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geia

过来吧,尊贵的奥德修斯,阿开亚人巨大的光荣!
停住你的海船,聆听我们的唱段。
谁也不曾驾着乌黑的海船,穿过这片海域,
不想听听蜜一样甜美的歌声,飞出我们的唇沿——
听罢之后,他会知晓更多的世事,心满意足,驱船向前。
我们知道阿耳吉维人和特洛伊人的战事,所有的一切,
他们经受的苦难,出于神的意志,在广阔的特洛伊地面;
我们无事不晓,所有的事情,蕴发在丰产的大地上。[1]

Song Ⅲ: Of Parthenope [2]

我们在黑色的巉岩间找到了那处缝隙。不受天风海雨的侵袭,也一并远离日月之光的窥伺。隐约的泛黄的绿意在洞穴深处滋生。若是有旅人的船经过,此处当能看见白浪中纵横的风帆。
他找来干爽的衣物,披在我的身上。在荒芜枯竭的孤岛之上,如果置于传说中,那是形貌丰美的女神才具备的能为。

“就像你常为我做的那样。”他将番红色的长发从衣领后撩出,捧起我的脸,在额上烙下一个吻,给予孩童的吻。
和往常一样,我无法明了话语中的含义。但无休止的湿凉海风不住划过我的身体,划过小岛牡蛎与藤壶构筑的缝隙。我将衣领拉紧,望向天边云与海拦成的白线,仿佛那里刻着季节与日夜的昭示。

第七天有海燕穿越云层在海面滑行。

雨势渐强,灰云砌成的千丈高墙在声势最盛处越过头顶,那是狂风席卷万物的终结。那一刻风暴眼中央裹挟的景象揭示在我面前。
急浪平了。微风拂动,自高入云天的黑潮中,银白的光辉奔流而下,刹那间我们于风的井中被照亮,海上她抖落闪光的鳞片,许珀里翁之女,神威盖过裂地之神。[2]

我看着此地的主人,于此情状缓缓动身。
他倚着岩壁站起,走入云墙上泄露下的满把月光。面朝无雨的风,诗人怀抱竖琴,挺身而立,白色衣袍高扬,语声清越如上古鲸鸣。


听闻这故事的旅人,谁不想一窥小岛的究竟?谁不曾好奇那群海妖的下落,想要亲耳听一听凡世难寻的清音?但新生的传说随海底的陈骸被一并翻起,随波涛沉浮堆积在邻近的第勒尼安海岸,因字句中透露的死亡的气息,渐渐地,少有旅人再来向此处探寻,纵使大胆的冒险者,穿越墨西拿海峡的礁屿,也难以透过浓浓海雾的边缘,得见小岛的踪迹。

奥林匹斯的神山上,黑发的裂地之神将眼光投来,手持三叉戟,司掌风暴,挥使巨涛,吞没茕立的小岛。彩色绒织的花毯,从岸石的边缘剥落脱离,连根漂浮在颠簸的海面,受风涛蚕食撕碎,充作海鱼的养料。暴雨冲刷岩间泥壑,盐粒渍干隙缝残根。绚美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从此渡海而去,再也不曾造访。你们旅人所见,就是这一片枯石无沙、风暴徘徊的岩岛。

然而起初,仙神所生的海妖并未因此折翼,在狂风急浪中。凄厉的雨水穿不透钢铁的翅羽,飞溅的泡沫撼不动坚牢的钩爪,凭一身神力他们在荒芜的礁岩上牢牢矗立,依旧眺望向远方,航船与失落的骨肉消失的方向,等待北风自哈迪斯的家府送来亡者的音信,和如过往一般驶及这处地界的航船,因生食血肉的渴望未曾消弭。
奥林匹斯的惩戒没有止息于此,毁灭一俟开端,三姊妹中最年长的阿特洛珀斯,锋利的大剪向生命之线,一往无前。[3]命运之神,公然为罪恶作出裁决,以渴盼之物诱人上前,吸食血肉者,将受渴盼之物所诱,付自身血肉于沉淀枯骨的深海,从那宣示开端的初牲琉科西亚,到为终曲作结的利革亚,人头鸟身的一众海妖,日夜眺望风涛者,受诅咒缠身,无一能够幸免。

