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嗓音干枯嘶哑。

Song Ⅳ: Of Ligeia

伴着歌声我漂浮。

眼中所见是灰色，触手是冰凉。波塞冬的海曾经杀死我，现时又好像在将我拥抱。那些发丝向视野前方垂落，褐藻的苗叶一般摇荡。从上面脱落沙砾、藤壶和海贝的碎骨。

我上浮，身负火的焦灰与水的温床，那里曾经是弋游天空的凭依。我无声问着海波，你要将我送去何处，你要将我带回谁的身旁？

脱离深海的静谧，头顶那一片嘈杂，远离尘世的第二种声响。呜咽的风咆哮的浪，雨水如刺针击破三尺苦咸。我不能动弹，我只能静候。

远礁上——

凄厉的尖啸撕破一切。那是人耳所不能听取的歌声。

脚踏在海波将要触及的地方，伫立的海鸟，用赤裸的腔鸣诉说：“以我父神之名，阿刻罗俄斯的主宰费雅纳罗！掌管地上众水之中最为广大的一支，大洋神骄傲的长子。他的七子沦落在此，力量却并未尽数湮灭。足以将海与风暴中蕴含的蛮力消解，正与善射的日神射出金箭击散云层一般。挥持三叉戟的大神，连你强有力的手臂亦不能顽抗。”
那风雨并未听从他的告解。腐烂生藻的身躯被厚重的镇压，生死轮回无可逆转，极黑之中生不出色彩，而冥府之主至亲的手足，正是海的巨神、雨的主宰。[1]

“献不出羊牲者，赎不清的罪业已由自身生命祭债。语诉诸管掌冰海的大神，回还我爱兄的尸身，当他罪恶的灵魂已散躯体洁白。以让我，为终曲作结的利革亚，将他沉浮厚涛的遗骸安葬。

日与夜交鞣不分地轮转，盐粒磨砺他的喉舌，那海妖的声音已趋透明，玻璃般伶立空中一触即碎。
我听见破碎的叹息穿透水层朦胧传来：
“……大神的威严浩荡在天地之间，尚且顾念手足的情谊，相互牵连……
“对曾经蒙罪之身，纵使悔心如海，不曾施与一分悯怜。”
那呼告仍旧不息，穿越四季，企图凿破浪的壁障，向无人能和应的深深处。回应他的，是亘古浩荡的雨和北风。

“罗萨。”[2]

我的泪流落眼角。
玻璃一般的声音浮现，敲击在耳畔。涝积陈年海沙中的记忆被捞出洗净。我要用多少亲吻、多少泪水、多少沉于我心的悲苦辗转，将他年月里的歌声抵偿？

我睁开眼，千年流散于海底滞水的泪，它们竟然还没有化尽，还顺着我的脸颊、我的胸膛，无穷无尽般流淌。
他的双臂围来，我被掷入极深的怀抱。他流着泪，如涛一般呼唤我的名。

海妖的气息吐在我的颊侧，温热的唇覆上来，黑暗中那个吻呈现口腔的鲜红。我抱住他的背脊，抚摸湿润的翅根，羽翼坚实如钢。他用两扇硕大羽翅将我包裹。
我颤抖着，徒劳挣扎着，将手指插入黑发，按住他的头颅向下。我的劳瑞，金色的兄弟及爱人。从记不清的传说的年岁里，我们就缠裹在一起。于我他是金色，我愿做他燃烧的田，他是我迸溅的火光。[3]

玛卡劳瑞。他笑得嘶哑尖厉，他从未这样失态，是我一刹孤行己意引来他命中的疯狂。他的獠牙在我颈侧摩挲，双手的利爪擦破我的胸膛。可我不曾惧怕于他。
我平躺坚硬的岩石之上，将我一度高壮坚韧的体躯送与他，宛若大神收取的献牲，皮肉细美的羔羊。他趾爪抓烂衣裳，勾起我的腿弯向下尽力地压折。我举起双手捧住他的脸颊。
“罗萨。”他在口中咀嚼我的乳名，又像称道我红色的发丝。尔后他的阴茎径直贯入我的穴中。
我不知我的神情如何，是欢喜是悲伤亦或被撕裂至濒死的丑态。而他再度俯下身来，深深吻进我的双唇。

眼前发白的一瞬间，我想起那些过往。
追溯偷欢，在父母的睡榻之上，或枕于小岛的花床，避人耳目、天地通明的敞视。我将我最甜蜜的一簇予他。他吮吸我宽阔的胸乳，乳尖纳入口腔缠磨。玛卡劳瑞！他带来的甘美将要滴落下我生命的轴线。结合的那一刻我掉了泪，我恍惚间恨两人并不是作一体而生。他是我万万千爱欲思念的故乡。

我的下身一定是撕裂了。但血液的气味覆盖在全身，已无从辨认。他含住乳头，用尖利的牙摩挲那粒深色的肉。刺痛自我的胸膛传来。玛卡劳瑞，你在渴望血液吗？渴望那暌违已久的、曾在口中缠绵交换的、新食血肉的腥腻？那尽取你愿取的去罢！我愿以血哺育，哪怕任你将我拆吃入腹。

他攀住我的手腕，以神明之子的磅礴力量倏然一折。
断骨的剧痛传来的那一刻，我一定在惨叫。用我不成声的、烧毁的声带。那声音把他带回我面前。
“罗萨，今日是诀别还是永不离开？”他用那样哀伤的眼神看着我，当我带领罪恶的七子踏上芳香的岛屿，当骨肉失落于风涛之中，当我坠落。我的双臂麻木无觉。我却痛哭失声。

他压伏在我身上，极力令每一寸肌肤与翎羽相贴。那桎梏我千年的水压回返。
他扶持我极瘦的腰，尽全力而贯穿。如晨曦刺破黑夜的缠障，我看到潮红蔓上灰白的身躯，看到胸膛剧烈起伏不停，看他的目光与泪水一并流落在我脸颊，而后我失去了意识。醒来时他捧着我的脸，为我渡送空气。我的小腹上遍撒自己的白浊。

“罗珊朵。”
趾爪摩挲我的脸，从鬓角抚摸到耳边。

而后他张开嘴，牙尖扣住颈侧的的凹陷。一刹间我听见喉管碎裂的声音。那时我的鼻腔尚未失去知觉，动脉崩断时，血腥顺其后的缝隙涌入。

我大张着嘴，吐出奔流血块而非乐音。他用唇齿，丝丝密密，攫取一生中最后的歌声。

视觉湮灭前，是他占据我，遍染鲜血的齿列，清澈灰暗的眼眸。

那之后世界只剩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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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可企及风暴……
那是那群大神掌控的属地……
我不愿再度看到你，被那丝缕的水流带走……从我的身旁……
不，风暴之神，即为海的主宰。
我们只是风海里罅居的一粒沙……

[1] 哈迪斯、波塞冬、宙斯三兄弟，分别执掌冥府、海洋，降雨。
[2] 罗萨：Russo，迈兹洛斯昆雅名之一Russandol的昵称形式。russa有红发的意思。
[3] 劳瑞：Laurë，玛格洛尔昆雅母名玛卡劳瑞的后半部分，意为“金色”。