curufinwë就站在那里等着。他顺手胡乱揉了揉那头湿湿的黑发,让它变得愈加不服帖,接着搭上双肩,将他调了个个儿,推搡着往前走。

“走,Curvo!不要再生小孩子脾气了。”即使Tyelcormo自己也不比小孩强上多少。“既然都到了这里,作为对你无名怒火的补偿,我带你去个漂亮的地方,如何?”

“希望那地方比你这通蠢话要漂亮得多。”Curufinwë毫不客气地回他道。

想要去看花的代价就是,他被Tyelcormo从胳肢窝底下托了起来,“一,二……三!”——而后整个人腾了空。

他忍不住发出了惊叫,湍急的小溪在他的下方奔跑,耳边风儿喧嚣,但实际上,只用了一两秒钟的时间,他就已经降落在柔软的草甸间。

着地时,他顺势滚了两圈,就地躺下,四肢舒展,仰望头顶那片钴蓝色的天空。地面被正午后的阳光晒得温暖干燥,草叶随微风贴在他耳畔,边缘的绒毛晕着金光。这可是个好天气!

“Curvo,你变沉了。”他听见Tyelcormo说,“上个夏天,我把你扔过埃尔达玛海湾的栈道时,你还不会坠得我手臂疼。”

“那一次我差点掉进海里去。你要是手劲再大一点,就只能去请Olwë的天鹅把我叼上岸了。”他躺在地上,懒洋洋地回应道。

“轮不到天鹅,Cano在旁边,他会游泳。”

“你该庆幸的是,那是Cano不是Nelyo——否则在我后头被丢进海里的准保就是你。”

Tyelcormo不置可否地努了努嘴,抱起小小的Huan。不一会儿,小狗也以相同的方式被传送了过来。

“现在该我了。”

Tyelcormo向后退了几步,又装模作样地往手里哈了两口气,摩拳擦掌,看得Curufinwë直想发笑。接着,他向河岸边大步冲了过去。

……他绝对又是故意的!

Curufinwë被压迫得呼吸困难时如是想着。

Tyelcormo落地时,偏偏向一旁打了个趔趄。接着他哥哥那刚刚长成的高大身子,就这么不偏不倚地摔在了他身上。他或许还要感谢Tyelcormo落地前堪堪的一撑,才没使Finwë两个王孙的鼻梁双双折断。那一瞬间甚至有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他的脑海,他哥哥是否真的想要在荒郊野外将他砸死。

眼看Tyelcormo还要不管不顾地将他往草地里蹭,Curufinwë使劲将他向上推搡。“够了!”他忍不住要发怒,“今天,从一开始,你就没在意过我的感受。什么时候能消遣完脑子里那种不符合年龄的幼稚,什么时候才能不表现得这么顽劣?”

“顽劣?”Tyelcormo将头从他的颈窝里抬了起来,撑起身子看向他,阳光在他身下投下一大片阴影。他的声音居高临下地传来,“Curvo,被宠坏的小家伙,注意你的言辞,别把什么都算作当然。注意到了吗?你今天同样有意无意地在我面前装无辜,而这本来是毫无意义的行为。只有你没有资格在我面前提这个词。”

他步步紧逼的一番话,将Curufinwë的回击堵在了肚子里。逆光下他辨别不出Tyelcormo的神情。尚未成熟的心中,有一股酸苦的劲直往喉头涌动,但他引以为傲的理智和直觉告诉他,不要在甄别不出Tyelcormo情绪的时候顶撞他。Fëanáro的第三子,如他的母名所示,恰是一头喜怒无常的兽类。

但Tyelcormo的某些话语的确没有说错。Curufinwë也并不像他在长辈们面前表现的那样,聪慧、讨喜,值得一种无条件的宠爱。当年Tyelcormo第一次弄坏了他的东西之后,第二次,他便学会假借同样的借口,在atta面前逃过了一次训斥,被拎着耳朵教训的则成了Turco;而第三次,是Turco伙同他一起,潜进atta的内室,悄悄敲下了几块从北方新送来的硝石原矿,atta曾明令禁止几个年纪小的精灵去碰它。Curufinwë将它处理过后,与木炭和硫磺混合,灌进抹了特制涂料的空心箭头中,当这箭头的表面与猎物的骨骼激烈摩擦,急速蹿升的高温便会使它们爆燃迸溅。那是Curufinwë第一次展现出武器铸造上的才能。这样的箭矢一共有三支,其中一支在危急关头派上了用场。Tyelcormo拿它射进了一头近在咫尺的黑熊的头颅,那庞然大物脑浆爆裂,登时倒毙,血糊抛洒着溅了他们一身。他们不敢将这件事告诉长辈,amme会因为这孤身犯险的行为将兄弟俩教育得一个月不想再出门的。但他们悄悄将两颗硕大的熊牙留存了下来,和鸟羽、晶石一起,串成了两串项链,作为这次历险的秘密纪念。他和Tyelcormo之间保有许多共同的秘密,而这秘密的体量还将不断膨大。