七只残酷的海妖,心中的悔痛与暴虐随时日流逝,积重难返,银白的提耶科莫,与漆黑的卡尼斯提尔,两者不久随着灰败的阿塔林凯,沉没于追逐航船的歧途中;发色鲜红的双子,安巴茹萨,飞身扑向狂纵的风暴,被满身沉重的雨水所坠,受肆虐的东风侵压,径直掉落向深黑的水流。命运主宰的漩涡悬于上空,只有最年长的两者,高大壮美的迈提莫,与善晓音律的玛卡劳瑞,因性格中一点谨慎与不忍,经年之后,仍沉心徘徊于孤岛之上,不曾卷入它的吞噬。

(我听见他长尖指甲划过琴弦的吱呀声。环绕在我们四周、旋转下沉的风墙,流动的姿态几近疯狂。)

那样孤寂的黑暗中,倪克斯催生出日夜垂泪的俄匊斯,在荒瘠的土地植下绝望的毒藤,生根发芽。[4]心灵的养料为绝望所噬,渐渐地,死亡的恐怖蒙蔽他们的双眼,天罚指向永恒的岁月与刹那的解脱。余下两人的命运与心路,在某一刻将分岔的方向划明。之后所发生的事情只是注定,而正是迈提莫本人,亲自挑起结局的开端。他向着自己的亲弟,神情悲伤,口出预兆厄运的话语:

我的亲弟,心蕴智慧的玛卡劳瑞,
如今惟余我们命运相连,于死亡视线的死角中,
但藏匿终有一天成为徒劳,冥府之主
与大海的主宰,同根而生,因此事串通图谋,
礁岩缝隙中的死角,不足以掩蔽幸存的迹象。
我只见巨浪塑成山脉,雨水汇成洪流,
越出海面的小岛,却成为海洋的最低处。
云层笼蔽的黑夜,无穷无尽,居于其中,
季节与时日空空流淌。我已厌倦等待,
厌倦那与生俱来、啖食血肉的渴望,深埋心房。
而今又有炽热的念头,一经生发,
便让我升起油然的渴望,展开成双的羽翼,
罔顾风雨的阻逆,死亡的觊觎,
在注定的毁灭前,再看一眼云上璀璨的日光,
哪怕最终,在苦难折磨中付出生命。

玛卡劳瑞听了此言,心生不祥的预感。他劝谏道:

骄傲如法厄同的迈提莫,我深爱的长兄,听我一言!
烈阳的光彩转瞬即逝,其后紧随黑暗,万劫不复,
在俄刻阿诺斯的彼岸,三头的刻耳柏洛斯
把守黑色的大门,灵魂一旦进入,再不能出。[5]
听我一言,长兄!我与我的爱将你劝阻,
因刹那的冲动常常酿就无尽的痛苦。
我不愿跨入埃多纽斯的门户,哪怕忍受海岸的孤独。
要知道,深深的地窟能桎梏春天的脚步。[6]

迈提莫闻言,长叹说道:

我听从你的劝谏!纵然那股难熄的渴望
将我心房灼烧,长久亦然。

即便如此,玛卡劳瑞心中担忧仍难以平复,因他眼见自己的兄弟眉目间,仍有阴霾盘旋,并未因诚恳的言语消散。

就在此时,两只海妖辨出海波不同寻常的韵律,向海上望去,惊奇于眼前一幕,即使漫长的年岁中,两人已见识过各式船只,穿行于浩瀚海面。
自西北方,风神埃俄罗斯之岛的方向,一艘航船向此处驶来,遍身金漆,宛如耀眼的黄金铸成,劈开暗蓝色的水路,在劲力的风中鼓起篷帆。船上却没有矫健的水手,也不见威猛的兵汉,只有一个身量娇小、鬓发丰美的少女,立于船头,驭使巨大的船舵,秀发与双眼,璀璨光辉与船身相肖。
玛卡劳瑞眼见此情状,心生不祥,因西北方的海洋尽头,正是死者之地的方向。然而迈提莫却急急赶出藏身之处,向着少女与航船高声喊道:

离开此地,穿越风暴而来的少女,
须知飞鸟亦不会前来停栖。海洋与大地,
分别有食人者幽居,俗体凡躯,
葬身于风浪或爪牙,难觅生机。
顺着云墙容你进入的罅隙,速速折返,
将归乡之路找寻,趁死亡尚未窥见你的踪迹。

然而船只上却未有回应。雨水与风连接的天地间,那女子的眼神坚定投来,刹那间航船的光芒大涨,照亮大片的乌云与三十尺深的海面,久违的白昼的光亮映照在两人脸上。她的视线与迈提莫相对之际,如有无声的召唤传来,一如塞壬本身吟唱出的清音。不等玛卡劳瑞出手拦阻,迈提莫的心神受之驱使,张开最为庞大的羽翼,向载送阳光的航船飞身而去。
海上骤现的太阳,金色的光热不输天穹赫利俄斯的宝车。海面上白雾腾起,又被蒸干为浮气,一向潮湿阴冷的礁岩上,附着的藻藓灰白干枯、层层剥落。海妖拼搏风浪的鲜红双翼,羽毛焚烧,血肉碎裂,最后森森的白骨节节崩散。但他不曾缓下追逐的脚步,直至靠近太阳船的风帆,将要碰触到少女发丝之际,直直坠落。只有心怀忧戚的玛卡劳瑞,尚还惧怔在岸边,得以望见,那里哪还有鬓发丰美的女子,只有一颗黄金的果实,悬于船面之上,徐徐旋转,散发出灼人的光辉。
燃烧的身影融入水光时,那不速的航船旋即消失无踪,黑暗重又涌入这片地界,融化重物坠落的水花,于掺着乱水的风中。


我头痛欲裂。
他的语声,像擂鼓一般,字字重击我的胸腔。火焰灼烧般的痛感,长久的漂流中近乎泯灭的那些。为何叫我想起它?
我低头,看见自己愈渐扭曲的手,长尖的指甲疯狂地生出。

玛卡劳瑞转身,背朝满盈的月光。我忍着浑身剧痛,抬起头看向他的双眼。那对银色的瞳孔,中心刻出竖直隙缝。

“无数个日夜,那些念头萦绕在我心中,一刻不曾淡去。”

他向我走来。

“我问自己,阿刻戎河畔,第勒尼安的深海,我可否找到你的身影?”[7]

最后的海妖,展开灰色的羽翼,硕大的翼展,遮蔽一切天光。

“我问我所深爱的兄长,在水风之下沉没,在火光之中坍塌。”

海妖健美的人形躯体,一层又一层,覆盖上密密匝匝的厚羽。他的身躯化作厉鸟,他的眼中淌下血泪。最后一只人头鸟身的塞壬,重现人间。
而此刻的我,身体只余下将熄的冰冷。

“他可曾想念?他可曾有一刻渴盼归来?”

海妖语毕,仰头发出一声尖啸,比远方重又响起的惊雷还要凄厉万分。
我的后背顿时传来剥离灼烧般的剧痛,刻骨蚀髓。从我的面前,从压逼的海风与羽翅的震颤,黑暗一涌而入,淹没一切。

[1] 引自《奥德赛》(陈中梅译)第十二卷。
[2] 帕耳忒诺珀(Parthenope):“贞音”。塞壬三姐妹中的长姊,在奥德修斯乘船经过时,以歌声诱惑,未果,投水而死。
[3] 许帕里翁之女,指月神塞勒涅;裂地之神,指波塞冬。
[4] 阿特洛珀斯:命运三女神之一,带有可怕剪刀,负责切断生命之线的报复女神(参照《神谱》)。
[5] 俄匊斯:忧伤之神,黑夜女神倪克斯之女。
[6] 冥府哈迪斯,与其主宰者同名,位于环绕世界的大河俄刻阿诺斯彼岸,由地狱三头犬刻耳柏洛斯看守大门。
[7] 指哈迪斯强夺珀耳塞福涅的传说。埃多纽斯,冥府哈迪斯别名。
[8] 阿刻戎河:冥界的大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