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White Building

我和雅各布顺着那条崎岖的土路而上。那栋白色的方楼坐落在坡顶,如果和地图中指引的一样,里头应该囚禁着我年龄最大的弟弟。

到现在,即便已经站在这里,我都没能完全理解这一切。但目的摆在眼前,我们要竭力去完成它。我的弟弟被关入了白楼,为了将他救出,我不知道我们要面对什么。很久以前我的家庭看起来也同这幢白楼一样——如此安逸、普通,看似平常的客人在其中往来。直到我从那场漫长的旅行中归来,被他们隐藏多年的事实向我揭开了一角。还来不及享受几天温情的家庭时光,我就被丢进了这样焦头烂额的境况。

我现在真正想干什么?我只想把提耶科莫的衣领揪起来,把里头的坏水统统晃出来,如果那颗总招女人青睐的头还好好粘在他脖子上,现在或一小时后。

“玛卡劳瑞少爷,”雅各布小声说,“到了。”

雅各布先进门。

中年、矮胖、长着一张憨厚的脸——换以前,我绝不会惊叹他这幅尊容的绝妙,在我知道我们的管家真实的工作之前——还有谁比他更容易令人放下戒心?天知道我爸是怎么在万众里看中了他的优势,扭转他的立场。他悄悄示意我跟上。

那守卫本坐在桌前,悠闲地架起腿,转椅随意晃荡。见到我们,他差点把手上的书丢在地上。

“出去!”他迅速坐起身来,凶恶的语气凸显出他的紧张,“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上锁的铁门就在他身后。

雅各布还在局促地朝他解释。我举步向他走去,看中了他双手下意识护住的腰际。那里一定有些什么,牢笼的钥匙或是一把枪。

我环顾四周。白楼内所有墙壁和陈设大多也是白的。玻璃窗紧闭着。正对着桌子的是一面电视和几株盆栽。我们进来的门背后,挂着一串黑色的物件,那是——一排弹匣?

我转过头来,面对的是一孔黑黢黢的枪口。

“离开。”他的眼神从我脸上移向雅各布,“否则我会开枪。”

那时候我是怎么知道那把枪里没有子弹的?

手指触到黑色冰冷枪身那一瞬间。那之后的事我该如何去转述?那并不是你们能用常理理解的。枪身的温度似乎弥散到了空气中,一切都冻结了。在我看来事情确乎是这样。守卫扑向夺枪者的速度放慢了三倍,我转身向门边奔去时,雅各布还没来得及张大他惊讶的嘴。

我从没碰过枪。事实上我的耳边充满了嗡鸣声,这个新晋暴徒的血管里,肾上腺素横冲直撞,但旁观者看来,我的步伐可能像只狂奔的鸭子。三秒,只用了三秒,我右手提着那柄空枪,左手抓起了弹匣。

上膛。

子弹飞出,子弹飞来。那人身边果然别着另一把装弹的枪。我向右跨步,我扣动扳机。

子弹打在了铁门上。子弹从我耳边呼啸着飞过。

我稳住步伐。第二枪。这东西震得我虎口发麻。对面的枪子儿打在我脚边。他想击伤我的腿。

我把枪口往左移了点。那人像棵发光的没有轮廓的白色圣诞树,五年前的那棵,老爸不小心把他刚研发出的三颗微型超高功率灯泡装在了彩灯串上。

最后一枪。

我和那人几乎同时跌坐在了地上,同时扔下了枪,喘着粗气。闷哼过后,那里有血液从腹部缓缓流出。

我整个人被汗湿透了。

耳边传来模糊的呼唤。什么人在大力摇晃着我。但我的眼中只映出那个身影,垂着头,衣衫染满了血,几下抽搐后再也不动。

他将我浑身上下结结实实地检查了一通,接着在我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没过多久,守卫的尸体旁,蹲下了一个人影。不久他起身,打开门锁,往更深处去了。

我眨眨眼睛。那是雅各布?