“好在我今天心情不错。”Tyelcormo突然打破了这无谓的僵持,这让Curufinwë悬起的一颗心陡然落地,但某种难明的情绪也渐难压制。他哥哥左右打量着他,伸手拍了拍他静默的脸庞,狡黠地咧开嘴,露出那一排整齐尖削的牙齿。“但你也该为自己的冒失发言受到一定的惩罚。”说着,Tyelcormo摁住了弟弟的头,照着他的脸侧狠狠地咬了下去。

Curufinwë疼到不由得皱起了眉头,那肉嘟嘟的脸颊上霎时留下了两道红通通的牙印。但他什么都没说,甚至没有挣扎一下。

Tyelcormo起身,又端详了一会儿,伸手抹掉沾在他脸上的口水。“好了,走吧,”他牵起Curufinwë的手,将他拉离地面,“带你去看花。”

比起对岸远远的一瞥,从近处看,那些盛放的美人蕉,更为娇艳,更为灵动。露水早已被晒干,花瓣鲜红,叶簇郁绿,正展现出最饱满的丰姿。一阵水上风拂过,成片的花朵轻盈地招摇,如同无数只硕大的红蝶在草木间蹁跹。只是没有什么所谓的蝴蝶能像它们一样,如此明媚,如此蓬勃,长久地停栖在水岸之畔。

Tyelcormo看惯了山林间的种种,可眼前景象就连他也见之心喜。他寻着花间缝隙穿行而入,小Huan努力跟随在他后面,硕大交错的叶片把他白色的身体完全覆盖了起来,只能凭着花叶的弹动看出他蹦跳前行的轨迹。

“往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片的美人蕉丛。”Tyelcormo边走边说,“这里靠近水边,没什么林木,借着阳光和水源,它们就这么茂盛地长起来了。这些花儿虽然没有香气,但是你把它的整朵花冠摘下来……Curvo?”

Curufinwë没有跟上来。

Tyelcormo回头看去,那瘦小单薄的身影站在花丛之外,低着头,黑发垂在耳侧,那些高大的花朵几乎要遮住他的脸庞。他看不清他的表情。

Tyelcormo心中升起了一丝诧异,但些微的担忧感先占了上风。他顺着原路快步走了回去,双手扶住他的两臂,微微俯下身,探询地看进那对灰色眼睛:“嗯?怎么了?”

Curufinwë侧过了头撇开他的眼神,那块大大的牙印恰好对着他。

“聒噪个不停的小蜜蜂,怎么不说话?”Tyelcormo站直了身子,掌心拢住了脸侧,迫使Curufinwë抬起头正视他。

Huan在草叶之中迷了路。满眼都是绿色,周围是Tyelcormo经过留下的气息,他辨不清前进或回头的方向。因而他也错过了那幅景象——

唇舌相撞下,那两人都暂且无法再吵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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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宴 | Secret Feast

他抬起头,遇上至高王关切的目光。

“Finwë Ñolemë,”他俯下身去,高大的身影笼护他,以赐福的手势覆住他的发顶,“我见你心怀忧戚,眸光消沉。”

