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格兰爱丁堡,深秋。
即便在南苏格兰湾口稍温暖些的城市,这里的气温也总是寒冷。细雨降了一周又一周,离库茹芬威离开这里的日子也近了。
他坐在罗斯喷泉旁的公园长椅上。三点,天已近乎黑暗了。纬度这样高的地方,下午四点就迎来日落。雨淅淅沥沥落在他深黑色的皮夹克和栗色格纹的贝雷帽上。他在等人。
对面的死火山岩山上是那座著名的古老皇家城堡,窗棂中闪烁着暖色的灯光。身后的王子街车水马龙,路人多是穿着英伦的长风衣,不撑伞,穿梭在这雨幕之中。身着苏格兰格裙、戴着黑色高帽的男人站在屋檐下,隐约的风笛声穿过雨幕传来。他凝视重重建筑物之后,圣吉尔斯教堂高耸而起的尖顶,在夜幕之前,是深沉的剪影。
这座城市的生活还停滞在几个世纪之前。人们步调缓慢,车道与行道均狭窄,却也没有焦灼在其中升腾,属于皇室和宗教的华丽建筑坐落在城的各个角落。这是座安静的、守着旧日,令新生罅居其间的城市。他身处其中,等待着诺洛芬威端着热腾腾的纸杯咖啡,穿着褐色格纹的长大衣、黑色的毛线帽和高领毛衣、灰色的围巾、卡其色的马丁靴,从其时繁忙的公交上下来。这几日,他连诺洛芬威每日的穿着都已经了如指掌。
诺洛芬威。他请了两个月的长假,坐上巴黎起飞的飞机,跨越北海,来到不列颠岛北国的首都,为的是见他的弟弟,他在这世间最后的亲人。是诺洛芬威请求他造访,与他共度圣诞节前闲下来的时光。过去的一个月里,他们一同生活。一同关注商店的物价,一同在Meadows凌晨的青草和疏林间穿行,时有草丛上欢快奔跳的小狗,时有老人坐在路旁椅上,闲适看路灯尚未熄时天际漫起的辰光。
回到家,他们对待对方彼此得体而亲密。正如协商得当的室友与同居人,彼此心中滋味几何则不得而知。
除此之外,他们还会做爱。
事情发生得那么简单,远比诺洛芬威当年所想要好得多。但这一次,先凑上去的还是诺洛芬威的唇舌。在热气涌动的浴室门口,裹着浴巾,正抬手擦头发的库茹芬威,遇上了这么猝不及防的一吻。毛巾滑落的刹那他已将臂膀环上年少者的腰。库茹芬威浑身腾腾的热气从紧贴着他的每一寸温暖皮肤传来。
你愿意吗。诺洛芬威面色平静地、用唇语发问。
在多年之后,在一切误会或是崎岖的心路尚未匡正、只是被埋藏在两个人都不愿触及的角落里,这样充斥着死寂与蠢动、悔恨与踟蹰的局面下,你真的愿意如此轻率地做出抉择吗?你的内里,又发生了什么我探不明的变化?
多年之后,库茹芬威仍旧是个谜。
“做吧。”库茹芬威说。
电车在城市的中心穿梭,头顶灰黑的雨云层,驶向天际无云处那奇诡的灿烂暮光。库茹芬威感受到雨幕和光线被切断,在路灯辖管的地界,那团胧胧的阴影靠了上来。紧接着是手。
“哥。”诺洛芬威低头看着他,穿着格纹大衣,未持伞的那手端着一杯咖啡,在雨中冒热气。“你就这样淋了半个小时的雨。”
“我在等你。”他说。
诺洛芬威靠着他坐下,将热咖啡递给他,他喝下一口,逐渐有暖气顺着胸腹中氲开来。他弟弟在他身边湿漉漉的椅面上坐下,伞打在两人中间。他们一言不发,那一切仍在流动着,却与诺洛芬威到来之前有所不同。他是在与谁共享这一切呢?他转头看向身边人,那对宝石般的眼睛里,还有掩抑不住的极浅淡的怅然。
“走吧。”库茹芬威说。“我们去你说过的那家居酒屋。”他抓住诺洛芬威撑着伞的那只手,将他向上广场的台阶上带。雨中,英伦装着的俊朗学生急急起身,被极为帅气的中年男人拉着手,在周围一群人的注目下,急急走过。
上了主街后,步调逐渐放缓,诺洛芬威不动声色靠上库茹芬威身边,将伞立起,足以遮住他们两人。他心中有点恼,但还是小心地问:“你刚刚怎么了?”