我还是跟在雅各布后头,晃晃悠悠地走着。我身上毫发无伤,只是感到混沌。我的神志部分游离出了身体之外,否则它将无法进行观察。

雅各布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架着的便是遍寻不获令人咬牙切齿的提耶科莫。他差点费力把我也架下楼,如果不是我突然发现自己还能走路。

我们,或者说雅各布一个人,把狼狈的提耶科莫搬上了旁边工地里一架狼狈的板车。他起初像一块沉默的扎眼的金色废铁,一言不发地躺在颠簸的车上。后来他开始摩擦他狼狈的声带出声,你能想象,粉笔中的小石子划过黑板、或者金属崎岖地摩擦金属表面的声音。雅各布推着车,一个一个解答他的问题。我一步一步跟在他们后面。关于救援。关于天气。关于局势。关于我。

提耶科莫突然挣扎着,从板车上摔了下来,他软绵绵的身躯在满地石子间滚了两圈。雅各布赶忙去接,可我站在一旁看着。提耶科莫被他扶起身,刚才的一番动静在他本就伤痕累累的身躯上又新添了几道伤口。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我。我也看着他,但他的表情是什么意味,我感受不到。

我依稀听见他向雅各布喃喃说道:

“……是个混蛋……简直……鲁莽……害了我的二哥。”

到最后他只是重复着一句话:

“我把我二哥的清白给毁了。”

是的,就像这样,在那之后我感受不到他们在说什么。我好像置身失眠三天后陡然坠入的一个梦境。草木还是原来的样子,地上,我重伤的弟弟虚软地跪着,我父亲的朋友在一旁搀着。我只是想直视前方。

我快要恢复意识了。最深处有个我冷静地想着。

-END-

千石窟奇变 | Duel in the Thousand Caves

“他们来了,他们来了!”

号角在明霓国斯上空奏响。

当这声音沿着屈曲蜿蜒的阶梯和洞穴传至千石窟宫殿深处,多瑞亚斯的新王迪奥·埃路希尔从他的王座上站起,视线越过面前重重石门,望向长廊的尽头,心中沉淀着忧忡。在他目力不能及之处,登上希利珑树冠远眺的辛达族哨兵看见大队的骑兵自尼尔多瑞斯森林以东的茫茫雪原之上奔来。起初那只是苍白天地间一簇黑点,渐渐地,冰冻的阿洛斯河对岸集结起两支整齐的军队。黑发的卡兰希尔与费艾诺一对双胞胎儿子自东南方跋涉而来,而原先希姆拉德驻地的方向,高大的红发精灵策马率队,马蹄迅捷。他身后,武装精良的精灵军队穿着泛金的铠甲,头戴缀有红缨的战盔,八芒星于胸前与红色旗帜上闪烁,只有他未着头盔,一头红铜色的发丝在西风中飘扬。他的右手齐腕断去,断肢上接续了一段特制的刃片,比起手持的长刀也毫不逊色。中洲只有一个精灵会做这样的装扮。他是迈兹洛斯,费艾诺众子的领导者,受那古旧誓言缠身的人之一。他曾是高贵与广受爱戴者,可今日之后,他与他的臣属将成为多瑞亚斯的灰精灵深恨的仇敌。

于是迈兹洛斯在河岸边勒马,他声音洪亮,令林中与身后的精灵听得一清二楚:“我等作为费艾诺之子,遵循誓言的指引,来到这里,追讨我们命定的宝物。如果多瑞亚斯的迪奥王愿遵循先前的建议,将精灵宝钻交还我手,他和他的子民将免于一场灾祸;否则,精灵宝钻的易手将伴随着鲜血、烈火、和无数的死亡。”最后的三个词汇一个胜过一个铿锵。无需号角与战鼓,即能给人以强大的震慑。

然而迪奥的传令官同样大声地回应他道:“手染同族之血的诺多,骄傲的费艾诺的后代!你们背负着罪恶而来,想要创下更多的罪孽。多瑞亚斯与被褫夺的流亡者,本就殊无情分可言。你们沾血的刀刃,将会迎上我们强劲的弓箭;你们不讲情理的作为,将会换来残酷的报应。”战斗就这样打响了。

当林中的箭矢飞射而出时,迪奥守在千石窟宫殿的最深处,辉煌的王厅之下手握辛葛王的阿兰茹斯剑,身边仅有一批亲兵。林木掩蔽中,他的子民正陷于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而他留在此处,并非因为软弱惧战。他是先于天地诞生的强大爱努与伊露维塔两支子女共同的后裔,它们令他具备与其余精灵亦或人类不同的天赋。这种本领在战争来临前为他带来一些无法以常理说明的预感:他真正的敌人不在石门之外,而在石窟深处,在王座之前。他精灵的双耳听见遥远处传来的沉闷声响,战吼与怒号,兵刃相撞激起冷色的火花,鲜血汩汩流入苔藓和湿土,尔后是火矢破空声——