“我圣洁至高的王,Ingwë Ingweron。”Finwë抬首,泪水从他颊侧淌下,他面容凄丽,丰厚柔软的黑发迤逦在肩上,其中几绺落入至高王的掌心。

“我如往常一般,在罗瑞恩的花园中迷茫地游荡,身旁有香甜的花粉随微风将我包围,不知不觉我沉眠在鲜红的罂粟花丛中。至美艳的花,留下黑色的梦境。梦境中我看见了自己的属民,在苦海煎熬中死生。我看见我最爱的长子,骄傲的Fëanáro,火焰中惨叫,飞散作无人能捧回的黑灰;我稳重的次子Arakáno,尸首被扳折扭曲,最后由邪恶分食去,黑岩上淌尽他的血;还有金黄耀眼的Ingoldo,我和你的骨血,Ingweron,”泪水再度浮现在Finwë的眼角,又由他庄严的爱人轻轻拭去,“他沉没在风涛汹涌的幽暗海底,我们已无法将他自尘世的黑暗之地带回。”

“我会将他带回,亦会将你带回。”Ingwë抱起诺多王纤瘦的腰身,胸膛与之相贴,吻去那些徒增神伤的泪水,致他以真挚的安慰和与之相配的爱怜。“遥远土地的繁星并未照亮我的回忆,乌黑发丝上粼粼的光泽带回些许追怀。当你的长发披散在星光湖畔,面容满是天真,那股与生俱来的勇气尚在蛰伏时,我偕同Teleri的Elwë前来,纵情在涛声与林叶间。你的泪水胜过夜晚的星辰。”

他脱开洁白的罩袍,宽大的袍边笼住整个精灵。怀中的黑发精灵已陷入昏沉。残酷的梦境令他心神劳损,来人的安抚却又令他得蒙心安。于是Ingwë抱起怀中裹住的精灵,向埃尔达至高王在提力安的宽大白床走去。

他在松软的被褥上拥住他的爱人,黑发的、俊美的、温柔的,一待做了母亲,就总是劳心伤神。而今他沉沉睡去,身陷床帐之间,那双柔软的唇该被覆上,微鼓的双乳该被抻压。生命的源泉,该流注入深处的产道,王的血脉,本该绵长。

于是他将他吻醒,看他迷蒙的眼中被催发出春情;手掌覆住那一对初出孕期仍在鼓胀的乳房,加以巧舌服侍,看他雪白带着潮红的面高仰,吐露一些不伦不类,有悖于他智慧的品格的话语。那方穴眼柔软燥热,黏浊的蜜液自最深处汩汩而出,沿会阴流入下方另一口翕张的孔穴。当身怀子嗣之时,他的肠穴被代为使用,如今松软敏感,与繁衍的阴穴相差无几。手指藉由液体没入湿泞的巢内,绵密的肉襞立即缠上,亲吻他指侧的纹理和茧块。尔后他再添一指,丰沛的汁水被剪取,顺掌纹积入手心。诺多王浑身瘫软,口中溢出长吟,力量自他身躯中被剥夺,他却酥烂在拆筋扒骨的缠绵快意中。

凡雅的至高王,抽出长指和淋漓的水液,滴落在洁净的被面上。他用手中硬物的头翻开阴唇,至深藏的粉嫩穴眼,其中仍汩汩一注清液向下滴坠。唯有那一孔是黑不见底的,翕张着,吐出些从里头带出的红色艳肉又缩回。他在上面摩挲。

“Ñolemë,”他抬起头来开口,一样庄重,一样清朗,像神山石壁上掉落的回声,“你可愿接受我,再一次贸然地占据这怀育高贵子孙的巢穴?”

“求您,陛下!——啊!”肉根没入的瞬间他发出欣悦的尖叫。他的穴已空置许久,不能耐受侵吞和摩擦,水液流转间他哭了,是数日的烦忧与孤寂被冲撞消解。那些残绪的碎片堆积在穴中,融化成一摊乳白,又因大力的抽插倾泻而出。雪白干净的枕被被大滴粘稠的欲液玷污了。

Ingwë爱重他,倾一身的努力令他堕浮于情海欲潮之中。他借用那高大的身量和健美的形体,一次一次地夯入绵软无底的穴口。如缎的黑发,敛目的愁容,诺多的王不知道自己有多美艳。偏偏他又是个乐从情爱中饱尝餍足之感的人,当他的情人们过帐,望着帐中因着孕期或情事陷入沉眠的乖顺人影,心中只余下爱怜。

而今他的腔道,他的内里,他的全部,再度被占据,蒙于精灵中至为圣洁光彩者的宠爱。指甲陷入皮肉,腰侧染上青紫,柱身与内壁间挤出乳液,满溢进红肿的腔道和胎宫。神明的注视下他们再度结合,崭新生命将由无止息的欲爱中跃现。

七日乐歌 | Seven Days of Songs

Written by Lemyamacil.