库茹芬威转头看了他一眼。“我想带你上这儿看看。”那条路水光粼粼,他们在夜里穿梭,在哥特的尖顶和巴洛克的墙面间。昏黄的灯打在石砖地上,泛起的是石痕和两人的倒影。库茹芬威的手始终扣在诺洛芬威持伞的手上。那双属于精巧珠宝的、偏热的手,曾经无数次渴盼牵上的手。
沿着一列列棕色的砖墙,夜灯和酒馆的标识树立在三百年前,古老,简朴,指向他们去处。进门前库茹芬威终于放慢脚步。那一握温暖从他手上抽离了。
晚餐吃得尽兴。日餐精细,小碟餐点在嘴里转瞬即逝,就着酒,餐碟不多,喝下肚的酒已经不少。诺洛芬威有些头重脚轻,干脆歪着头,侧身枕在自己手臂上,看他哥哥仍一杯接一杯地接。后知后觉的恼怒像歪扭冒泡的干冰雾一样涌进诺洛芬威脑中。他不喜欢他哥哥无尽头的自作主张。那只手一会儿不容挣脱,一会儿又毫无留恋地抽去了。那些爱,明明可被感受到的,明明心中明了的,为什么又不做任何回应呢?即便这样看着库茹芬威,他仍毫无表示。他已经不再年轻,眼角刻着淡淡的鱼尾纹,披在鬓边的半长碎发掺了银白,但鼻梁和颌角的轮廓没有变。端着酒杯的手骨节分明,戒指仍戴在右手食指。若不是在餐厅,他一定会点一支烟,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静静地啜吸。诺洛芬威记得那两根手指挤入后穴的触感。
他还停留在少年时重复无数次的遐想中,眼前忽然一黑。
是库茹芬威将手盖了上来,遮住他探究的、审视的视线。停顿了片刻,大拇指挪动,揉了揉他的鼻尖。
好痒。诺洛芬威想。上面果然有若隐若现、淡淡的烟味。
“嗯,嗯……”
一进门他们就吻在了一起。
心跳疏离,指尖却亲近。诺洛芬威挣扎着将五指一一对扣在哥哥的指间,拉着他的手,向自己后腰拖去。
秋日的天气凉,暖气没开,但饮了酒的对方是发烫的。库茹芬威的手暖热,诺洛芬威的手冰凉。他们打着趔趄向房中去,双双地摔在了床上。库茹芬威的手指探入诺洛芬威整齐掖进裤腰的衬衫下摆。诺洛芬威很瘦,在腰绷紧的时候,两条细长的筋络夹着嶙峋的脊骨,宽度正巧够库茹芬威的拇指肚陷入、滑下。他的手指探入年少者的臀缝。
诺洛芬威喘着气,目不转睛地盯着库茹芬威的脸,手向一旁去勾那个枕头。他高潮时总要攥住些什么,他已经在为此做准备。裤腰顺着他修长瘦削的腿滑下,他放松身体,任自己的两条腿被任意摆弄,手臂绕过枕头的下侧,手掌扣住上沿。他的视线从未离开过库茹芬威的脸。年少时的他能想象哥哥专注于自己的样子吗?没有开灯,只有薄薄的街灯的光透过窗帘渗入,库茹芬威的轮廓异乎寻常地柔和。
还没开始弄,他们已经出了一身的汗。他们都是对生活苛求的人,家里的一切总要收拾得整齐妥当,只有那瓶润滑剂一直随意放在床头柜上,因为情欲从不讲求规律。
两根手指没入的时候,诺洛芬威就已经有点受不了了。他盯着天花板,嘴大张地喘气。库茹芬威伏在他胸前,含食他的乳珠。从情人的角度讲,他们实在是无比契合,或说他们的经验、他们的欲望,恰好依赖着同一味养料。他喜欢自己哥哥抵着敏感点、用指甲微微剐蹭的刺痛感,臀底的肌肉总止不住地通电般地战栗。
“哥。”他打着颤地叫他。
“诺洛芬威。”库茹芬威的身体跨入他两腿之间。
进入的一瞬间,他的眼睛微微向上翻去。酒热是感官加倍的催产剂,从前是,现在也不例外。库茹芬威扣着他的腰,用仿佛怕他逃走的力道往阴茎上摁。诺洛芬威从鼻子里挤出逃不走的腔音。
库茹芬威是个好情人。这对他来说是假以时日才得以获知的事情。他善于勾起欲望,善于将这欲望抚平。他的触碰有魔力,懂得如何拿捏分寸才会使指尖的温度腾为火焰。他的恶劣甚至纵容了诺洛芬威。
在床上,库茹芬威喜欢戏弄。