那头白狼就如同飞射的箭矢一般倏然冲撞到大殿前方。

那一瞬迪奥的眼中升腾起仇恨。他记得他!曾将他的母亲如对待母鹿一般捕获的残忍猎手,曾置他父亲和费拉贡德王于死地的第三头巨狼。费艾诺众子中,灰精灵最恨的唯独他和他阴鸷利舌的幼弟。是命运注定,今日他们将在此地以彼此的鲜血为宿仇划上句点。

他眼见凯勒巩放声大笑,从宫殿的阴暗处闪身出现在门口,浅金的长发飞舞,几乎晃花视线,高大健硕的入侵者高举一柄长矛挥臂一掷,尖利的矛头隔着十码距离没入了多瑞亚斯副官的胸口。

那精灵口中涌出血沫,倒下了。

大殿中的寂静被彻底打破。迪奥发出一声怒极的嘶吼,挥剑出鞘,不管不顾地向他飞扑而去。然而凯勒巩并未如他所愿,令自己或者迪奥的胸膛被贯穿在剑锋上。他灵巧地一旋身,抽出身侧的短刀,将它上扬的刃尖插入身侧另一个辛达精灵的咽喉。那象牙柄的利器可以穿透野猪硬厚的皮毛,而今它只用来夺取同族的性命。紧接着凯勒巩的部属一拥而入,领队的正是他的兄弟库茹芬。他双手挥下,身后强弩齐发,将来不及反应的精灵毙于箭下。

在奇袭之下,迪奥的部署一瞬落入颓势。他奔向厅中长柱寻求掩蔽时,自另一方传来凯勒巩高亢尖锐的声音,他夸大其词地戏谑道:

“多瑞亚斯的迪奥王,节节败退,就像一条丧家小犬。你正和你的父亲一样有勇无谋!紊乱的血脉在你体内流淌,本属于迈雅和光明精灵的血统,混入了次生子的孱弱和早衰。你是不是老到已经提不起剑了?”

透过弥漫着血腥味的空气,迪奥饱含恨意地看向他,措辞冷酷严厉:“如今你已无法再用你黑色的口舌来颠覆一个国家,你这贪婪嗜血的凶兽,该受诅咒的猎人,猎神亦不会将你庇佑!”

“既然如此,我能叫你看看,真正的猎人该有的准头。”凯勒巩露出犬齿朝他哂笑,眼神似瞄定猎物的头狼般危险,接着他收刀入鞘,反手抽箭,一声铮鸣过后,迪奥只觉耳边一凉,随即他的身后传来闷哼。他低头看去,那精灵的身躯如同沙包一般重重砸在地上。那一瞬间迪奥的脑海中几乎本能地升起恐惧,死亡陈腐破败的气息第一次离他如此之近。可很快他强定心神,俯身闪避,因为凯勒巩的第二箭很快紧随而来。他险险避过刻着八芒星的尖端,这一箭扎入石柱有四寸之深。

他抬起头,望向对面的猎手,费诺里安那双灰色的锐利双眼摄住了他,那不是一种望向活人的眼神。

迪奥心中只觉一片冰凉。凯勒巩此行并非全为征伐与掳掠——

他在享受一场猎杀。

电光火石间,他仿佛听见那预言般的悲凉声音再度响起。他是传承千年精灵国度的王,是全境子民的庇护者,他无法使出强大的法术来驱散大军,也难以一人之力击溃殿中奇兵。可就算拼尽一切,他也须将凯勒巩了结在当场,这匹野兽和他的手下的心中没有仁慈,任何人落入他们的手中,只会遭受最为残忍的对待。他握紧了剑柄,因为他已心知,为使凯勒巩永远迈不出这大殿,今日迪奥·埃路希尔的性命将交付在此。

他缓缓从石柱的掩护之后走出,手持阿兰茹斯,其上镶嵌的彩色宝石在明霓国斯灯光投射下熠熠闪烁。凯勒巩一言不发注视着他,抬起长弓,弓弦拉满,这一次,箭头对准了他的眉心。他举起了手中长剑。

眼看蓄满力量的箭镞将要粉碎迪奥的头颅,就在此时,一道雪白的影子闪过,多瑞亚斯的王后宁洛丝突然奔入战局中央。她纵身飞扑,凯勒巩猝不及防被她撞倒在地,离弦的箭打在了地上又高高弹起,激起片刻血灰。他还没来得及呼唤心爱的妻子的名字,她已被凯勒巩反手一刀击中。白色的衣裙上,悄无声息地绽开大朵血花,那美丽勇敢的女人就此香消玉殒。

凯勒巩甩开背上女人的躯体,转头堪堪接住迪奥用尽全力的一剑,猎刀与王剑相撞发出铿然剧响。这一剑已能与辛葛佩剑之名“君王的怒火”相称,乃至凯勒巩那可以勒住凶兽的双腕都被震得发麻。迪奥俯视着他,双眼涨满血丝,俊美的脸庞因暴怒而扭曲。他势要令凯勒巩血溅当场!

