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
他们定然会将船缆抛向那片海滩,
但是欧阿格洛斯之子、色雷斯人俄耳甫斯
在手中为比斯托尼亚竖琴调好琴弦,
并演奏起一支快节奏乐曲的疾速旋律,
让他们的听觉被同时响起的拨弦声扰乱。
最终,琴声盖过了少女们的歌声。与此同时,
西风与咆哮的海浪推动着船只继续前行,
而她们还在绵绵不绝地唱着歌……[1]
Song Ⅱ: Of Leucosia
你要知道,旅人,从古时传下来的传说所叙说的,居于奥林匹斯山上的神明,居于爱琴海沿岸与色雷斯的凡人英雄,无数的歌谣传颂他们的壮举与功绩,福玻斯执掌的光芒下,他们的盔甲与矛尖熠熠发亮。
那时他就偕同他光辉的航船一并驶来。光荣的阿尔戈号,载着诸神之子与黄金的羊毛,而披散在他身后的鬈曲长发,比金羊毛更加丰润美丽。家乡美丽的少女翘首以待,这群青年才俊的来临。但英雄们命中不幸必遭此劫,于漫长冒险尾声的归程之中,经过这片不为福玻斯的神光所庇护的礁屿。
当日潮汐自午夜而始,一轮硕大的圆月正低悬在孤岛之后,苍白的清辉中,船员们看见数抹剪影,或坐或立,于繁花盛开的海岸边,正是阿刻罗俄斯的河伯与缪斯女神之众子,歌声如蜜,栖居在月神塞勒涅脚下。
西风中船只乘着平静的浪涛驶近,水手翘首望见海妖的面庞,其中三位发色如同朝霞般明艳,两位发色堪比雨夜的暗沉,一位银发比月光还要张扬,但唯独立于船舷的俊美勇士,眼中映出最后一人的身影。身形瘦癯的妖怪,隐匿在帆形礁石的阴影中,渡鸦羽毛一般的长发,与黑暗交融合一。皮埃里亚的统治者,英俊有为的英戈多,眼神锐利如正当壮年的雄鹰,隔着三斯塔迪昂之远,看进他铁灰色的眼睛。[2]
海上第一道疾浪划过,七只塞壬中的一个忽而拨下琴弦,清澈悠扬的歌声和着七弦琴音,风中徐徐铺散荡漾。世间唯有众位缪斯,其母的姐妹,曾一溃旋律中慑人魔力。他们唱道:
调转帆向,远道而来的异乡人!
请熄灭回乡的焦灼,暂缓你们的归期,
光临这座凡世难寻的岛屿。
在大海深处,波塞冬的辖地,
咸苦的波浪侵蚀生机,唯有这里,
繁花与绿意破除大海的魔咒,
无忧歌声堪比葡萄美酒,治愈
灵魂的的疮痍,酿制甜蜜。
河神与缪斯之子,于海、天、陆地栖居,
他们口吐清音,其中蕴藏的神威,
能一平冒险者心中的郁悒。
这一幕梦幻的邂逅,具备凡人所不能抵抗的魔力。几位海妖的歌声中暗含蛊惑之意,水手眼前,磅礴的月光勾勒出神一样的身形,美丽的身躯被上好的亚麻布包裹,水波在其上映出粼粼波光。海上逐渐升腾起迷雾,如纱覆住四周的景象,阿尔戈号的船舵调离它应往的方向,向梦境般的小岛驶去,因为掌舵与收帆的水手,均渴望去与那些美善的形体亲近。然而尚有可怕的事实,英雄们不曾了然在心:那并非尘世之外的福乐之地,无数亡魂葬身于此、归乡之路断绝。尖牙与利爪被海妖们小心藏起,一待船舶临近,他们将难逃被撕碎的命运。
或许这群无知的旅人得蒙神明的怜悯,海面上逐渐泛起离奇的浪涛,逆着绵绵西风的方向,托举船只,向远洋退却。然而水手们拉起船帆并将它的两侧捆紧,西风愈吹愈烈,催促他们一往无前地向死亡之地驶去,渐渐地,连大海亦难以阻滞他们奔赴灾厄的步伐。
甜美的歌声在海面荡漾,萦绕于众人耳畔,不曾止息。然而阿拉芬威之子,善晓音律的英戈多,不被不洁的歌声诱惑,湛蓝的双眼始终清明,他的视线穿越黑色波涛的隐蔽,穿越重重迷雾的掩映,看见船前暗礁与森森白骨,遍布于崎岖的海底;看见众位半神借满月扮造出的荣光之下,邪恶的鳞爪与羽毛有迹可循。
他急声呼唤他的伙伴,却得不到任何回应,他们的心神为靡靡之音所摄,耳中再装不下凡世的声音。于是他疾步登上船头的甲板,面对劲风与咆哮的海浪,向着海妖们奏曲歌唱的方向,手抱金色的七弦琴,拨出几串急促的和弦,口中唱出光明恢弘的曲调。他手中正是福玻斯的宝琴,太阳神的力量蕴藏其间,歌声与琴声凝成剑刃,于面前的声浪与迷障间破开隙缝,恰如一束乍现的阳光破开黑夜。
海妖丝缕的歌声被拆解,滑落如同断裂的琴弦,船舶上的无形束缚就此解开。英雄们如梦初醒般相互张望,看见金色的英戈多立于船首,一语不发,弹拨竖琴,身形挺拔如同福玻斯的神像。塞壬的声音依旧绵长,乐曲却充满痛苦与忧伤,其中魔咒如掺毒的蜜酒泼洒在地,而他们也即将与这群旅人永远错过。那些侥幸逃过一劫的阿开亚人,心中同样没有喜悦之情,纵使长了翅膀的旋律已不能将他们束缚,飞扬的悲歌仍在他们心头缠绕回荡,感伤的泪水因此流下脸庞。
智慧机敏的英戈多,随着船只缓缓远去,却不曾停止他的远望。他的视线等待的,礁岩旁伫立的黑色塞壬,身形瘦小,眼神却最尖锐,为着那破坏谐音的冒险者心中的渴望,不再隐藏,自阴影中走出,来到他的兄弟身旁。当他来到光照之下,月光映出苍白消瘦的模样,他比其余海妖都要孱弱,黑暗却在他周围滋长。英戈多目不转睛地凝望他,开口高声说道:
海中不受福玻斯之光照耀的半神,久久不曾现身者,
如今是阿拉芬威之子,站在即将远行的渡船上,求知你的姓名,
因塔纳托斯与修普诺斯,死亡与睡梦的两兄弟,
在他的内心降下征兆,迷音不住地在耳边回荡。
纵使如今,他的同伴们已经脱离险境,
他本身的命运却尚未与这座小岛分离。
那与生死相系的线索,正牢牢捆在你我身上。
海妖的声音自远处缥缈而来,沙哑而又细弱,好似波浪打在石岸上的回响:
色雷斯的英戈多,福玻斯光辉加身者!