而诺洛芬威甘之如饴。
他的指尖游走在诺洛芬威身上,划过他的肚脐、因抽气而突出的肋骨中央、敏感至极的腋下和腿根,捻起腹股沟的嫩肉,叫诺洛芬威条件反射地收起了腿,相应地将自己往侵犯者的方向送去。诺洛芬威的眉头因短暂失控的快感而蹙起。但这样恶劣的挑逗每每只是点到为止。
库茹芬威俯身,将诺洛芬威的身体折起,同时将自己埋得更深,手掌的温度隔着薄衬衫敷在诺洛芬威下腹上。
“够深吗?”他问。他也喝了酒。清酒的味道扑在他脸上。
“嗯……”诺洛芬威的声音带了点哭腔。太深了。
库茹芬威凑上来吻了他,以暧昧的慢动作舔去他唇角溢出的水渍。而后他直起身来,用手指数诺洛芬威颈侧的脉络。他的虎口掐住那段天鹅的脖颈。
“哈……呃——”诺洛芬威说不出话来。他的双眼瞪大,在限制了他的呼吸后,男人的进入骤然变得凶猛无情。下身的水声清晰可闻,又在片刻后渐渐遥远。他没有去掰自己哥哥掐住自己咽喉的手,而是攥紧了手中的枕头。他感觉到自己整个人在蜷起、坍缩,感觉不到的是自己的肠穴正濒死般裹紧,连库茹芬威都皱起了眉头。那样极限的快感与绝望的拉锯中他无声地尖叫,在白光亮起前,脑中唯一的愿望是:不要放开。
库茹芬威遂了他的愿。
他先恢复了呼吸,后意识到自己的存在。
周遭充斥着自己的呼吸声。他眼前发黑,用尽了一切力气攫取氧气,胸腔几近枯萎。视线恢复时,映入眼帘的是垂目的库茹芬威,正捧着他的脸,轻轻的吻落在额间和脸颊。他为此情景而愣怔,尔后缓缓意识到,自己原来是泪流满面了。
他带着一头湿发回来的时候,库茹芬威正在窗边抽烟。房间里有烟雾报警器,夜晚风凉,他披上了夹克,半身探出窗外,长长地吐出一口烟。诺洛芬威在房门口停住脚步,静静注目他哥哥夹住烟蒂的食指和中指。
“回来了?”库茹芬威掐灭了烟头,转过身向他走来。房里的灯开了,库茹芬威凑上前来,掰着他的头看他脖子上的掐痕。确认没什么大碍后,他放开了诺洛芬威,他们间的距离又退回那样不上不下的适宜。“我问你个事。”
“什么?”
“你以前有没有跟别人睡过?”
“有。”诺洛芬威注视着他的眼睛说道。
库茹芬威的眉头拧成结。他想开口,忽然意识到自己已不是面前这个成年人的监护者。他用什么身份发言?兄弟?共度了几夜情事的情人?
“我找过三个人。”
“都是男人?”
“都是男人。”诺洛芬威笃定地说。他在库茹芬威意识到这一事实时开始划出自己独属的界限。他很聪明地意识到,这是脱离库茹芬威内心管教地位的契机。库茹芬威意识到他也有自己的秘密了。他没有说的是,他和那三个人都只睡过一晚。
他在学校里外意料之中地受欢迎。在他拒绝了女孩后,找上门的变成了男人。他第一次的对象是一个同校的学生,第二次是个比库茹芬威还年长的中年男人,第三次的对象和他在上床前相处的时间最久,他们一同在旧城上下的酒吧乱窜,在小巷中接过吻,但做过爱之后很快就不了了之了。
只有库茹芬威掌握了他所求的,甚至在性爱之中。但他要隐瞒,好让主动权一点点地来到自己手中。
库茹芬威一瞬间有点茫然。做爱的时候,那种感觉晃进他脑海,诺洛芬威身上有了不是出自他手的东西。陌生的、他所不知道的成长的痕迹,在他不经意的逢迎中,在熟稔至心的索吻中。诺洛芬威身上有了秘密。他下意识地想要抬手,却意识到自己现在在室内,烟已经被他掐灭,扔进了纸篓中。
那样的空气中,诺洛芬威忽然轻声问道:“哥。”
库茹芬威本以为他要问起自己的心烦意乱,追索他无意中透露的软弱迹象,毕竟诺洛芬威并不刻意隐藏自己的敏锐觉知。他看待事物的眼光锋利万分,更不吝用口舌的刀将之开膛破肚。然而他不追他的破绽,不讨他的真心。他问道:“你快要走了吗?”