可凯勒巩奋力一挥,长剑的攻势被他打偏,随即他向侧边滚去避开剑锋,劲腰使力,鱼跃而起,又敏捷地接下了迪奥的第二剑。

“没用的,”他喘息着说,通过两兵相接处直直地看向迪奥的双眼,“被庇佑者必定变得孱弱。你们为此付出的代价都是注定,都是徒劳。”

迪奥大喝一声,挥剑向下砍去,再一次被凯勒巩躲过。他们且战且行,从宫殿的中央一路打到王座之前。那时剩余的辛达已重拾战斗的节奏,与闯入的诺多战作一团,地底宫殿中尽是腾空的箭矢与遍地横尸,当箭囊清空,他们便抽出身侧的刀剑,不留余力地刺向自己上古的亲族。而地上,征伐者的铁蹄践踏过多瑞亚斯的幽暗草地,瑞吉安森林茂密的林木在严冬的寒风中燃起熊熊烈火。少经战事的辛达精灵,不敌诺多族征战数百年的精兵强将;刚被矮人洗劫一空的宝库,拿不出可与诺多的精工相抗衡的兵戈。这是一场不义的战争,没有开辟伟业的激奋,没有守卫疆土的壮怀,有的只是无尽的苦痛、毁灭与哀伤。精灵与精灵之间的残杀,令那些远古的信仰与操守再度崩塌了。

他咬牙用剑身一次又一次地格挡凯勒巩的攻击,在先前的缠斗中,借着剑身长度的优势,好几次他差点在持短刀的费诺里安身上留下深深的创口,但很快地,决斗的节奏被凯勒巩夺去。他像一头饥饿的白狼亮出獠牙,刀刀凌厉,步步紧逼,令迪奥毫无反击的余裕。彼时尚年轻的半精灵和这强壮的猎手差距终究悬殊,他的额心渐渐渗出冷汗,半是因为抵御的局促,半是由于心惊。随着时间流逝,他的败局已然注定,而身边再没有一个人能向他伸出援手。

祈祷几乎显得可笑,顽抗也只是徒劳。多瑞亚斯的命运与它最后的王相互扣合,无可挽回地坠向死亡那敞开巨口的深渊。他心底近乎绝望地感受到自己的手腕失去了它苦苦维系的力量,随后凯勒巩的尖刀递过了他剑身的防线。他没有再挽救一次的机会了。

那柄锋利的猎刀,毫不犹豫地斩下了他的右臂。

宝剑坠地的声音与惨叫几乎同时响起,贯入耳中心惊胆战,叫殿中的兵士一时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向那处侧目。在他们难看清的地方,红色血液缓缓在古老的石面上蔓延,渗入扶手与高窄椅背上极细的雕花。

汗水急流一般,顺着长发、沿着下颌、和着泪水淌下。剧痛撕扯着他的神经。他被扔进了空无一物的黑暗。清醒时他发现自己已歪倒在那张石砌的王座上。自己是不是有片刻停止了呼吸?他不知道。勉力将双眼睁开一道缝隙,模糊的视线中,他看见身前高大身影伫立。

凯勒巩并未急着杀死他。

一只铁爪钳住他的脖颈,毫无反抗地,他被凯勒巩的手吊起。诺多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近在咫尺,铅灰色的瞳孔闯入他的视野,那时凯勒巩的眼中找不见任何轻蔑的笑意。

视线硬生生相撞,迪奥只觉自己的头部再度遭了一记无形的重击。一瞬间那些不属于他的混乱记忆与情绪破开精神蜂拥而入。仇恨!誓言!无止境的战争!扑天大火熊熊燃起,占据所见的角角落落,在王宅上,在港湾上,在海面上,在父亲布满痂痕的身躯上,比血更红,比烈阳更刺眼——火光褪去时,潮水般的奥克群从极北的黑色山峦涌入草原,身后留下满目焦黑。他们来了,他们来了,城池失守,防线溃乱,人民死了,财富和领土付之一炬。我的弟弟受了重伤,伏在我身前的马鞍上,我们什么都没能带走,除了一群失去一切的流浪者,向西,向南,背离战场,那片和平的土地四百年来笼罩在我们坚固的防线之下——