自遥远处我望见你,俊美身形如同落下高天的法厄同,
一双灵巧的双手,奏出胜过月光的清音,
打破塞壬齐声鸣唱的威力。
正因如此,我不愿告知我的姓名,
因你们向生境的逃离,正是我等毁灭之途的开端。
英戈多恳求道:
我渴望得知你的姓名,并非出自无礼的要求,
远行之人即将离开,回归他的故乡,永不折返。
你的心伪作海底的黑石,照不见光亮,冰冷无识,
纵使你也情知,你我二人的牵绊并未终结在此。
海妖终于答道:
你眼前是阿塔林凯,阿刻罗俄斯之神的第五子,
母亲是掌管技艺与学问的伊斯塔尼依,[3]
正是你母亲的嫡亲姐妹,出自赫利孔山泉流之旁的仙子。
仙神的结合,生下这样落于邪恶的七子,
不人不神,长久地栖居在此,引诱来往不绝的船只。
而塞壬之中,他的力量最为孱弱,脾性却最恶劣,
不晓拨琴的指法,声音不如其兄弟远大,
却能在无知的旅人面前,亮出至为锋利的爪牙。
英戈多说道:
我知道你精晓诡计,比起歌声你的头脑更为有力,
然而你虚实参半的巧言,却不能尽入我的真心。
我愿将实话向你言明,自那惊鸿一瞥已经注定。
我不小心爱上你,你不曾亮出歌声,却与我和鸣。
可我们的所向是世界的天涯与海角,恰如晨光无法吻别暮星,
今日我与你诀别,向神明指引、我命定的旅途中去,
在续行凡世的伟业之前,将你的名字牢牢记在心底。
说完这番话,英戈多的视线转向前进的方向,不再回望。他的眼底藏进深深的怅惘,是东方初升的曦光所不能照亮。然而这时,海妖回答道:
光明的英戈多,若是你愿意向我示爱,就不要无谓的空谈,
好像一束天光刺破云影,又不着痕迹地湮灭消散。
今日你的命途注定断折在此,穿透海波的辉光亦不能将你解放。
若你爱我,便来赴死,若我爱你,也会跳下去殉葬。
塞壬最后的蛊惑没有落空,凡人中最清明最智慧的英戈多,终究没有抵挡住渴望,于此刻禁不住地回头。见到黑色的话语得逞,海妖现出原形,人头之下化作巨鸟的躯体,浑身覆上乌鸦的羽毛,双足化作细长的趾爪。他平展硕大的两翼,满月的残辉被其掩蔽。乘着风浪他振翅腾空,向船舶直冲而去,船员们见此震悚,害怕被他擒住,纷纷伏地不起,只有勇敢却盲目的英戈多,丢下竖琴,倚靠船舷,展开双臂,迎向塞壬的逼袭。
海妖的双翼包裹他的身躯,海妖的利爪和尖牙深深刺进皮肉。血肉模糊的英戈多,紧抱面前的塞壬,翻出船沿之外,落向巨浪的嘶吼。黑色的妖怪与金色的英雄,就此迷失沦陷于风涛之中。直至沉没到海的最深处、再不回返人间,那两具躯体都仍纠葛着相拥。
光辉的阿尔戈号,依旧乘着波浪,回返向马草丰美的故乡。向往着他们的青年与少女,翘首盼望,等待他们将一路的事迹传扬。船尾的水迹之下,那七位塞壬之中,因为第一个死去、被冠上琉科西亚之名的,同光明的凡人英雄一道,由无情的大海永远埋葬。[4]
他的歌声住了。
很久的时间里,我好似从一场弥天大梦中醒转。咸雨浇得我湿凉,但寒冷不来自于皮肤外表。远方海雾氤氲着扑来,厚厚的雷雨云之下,透不出惨白的月光。
黑暗中他从高处而下,无声无息地走到我身边,将我紧紧拥入怀中。我嗅闻到他身上苦咸味,覆在肩上的指尖正剧烈地颤抖,随着冷雨中一滴温热水珠落下。
迟疑着,我伸出双臂,回抱上他的腰际。
他究竟是谁?
——我究竟是谁?
[1] 引自《阿尔戈英雄纪》(罗逍然译)第四卷,有改动。 [2] 斯塔迪昂:长度单位,约185米。 [3] 伊斯塔尼依:诺丹尼尔的早期名字,见《中洲历史》第十卷。 [4] 琉科西亚(Leucosia):“白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