库茹芬威一愣,随即说:“是的。”时节已经快要入冬,他在这里待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是时候回到巴黎,回到他惯常的生活中去。他有他的工作,他的项目,他最熟悉不过的人生。离开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吗?他们是两支已然各自起音的乐曲,各显纷呈。但他在诺洛芬威的问话中听见了乐音的嘈杂。
诺洛芬威忍住了鼻底涌上来的尖锐触痛。他心里从来知道,离别是这段感情最本来的姿态。他仍在习惯,仍在心底描绘,仍在铭记相交是平行线的异常。
但在离开之前,“陪我去卡尔顿山看一次日出吧。”
库茹芬威松开眉头,看进他的眼睛。他明白一切。他什么都知晓。他说,“好”,而后捧着他的脸颊,在诺洛芬威唇上留下一个长长的、带着温度的吻。
库茹芬威回房了。哥。诺洛芬威在心中叫他。他明明明白一切,为此表现出的妥当叫他灰心。是不是,诺洛芬威对着心中的虚影质问,是不是您,才是那个从未遵从过自己的心的人?
他们趁着夜幕未谢,在夤夜的寒冷中穿过幽长的街道。山脚毗邻城市最繁华的一隅,在一天的任何时段,华灯都比星子耀眼。即便如此,夜风仍是安静的,唯有沙沙的灌木迎来送往,衬出山顶的开阔,引结伴的行客在走出的那一刻情不自禁地看半憩的城,星子样的灯火,看那投映一切沉眠的海线,北方的滟滟,东方的茫茫。
这里是北方的雅典。他们坐在仿制的残破的神庙柱下,周遭空无一人,笼罩的只有黑沉的孤独月空。在这样的渺小中,他任由他扣住撑在地面的手。
渐渐地,海的隙缝营造出破缺,若日落时暗色徐徐洇满,此时的白则侵占地绽开,如嫩芽顶破种皮一般。紧随而来的是铺张燃烧的红。
在日升的那一刻,库茹芬威看的不是日出。他在看诺洛芬威的脸。那双如夜河般、湛蓝、湛蓝的眼睛,那双他在塞纳河畔铭记于心的、蓝宝石般粼粼的双眼,被镌刻上红与亮的光。纵使雕琢过数不清的珠宝,手中流转过世间各色的晶莹,他也从未见过这一种光彩。那一刻他愣愣地想:我怎样切凿断面,才能造出这样的颜色来?
而诺洛芬威,在眼瞳被照亮的那一刻,张开嘴唇,轻轻地说道:“我一直都在等日出。”
说罢,他转头,看向库茹芬威。那双眸子的光华瞬间全数倾泻进他的眼中,随着天光的流转,在眼眶中盈盈闪烁。
曾经离开时,那残存的疑问并非只在一人心中扎根生长。随着时日流逝,年岁增长,更多的沉稳与积虑在这个人身上沉淀,他问自己相交或分离是否值得,问自己踌躇或决断孰是孰非。他诘问自己带着何等的眼光看待过往是非。直到那一刻,他落进了不属于血缘,不属于思索,只在澄澈的夜晚猝然撞进世界,那双夜河般的蓝眼睛。
只差一点,他便倾身送上双唇。
圣诞过后,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雪。
从图书馆回来时,天色早早地就黑了。王子街广场的游乐场仍未撤去,远处就能看见摩天轮明亮的轮廓,爱丁堡城堡上投着红绿的节日灯光。他避开人流,沿着圣库斯伯特教区礼拜堂的小道穿行而出,路过时,驻足于教堂后的墓园,在林立的碑前凝视了许久。
步入家所在的街区,他边走边低头向包中翻找钥匙,抬起头来时却愣住了。他的呼吸停滞,心脏却跳得飞快。那个男人围着羊毛围巾,右手把着行李箱的把手,左手脱了手套,正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雾气从他口中吐出,在手机屏幕的灯光中发亮。
他耳边嗡嗡地响,放轻了步伐,男人却在听见脚步声接近的瞬间转过身来。他看见男人表情的同时,几乎是步步踉跄地奔了过去。
男人张开了手臂。
那两道身影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