接着千石窟宫殿的君王开口:“我不会让弑亲者的马蹄踏足多瑞亚斯哪怕一寸土地。”

他祖父的面容出现在画面中,取而代之的是凯勒巩的脸,狰狞、扭曲,仇恨和疯狂在猎狼的眼中刮起风暴。随即他被掼在石王座之上,翘起的刀尖毫不迟疑,贯入他起伏的胸膛。

口中涌出如珍珠细密的血沫。那副在灰精灵中亦颇为称道的好嗓子呢?他双目圆张,想吐出字句,可嗓眼中只有破败风箱一般的嘶鸣声。杀人者抽刀而出,再未看他一眼,转头向自己散落的箭囊走去。

他要做些什么。他要做些什么。

就在那时,从记忆的深处,那首比埃尔达的年岁还要古旧的歌谣浮现。他的祖母教会他,林中的生灵召唤他。他难以发出声音,可他歌唱,血红的双唇开合,如黎明将至时的夜莺。没有人看向这里,没有人看向一具瘫软的尸体。他就那样无声地站起,好像燃烧骨中髓生出磷火,长剑拾起,于左手掌心,剑锋勒入皮肉,牢牢卡在骨骼之中。

他拖曳着长长的血迹走去。凯勒巩背对着他,将要低头。

“——”

那之后他向下倒去,再难攒起生命的力量。千石窟宫殿辉煌的穹顶划过视线,再便是库茹芬投来的目光,由惊愕向一种可怕的神情转变。当他的身躯终于陷入满地血灰,那金色的漂亮头颅迟迟滚落,上好的皮囊和肉骨,在地面上砸出几声渐沉的闷响。

寂静降临。

-完-

泥雨 | Slurry Rain

他们顺着横贯平原的纳洛格河溯流而上,追踪猎物、恶狼和费拉贡德王的影迹。凯勒巩骑一匹白马,身佩箭囊、短剑和一把硕大的紫杉弓,浅色长发编成一束在脑后飞扬;库茹芬身跨黑马紧随其后,他腰侧挂着一柄无鞘刀,刀柄漆黑,刀刃泛蓝。这件利刃名叫安格锐斯特,由卡兰希尔自诺格罗德的瑙格工匠处得来,恰如它的主人那褫夺了纳国斯隆德之王名号的口舌一般锋利。

他们静默而快速地骑行着,彼此间一言不发,凯勒巩那条巨大的猎犬跟随左右。周围并无隐蔽的眼线值得他们噤声,真正作祟的是他们心中阴霾。从希姆拉德到纳国斯隆德他们从未分离,无论在白日的工作或战事中,亦或夜晚的床帏之间,长时间的共处令这两个血亲兄弟连就了可怕的默契与共鸣,若凯勒巩是那支射向目标的羽箭,那么库茹芬就是其后瞄定猎物的锐利双眼。因而那该受诅咒的念头也在同一个瞬间降临到他们脑中。自那天之后,费艾诺的幽灵又一次在中洲大地上被唤起,人们在这对兄弟的眼中看见沉寂已久的火焰熊熊燃烧。

被那火焰灼烫得最为不堪的是那两兄弟本身。

从外乡来的次生子站在王之洞穴明亮的大厅内,口中吐出那个词语之时,最后一颗齿轮被放置在滚轴之上。他们的方向顿时明晰,就好像那是一条不可置疑的明路一般,那一刻起纳国斯隆德中无人可以阻挡两颗火流星向着毁灭的旅途抛射而去。费拉贡德的威严是如此不堪一击,欧洛德瑞斯不过是蜷缩墙边的笼中兔,而费艾诺的儿子如两头精明狠厉的豺狼,有锋锐染血的利齿和老谋深算的头脑,疯狂的誓言反而令他们的思维愈发冷静果敢,行动愈发精准狠厉,心中一经生出渴望,没有什么不是唾手可得。