Fandom: The Silmarillion

Relationship: Maedhros | Maitimo/Maglor | Makalaurë

Rating: General

Summary: 远方来的旅人,请你倾听这个故事,关于一位没有名姓的吟游诗人,和他古老的乐歌。

您是个精灵,真是少见!

圣战已经赢了,至尊戒销毁了,大人,如今我们这一带,很少有精灵出现了。他们有的随着白船去了大海尽头,剩余的躲进了幽暗的森林,再也不出现了。但由祖辈和吟游诗人传唱下来的关于精灵的故事,却还没有被完全遗忘。以至当我看见您长长的尖耳朵,看见您高大的身形,我就知道,您一定是个精灵。

我是这个镇子上和精灵打交道最多的人。真的,不骗您。就在我还是个毛头小子的时候,没成家,我远远地看见一个高大瘦削的年轻人朝我的院子走过来。现在想来,看他第一眼,和您也没甚区别,或许你们看待人类也是如此。但他的穿着不像您一般讲究,一身衣裳收拾得很干净,却打着七七八八的补丁。我想,精灵也不是个个风光体面、餐风饮露的吧?

他就那么走过来,比镇上的人都要高大,却长着一张年轻的脸,兜帽底下漏出几缕黑色的长头发,表情真挚无害得很。没有人会拒绝他走进自家院子的!然后他朝我摊开手,那双手——我不知道它们经历了什么,从始至终白色的绷带缠在上面。直到他离开,我都没抓住时机问问。他用手递给我十枚银币,问我:我能在您的家里寄住七天吗?讲句实话,那几枚银币在当时的价值不算多高,但我见到他那副样子,便鬼使神差地答应了。您知道,这真是一项与众不同的遭遇,而年轻人都喜欢像收集松果一般积攒各种他们认为新鲜的经历。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做了件纯粹的善心事,他身上什么都没有,一条薄薄的空荡荡的褡裢挂在肩上,看起来就是个体面的流浪汉。我带他进我的房子,我是个单身汉,家里连间客房都没有——当然,如果您的旅途结束,要来我家做客,我会有最好的地方招待您。可那时不是,我只能找出几床旧被子,在客厅给他搭了一个窝。他看起来还颇为高兴呢!

哦,那时我们并不知道他是谁。是他离开之后,来到镇里的客商告诉我们的。他的真名不为人知,但精灵之中这样称呼他,对我来说有些拗口,叫Linnearon,“咏唱海洋”,是为描述他歌声而起。在您的语言里是这个意思吗?真好。或许您对他有所耳闻,在我看来他是你们一族中卓越的歌手之一。他显然不止在这个地方停留过。在我搭载的旅客里,也有人跟我们提起过他,说起他如同海涛一般的歌声,和那些听起来模糊又动人的故事。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总之,当我从市集回来,抱着招待新客人用的食材,我看见人群聚集在我家门口。以往就算是节日里也没有那么多年轻小姑娘出现在那儿。就是在那里,我看见我的客人,居于人群的正中央,在院子的石阶前坐着,怀里抱着一把单弦的琴。我是在它发出第一声动静的时候才知道那是一把“琴”,在那之前,它就只是一张孩童玩的小木弓。他用靴尖在地面随意踏着节奏,信手拨了一个音,就着那个音唱了起来。我向您保证,即使我听过的精灵曲子不多,那绝对是世上最好听的精灵嗓音了。他的音色青春,他的歌谣却很苍老,像远古的深海里浮出的新鲜水沫一样。等我老到无法工作了,我也要带着老婆子去一趟海岸边,我这辈子还没有见过大海呢。我真想知道,那么多美妙词语的故乡到底是什么样子。

真不好意思!我一时被自己的想象绊住了神。让我来告诉您之后发生了什么。歌声和消息在风里没有停歇,不用一个下午,所有人都知道,城门边的驿夫家里来了个外乡的吟游诗人,幸好他就一直坐在门廊前面,我的家里没有那么多的茶杯招待访客。那天剩余的时间里,他只是安静地唱自己的歌。如今我已经忘记了那些歌曲的旋律,但还能依稀记得故事的线索。那些远古的英雄传说和山川美景,很少有人会提及,但他讲得栩栩如生,就好像自己曾经亲历过一般。也说不定呢!精灵和漫长的年岁共生,他们的故事有时正是自己的生涯。