可此刻他们悬滞在高空之中,明明一切将成定局,心中却总有隐忧,纠缠着令人不得安生,这也是他们频繁出行巡猎,而非镇守随时可能动荡的王权中心的真正原因。回归的无论是费拉贡德携带着精灵宝钻的小队,亦或他的尸体,都不能在篡位者达成意图前抵达纳国斯隆德的石门。阴谋被包裹于罂粟壳中,燃烧时甜美却刺鼻,叫他们时难忍受那股心中的煎熬。凯勒巩逐渐不再对内心的暴躁与狠戾加以有度的克制,即使是在和他关系最近的兄弟面前,而库茹芬的脸色也一天较一天阴沉。

这次他们已经在外跋涉了三天。自那之后出行最久的一次。离开纳洛格的河岸之后他们向东而去,几乎要逼近多瑞亚斯的西境森林。近日从西瑞安河谷而下的妖狼数量渐众,凯勒巩的箭消耗多了一倍。眼见天色将黑,他们不敢在广阔的平原上露宿,便加快了脚程,赶在天黑前抵达了布瑞希尔森林的最外沿,借高大林木的掩护撑起了营帐。

过程中他们因营火的设置与风向再次起了争执,凯勒巩突然起身,将他的兄弟一把掼在了落过新雨的草坪上。连库茹芬都愣住了,抬起头看向他。

凯勒巩居高临下地看向他。“Curvo,”他轻蔑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些天里你那自以为是的脑瓜里在想些什么。”

“是的。”库茹芬笑了,他从满地泥水中爬起,“我只想狠狠给你一拳,你个杂种。”

他们扭打在一起,用拳头,用牙齿,在对方身上发泄自己心中积压已久的阴沉与暴戾。很快他们的身上不止淤泥与草叶。库茹芬的一拳在凯勒巩那张俊美的脸上留下大块渗着血点的淤青,而他自己的鼻梁狠狠挨了一下,几秒钟后他就尝到了鼻血的铁锈味。库茹芬的臂膀因常年铸造而健壮,可凯勒巩是诺多族最矫健的猎手,也是费艾诺众子中仅次于迈兹洛斯最强大的战士。很快库茹芬脸朝下再度被他摁进泥地里,他只能竭力抬头使自己的口鼻不被浸到脏水里去。

“操你妈的提耶科莫——啊!”

凯勒巩俯身,狠狠咬住他的后颈,犬牙没入皮肉之中,致使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借着这个姿势,凯勒巩没有给他起身的机会,撕开他湿透了的马裤,将阴茎一举捅入了他干涩的后穴中。

库茹芬倒吸了一口凉气。私处撕裂的剧痛让他一瞬间冷汗淋漓,但凯勒巩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时机,大掌把住他仰起的脖颈,食指和中指夹住他的喉结,再一次全根而入。

库茹芬从没有想过,时隔几百年的时间,他会被同一个亲兄弟再次强奸。他的手指深深抠入泥土直到卷起草根,用力到指甲泛白。很快他感受到凯勒巩的进出逐渐顺畅,那是他的肠穴撕裂出了血。凯勒巩就像条狗一样,对,像他妈的一条狗,在他的肩颈和后背上啃咬,留下一个个极深的牙印,同时发出因剧烈运动和性欲高涨而粗重的喘息声。可我现在甚至希望他更疯狂一些,库茹芬头脑发涨地想着。

凯勒巩自己的狗不知去哪里了。

他们幕天席地地做爱。很快林中又下起暴雨,血迹被冲刷而去,草叶间泛起那种清新的气味,可库茹芬已经闻不清了。他感觉自己的眼睛和鼻孔被涕泪和雨水糊满,全身绷紧了太久,肌肉已经泛起酸痛,但他不敢放松,否则他赖以呼吸的嘴将会栽进满地暴涨的泥水里去,而提耶科莫那个该死的王八蛋还在不知疲倦地、一下接一下地,把他往地里夯。

终于,凯勒巩察觉到紧箍他的肠壁开始疯了一般地痉挛。“操……”他低声咒骂道,强忍着将阴茎从收缩到极致的肉穴中拔出,撸动几下,射在了库茹芬覆着破碎布料的屁股上。

摆脱了束缚,库茹芬紧绷的身体几乎是从地上弹起,他精疲力尽地侧躺在泥泞的地面上,眼前还残余着高潮后的白光。

凯勒巩低头,看着蜷缩在地的弟弟。

“Curvo,”他开口道,用着肯定的语气,“芬达拉托应当是比我温柔。”

过了很久,库茹芬转过头来看向他,一言不发。昏暗的火光下他面无表情,只有瓢泼的雨水自他脸上不住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