第二天,他早早地起来,帮着我向食槽里填干草。多好心多礼貌的人儿!既然是客人,就远不用这样的,何况他的手上还有伤,从他拨动琴弦时那僵硬的手势就能看出来。那七天里,从早晨开始,他在城镇中四处游荡,白天在市集和路口,晚上就来到酒馆客栈,随身仅有一把定音的琴。大家都很喜欢他的歌谣,他出没的地方,会有一群闲人聚集,听他讲那些新鲜故事。他收到的报酬也林林总总,钱币之外,会有些其他东西。路过的农妇给他几颗土豆,小姑娘递给他原野上新采的鲜花,还有一杯啤酒,一袋咖啡豆,甚至一把小小的匕首,是铁匠铺的老板顺手拿来的。我本以为我要供他白吃白住一个礼拜,结果呢!他每天带回来的那些零碎玩意,都快堆下一张桌子了。后来谈天时他告诉我,在他流浪的日子里,并非每天都能收获这样多。

他歌谣的流向也并没有定势。有人赠他鲜花,他就唱起一个美丽的花园,有繁茂的树木、宽阔的湖水和鲜艳的花朵,夜晚的时候宁静又芬芳;不一会儿,或许是一阵寒冷的山风袭来,他又开始歌咏一座矗立在北地的、威严雄壮的古堡。但更多时候,人们要他讲述传奇,那些除了他没人再提的。孩子们掏出珍藏的糖果,大人们搬来板凳和啤酒,当夜晚来临的时候,熟悉的地方都变得奇异起来,酒馆里吵嚷的声音变小了,美妙的歌声从大敞的门传出去,外头不时会有人驻足观看。有几回,我也尽量赶着到场,路途中往返的活计,您总不知道要耽搁到多迟。至于为什么他这么受欢迎?可不全是因为歌喉,那其实不是人人都爱重的东西。

那天我同他一路回的家。我亲爱的客人,夜晚时亦不愿摘下兜帽来。直到我忍不住询问了他,他转了个弯,站在窗边的死角处,掀起了他的帽檐。我当即叫出了声,即使并非出自冒犯或者别的什么目的。原谅我的无礼!月光倾照下,他的英俊显得尤为难以忽视,但真正叫我惊讶的是那一对人类绝生不出来的耳朵,就像您一样,规整的、带有尖端的,浓密的头发亦不能将它完全隐藏。靠着这样的形貌,任凭一个过路人都能认出他的身份。

他朝着我微笑,并没有表露出对那声惊呼的介意,叮嘱我别把这个秘密告诉他人,至少在他离开之前。我心里简直有太多事情要问了,原谅一个涉世未深的小伙子,还将书里出现的种族和传说当做是哄孩子的睡前童话。到后来,我驾马车游遍了大半个世界,穿行过许多人迹罕至的山脉和河谷,走过的道路不比游侠和流浪者要少,见闻胜过在世的绝大多数。我邂逅林中背负弓箭轻快跳跃的精灵,找到了石窟深处居住的矮人,访问许多旧日传奇的遗迹,那样的壮美和疮痍会让每一个平凡人都落下眼泪。可直到现在,我还对和他共渡的那个夜晚记忆犹新。月光与穿堂的凉风中,我们聊了许多,或者倒不如说是我无休止的幼稚的发问充斥了时间。他是一个特别温和、有耐心的人,看上去不愿掐死一只小鸟,虽然照他所说,他与他的族人曾犯下带血的罪行,遭受命运应下的裁决。而当我问到他族人的去向,他只是低下头,用他缠着白色绷带的手指,轻抚怀中的小木琴。远方来的旅人啊!当我看到这一幕,我已经明晓了他孑然一身的漂泊。

诺多?您提及诺多这个名字,那正是我将要讲述的。在那之前,我接待的是一位浑身充满谜团的外乡人,而如今,纵使我已出于同情收起了一再追问的念头——这是人类不常对永生者抱有的看法,那流浪的精灵歌者还是在漫长的沉默后恳请我,聆听他为他的族类写的长歌。我无法向您完整地复述其中的故事,用上他那样壮阔却又凄凉的语言,讲述诺多族人的历史,同作为精灵,我想您对他们的事迹也有所耳闻。但那并非所谓一阙悲歌,而是一首铿锵的战歌。说来实在出人意料,死亡反倒是永生者的宿命,而正因这层黯影的逼压,他们才不顾一切地流星一般地燃烧向生命的尽头。向命运而战!这是传奇不变的主题。最终仍被击倒在命运座下,这是英雄最后的结局。可若非如此,英雄又何以被称作是英雄呢?

听了我的这番论调,他却摇了摇头。那歌声的余韵仿佛还在我的小屋中回荡。他告诉我,曾经的他为这首歌谣起名“诺多兰提”,刻画的并非志死不悔的勋迹,而是不可言尽的悔恨。传奇的恢宏正与其后苦难之深重相契合,远古的信仰与操守在其中崩塌,与生俱来的美好与骄傲,在漫长岁月的消磨与其主人的弃绝下都已经不再。我能看见他的灵魂覆盖着经久难愈的伤痕,随着纪元的更替仍在逐渐增长,如果说人生在世如蜉蝣一般短暂,你们正如茂林间矗立不倒的常青树,那时连我这样转瞬即逝的生命,也第一次对大树产生了怜悯之情。但他笑了笑,向我解释道:

太阳的子女们,你们蒙受伊露维塔的恩赐,得以在生命恣意燃尽后奔赴无所拘束的世界之外。但时光给予被囚禁者的并非只有无尽的苦难,这无法溯回的庞大洪流,伤损心灵的同时亦给予疗愈。倒不如说,无论过去残留的欢欣亦或血与火的创痛,皆不免被这股浪潮磋磨,过往者注定消逝。我的名姓在此间丢失,我的曾经不再为人所知。我一度相信这便是我为自己选择的命运,在无尽的流浪中化作世人不可见的烟。可那时我还有歌声,后来我也化作了歌声,我是一切歌谣所记载的存在,便也把一切记载为歌谣。当我经过,恰如一缕无形的风,没有人记得我的名姓,没有人知道遥远的传说实为我所亲历,但我的歌声和故事,仍会恒久地存留在你们心中。

第七天时他向我道别,拒绝了我的送行,留下他所受的诸多馈赠,只带走那一把匕首、些许银币和小小的木琴。临走前,他突然把我叫出门,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个小物件赠与我。那是一片金属制的八芒星,比起金子更像是黄铜,上面满是磨痕,即使工艺漂亮,也值不上多少价钱。但他告诉我,这是他哥哥剑柄上的遗物,于他而言绝非能用任何价值衡量的纪念。我怎么敢收下?当有情意和回忆寄托在其后,它便是世间最贵重的馈赠。但他态度坚决到执拗,最后我只好留下了这无功之禄,一直小心地贴身保管着。我向他询问赠送厚礼的原因,您肯定猜不出来,那是因为我的发色,纵使它们如今已经全数银白,那时的我却还有一头番红色的卷发,要我说,恰恰跟您现在的发色相近。在那第一眼对视中,不止我一个人心中讶异。他见到的正与他哥哥罕见的发色如出一辙。他还感谢我,因为我听尽了他的诉说,歌者自身的故事自此得以流传于世。然而我从始至终不曾认为这是属于我的功绩,在此之前没有人好奇他是谁,但他亲身经历的故事比一切歌谣都要伟大。几十年来,我向每个旅人,包括您,讲述同样一个故事,关于一位没有名姓的吟游诗人,和他古老的乐歌。这是我对他承诺的履行。

完全没有问题,大人!您要看看那件礼物的话,它现在就在我身边。

哦,天哪,请您不要流泪!您的样子让我也心慌难过起来。莫非他竟是您的旧识,那个漂泊的流浪的歌者?请您务必将我手上的纪念收下,或许这也是命运的安排,叫我跨越几十年做这信物的传递者,人类短短的一生能有这样的际遇,实在太过巧合。请将它留下吧!我知道你们族类的生命漫长而没有边际,在广袤的大地上,或许有一天还能迎来重逢。作为回报,您也可以将我的名字记住,因为我也曾经在故事之外,将讲述故事的人的名字铭刻在心。歌谣会恒久流传,歌者不久就被遗忘,但至少此时此刻,我们仍是鲜活时光的印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